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话故事(砂糖苹果童话故事)

作者：三川美里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序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哧溜地滑过的飞咬着林檎

录入：Lafrente

怎么了，安？睡不着吗？

没关系，有时候就是会这样。

那么，妈妈说个故事给你听吧？这是个在海兰德王国流传的妖精故事。

对，就是妖精，那些背上有轻薄翅膀的人。你看过他们替有钱人家工作吧？

来，盖上毯子。对，乖孩子。那妈妈要开始说罗！

很久很久以前，在人们连火都还不会使用的很久以前，这个国家里有个妖精王国。而王国里则有个妖精王，妖精们以国王为中心，过着平静的生活。

妖精们把自己的王国称为海兰德王国，意为「最顶尖的王国」。在那时候，是他们奴役没有智慧也没有力量的人类。

是的，没有错。

现在是人类奴役妖精，但很久以前却是人类反被妖精统治。

有没有问题？我要继续说罗！

妖精们爱好和平，喜欢追求美好的事物与快乐。

几百年来，他们不变地过着宁静的生活。

然而人类却不相同，渐渐有了改变。

人类努力向上，某日终于学会用火，也有了智慧。于是，他们开始觉得自己不该被妖精们奴役。

那是距今五百年前的事了。

人类发动叛变，占据了海兰德王国，而妖精便成了人类的仆人。

咦？嗯，没错。

现在的妖精很可怜。世上的人都说，妖精是「只知道玩才会输给人类的一群笨蛋」。可是妈妈不这么想，妈妈觉得妖精是因为数量比人类少，所以在力气上输给了人类。

为什么妈妈会这么想？因为，传说就是妖精发明了将砂糖林檎精制成银砂糖的方法喔！是妖精做出了这世上的第一个砂糖果子。

可以做出这么美好东西的妖精，怎么会是笨蛋呢？

所以，我们砂糖果子职人，绝对不可以鄙视妖精。

我们要跟妖精做朋友。

你也是哦，安。安？……哎呀，睡着了呀？乖孩子，晚安。

你要好好地睡，尽情地笑，长大后变成如砂糖果子般温柔善良的女孩喔！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第1章 稻草人与妖精

太阳从正前方升起，初绽的阳光，柔和地照耀着安白皙的脸庞。

安坐在马车的驾驶座上，手里握着缰绳。一阵冷风从纯棉洋装的裙底吹进来，将朴素却干净的裙摆蕾丝吹得轻轻摇曳。

她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看向天空。

昨晚的雨，把大气中的灰尘都洗净了。秋日的天空既高又澄清。

今天是启程的日子。安双手握住缰绳，注视着前方。

在满是泥泞的道路上，有好几条马车的辙印。

从现在起，她将独自踏上旅程。不安和紧张蔓延至她瘦弱的身躯。

就在这时——

「安！等一下，安！」

有人从背后叫住她。

安所乘坐的厢型马车后方，零星散布了几户简朴的石砌房子。那是位于海兰德王国西北部的诺克斯孛里村，她在这个村子待了半年。

从出生以来，安都是和母亲艾玛两人过着不断旅行的生活。住在诺克斯孛里村的半年多，是她们第一次在同一个地方久留。

从那个村子跑来了一位金发、高姚的年轻人。他是在诺克斯孛里村经营砂糖果子店的岸达家的独生子乔纳斯。

「哇！糟了！」安缩缩脖子，挥下马鞭。马车开始向前跑，她就朝背后挥着手说：「乔纳斯！谢谢你，保重了！」

「给我等等，安！等一下！你讨厌我吗？」

「不是这样的啦！你就别想太多了！」

听到安大声回应，乔纳斯又气喘吁吁地大叫：「那、那就等等我啊！」

「我已经决定这么做啦，再见！」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乔纳斯放慢脚步停下来，大口喘着气，茫然注视着安。

安对着他用力挥手后，又继续前进。

「妈妈，你要保佑我喔！」

今年初春，向来充满活力、健康的艾玛病倒了。

当时她们正好来到诺克斯孛里村，便在那里居留。

村人们对外来客的她们都非常亲切。

大家都劝她们留下，直到艾玛好转。尤其乔纳斯一家，这半年多来免费把房子借给她们住。或许，是出于同行的情谊吧？

但艾玛的病并无起色，于半个月前撒手人寰。

「你要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好好走下去！你一定能做得到。安，你是个好孩子，不要哭。」

这是妈妈最后的遗言。

安忙着张罗丧礼、办理国立教会的丧葬手续。被这些杂事追着跑时，悲伤就像从心的表面哧溜地滑过去了。她虽然很伤心，却没办法大声哭出来。

她知道，艾玛在诺克斯孛里村的墓园一角长眠了，整颗心却只有茫然之戚。

艾玛去世半个月后，安总算把琐琐碎碎的杂事都处理完毕，同时她也决定踏上旅程。

三天前的晚上，安告诉岸达家的人，她打算要离开了。

「安，你不可能一个人继续旅行的，你可以留在这个村子啊！还有……你愿意嫁给我吗？」

乔纳斯握住决定离开的安的手，轻声地对她说。他撩起柔软的金色刘海，面带微笑，以多情的眼神注视着她。

「我一直很在意你。」

安和乔纳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半年，可是两人几乎没有亲密地交谈过，她从来没想过乔纳斯竟会向她求婚。

容貌俊秀的乔纳斯，最漂亮的是那双蓝色眼睛，像极了从南方国家进口的昂贵玻璃珠。

即使从来没想过喜不喜欢他，被那双眼睛盯着看，还是会有些心动。

被他求婚，安怎么会不开心呢？可是，她已经决定离开了。

安知道跟乔纳斯道别会被他拉住，所以决定一大早就悄悄离开村子，却还是被他发现，追了上来。

「结婚……」

喃喃自语的安，觉得自己离这两个字很遥远。

在村子里，所有的女孩都喜欢乔纳斯。

他家是富裕的砂糖果子店，当然也是他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尽管是住在诺克斯孛里村这样的乡下，乔纳斯可是砂糖果子职人大派阀之一的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创始人的亲属。

听说，他还有可能被选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下任首长。

村民都议论纷纷，乔纳斯会不会为了成为派阀的首长，在近期内前往王都路伊斯顿研修。

运气好的话，砂糖果子派阀的首长还可能会成为子爵。

对村里的女孩来说，这样的乔纳斯简直就是王子般的存在。

与他相比，安的身高以十五岁来说太过娇小，身体瘦弱，手脚细长，蓬松的头发又是麦穗色，因此无论走到哪里都被笑称为「稻草人」。

说到财产，也只有一辆老旧的厢型马车和一头羸弱的马。

富裕的金发王子向贫穷的稻草人求婚，根本像在做梦。

「算了，王子怎么可能会喜欢上稻草人呢？」

安带着苦笑喃喃自语，策马前进。

乔纳斯本是个花花公子，对女孩特别温柔。安觉得，乔纳斯向她求婚，不过是同情她的身世而已。

安不想因同情而结婚。而且她认为——和王子结婚，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种童话故事，不是有意义的人生。

安并不讨厌乔纳斯，但跟他一起度过的人生，对她来说毫无魅力。

靠自己的双脚，充分体验活着的戚觉，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安的父亲在她出生没多久，就因卷入内战身亡了。

是艾玛一个女人，独自将安抚养成人。

这都要感谢艾玛有银砂糖师这么好的工作。

在海兰德王国，到处都有砂糖果子职人。但获得王室认证的极致砂糖果子职人银砂糖师，在海兰德国内寥寥可数。

艾玛在二十岁时就当上了银砂糖师。

银砂糖师所制作的砂糖果子，价格远远超过一般砂糖果子职人制作的。然而，留在乡下或村镇，很难将昂贵的砂糖果子卖出去。

王都路伊斯顿对砂糖果子有很大的需求，但因为有名的银砂糖师都聚集在王都，很难与他们竞争。

所以，艾玛选择走遍全国，寻找需要砂糖果子的客人。

安很喜欢这么勇敢又十足乐天的母亲。

旅途虽艰辛且危险，但靠自己的能力赚钱、靠自己的双脚行走，感觉既踏实又快乐。

——要是能成为像妈妈那样的银砂糖师该多好。

安从以前就隐约有这样的念头。在艾玛过世后，她不得不决定今后的生活方式时，对母亲的思慕与尊敬转为决心，在她内心开始萌芽。

——我要成为银砂糖师！

但安非常明白，成为银砂糖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每年，王室会在路伊斯顿举办砂糖果子的品评会。要当上银砂糖师，就得参加品评会，赢得象征地位最为崇高的王室勋章。

艾玛是在二十岁时参加品评会，获颁王室勋章，而取得了银砂糖师的头衔。

砂糖果子必须使用砂糖林檎精制而成的银砂糖制作。除了银砂糖外，其他砂糖都不能用来制作砂糖粟子。因为，没有任何砂糖可以做出比银砂糖滋味更为美妙的果子。

结婚、丧礼、加冠、成人礼等各种仪式，都要用到砂糖果子。

可以说，没有砂糖果子，就无法举行所有仪式。

银砂糖能招来幸福，驱逐厄运，是神圣的食物，被称为「甜美幸福的约定」。

传说，在妖精统治海兰德的时代，妖精们是靠摄取银砂糖做成的砂糖果子来延长寿命。

以银砂糖做成的美丽砂糖果子，据说蕴含着被称为「形」的神秘能量。

这种延长妖精寿命的神秘能量，对人类好像也有效用。

在现实中就有人取得了美丽的砂糖果子，吃下去后意外招来好运。无庸置疑，确实会提升招来好运的机率。

这是人类历经几百年的岁月，才从经验得知的事实。

也因为如此，国家才会制定银砂糖师这么严谨的资格。

王公贵族们都想得到最神圣、最美丽的砂糖果子，为自己招来最大的幸福。甚至有人说，在祈求国家安泰的秋季大典时，若砂糖果子做得好不好，会决定国家未来的吉凶祸福。

今年也不例外，将于秋末在路伊斯顿举办品评会。

而这次，安打算参加。

每年只有一人能够得到银砂糖师的头衔。

自艾玛离世后，目前国内的银砂糖师听说为二十三人。

要当上银砂糖师并不容易，但安有信心，因为十五年来她都在协助艾玛做银砂糖师的工作，累积了相当的经验。

广大的小麦田占据马车行进的道路两旁。

当艳阳高照时，安已到达诺克斯孛里村周边最大的城市——州都「雷丁顿」。

统治雷丁顿州的州公将城堡建在高地上，因此可从高处俯瞰雷丁顿市街。雷丁顿是靠城堡发迹的城市，道路以圆形广场为中心，呈放射状延伸。

安驾着马车在市内缓缓行进，拥挤的人潮映入眼帘。

由于去路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她耸耸肩，从驾驶座下来，轻轻拍打背对着她的农夫的肩膀说：「请问你们在做什么？路都被挡住了，马车过不去啊！」

「呃……你要过去也行啊！女孩，可是你有勇气越过他们吗？」

「他们？」

安从农夫的腋下钻过去，看到大家正在围观的光景。

在泥泞中，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背上背着弓箭，腰间佩带长剑，脚穿长皮靴，身穿毛皮背心，看起来像是个猎人。

「这小子太恶劣了！」

猎人大声咆哮，对着沾满泥巴的物体，连踩好几脚，溅起泥末。沾满泥巴的物体，被踩一下就惨叫一声。

仔细一看，那个满是泥巴的物体大约人类的巴掌大，有着人类的形状。从蜷缩的背部，有一枚弹开泥巴的半透明轻薄翅膀。

「那是妖精？！太残忍了！」

安低声尖叫，农夫也点头赞同。

妖精栖宿在森林或草原，是与人类相似的生物。有各式各样的大小、外貌，种类繁多。背上两枚半透明的翅膀，是其特征。

妖精有特殊能力，好好驾驭他们的话，可以让他们从事种种工作。

安听说，王室、贵族、骑士们会依照需求奴役许多妖精。

在庶民之中，中等家庭也会有个帮忙做家事的妖精。

而诺克斯孛里村的乔纳斯家，也有一个巴掌大的妖精，名为凯希，负责照顾乔纳斯的生活起居，并协助准备砂糖果子的材料。

「他是那个妖精猎人奴役的劳动妖精，想偷走自己的那枚翅膀逃走。」

农夫指着妖精猎人，压低嗓门说道。

捏在妖精猎人手中的轻薄翅膀，应该就是跟满身泥巴的妖精背上的翅膀成双的另一枚。

为了奴役妖精，主人会折断妖精的一枚翅膀带在身上。

翅膀是妖精的生命来源。翅膀与身体分离，妖精还是可以活着，但是翅膀若受到伤害，妖精就会虚弱而死。

以人类比喻的话，翅膀就是心脏。任何人的心脏被抓住，都会恐惧害怕，不敢违逆抓住心脏的人。

所以，主人会折下一枚翅膀作为要胁，随心所欲地使唤妖精。

但妖精也不甘心当奴隶，很多妖精会想趁主人不注意时，偷回自己的翅膀逃走。

「对妖精也不该那么残忍嘛！」、「那个妖精会被打死的！」低声议论的人们却没有采取行动。

安抬头看向身旁的农夫和周围的男人，问道：「喂！你们不阻止他那么粗暴的行为吗？」

然而，周围的人都胆怯地别开眼。

农夫软弱地回答：「我也很同情他。可是妖精猎人性情残暴，我怕被报复……而且，他是个妖精……」

「是妖精又怎么样？再这样耗下去，那孩子就死啦！算了，我去！」

安推开农夫，往前踏出一步。

「喂，女孩，你只是个孩子，最好别去。」

「我十五岁了，早已不是小孩。在这个国家，十五岁就是成人，是个有风范的大人。而堂堂一个大人，眼睁睁看着妖精被打死，会是一辈子的耻辱。这可不是玩笑话！」

安抬头挺胸，迈步走向妖精猎人。

过于激动的妖精猎人并没注意到安，他把妖精踩在靴子底下，双手抓住妖精的翅膀。

「看我怎么对付你的翅膀！」

「住手！你这臭家伙，给我住手！」

妖精也奋勇抵抗，啪哒啪哒地挥动小小的手脚，甩掉身上的泥巴，发出尖细的高八度怒吼声。

但妖精猎人仍是毫不留情地拉扯他的翅膀。

妖精在泥泞中发出惨叫声。

「我要杀了你这个妖精小偷！」

就在妖精猎人正要用力扯断翅膀时，安站在他背后，摆出弯腰的架式。

「对不起，失礼啦！」

她大叫一声，同时拉起裙摆，单脚往妖精猎人的膝盖后面用力踢下去。这是安的拿手必杀技，从膝盖把人打趴。

妖精猎人一时大意，被踢到跪倒，身体失去平衡，嘴巴大张，脸部朝下地趴在泥路上。

就在看热闹的人们哄堂大笑时，从靴子底下逃脱的妖精弹跳起来。安跳过男人的头，以飞快的速度从他手中抢走妖精的翅膀。

「混帐！」

妖精猎人边吼边抬起满是泥泞的脸。

安稍微后退几步，将夺取来的翅膀递给呆呆伫立的妖精。

「来，拿去吧！这是你的吧？」

妖精惊讶地接过翅膀。沾满泥巴的脸上，只有那双蓝眼睛特别闪闪发亮。他扬首对安说：「哼！我绝对不会向人类道谢的！」

撂下这句话后，妖精就抱着翅膀，钻进看热闹的人群脚下。所有人都哇哇大叫，并让出一条路。妖精抛下那些人，如疾风般飞也似地冲向郊外，不见踪影。

安无奈地耸耸肩。

「没办法，我也是可恶人类的同伴。」

「小鬼，你要怎么赔偿我？你放走了珍贵的劳动妖精！」

妖精猎人边吼边站起来，泥水从他粗大的下巴滴下。

安面对妖精猎人说道：「大叔，你不是要杀了那个妖精吗？既然如此，有没有他都无所谓吧？」

「你说什么？！」

愤怒的妖精猎人高高举起了手。

这时，围着他看热闹的人都异口同声责备他。

「你一个大男人要动手打小孩吗？！」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啊！」

「你这个人太野蛮了！」

一被看热闹的人责备，男人就退缩了。而安也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男人。

妖精猎人低吼几声，便放下了手。

「谢谢你，大叔，你是个好人呢！太好了！像大叔这么好的人，以后也会好好对待妖精吧？真是太好了！」

安的微笑明显带着嘲讽，妖精猎人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像是愤怒却又像在笑。

安轻轻向妖精猎人说了声「再见」，穿越热烈欢呼的人群，回到马车的驾驶座上，忿忿地嘟哝着：「真是气死人了！做得那么过分，是妖精又怎么样！」

妖精是长得和人类不同，但也有感情、意志，还会说人话。安觉得，他们跟人类没什么差别。把妖精当成奴隶使唤且一点都不心疼的人，是有问题的。

所以，不奴役妖精是艾玛的信条，可是——

安不禁黯然神伤。

「可是……我现在也要做很残酷的事了……」

安再度挥起马鞭，驾着马车前进。

到市中心时，她叫住几个玩耍的小孩，给他们一些零钱，拜托他们暂时帮她看顾马车。小孩们都欣然答应了。

下了马车后，安走向圆形广场。

广场上凌乱排列着一些帐篷。

抹有野兽脂肪的帐篷，飘着一股独特的腥味。帐篷里摆着食材、布料、铜制品等种种物品。这里是市场，到处人山人海。

酸酸甜甜的味道扑鼻而来，因为供有温葡萄酒给客人品尝，这是秋天到冬天之间的市场名产。

安穿过摩肩接踵的市场，来到行人稀疏的地方。

这个区域显得冷清，店家虽多，客人却寥寥无几。

安看看附近的帐篷。

有个藤编的笼子悬挂于帐篷的横木上。笼子里有只巴掌大的小妖精，背上有一枚半透明的翅膀。五、六个笼子排排悬挂着，坐在笼子里的小妖精们，双眼呆滞地望着她。

隔壁帐篷有三只全身毛茸茸的妖精，大小跟小狗差不多，脖子上绕着锁链，背上仅有的一枚透明翅膀沮丧地垂坠下来。这些毛茸茸的妖精，龇牙咧嘴地威吓着安。

这里就是妖精市场。

妖精猎人在森林里、原野上猎捕妖精，再卖给妖精商人。妖精商人会先折下成为商品的妖精的一枚翅膀，标上合理的价钱，拿到妖精市场贩售。

行经雷丁顿至王都路伊斯顿，必须绕点路。而安无论如何都要来这里一趟，因为她知道这个城市的市场里有妖精市场。

安靠近帐篷，询问妖精商人：「有没有贩售战士妖精？」

妖精商人摇摇头说：「我没卖，那种妖精太危险了。」

「那么，你知道有谁在卖战士妖精吗？」

「只有一家。墙边那个帐篷里的大叔有卖。不过，女孩，你最好别买喔，那是不良品。」

「是吗？我去看看再说，谢谢。」

安道谢后，往那个方向走去。

妖精商人会以妖精的能力、外貌来区分贩卖。

大部分的妖精会被归类成劳动妖精，主要从事劳力工作。

外貌姣好、罕见的妖精则可用来观赏，称为玩赏妖精。

特别凶暴的妖精，能当作侍卫或保镖，即是战士妖精。

安来到妖精市场的目的，就是为了买战士妖精。

要去路伊斯顿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路途上，从诺克斯孛里村与雷丁顿所在的王国西部，有条前往路伊斯顿的大道，又名「血腥大道」，是条相当危险的道路。沿途皆为荒野，没有可以投宿的城镇或村庄。由于土地贫瘠，谋生困难，所以很多人沦为盗贼，更有野兽出没。

安和艾玛在旅行途中，都会避开此路。

虽然也能绕道至南边，选择安全的路走，但这样就会赶不上今年的品评会。

无论如何，安非得赶上不可。她清楚，这个理由太过戚伤。然而，不抓住这个戚伤的理由、不在眼前设立个目标，她就无法站稳脚步。

——我已经决定了，今年非成为银砂糖师不可！

安毅然扬起视线。

为了横越血腥大道，她需要保镖。

遗憾的是，很难找到值得信赖的保镖。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战士妖精。妖精不敢违抗握有自己翅膀的主人，用来当保镖最能信赖。

在今年当上银砂糖师，是安最大的愿望。而为了这个愿望，她不惜违背「绝不奴役妖精」的信条。

到了大叔指示的地方，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是哪个帐篷有贩卖战士妖精呢？

左边帐篷有个巴掌大的妖精被关在笼子里，悬挂在半空中。看来像是劳动妖精；石边帐篷有个麦粒大小的可爱妖精，被装在瓶子里，放在桌上。那样大小的妖精不可能做苦力，应该是玩赏妖精，卖给小朋友当玩具。

前面尽头的帐篷，贩售商品只有一个妖精。

帐篷下铺着皮垫，单膝弓起的妖精坐在皮垫上。缠绕在他脚踝上的链子，被绑在敲入地下的铁柱上。

那妖精是年轻人的模样，看似比安高出两个头。

下半身是黑靴黑长裤，上半身则穿了件柔软的上衣。很可能是妖精商人为了提高商品价格，将他打扮成全身黑色。这个妖精的容貌非常亮眼。

黑眼睛、黑头发。散发着犀利的氛围。一身自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肌肤是这个妖精的特征。

背上一枚半透明的翅膀，如纱巾披落在皮垫上。

这个妖精不但长得漂亮，还有种无法言喻的风采。

肯定是玩赏妖精。贵妇人很可能会花大钱，将他买回家玩赏。

刘海柔顺地从妖精的额头垂下来，而刘海下的视线正低垂着。午后的阳光在他睫毛上跃动。

光是看着他的容貌，全身就会起鸡皮疙瘩。

——简直美到让人无话可说……

安被他长长的眼睫毛吸引，靠近看时，妖精突然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交接，妖精直盯着安。

＃插图

他似乎在想什么而皱起眉头，但似乎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喃喃说道：「难怪我觉得很面熟，原来是长得像稻草人。」

妖精话一说完就对安失去兴趣，别开了眼睛。

「对、对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说这种话，太失礼了吧？」

安听到妖精的自言自语，握起了拳头。

「还不够青春吧？」

妖精望向其他地方，很不客气地说。

贩卖这个无礼妖精的妖精商人，是位老人，他正坐在帐篷旁抽着烟。

妖精商人看到安横眉竖眼，以无奈的口吻说：「对不起啦，女孩，我的商品说话就是这么难听。他对所有路过的人，态度都一样恶劣。不要在意，快走吧！」

「当然在意啦！请不要怪我多管闲事，像他说话这么恶毒的玩赏妖精，一定卖不出去！干脆把他放了，不要卖了吧？」

「他可不是玩赏妖精喔，是战士妖精。」

安瞪大了眼睛。原来，这就是大叔说的贩售战士妖精的帐篷。

但她无法相信。

「战士妖精？！不可能吧？他怎么看都应该被当成玩赏妖精来卖啊！我看过的战士妖精都非常高大，像岩石一样壮硕。」

「这只也是战士妖精，为了抓他，死了三个妖精商人，他可是极品呢！」

安合抱双臂，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难怪刚才那位大叔说他是不良品。您说，他是战士妖精，其实是想把嘴巴很毒的玩赏妖精卖出去，才硬说他是战士妖精吗？」

「妖精商人信用第一，不会说谎。」

安把视线拉回妖精身上。

妖精看着安，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那种不屑的表情，确实怎么看都不像温驯的妖精，感觉很可能会闯下什么滔天大祸，可是看起来又不够强壮，也不像可以胜任战士妖精的工作。

「我想买战士妖精……除了他，还有没有别的？」安问。

妖精商人摇摇头说：「战士妖精很难处理，一次只能处理一个。我卖的只有他。顺便告诉你，这个妖精市场，只有我在卖战士妖精。你要去六十卡隆外北边的里彭普耳，才能找到另一个贩卖战士妖精的商人。」

「绕道去里彭普耳，就来不及参加品评会了。」

安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低声嘟哝。

「喂，稻草人。」妖精突然开口。

安狠狠瞪着妖精说：「你说的稻草人，是指我这位十五岁的花样少女吗？」

「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不要再犹豫了，快买下我！」

安不禁张大了嘴巴。

「买下你……你在命令我吗？」

妖精商人愣了一下，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好主意！我第一次听到这小子叫人买下他，大概是对你一见钟情吧？怎么样，女孩，你就买下他吧？我给你一个大特价，只要一百克雷斯。要不是他那么毒舌，我还真想把他当成玩赏妖精来卖呢。当成玩赏妖精，三百克雷斯都有人会买。」

「那也要他说话没这么难听才行吧？」

可是妖精商人开的价钱，真的很便宜。数量不多的战士妖精和玩赏妖精，价格都颇昂贵。一百克雷斯相当于一个金币，以这样的价格买到战士妖精，算是破盘价了。

「喂，你要我买下你。但你有当战士妖精的自信吗？」安问。

妖精目光炯炯地看着安说：「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当保镖啊！我只身去路伊斯顿，所以希望你能一路保护我。」

妖精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说：「太简单了！要不要我顺便来个免费服务，给你一个吻？」

「我才不要那种粗暴的免费服务！而且被免费服务夺走我的初吻，我会疯掉！」

「小孩子。」

「对不起，我就是小孩子！」

可以的话，安当然也想买个老实、温驯的战士妖精。可是她没时间绕道去里彭普耳，只好断然决定。

——没办法！他说话是有点毒，可是没得选择了。

安拿出塞在洋装口袋里的麻袋，打开袋口，握住混在铜币里的唯一一枚金币。

「爷爷，我要买这个妖精。」

「哟，很有魄力哦！女孩。」

商人对着安笑，露出一口黄牙。安把金币交给他，他再三检验后才收起来，再把挂在脖子上的小皮袋拿下来。

「那来确认翅膀吧。」

妖精商人打开小皮袋的袋口，拿出折叠成巴掌大的透明布料般的东西。他抓住一角抖一下，折叠的东西就展开来了。

眼前的翅膀，长度跟安的身高差不多。

依光线强弱反射出七彩颜色的半透明翅膀，美得让人不敢随便触碰。明明折叠过，却像光滑的布，没有任何折痕。安伸手触摸，触感如同丝绸，柔软到令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就是他的翅膀？」

「是啊，要不要我证明给你看？」

妖精商人说完，就握住翅膀的前段和中段，用力拉扯，帐篷下的妖精立刻发出了呻吟。

「住手！我知道了，快住手！」

听到安的叫声，妖精商人才把手松开。

全身虚脱的妖精，一只手抵在地上。他抬起头，狠狠瞪着商人。

妖精商人将翅膀折好，放回原来的袋子里，递交给安。

「这个袋子要挂在脖子上，随身携带。总之，千万要小心。只要这个袋子不在你手上，妖精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我有个男性友人，不但被奴役的妖精抢回翅膀，还被杀了。战士妖精非常残暴，而就是因为残暴，才能当成战士妖精来卖。如果他抢回翅膀，他们不是逃走就算了，还大有可能杀了主人。」

「可是睡觉时怎么办？脖子会不会被砍断？」

「睡觉时一定要把袋子藏在衣服下面，抱着睡觉。」

「这样就可以了？」

「你想想，如果是你的心脏被某人揪住，你杀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要是奋力抵抗，把心脏压垮了怎么办？妖精的翅膀尤其脆弱，所以他们不敢贸然行动。翅膀落入他人手中，妖精就会产生本能上的恐惧。刚才你也看见他有多痛苦了吧？」

看到他那么痛苦的样子，安也觉得他应该不会随便动手。

亲身体验靠恐惧与痛苦来操纵对方，更加深了安对奴役妖精这件事的反感。

「你要小心点，特别是对这家伙。在你之前，有客人要买他，他就对客人恶言相向，把客人气走，才会留到现在。从他的长相，很难想像他会那么凶。这次他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居然会叫你买他，简直是奇迹。」

「这么难缠？！」

「不买了吗？」

安想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没时间去里彭普耳，就买他吧！」

「你可千万要把翅膀收好，不能让这家伙抢走。」

安点点头，妖精商人就走过去解开妖精脚上的链子。

妖精带着利刃般的微笑，对妖精商人说：「等着吧，哪天我会杀了你。」

「好啊，我等你来。」

妖精商人轻松回应妖精的恐吓，解开了锁链。

妖精站起身来，个子很高。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彩虹颜色的翅膀，一直延伸到膝盖后面。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买下你，今后就拜托你了。」安说。

妖精漂亮的脸上浮现笑容。

「你居然有金币呢，混得不错哦！稻草人。」

听到安与妖精之间的对话，妖精商人显得有些担心。

「女孩，你真的能使唤这家伙？」

「当然能使唤吧？稻草人。」回答的竟是妖精。

安看到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大为光火，便喊道：「我叫安！安·哈鲁佛德！你再叫我稻草人，我就揍你！」

「到底行不行啊……」

妖精商人喃喃说着。安瞪向妖精，气势汹汹地回应：「行！老爷爷，我没问题，不用担心。走！跟我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

安坐在驾驶座上，边挥着马鞭，边问坐在她旁边的妖精。

妖精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跷着长腿，双臂合抱，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那样子可以用傲慢来形容。忙着驾驭马车的安，与妖精相比，要说哪个看起来比较伟大，当然是妖精伟大上一百倍。

妖精不耐烦地瞥了安一眼说：「干嘛问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啊！」

「要叫我汤姆或赛姆都无所谓。随便取个人类喜欢的名字就行了。」

奴役妖精时，通常是由主人替妖精取名字。可是安并不想那么做，她觉得别人不叫她真正的名字，是种屈辱。

「我希望大家都能叫我真正的名字，你应该也是吧？我不想随便取个名字来称呼你。所以，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要怎么叫我，与我无关，不要问我那么无聊的事。随便取个名字，就那样叫吧。」妖精把头撇开。

安瞄一眼他的侧面说：「那么，我就叫你乌鸦！」

「这是报复我叫你稻草人吗？」

「是啊，乌鸦先生。」

妖精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吐出一串名字。

「夏尔·斐恩·夏尔。」

「这是你的名字？」

安问，妖精点点头。安笑着说：「好漂亮的名字，比乌鸦好听太多了。夏尔·斐恩·夏尔，哪里是姓？哪里是名？」

「那全都是名，不像人类有姓氏和名字的分别。」

「是吗？可是，夏尔·斐恩·夏尔太长了……我就叫你夏尔吧，可以吗？」

「我说过，随便你爱怎么叫，你是使唤我的主人。」

「嗯……说的也是。」

听到妖精那么说，感觉很不舒服，更加深了安买奴隶来使唤的罪恶感。

安驾驶的厢型马车，穿出雷丁顿，迈向血腥大道。

感觉快接近血腥大道时，安开口道：「夏尔，我买了你，是希望你能保护我。但我跟你约定，只要平安走过血腥大道，安全到达路伊斯顿，我就把翅膀还你。」

听到这句话，夏尔怀疑地看着安。

「你是说，要放了我？」

「是的。」

刹那间，夏尔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地就窃笑起来。

「你要放走用金币买来的妖精？有这么呆的人吗？」

「你说我呆？太没礼貌了。我只是相信，人类可以跟妖精成为朋友。我并不想奴役可能成为朋友的人。因为我现在急需值得信赖的保镖，才迫不得已买下你。若没有必要，我不想使唤妖精，当然也不想把你转卖给其他人类。我会把翅膀还你。在你陪我走完这趟旅程的期间，我也希望能和你成为一般的朋友。」

「成为朋友？不可能。」

安面对冰冷的回应，叹口气说：「也许不可能吧……这只是我和妈妈的理想。但不管是理想或梦想，不实践的话，就永远只是空想，所以我要去实行。」

「假如你真是稻草人的草包头脑，到了路伊斯顿，就证明给我看你有多傻。」

「我说过不要叫我稻草人！」

安挥出一巴掌，但是被夏尔轻松闪过了。安不甘心地咬住下唇。

「既然你觉得我那么笨，干嘛叫我买你？换作是我，才不想被我瞧不起的人使唤。」

「人类统统都一样。既然如此，被糊涂的人使唤还比较轻松。在我这几年来所过过的人类当中，你是最糊涂的一个。」

「总觉得……跟你说话……越说越沮丧……」

安终于知道夏尔卖不出去的理由了。

保镖态度这么差，被保护的人也会受不了。

吹过袖口蕾丝的风，突然变得寒冷。

在眼前延伸的，是满地碎石的荒凉大道——血腥大道。安驾着马车，缓缓驶进大道。

车轮压过碎石，高大的厢型货台被震得强烈左右摇晃。

天空虽清澄，但空气却冰冷。血腥大道的周边为高山环绕，从山脉吹下来的风，夹带着高地的冷气。

放眼望去，整片都是枯黄的野草窸窣作响的荒野。

稀稀疏疏的森林，光看就知道土地有多贫瘠。

血腥大道沿途没有村落或城镇坐落，但大道横贯之处，各州州公们仍会管理属于自己那一州的部分。

不过，所谓的管理并非取缔盗贼或想办法对付野兽。

州公们只做两件事：一件是整顿大道，以免大道被植物盘据；另一件是为旅人搭盖简单的堡砦，称为「宿砦」。

血腥大道充满危险，却还能维持道路的机能，这全都要归功于州公们所做的这两点。

因艾玛非常重视旅途中不可或缺的地图，一有新的资料就会记在地图上，随时更新资讯。所以安拥有整个王国的详细地图。

她拿出王国西部的详细地图，确认附近宿砦的位置。要在太阳开始西斜时，及时赶往那个宿砦。

正方形的宿砦，仅用石头砌起来的高墙围住四周，没有屋顶。门是上下拉的铁门，靠锁链操控。杂草丛生的内部十分宽敞，可以容纳五辆马车。它主要是让旅人躲在墙内，逃避盗贼或野兽的攻击。

安驾着马车，进入盖在林子里的宿砦，拉下了铁门。已经大半年没坐马车的安真的好累，因此决定早点休息。

她拿出塞在驾驶座下面的两张皮垫，一张给自己用，铺在马车旁边。另外一张则给了夏尔。

「选你要睡的地方，铺上垫子睡。还有，这是晚餐。抱歉，只有这么少，但旅行中不能太浪费。」

安给了夏尔一杯倒满葡萄酒的木杯，还有一颗苹果。

晚餐这么节约，是考虑到今后的旅程。

安裹上毛毯，很快就啃完苹果。将果籽远远抛出后，她一口喝干葡萄酒。冰冷的苦味流进胃里，瞬间热了起来。她觉得耳朵有点发烫，在垫子上蜷起了身体。

夏尔把垫子铺在离安不远的地方，把毛毯盖在膝盖上坐着，端起盛满葡萄酒的杯子，望向月亮。

今晚是满月，月光洒在夏尔脸上。

沐浴在月光下的妖精，被琢磨得更加秀丽，像沾上露水的宝石般光亮润泽。

背上的翅膀也闪烁着透明、温和的淡绿色。

夏尔背上的翅膀，跟被折下来的那枚不一样，色彩、光泽似乎会随着他的心情产生微妙变化。

不知道妖精背上的翅膀，是温的还是冷的呢？

安忽然好想摸摸看。

「翅膀好美，我可以摸吗？」

她边问就边伸出了手。夏尔的翅膀打起哆嗦，发出微弱的震动声，然后啪嚏啪嚏拍打了草地两三下。

安猛然把手缩回来，发现夏尔用犀利的眼神瞪着自己。

「不准碰，你手上之外的翅膀是我的。」

感觉到夏尔冷漠的愤怒，安才想起自己手上握有他的翅膀，也想起对妖精来说，翅膀同生命一样重要。

「对不起，我太轻率了。」

安坦然道歉，凝视着夏尔的侧脸，抓住挂于胸前的皮袋绳。

对妖精来说，翅膀是生命的根源，等同于人类的心脏。安现在做的事，就像握住他人的心脏，威胁对方如果不听话便把心脏捏碎。

看在妖精的眼里，那应该是恶魔的行为吧？

安轻叹了一口气。

——真不想做这种事。

能不能不要这么做，就可以请夏尔帮自己的忙呢？

比如说，可不可以跟他成为朋友呢？这样就不用奴役他了。能不能拜托他，征求他的同意，让他协助自己达成愿望呢？

「喂，夏尔，我有个提议。」安稍微抬起头说：「白天时我也说过，我们可不可以做朋友呢？」

「你白痴啊？」

夏尔粗暴地回应，把脸背向了她。

安很失望，把毛毯拉到头上。

——或许短时间内做不到，可是只要我诚心对待夏尔，我想他总有一天会了解。对了，夏尔现在看着月亮是在想什么呢？他有双漂亮的眼睛呢……

安觉得眼皮好重，昏昏沉沉睡去了。

在舒适的黑暗中，安做了个梦。

梦见一如往常在野外过夜的景色。

安窝在毛毯里，艾玛在货台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看到母亲，她觉得很安心，一行热泪从脸颊滑下。

「哎呀，怎么了？安，哪里痛吗？」

「没有，我是做了恶梦，梦见妈妈死了，好讨厌的梦。」

「小傻瓜，会做那么可怕的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呢？我看看有没有发烧。」

艾玛用冰冷的手指，轻轻触摸安的头。她纤细的手指，经常都是冰冷的。因为碰触相当容易融化的银砂糖时，必须随时用水冷却指尖。

安不由得紧紧握住那冰冷的手指，她好喜欢妈妈的手。

「妈妈，求求你，哪里都不要去！」

安被自己的叫声惊醒。

她明知道在做梦，但握在手中的冰冷手指却非常真实。夏尔的脸离她好近，近到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黑色头发几乎快碰到安的脸庞。

「你、你要做什么？」

安放开自己握在手中的手指，跳了起来。

——这就是他之前说的免费服务？

夏尔抿嘴一笑，站起来。那抹微笑好冷漠。

看来并不是他提议的免费服务。

——他到底想做什么……？刚才他好像对我的脖子……

「对我的脖子……」

这时，安才发现，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皮绳露在衣领外。装着夏尔的翅膀的皮革袋子，就是用这条皮绳串起来的。

「夏尔，你……不会是想偷翅膀吧？」

「差点就偷到了。」

夏尔满不在乎地说。

「你真的想偷？好过分……」

「哪里过分？」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跟你做朋友，你却……」

安想和夏尔做朋友，夏尔却做出这样的事。这番心意被背叛，安觉得很难过。夏尔看着她受伤的眼神，嗤笑着说：「想跟我做朋友？你握着我的生命，却说要跟我做朋友？」

这句话给了安当头棒喝。

「我是被你买来使唤的人，不可能跟你成为朋友。」

安想实践自己的理想，就要先将翅膀还给夏尔，请夏尔跟她做朋友，再请求夏尔的协助。她应该这么做才对。

但老实说，安不敢把翅膀还给夏尔。她说要和夏尔做朋友，却还是把他的生命握在手里。安知道，自己太自私了，而这种关系根本当不成朋友。

只要翅膀还在安的手中，她就是主人。

夏尔是妖精，当然会想从主人身上偷回翅膀，如此而已。

觉得被背叛、觉得受伤，是大错特错。

只能怪安自己太过大意，是个糊涂的主人。

「我好傻啊。」

安轻声叹息。她发现自己好自私、好愚蠢，想跟夏尔成为朋友，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些。

「我一定要去路伊斯顿。把翅膀还给你，再拜托你『保护我到路伊斯顿』的赌注太危险了。所以，我下定决心要使唤你，却还抱着某种期待，才会说出要跟你做朋友……这种愚蠢的话……」

安闭上眼睛深呼吸，再张开眼睛。

「我说过，只要你把我安全送到路伊斯顿，我就把翅膀还给你。即使我做了这样的承诺，你还是不相信，所以要偷走翅膀吗？还是你一分钟都无法忍受被人类使唤，所以要偷走翅膀？不管原因是什么，我要你记住，今后我不会那么大意了。」

安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妖精。他没有回话。

「再告诉你，我还是会遵守诺言。到了路伊斯顿，我就把翅膀还给你。然后，我会再问你可不可以跟我做朋友。在那之前，我是你的主人。」

夏尔从鼻子发出一声冷笑，背对着安。仅有一枚在他背上反射月光的翅膀，看起来很悲惨。

夏尔抬头看着夜空，若无其事地说：「月亮好美。」

——搞砸了。

夏尔·斐恩·夏尔边望着月亮，边注意躺在他背后的安的动静。可以感觉到她的紧张。看样子，即使安再度入睡，只要一接近她，她就会醒来。夏尔明白，今晚没有机会再偷翅膀了。

然而，他并不着急。

被妖精猎人抓到后，夏尔被人类一再转卖。

每次他都只想着，要杀死主人逃走。

但其实很难做到。因为人类都相当冷酷，做事也非常谨慎。

被卖到雷丁顿的妖精市场后，夏尔做了最大的努力，尽可能让糊涂的人买下自己。被糊涂的人买走，他就能杀死那个人，或趁那个人不注意时偷回翅膀逃走。

可是来买战士妖精的客人，个个都很精明、冷酷。所以客人开始与妖精商人交涉时，夏尔会极尽所能地恶言相向，把客人气走。

今天会来怎么样的客人呢？就在夏尔呆呆坐着，祈祷碰到糊涂的客人时，忽然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很像银砂糖的味道。

一张开眼睛，就看到有着麦穗色头发的纤瘦女孩正盯着自己瞧。

女孩开口说她要买妖精战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安决定买下夏尔的瞬间，他暗自窃笑。

女孩说要把妖精当朋友看待、要和妖精做朋友，满口都是天真的蠢话。夏尔估计对付这种女孩，连剑都不需要染血，就可以轻易偷到翅膀了。

但没想到安竟然那么敏感，抓到了他。

夏尔以为他想偷翅膀，安至少会蹂躏他的翅膀以示惩罚。

然而，安不但没有惩罚他，还再次允诺，到了路伊斯顿就把翅膀还给他，然后跟他做朋友。

太不可思议了。夏尔不懂安在想什么。不过……

——不管她在想什么，都是个蠢蛋。

要对付这么天真的女孩，机会多的是，不用着急。

夏尔被人类奴役了将近七十年。早一天获得自由，或早三天获得自由，都已经无所谓。

甜甜的香味突然又飘进鼻息。夏尔往后瞄了一眼，确实是从安的头发和指尖飘出来的。那种银砂糖的香味，唤起了他的回忆，煽动了他的官能。

夏尔无意识地把手指摆在嘴唇上。很久以前，熟悉的香甜味道、被轻轻抚摸翅膀的畅快感觉、温柔的指尖……种种触感从背脊涌现，他不由得喘了一口气。

——丽兹……

安在夏尔背后翻了个身，警觉性高的他赶紧把手从嘴唇放下来。

夏尔扭头往后偷看安，她的双眼仍是闭着。

「妈妈，求求你，哪里都别去！」

刚才安是这么大叫着醒来的。夏尔对这句话产生了疑问。

——让这样的小女孩单独旅行，她的母亲在做什么？

她握住夏尔的手的手指，是那么无助。

不知道为何，当时的触感清晰地留在夏尔心中。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第2章 血腥大道上的重逢

沿途既无村落也没有城镇的血腥大道，全长大约一千两百卡隆。

究竟能否安全通过呢？

安偷瞄一眼坐在驾驶座旁的夏尔。

好漂亮的脸蛋。安从来没见过这么优雅的战士妖精。这让她有些局促不安。

夏尔究竟能不能胜任战士妖精的工作呢？

——既然买了，就只好相信他了……

砂糖果子品评会是在半个月后的秋末，而走完血腥大道需耗时九天。

这么一来，抵达王都路伊斯顿后，只有五天能准备品评会，时间非常仓促。

第二天，天一亮，安就出发了。

现在才距离大道的入口没多远。路很长，可时间有限。

安想趁还有太阳、比较安全的时候，尽量赶路。

偶尔会看到远方的岩石上，有着像是狼群的黑色物体。不过，好像没有从山上冲过来的意思。在中午之前，行进都很顺利。

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

依照计划，安可以轻轻松松到达预定作为第二天休息场所的宿砦。

到了那里，就进入大道两百卡隆。

也就是走完了六分之一的路程。

在宁静、单调的景色中前进时，忽然响起了马嘶声，还伴随着铁器亘击的尖锐声响，划破空气灌入耳里。

安大吃一惊，不由得拉住了缰绳。马儿缓缓停下，她眯着眼睛往前看。

大道前方尘土飞扬。

尘土中央有辆崭新的厢型马车。从安这里只看得见货台的后半部，看不到马车的驾驶人。但可以看到有人在货台前面挥着剑。

十几个人骑着马，发出鼓噪的奇怪声音，绕着马车跑来跑去。每人的穿着都不相同，可头上都缠着布，遮住了脸。是盗贼！他们正在攻击旅人。

「糟糕！」

安吓得脸色发白。

遇到盗贼，得赶快逃离，不要帮助前方被攻击的人。因为结果想也知道。

这是旅人都明白的道理，彼此并不会怨恨。

此时，安应该要躲进宿砦才是明智之举。可是昨晚住的宿砦，已在后端遥远之地。

安环视大道左右，寻找藏身之处。但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高草丛生的荒地。没有高大的树林，无法藏起马车。

就在安忙着找地方躲藏时，盗贼中的两人拉住了马。

好像是发现了安，将马头转向了她。

「完了，他们来了！」

安惨叫一声，抓住坐在旁边的夏尔的袖子。这时，安才想起一件事。

「喂、喂，夏尔！你不是战士妖精吗！快把盗贼赶走！」

夏尔满脸倦怠看着安。

「好麻烦……」

「这样下去会被杀死的！拜托你！」

夏尔抓住安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袖子拉开。再反过来，抓住安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

「夏尔？！你、你做什么？」

夏尔把脸凑向安，在她耳边桀骛不驯地说：「你应该是命令我，而不是拜托我吧？」

在这种状况下，安的视线还是被夏尔逼近的眼眸和长睫毛吸引，甚至觉得耳边的低语听起来好悦耳。

「喂，太近了啦！喂，夏尔，你太靠近了啦！离我远一点！快去对付盗贼就对了！」

安满脸通红。但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她却掩饰不了心动。

「你的脸好红。」

「总总总、总之，拜托你快去对付盗贼。」

「你真好玩。」

夏尔嗤嗤窃笑，好像把安看扁了。不用怀疑，夏尔绝对是在恶整新手主人。

「夏尔，快去，拜托你！」

「我叫你命令我啊。」

「命令？！哇，来了！」

「只要你说『快去，不然我会扯烂你的翅膀』，我就马上去。」

「什么啊？别闹了，赶快去吧！」

已经吓坏了的安，因不习惯使唤妖精，所以完全忘记自己手中握有等同于夏尔生命的翅膀。

「命令我。」

安只好闭上眼，不去看夏尔那张漂亮的脸蛋。接着，尝试下达自己认为最严厉、最粗暴的命令。

「我叫你去啊！再不去，我就揍你！」

面对这样的命令，夏尔无奈地耸耸肩说：「嗯，好吧……我去。我会听从你的指示，稻草人大人。」

夏尔放开安的手，从驾驶座轻盈地跳下去。

而后，他冲向了往这里奔驰而来的人马。

夏尔把右掌轻轻举到胸前，笑眯着眼睛。背上的那枚翅膀，轻轻颤动起来。没多久，缩起来的翅膀便缓缓展开，照到阳光的部分闪烁着七彩。

许多亮晶晶的光粒，开始从夏尔的周围向掌心汇集。

光粒逐渐凝结起来，形成细长状，最后变成一把闪烁银白光芒的剑。

——剑……？！他有这种能力？那么，他真的是……

夏尔握着成形的剑，把剑尖朝下。

——战士妖精。

突然，夏尔往前冲去。

他放低重心，跑得无声无息，比风还静。

转眼间，夏尔已经跑到盗贼的马儿旁边，朝着两匹马的脚部砍去。

才挥一剑，夏尔就砍断了两匹马的前脚，马儿扑通倒地，两个盗贼也因此摔在地上。

夏尔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便继续冲向大队人马。

其他盗贼注意到夏尔，视线转向了他。

刹那间，夏尔又接二连三砍断了马腿，五匹马同时倒地。

骑着剩下三匹马的盗贼，怒吼着砍向夏尔。

夏尔把盗贼砍过来的剑，连同手臂一起砍飞出去。盗贼头目大惊失色。

「快撤退！快撤退！」

首领大叫，把马头转向山麓。摔在地上的盗贼们，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手臂被砍断的男人，也边惨叫边拼死拼活地骑马逃逸。

刮起一阵风，吹散了尘土。

腿被砍断还在挣扎的七匹马儿、被重重摔在地上身亡的三具盗贼的尸体，出现于静谧的空气中。

夏尔轻轻挥几下剑，甩掉剑上的血。然后缓缓前进，把剑逐一刺进正在挣扎的马的脖子，杀死了它们。

安的手指发冷，微微颤抖着。

她撇开视线，不敢看夏尔刺死马儿。马儿已受重伤，早没救了。与其让它们痛苦挣扎，倒不如杀了它们，这才是慈悲。

尽管明白这道理，安还是不忍目睹。

向夏尔求救的人，是安自己。

但她没想到，夏尔会在瞬间杀了七匹马、三个人。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死了三个人，虽然他们都是盗贼。

自己的命令带来这样的结果，让安既惊愕又恐惧。

——这就是战士妖精……

安全身僵硬。这时，前面厢型马车的驾驶人从驾驶座下来。

看到那个驾驶人，安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是乔纳斯？」

呆呆看着夏尔刺杀马匹的乔纳斯，听到安的声音，抬起了头。

「咦？……安？」

夏尔杀完所有的马，把剑朝下拎着。剑跟形成的时候一样，慢慢变成光粒后即烟消云散。

安尽可能不去看惨不忍睹的马匹和盗贼的尸体，赶快绕过那些阻碍，驾着马车往前进，停在乔纳斯的马车旁。

安从驾驶座下来，跑向乔纳斯。

「你怎么来了？！乔纳斯。」

「安！他是听你使唤的战士妖精？！那么，救我的人是你？！啊、啊！这也是命运吗？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你比我早半天出发，我还以为你会在我前面很远的地方呢。」

乔纳斯显得很兴奋，双手紧紧地包覆住安的双手。

「因为我绕道去了雷丁顿……啊，这不重要。乔纳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追你啊！你只身旅行太危险了，所以我说服爸妈，备好马车就赶来了。我要跟你一起走。」

「为什么？！」

「为什么？理由只有一个啊，你应该清楚我的心意吧？」

安张大了嘴巴。

「咦？」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同行。」

「呃……乔纳斯……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安将被握住的双手轻轻抽出。

「可是，乔纳斯，你可能大大搞错了自己的心。我怎么想，都不认为你会喜欢我，没有半点理由。你是把对我的同情，当成了爱情。」

安的外貌十分平凡，也不是那种会撒娇的甜心女孩。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缺乏女人的魅力。

这半年来，安与乔纳斯朝夕相处，两人的关系却比朋友还冷淡。

这样的乔纳斯，怎么会向和自己有微妙距离的安求婚呢？

除了同情丧母的安之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乔纳斯很可能是因为太同情安，把同情跟爱情搞混，误以为自己非常喜欢安。

「这不是同情，我真的喜欢你。安，你是要去路伊斯顿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吧？你这么说过吧？那我跟你一起去啊，我会保护你，协助你成为银砂糖师！」

「等等，你刚才还被盗贼攻击呢！要怎么保护我？而且你不是砂糖果子店的宝贝独生子兼继承人吗？还可能成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吧？让你这种人在危险的旅程上陪伴我，万一受了伤，我哪里有脸面对岸达先生？」

「说到盗贼，那只是我一时大意。放心，我也是个男人！」

「我完全不知道该凭什么放心！」

「放心、放心，我也有带剑来。」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而且我的父亲、母亲都同意我与你一道去路伊斯顿。」

「岸达先生、夫人都同意？绝对没那种事。总之，你回去就是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折回去跟前进同样危险。」

热心的乔纳斯，看来就像个发高烧、脑袋不清楚的人。

绝对没错，他一定是把同情当成了爱情。

乔纳斯如果被误解的爱情害死，安会愧疚不已。

「不行，你非回去不可。」

「安，不要说这么残酷的话嘛。」

乔纳斯又笑着握住安的手。

安吓一大跳，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紧紧抓住。

「我来是为了你，你不喜欢我吗？你不高兴吗？」

被乔纳斯这样注视着，安的心动摇了。就是这张温柔的笑脸，迷倒了全村的女孩。

「我不讨厌你，可、可是，问题不在于讨厌与否……」

夏尔没打算介入他们的交谈，一直靠在马车的货台上，望着天空。可是过了一会，他皱皱眉头，把背部从货台挪开说：「稻草人，快离开这里吧！狼要是闻到血腥味就会过来，你看上面。」

安和乔纳斯抬头一看，三只乌鸦在他们头上盘旋。

「荒野乌鸦是荒地的清道夫，它们出现不久，狼就会出现。」

安立刻点点头，把手从乔纳斯松开的手抽回。

「知道了，马上出发。乔纳斯，拜托你现在就回去。」

「不，我要去！」

「乔纳斯，如果你死了，你的父母都会很伤心，村里的女孩子们也会哭得死去活来。你不在的话，谁来继承你家的店？你有很多很重要的东西啊！你应该去保护那些东西才对。」

安费尽心思劝乔纳斯，可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安说：「你不准我去，我也要去。这件事与我父母无关，店也跟现在的我无关。现在我最珍惜的，就是我对你的感情。」

乔纳斯有温暖的家、有父母，也有将来要继承的店。他的双手拥抱很多重要的东西。不像安，即使死了也没有人会为她哭泣，孑然一身。乔纳斯大可不必冒着和安一样的风险。

然而，他完全不想理解自己拥有的东西有多么重要。

安真的被乔纳斯的顽固烦死了。

「总而言之，乔纳斯，你不是可以冒险的人。」

安背向他，敏捷地爬上驾驶座。

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的夏尔，看到安满脸困扰地挥着马鞭，抿嘴一笑说：「居然有男人追着你跑，以你这样的小孩来说，还真行呢。」

「我不是小孩！我十五岁了，是个成人了！而且，乔纳斯也不是那种对象，他只是同情我而已。没想到这样的同情心，竟会让他想冒险。」

安虽然这么说，还是很在意背后的状况。

乔纳斯驾着自己的马车，慢慢前进，跟在安的马车后面，看来没有折回村子的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都已经来到这条大道了，如同乔纳斯所说，折返确实和前进同样危险。

「我该怎么办才好……」安嘟哝几声后，冷不防地对夏尔说：「不管怎样，后面的马车发生什么事，你就去救他，好吗？」

安并不讨厌乔纳斯。相反地，她很喜欢乔纳斯温柔的笑脸和态度。安觉得，会同情一个人，同情到把这种感情当成爱情的乔纳斯，是个好人。

所以，她不能丢下乔纳斯不管。

「想叫我做什么，就用翅膀来威胁我，对我下命令。」

「你刚才也是开口闭口都命令、命令，烦死人了！干嘛那样？」

「我不打算做你命令之外的事。」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除非威胁夏尔「不服从命令就要你的命」，否则他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反过来说，就是夏尔只服从危急到那种程度的命令。

「帮我看一下马」或「帮我拿一下毛毯」，这种无足轻重的命令，夏尔都不打算服从。

安也不会为了要夏尔拿毛毯，就威胁他「我要杀了你」，那样太麻烦了。

安叹口气，心想这家伙还真难伺候。

「昨晚，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使唤你了。但原则上，我不想下那么重的命令。所以，我现在是拜托你，以后也会先拜托你。不过，如果你不肯做，我就会如你所愿改成命令，对你说『不想翅膀被扯烂的话，就听我的话去做』，你要有所觉悟。但，我还是会先拜托你。」

听完这些话，夏尔直盯着安说：「你这稻草人头脑真的很奇怪。」

「夏尔，你刚才是不是乘乱叫了我好几次稻草人？……唉，算了，就叫稻草人吧。」

万一乔纳斯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办？安光是想就觉得头痛，根本没有力气反击夏尔叫她稻草人。

安停下马车，乔纳斯就将马车停到她旁边。

两人都抬头看着安决定在旅行第二天投宿的宿砦。

「这就是宿砦吗？我今晚第一次住呢！」

「第一次住宿砦？那你昨天晚上睡哪？」

「其实在今早之前，我还有保镖。我请在诺克斯孛里村郊外做粗工的男人当保镖，所以昨晚我把马车停在路边，睡在货台里。那个保镖保护了我一个晚上，可是……」

「可是？」

「他好像看到我把钱藏在货台的某处，今天上午忽然拿剑砍我，抢走我的钱逃跑了。」

乔纳斯说得满不在乎，不知道是胆子够大还是少根筋。

安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很同情你，可是……你请那种保镖会不会太大意了？」

「你说得没错，但结果很好啊，我不但没死，还托他的福，遇到了你。」

看乔纳斯那副模样，对旅行完全没有危机戚。

既然要一起走，没有危机意识只会给安带来困扰。

「乔纳斯，今天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你就回去吧。」

「我是要去我想去的地方，并不是跟着你来。」

「听～我～说～乔纳斯……」

「好了，走吧！」

乔纳斯眨了下眼睛，挥下马鞭。安烦恼地按住额头。

「啊……头好痛……」

他们将两辆马车驾入宿砦，拉下铁门。

进入宿砦后，乔纳斯表现得很客气，把马车停靠在墙边。然后很快钻进了货台里，应该是打算睡在里面。他不靠近安的马车，是因为他坚持说自己不是跟着安来的。

安在马车旁生火。把水、干燥肉、蔬菜丢进锅子里，煮了简易汤品。煮好后，她看了乔纳斯的马车一眼。

虽然现在是秋天，晚上的气温还是会下降。安觉得自己喝热汤，对乔纳斯不太好意思。

她把汤舀进木碗里，走向乔纳斯的马车货台。

轻轻敲打货台后面的双开门。

「乔纳斯，是我，开门。」

里面响起某个东西的宪率声。不久，门开了。

「请问有什么事？」

开门的是巴掌大的妖精女孩，拼命挥动着仅有的一枚翅膀，攀在门把上。

这个妖精女孩是岸达家使唤的劳动妖精凯希，有一头如火燃烧般的红发。凯希把朝天鼻翘得高高的，用眼角微微上扬的大眼睛瞪着安。

「凯希？！乔纳斯把你带来了？」

「当然啦，我本来就是乔纳斯大人的劳动妖精。」

「是吗？那乔纳斯呢？」

「他睡着了。」

「这碗汤帮我拿给他，等他醒来再吃。」

凯希看看安递给她的碗，扬起嘴角冷笑着说：「这么粗糙的东西，乔纳斯大人应该不会吃。」

那态度就像侍奉达官显要的佣人，仗恃着主人的权势，狗眼看人低。安皱起眉头说：「在你们家可能是这样，但在旅途上，这种东西也是很珍贵的。」

凯希一脸不情愿，但还是飞到地板上，伸出了双手。

被摘掉一枚翅膀的妖精飞不起来，也很难停在半空中。因此凯希只能飞到地板上接过碗。

安蹲下身来，将碗交给凯希。

对凯希而言，那碗大如脸盆。她抱着碗，扭曲着脸说：「好重的野兽油味，连我这个妖精都受不了。」

「哦，是吗？对不起，是我太多管闲事了。」

安气冲冲地走回火堆旁，粗暴地搅动锅子。

夏尔注视着火焰，呆呆坐着。

安拿起碗，将汤舀进碗里，默默递到夏尔面前。

夏尔先是看了看眼前的汤，再疑惑地盯着安的脸。

「这是……？要我干嘛？」

安狠狠地瞪着他说：「我把这碗给你，难道是要你对我说『来，张开嘴巴』让你亲手喂我喝汤吗？！当然是给你喝的啊！你是怪我不该给你这种汤吗？野兽的油味太重又没料的汤，也不合你胃口吗？！」

夏尔被大发脾气的安吓得惊慌失措。

「干嘛突然骂人？你是头上冒火吗？」

「反正我就是稻草人嘛，想必可以烧得很旺！」

夏尔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柔和的表情，接过安递给他的碗。

「好像是场大火灾呢。」

「当然会冒火啦，居然被妖精说这种没料的汤，不合砂糖果子店的大少爷继承人的口味，你也不想喝这种没料的汤吗？」

「我不是不想喝，只是……很惊讶。」

夏尔接过碗后，双手捧着碗。

「惊讶？惊讶什么？总不会是惊讶看起来这么难吃吧？」

「我是惊讶你先把汤给了我。」

「为什么？负责煮汤的人，当然要先舀汤给自己以外的人吧？这是礼仪啊、礼仪。来，汤匙给你。」

安要把汤匙递给夏尔时，发现他碗里的汤已少掉了一半。

「夏尔，你还没吃吧？是碗有破洞吗？」

「我吃了。」

「吃了？怎么吃？」

「我们妖精不是从嘴巴吃，是把手放在碗上方或靠碰触来吸收。」

盯着夏尔的碗，就会看到汤的液体表面微微荡漾，量逐渐减少，很像急远蒸发般。

「有味道吗？」

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种现象的安，不由得问向夏尔。

「没有，我们吃东西是没有味道的。」

「妖精是这样吗？！这样吃任何东西都没乐趣吧？连是什么东西都吃不出来吗？」

「只有一种吃得出味道。」

「什么？」

「银砂糖……很甜。」

夏尔似乎想起了什么，垂下了视线。那个表情很哀伤，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这个说话狠毒的妖精，在被卖到市场之前，经历过什么样的事呢？

安光想都觉得心痛。

在大自然中诞生，原本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突然被追捕、被贩卖，这是什么心情呢？换作是安，很可能会因为仇恨而变得铁石心肠。

「你喜不喜欢银砂糖？」

「不讨厌。」

「那么，我做砂糖果子给你，我可是砂糖果子的小小职人呢！」

「你？」

夏尔满脸怀疑，斜眼看着安。安徽微挺起胸膛说：「听好，说出来可会吓你你。我妈妈是银砂糖师喔！我这个女儿从摇摇晃晃学走路时，就把银砂糖当成黏土玩了。不是我自夸，我的手艺很不错呢！月光草很符合你的形象，就做那个形状吧。」

没有味道的饮食，不可能有趣。想到这样，安就想为夏尔做砂糖果子。

夏尔因仇恨而怀了一副铁石心肠，那么温润甜美的砂糖果子，或许可以稍微软化他的心吧。

夏尔有些不知所措。而那困惑的神情，在安眼里看来有点可爱。

安微笑着站起身，绕到自己的马车后方。就在她把手伸向双开门的时候，马车里面响起了「咚锵」的声音。

有东西在马车里弹跳撞击，车体大大摇晃起来。

安立刻往后退，大叫一声：「夏尔！」

她冲回夏尔旁边，抓着他的袖子说：「有、有东西在货台里面！你去看看，拜托你。」

夏尔瞟了安一眼问道：「这是命令吗？」

「命、命令？」

「我不去看，你就要扯烂我的翅膀吗？」

「我没那么想，可是……」

「那你自己去看。」

「啊啊啊，你这家伙！」

安不喜欢以「扯烂你的翅膀」作为威胁的极端做法，所以无法轻易下达命令。

夏尔看穿了安这种想法，故意要她下命令。从夏尔狡黠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是要耍赖到底了。

安竟然会觉得夏尔可爱，尽管只是瞬间．但仍愚蠢。

不禁火冒三丈的安，因这股怒气冲淡了恐惧感。

「没关系！我自己去看！」

和母亲在国内旅行了十五年，可不是混假的。安自认胆量比哪个十五岁的女孩都大。她拿起没烧完的木棍，站在货台的门前，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悄悄打开门。

货台里一片寂静。

厢型货台的天花板很高，里面可以站人。墙壁两侧，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长方形的采光窗户。今晚月色皎洁，从采光的窗户洒进来，微微照亮了货台里面。

设在其中一面墙的工作台上，摆着用来揉砂糖果子的石板、木刮刀、秤子。从各种植物抽取出来的色粉……瓶瓶罐罐，整齐排列着。

工作台对面，有五个木桶沿着墙壁排列。

「没……东西？」

安心惊胆战地把头探进货台里面看。就在这瞬间，响起了尖锐的叫声：「喂，你！」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工作台下面跳出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边尖叫，边用力挥舞木棍。

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往她飞过来的身影。

木棍挥出去的力道，把那个身影击出了货台外，强烈撞上了坐在火堆附近的夏尔的后脑勺。

背后突然遭攻击的夏尔，怒目横眉地转过身来。

那个娇小身影遭到强烈撞击，从夏尔背上滑下，却被他一把抓起。

「你故意整我？」

夏尔对着安怒吼，头脑一片混乱的安，也吼了回去。

「不关我的事！是那家伙躲在货台里面。」

「这家伙……？」

夏尔把视线转向抓在手里的家伙，皱起眉头。

「放开我，你这个臭小子！你当老子是谁啊！」

娇小的身影以高八度的声音抗议着。

被拎着脖子手舞足蹈的家伙，是可爱男孩模样的银发妖精，背上只有一枚翅膀。奇怪的是，另一枚翅膀像领巾般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

「放开我！」

「吵死了！」

夏尔猛然放手，小妖精掉到地上，发出惨叫。

「啐！好粗暴的家伙。我可是很脆弱的，给我动作轻点！」

他搓揉着腰站起来。

安战战兢兢靠过去，蹲下来盯着妖精看。

妖精张大蓝色的圆圆大眼，抬头看着安。

「就是你在货台里大闹？」

「我没有大闹。我只是神经太纤细，不小心睡着，做了恶梦跳起来，跳得太高，撞到天花板而已。」

「哟……还跳得真高……对了，你是谁？什么时候跑进了我的马车里？为了什么？」

「我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

「昨天你救了我，所以我来尽我的义气。」

被妖精这么一说，安才知道他是谁。

「啊！你是在雷丁顿被凌虐的那个妖精？」

那时候他满脸都是泥巴，看不出五官。不过，仔细回想，的确是这个高八度的尖锐声音。

妖精缠在脖子上的翅膀，就是安从妖精猎人手上抢回来的。

「没错，我在雷丁顿看到你的马车，就钻进去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报恩。本来想马上报恩，可是我被那混帐使唤得太累了，不小心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现在。但睡过一觉，精神好多了！从现在起，我可以好好报恩了。」

「可你那时不是说不会向人类道谢吗？」

「我是那么说过，但你也确实救了我。我不想变成像人类那么无情的生物，所以再不情愿也要报恩。可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会报恩，但死也不会向人类道谢，知道吗！」

妖精伸出小小的食指，严厉地指着安。被指着的安，感到很困惑。

「呃……该怎么说呢，我救你并不期待你来报恩，你也不必报答我。而且，你又说什么再不情愿也要报恩啦、死也不道谢啦，我都搞不清楚你到底是感谢我还是不感谢我……」

「你救了这家伙？真是爱管闲事。」

夏尔难以置信地说。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杀啊！呃，你说你叫米斯里露吗？」

「我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不要省略！」

「啊，对、对不起，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不用报恩啦！」

「那怎么可以，我非报不可！」

安被米斯里露傲慢的态度折磨得筋疲力尽。

「我以前几乎没有和妖精接触过……我一直以为，妖精都很老实、可爱，结果根本不是这样。无论是你或夏尔或凯希，为什么脾气都这么大？」

「不管，让我报恩！」

「但真的没这必要。」

「没必要？别开玩笑了！我跟你跟到地狱，也非报恩不可！」

「什么地狱？好可怕，真搞不懂你是来报恩还是来报仇的。凭什么我要这样被你威胁？」

「总之，我就是要报恩！在报恩之前，我会缠着你。」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我就拜托你报恩吧！呃～呃～」

安环视周遭一圈，啪地拍一下手说：「有了！那你就帮我把马车的车轴上油，当作报恩吧。」

「不要瞧不起人！你要我做那么微不足道的事，来报救命之恩？想个轰轰烈烈的报恩方法嘛！」

「轰轰烈烈的报恩……是怎样？」

安抱头苦思，夏尔冷冷地对她说：「要不要我杀了他，让他安静下来？只要你下令，我就动手。」

夏尔嫌米斯里露太吵，才会用这种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冰冷口吻说话。

米斯里露立刻采取猛烈的反击。

「你！你跟我同样是妖精，怎么可以说那种话？哼，你是黑曜石啊？因为我是水滴，你就瞧不起我吗？喂、喂，人类的女孩。」

「我叫安。」

「安，你使唤的这个家伙，是杀妖精的犯人。你快给他一脚，像你对付妖精猎人那样！」

「你……怎么命令起我来了？」

「所以我说勒死他嘛。」

对于夏尔果决的提议，安哀怨地说：「我好不容易才救了他，别再说那种蠢话了。总之，你是自由之身，想去哪就去哪。我希望你能过着幸福的生活。」

「你叫我去想去的地方？是赶我走吗？我才不走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唉，好疲倦……我要睡了……」

跟大吼大叫的米斯里露再说下去，恐怕也只是永远的平行线。

精疲力竭的安，背向米斯里露，将毛毯裹在身上，准备睡觉。

「夏尔，对不起，砂糖果子明晚再做。让你等这么久，我为了表示歉意，会做特别漂亮的给你。想吃砂糖果子的话，就别趁我睡着时偷翅膀。」

安不知道夏尔会不会为了砂糖果子不偷翅膀，只觉得自己必须这样设防，是件很窝囊的事。

可是没办法，万一夏尔取回翅膀，不见踪影，安也会很困扰。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还担心偷不偷……我们根本不能睡吧？」

夏尔郁闷地嘀咕着。

「喂，你们！喂，不要睡、不要睡——！」

米斯里露的声音非常刺耳，安用两手捂住耳朵。

「总不会今晚都不让我们睡吧……」

安深深后悔自己做了那件善事。

「喂喂喂！不要连你都睡啊！我们是同伴吧？」

「像你这么吵的同伴，我宁可不要。」

夏尔再也受不了跳来跳去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边叹着气边躺下。

「你你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报恩？你是呆子啊？她是人类耶，你忘了翅膀被拔掉的痛苦吗？」

翅膀是妖精全身最敏感的地方，被拔掉的痛，就跟手脚被拔掉一样。

光是经历过这样的疼痛，他们就有充分的理由仇视人类这种生物。

米斯里露冷哼一声说：「你说什么蠢话？我怎么会忘记那种疼痛。所以我才说，我死都不会向人类道谢。但拔掉我翅膀的人并不是安，是安帮我把翅膀拿回来的。不管人类或妖精，都有好有坏。好人就是好人，对好人要报恩。我要对安报恩！让我报恩、让我报恩！」

虽然说得有些别扭，但听得出来米斯里露是由衷感谢安的相助。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太吵了。

「吵死人啦！」

夏尔举起手，在米斯里露跳起来时，一掌将他打下去。

吱吱惨叫坠地的米斯里露，竖起眉毛，更加激动，在夏尔的头部周围跳来跳去。

「反对暴力！你是杀妖精的凶手！你是杀同伴的凶手！」

被拔掉一枚翅膀的妖精飞不起来。但是拍打剩下的翅膀，还是可以靠跳跃力轻易飞过人类头部的高度。

米斯里露利用跳跃力，跳来跳去，让人眼花撩乱。

看他越来越吵，夏尔彻底觉悟，不要理他才是明智之举。

躺着睡觉，捂住耳朵的安，紧紧皱着眉头，快被烦死了。

是安救了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这只妖精。

她是个心肠好到无可救药的女孩，对夏尔也很好。安会先舀汤给夏尔，而不是自己，还说要做砂糖果子给夏尔，对待夏尔就像对待人类一样。

而且，安不会对夏尔下达严厉的命令，她的命令不会超出拜托的范畴。显而易见，安一点都不想伤害妖精的翅膀。从她身上，感觉不到非奴役夏尔不可的强烈意志。

被命令与被拜托是不同的。

老实说，夏尔有点犹豫，他该遵从？还是漠视？

没有被命令还乖乖去做，让人火大。可是翅膀在安手上，夏尔也怕安因陷入险境，可能会伤到他的翅膀。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把盗贼赶走了。

但那绝不是听从安的命令。安的心肠太好了，让人很难听从她的指示。

为什么安的心肠会这么好呢？难道是因为寂寞？她曾经在梦里哭着喊母亲。一个人的旅行，不可能不会感到寂寞。所以，安才对妖精也这么好吗？她是在无意识中，寻找某些人来疗愈自己的孤独吗？

今晚米斯里露吵个不停，看来是没有机会偷翅膀了。

——算了，无所谓。

反正自己几乎没有被命令过，日子过得很轻松。只要看着惊慌失措的安，露出笑容就行了。那个女孩真是好得过头。

——稻草人做的砂糖果子滋味想必很甜吧？

夏尔忽然这么想。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第3章 荒野乌鸦的黑色袭击

满脸睡意的夏尔，与安并肩坐在驾驶座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硬挤在他们之间的缝隙，缩成一团睡着了。

太阳一出来，安就驾着厢型马车离开宿砦。

昨天整晚，米斯里露都在鬼吼鬼叫，安和夏尔几乎没睡觉。

安把米斯里露安抚好才出发。

米斯里露一溜烟跑上驾驶座，看睡眠不足的安和夏尔都没说话，再加上昨晚熬夜可能也累了，就在马车规律的摇晃中呼呼大睡。

夏尔看着睡得香甜的米斯里露，恨恨地说：「要不要趁他睡着时，把他丢下去？」

「那样太过分了，不要吧。而且就算你把他丢了，他还是会跑回来。他说过，就算到地狱也会跟来。在他做出满意的报恩前，我们可能都别想睡觉了—这样很麻烦……还有，乔纳斯也很麻烦……」

乔纳斯的厢型马车，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

安驾着马车前进一会后，确认了太阳的位置。

是差不多该吃午餐，顺便休息的时候。安看到道路旁的树林，有条清澈小河。找到树林的入口，便驾着马车进入树林。

乔纳斯也默默停下马车。

安为补充挂在货台旁的木桶里的水，开始用水桶来回从小河汲水。

乔纳斯看着她汲水好一会儿后，可能也发现自己需要补充水，就拿了水桶走向河边。

安蹲在河边汲水，乔纳斯也在她身旁蹲下。

安察觉到乔纳斯靠近，把头转向他。

乔纳斯以再认真不过的表情凝视着安，柔声说道：「安，你了解吗？我是担心你，如此而已。」

乔纳斯把手伸进河里，碰触安拿着水桶的手。

安大吃一惊，把水桶从河里拉起来。乔纳斯这么做，安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徒增困扰。可是乔纳斯真的是全心全意地对待她。

「安。」

听到乔纳斯的呼唤，安发出轻叹。

乔纳斯是个好人，会鲁莽地跟来，也是为了安。

「进入血腥大道就快三百卡隆了，已经走了四分之一。让你一人回去反而危险，一起去路伊斯顿比较安全，所以一起走吧！」

乔纳斯露出开怀的笑容。

「你终于了解我的心意了？」

「不过，你要知道，这趟旅行真的很危险。」

「但你不是有战士妖精吗？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战士妖精并非万能，不能太依赖夏尔而疏于防备。」

「我知道。」

虽然嘴上这样说，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警觉。

这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诺克斯孛里村的乔纳斯，顶多只去过雷丁顿购物或去看祭典。他对旅行一无所知，也情有可原。

然而，昨天才被盗匪攻击，安还是希望乔纳斯的表情可以多点紧张戚。

夏尔昨天三两下就把盗贼赶跑，可能是因为如此，让乔纳斯有了安逸的想法，以为「有战士妖精就没什么问题」。

汲完水、吃过午餐，安一行人就出发了。

依照计划，他们抵达第三天住宿的宿砦。

这天，安邀请乔纳斯一起享用晚餐。

一如往常，安升起了小小火堆。

在火堆旁铺上皮垫后，安把夏尔、乔纳斯、凯希都叫来。

而米斯里露不等安叫唤，自己就靠过来了，还在他们旁边走来走去，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乔纳斯、凯希，我来介绍一下，他叫夏尔·斐恩·夏尔，是个战士妖精哦！我为了请他保护我，而在雷丁顿买下他。我都称呼他『夏尔』。」

「名字呢？你没替他取名字吗？」

「我刚刚说的，就是他的名字啊！」

对于认识妖精这件事，乔纳斯显得困惑。妖精等同于道具，通常不会被介绍给其他人。而且，主人不给妖精取名字这点，乔纳斯也无法理解。

凯希好奇地盯着夏尔瞧，他却别开了视线，好像没看到凯希。

乔纳斯仔细打量着夏尔说：「以战士妖精来说，你长得太美了，有点可惜。说不定，可以当成玩赏妖精来卖。」

夏尔冷冷地回他说：「你喜欢的话，要不要从稻草人手中把我买走？以糊涂程度来说，你们两个差不多，我被谁使唤都无所谓。」

「夏尔！」

安急忙堵住夏尔的嘴巴，但从嘴巴飞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了。

「糊、糊涂……」

乔纳斯从来没有被妖精说过糊涂，忘了要生气，只是哑口失言。

安好像是自己说错话似的，急着帮夏尔辩解。

「对、对不起，乔纳斯！夏尔就是嘴巴太坏，没办法被当成玩赏妖精来卖。当成战士妖精卖，也因为这样，被贱价卖出。他也常常说我糊涂啦、蠢啦，所以你千万别在意。夏尔，除了我之外，你不可以对别人说那种话，因为别人没有免疫力！」

「嗯，算了……安，不是你的错，没关系。对了，那个妖精呢？」

乔纳斯回过神来，把视线转向米斯里露。

轮到米斯里露上场，他立刻冲到中心位置说：「我吗？我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大人！请称呼我大人。」

「咦？欸？称呼你大人？」

乔纳斯猛眨着眼睛，不懂米斯里露在说什么。

「夏尔、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们为什么都是这种态度？我说，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要别人称呼你大人，会不会太那个？观感不好吧？」

米斯里露因被安训斥，沮丧地垂下头，东倒西歪地走向安的马车。

而乔纳斯当然没有向众人介绍凯希。

安的晚餐是水和夹着薄肉干切片的黑面包三明治，她也给了乔纳斯一份。

安偷瞄米斯里露一眼，见他装模作样地抱着膝盖，坐在货台的屋顶上，用手指画着圈圈。

米斯里露真的很吵，从昨晚就吵得让她心烦。

可是仔细想想，米斯里露想报恩的精神非常值得赞赏。只是要报恩的对象，是他所憎恨的人类的同伴，他才会耍那种奇怪的嘴皮子。

——不说话的时候他很可爱呢，眼睛也圆滚滚的。

安把自己的三明治剥成两半，对米斯里露招手。

「来，米斯里露，这个给你。」

米斯里露的脸瞬间亮了起来，露出开朗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过来，抢走安手里的三明治。接着，用很认真的表情说：「我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不要省略。」

「对哦，对不起，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安本来也要分给乔纳斯，可是他说他自己有晚餐，从货台拿来了。

乔纳斯的晚餐豪华到安无法想像。

葡萄酒、苹果汁、白面包夹梨子果酱、一片镶肉的派，就像母亲尽全力帮宝贝儿子准备的远足餐点。

看到这样的餐点，就知道乔纳斯说父母都同意这趟旅行并非说谎。

把食物准备得这么缜密、齐全，大概只有家庭主妇才做得到。在乔纳斯出门前，他的父母肯定先帮他买好了食物、马车，甚至保镖，做好万全的准备。

可是安不懂，岸达夫妻为什么要帮儿子做这么危险的事？

「有这么丰盛的大餐，难怪不稀罕我的汤。」

安不由得这么嘀咕。

往乔纳斯的酒杯里倒着葡萄酒的凯希，抿嘴一笑说：「当然啦。」

乔纳斯瞪她一眼说：「住口，凯希，对安说话不可以那么没礼貌。」

凯希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替自己打圆场。

「啊，对不起，乔纳斯大人，我只是……」

「快消失。」

凯希低下了头。她的身体从脚尖开始变白、变透明，没多久全身都不见了。但她手上的葡萄酒瓶，却还飘浮在半空中。

妖精都有特殊的能力，凯希的能力是让身体消失。

乔纳斯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安，我家的劳动妖精太没家教了。你的汤真的非常好喝，我喝得很开心。」

身为妖精的主人，乔纳斯采取这样的态度并没有错。可是安仍旧相当同情凯希。消失前的凯希，神情看起来很悲伤。

第二天早上，两辆马车再度出发。

米斯里露兴高采烈地坐在夏尔与安之间，叽哩呱啦说个不停。

「安，有什么我可以报恩的事，尽管告诉我，不要客气。但不要叫我做打杂的工作哦，我要做轰轰烈烈的报恩！」

「轰轰烈烈的报恩？我会好好想想。不过，最好还是想想可以使用你的能力报恩的方法吧？你有什么能力？」

米斯里露好像正等着人家问他这件事似的，挺起胸膛说：「我的能力吗？不要吓到哦，我是海兰德王国最北边的最大湖泊雷思湖的湖水……的水滴，落在叶子上，从那滴水生出来的。」

「你是从水滴生出来的？妖精都是从水滴生出来的吗？」

安偏着头问，米斯里露发出啧啧声，摇着食指说：「安，你什么都不知道呢，妖精是从各种东西生出来的。譬如：花草的果实、树木的果实、水滴或露珠、石头或宝石。东西的能量凝结后，就会生出妖精。而能量的凝结，需要生物注视的视线。妖精、人类、野兽、鸟，甚至是鱼或虫都行，只要有生物盯着能量看，能量就会成形，变成妖精。妖精的寿命，和诞生来源的东西几乎相同。」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是从水滴出生的。那夏尔是从哪里出生的呢？」

被问的夏尔，只瞄了安一眼，没有回答。

米斯里露代替他回答：「这家伙看起来像是黑曜石。从宝石诞生的妖精，拥有制造尖锐物品的能力。我是从水滴诞生的，所以可以操纵水，这就是我的能力。」

「操纵水？那不是很厉害吗？给我看看。」

「好！」

米斯里露将双手摊开在胸前，紧盯着小小的手掌看，水就从掌心冒出来了。像揉黏土一样，把水揉成一团，轻轻抛出去，正好打在安的手背上而破裂。虽然不是很强烈，但有湖水的冰冷感。

「好厉害，既然可以操纵水，那遇到洪水时，不就可以改变流向？」

「不要说得那么恐怖，那种事我哪做得到！」

「那么你可以做到什么？」

「刚才做给你看了啊！」

「咦……就只有那样？」

「是啊……怎么，你有意见吗？」

安失望地垂下肩膀。看来米斯里露的能力，没什么了不起之处。

夏尔嘲讽地说：「可以用来喂小鸟喝水啦。」

「少少少、少罗嗦！那是什么话，你瞧不起我吗？我绝对不原谅你这种态度。顺便告诉你，夏尔·斐恩·夏尔，你也要改改你对安的态度，太没礼貌了！」

「你更没礼貌。」

夏尔冷冷地回他。

「我哪里没礼貌了？」

「全部。」

「你说什么？！」

冷眼看着两个妖精对骂的安，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别吵了，放心吧！你们两个都一样没礼貌。」

安顺利前进了一大段路程。

今晚，到达旅行第四天要住宿的宿砦后，就等于已经在血腥大道前进了四百卡隆，是全长一千两百卡隆的三分之一。

太阳缓缓倾斜，将山顶染成了璀璨的橙色。

今晚应该也能顺利抵达宿砦吧？安才刚这么想，有如推着货台往前走般强烈照射的斜阳，匆然蒙上阴影。

夏尔抬头看天空，皱起了眉头。米斯里露也跟着抬头看，大惊失色。

「喂，夏尔·斐恩·夏尔，这是……」

米斯里露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安歪着头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跟在后方的乔纳斯的马车加快速度，与安的马车、驾驶座并排。

「喂，安、安，看上面！」

看到乔纳斯害怕的表情，安才察觉有异。她往乔纳斯指的上空望去，天空一片黑暗，令安胆战心惊。

不久前阳光被遮蔽，安还以为是云出来了。没想到，遮蔽阳光的不是云，而是几百只的荒野乌鸦群。

黑色大鸟成群结队，一声不响地追着他们而来。

「这是……袭击……」

安听过这个传闻。荒野乌鸦是猎食尸肉的清道夫，但若找不到尸肉时，就会成群结队发动攻击，杀生物来吃。

据说遭到攻击，就绝对不可能幸存。它们会以尖锐的喙，攻击生物的眼睛。封锁生物的行动后，再行猎食。由于荒野乌鸦很聪明，逃进货台里也没有用，它们会锲而不舍地啄货台的天花板，啄出一个洞再入侵。

遍布天空的黑色鸟群，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被这么一大群乌鸦攻击，绝对没命。安一行人完全无法应付。

安看了看夏尔。这次因为关系到自己的生存，非下命令不可。「不想翅膀被扯烂的话，就保护我们，不要让我们受到荒野乌鸦的伤害！」是时候该这么命令夏尔，但安想归想，还是说：「夏尔，拜托你。」

听到「拜托」二字，夏尔的眼底闪过厉光，好像用沉默责备着安：「又想玩做朋友的游戏了？」

安被夏尔的眼神逼得不得不下定决心。

「夏尔，我命令你，保护我们！不要让荒野乌鸦伤害我们！我手上握有你的翅膀，懂我的意思吧？」

虽然下了这样的命令，安还是很不安。

扯烂夏尔的翅膀太残忍了，她一点都不想那么做。夏尔如果看透她的心思，会不会听从她的命令呢？

果不其然，夏尔幸灾乐祸似地眯起眼睛。

万一夏尔说「不要」怎么办？安是不是只能从胸前拉出那枚翅膀，假装要把翅膀扯烂呢？

没想到，夏尔竟点头了。

「停下马车。」他只抛下这句话，就跳下驾驶座。安赶紧停下马车，转头看跳下去的夏尔。在等待由光汇集而成的剑从掌中出现时，他偏头往后，没好气地说：「躲到货台里面。」

——夏尔听从了？为什么？

当安一停车，荒野乌鸦便朝他们冲来。

「安！」

乔纳斯也停下了马车，脸色苍白地看着天空。

「乔纳斯，你也赶快躲进货台里面！快！」

听到安的叫声，乔纳斯立刻连滚带爬躲进货台。

「对了！这是报恩的好时机，我也来对付鸟群。」

米斯里露双手一拍，站起来，卷起袖子，冲劲十足。

安吓得脸色发白。

「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你死都不行，快过来！」

「你说我不行是什么意思？我要报恩，不要泼我冷水……哇！」

安抓住废话连篇的米斯里露的脖子，跳下驾驶座，躲进货台内。

「不要出去哦，如果你为了报恩死掉，我获救也没什么意义。」

坐在货台地板上的安，紧紧搂住米斯里露。

「我、我……我要报恩……」

被搂住的米斯里露，越说越小声，脸渐渐红起来，最后终于安静了。

安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

一直保持沉默的荒野乌鸦，像呐喊般，同时发出哑哑鸣叫。

那声音仿佛从头上倾泻而下，安不由得用双手捣住耳朵。

荒野乌鸦用身体撞击货台的咚隆咚隆声响起，马车也随之震动。

安只能做到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救救我啊……夏尔！

马儿因受到惊吓而浮躁不安，货台摇晃得相当厉害。

荒野乌鸦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袭向货台。安止不住身体的颤抖，瑟缩成一团，动也不敢动。

米斯里露用他的小手，轻轻抚摸安的脸颊说：「不要怕，安，放心吧！夏尔·斐恩·夏尔是黑曜石，和我们不一样。他不会受伤、不会损坏，在妖精中是最强的。」

过了很长的时间，冲向马车的强烈撞击和刺耳的鸟叫声逐渐减少，外头也变得安静下来。

完全恢复寂静时，安与米斯里露相互对看。

「结束了吗？」

「不……不知道。」

安抬起头，将米斯里露放在地上，站起身，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忽然一个黑色物体从眼前「咚」地掉下来。

「哇！」

安吓到跌坐在地上，并往后退。

从货台屋顶落下、掉在踏板上的物体，是荒野乌鸦的尸体。安看清楚后，把视线移向前方。

从货台的门望出去，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黑色道路。

大道被乌鸦的尸体掩埋，像铺上了黑色的羽毛。

白皙的脸庞溅满鲜血的夏尔，伫立在黑漆漆的地毯上。

「夏尔……」

听见安的叫唤，夏尔把视线转向安。

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让人心惊，却也叫人心醉。夏尔的英姿，宛如用黑曜石所打造出的利刃。

夏尔甩甩手上的剑，让剑消失。他率性地抹去脸上的血，然后踩着黑色地毯，徐徐走向安。

看到安瘫坐在地上，他鄙夷地嗤笑一声说：「吓坏了？」

「才、才没有。」

安矢口否认，并试着站起来，但脚却使不上力，没站稳。而就在安差点从货台摔下去时，被夏尔抱住了。

就在这瞬间，被风吹起的翅膀，轻轻碰触到安的面颊。那种比丝绸还要柔软的触戚，幻化成悸动的甜美滋味，掠过安的背脊。

安抬起头，对上正凝视着自己的黑色双眸，不禁看到浑然忘我。

那种黑，仿如会将人吸入。安深深觉得，这双眼睛实在太美了，被盯住的人，身体会溶化在这美丽的色泽里。

「怎么了？稻草人，要我为你免费服务吗？」

夏尔故意捉弄安，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把她惹火。

「谁要你免费服务啊！」

安赶紧把身体抽离，背对夏尔。

「总之，谢、谢谢你救了我们。」她不想被夏尔看到自己满脸通红的模样。

「好多只乌鸦啊，被攻击的话，肯定没命。」

安拎着洋装的裙摆，跨过荒野乌鸦的尸体，走向驾驶座。乔纳斯也从货台下来，走到安的旁边。

「真的获救了呢！安，这都要感谢你使唤了夏尔。」

听乔纳斯这么说，安回头瞄一眼夏尔，露出困惑的表情。

「哦……嗯，是吧。」

夏尔望着安继续往前走的背影，苦笑起来。

安为了使唤夏尔，强迫自己对他下达命令。但安的命令并没有主人的冷酷。即便威胁要扯烂夏尔的翅膀，夏尔也清楚安不会那么做。

然而，夏尔还是保护了他们。他不是听从命令，而是担心如果安被荒野乌鸦啄死，放在她身上的翅膀也会有危险。

就是因为这样，夏尔才会保护安。

安明白，自己的命令没什么力量，而夏尔也看透了这点。她感觉得出来，夏尔并非是因为自己的命令而采取行动。

在这方面，安的直觉似乎还不错。

——你带着我的翅膀呢，坚强点，稻草人。

安与其说是主人，还不如说是包袱。她紧紧抱着夏尔的翅膀，寸步不离，夏尔不能怠慢她，也离不开她。

对夏尔来说，安就像随身带着掉了钥匙打不开的活保险箱。

这么弱不禁风的女孩，为什么会一个人旅行呢？夏尔实在想不通。

安抚过受惊的马儿后，安牵着马的嚼口，从荒野乌鸦尸横遍野的地方慢慢走过去。尸体的数量多得惊人。虽说不杀它们，自己就会有生命危险，但从脚底直接感受到这么多生命的消失，安的心情还是很低落。

——这其中说不定有把雏鸟留在巢里的荒野乌鸦……

倘若为了生存，非这么做不可，今后可能必须想个办法，让自己在面对这种事时，可以好好处理自己的心情。

因为，在发生可怕的事时，会蒙住她的眼睛、保护她的艾玛，已经不在了。

没多久，马儿完全恢复平静，马车也能如往常奔驰。

安终于可以安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可是抬头一看，她又皱起了眉头。

「不好了。」

半颗太阳都沉入山后。东方天际薄暮低垂，天色开始泛蓝。

由于被荒野乌鸦袭击，浪费了太多时间。继续赶路也很难在太阳下山前赶到宿砦。

「过了一关，又是一关。」

「怎么办？要不要在货台里过夜？」

夏尔似乎最早察觉到这个危机，坐上驾驶座，对安这么说。

「这样的话，就要拜托你整夜不睡，帮我们看守。你才刚帮我们除去荒野乌鸦，不能再让你这么累……」

「交给我吧！我可以不睡觉！这次轮到我表现了！」

挤在安与夏尔中间的米斯里露，高举着手叫道：「我、我、我！」

安苦笑着说：「没办法时，我再拜托你，你等一下。」她从货台下面拉出一张地图，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的道路行进。

第四天决定住宿的宿砦，还在很远的地方。但宿砦前面，在离安他们目前所在处不远之处，有宿砦之外的记载。

是医生宿。

乔纳斯把马车并排后，忧虑地望着天空。

「安，天快黑了，我们只能快马加鞭赶到宿砦吧？」

「天一黑，野兽就会开始活动。天黑后赶路太危险了，最好在天黑前躲进安全的地方。再走一段路，就有医生宿，我们躲进那里吧！如果医生宿已经打烊，那就没法子了。到时候再决定，是要冒险赶往宿砦，还是把马车停在路边，在货台里面过夜。」

说完，安很快把地图收起来。乔纳斯纳闷地问：「什么是医生宿？」

「就是字面的意思，医生之家。在偏僻地方开业的医生，提供给旅人住宿的旅馆。盗贼也要看医生吧？因此盗贼不会伤害医生，医生之家很安全。但也可能因医生过世或搬家，医生宿就不存在了。旅行时，最好不要冀望这种地方……可我还是要祈祷这个地方存在。总之，快赶去那里吧！」

安挥下马鞭。乔纳斯也紧张起来，驾着马车出发。

太阳毫不留情地往下西沉。

从东边涌现的昏暗天空，看来非常可怕。

安的马鞭挥得更快了。但因为安的马匹是老马，她不想对它过于粗暴。

艾玛可以从马儿的呼吸，正确掌握马儿的疲劳程度，让马以极限速度奔驰。安目前还没有熟练到这般地步。

紧逼而来的黑暗，使安越来越焦虑。

「不能再快点吗？我该怎么做？如果是妈妈，一定可以做得更好。」

安专注看着前方，喃喃说着。

夏尔瞄了她一眼。

「你母亲在哪？」

这个问题，让安的心一阵刺痛。而为了掩饰心痛，安勉强挤出笑容，装出开朗的样子说：「我妈妈过世了，没和你说过吗？」

面无表情的夏尔，脸上闪过微微的震惊。

「我的银砂糖师妈妈，半个月前过世了。妈妈和我一直在国内旅行，所以我没有故乡可以回去，亲人也只有妈妈一个。妈妈离开人世后，我思考着该怎么活下去，最后决定当银砂糖师。秋末于路伊斯顿举办砂糖果子品评会，我打算提出我的作品，成为银砂糖师。我希望，可以在今年当上银砂糖师。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尔耸耸肩。他当然不可能知道。

安接着往下说。她的眼睛直盯着紧逼而来的黑暗，尽可能不让自己想太多。她一路上说个不停，是希望可以心无旁骛地赶路。

「冬季不是有升魂日吗？就是举办祭典，把当年去世的人送到天国的日子。在那场祭典上，成为银砂糖师的我，要亲手制作最好的砂糖果子，送妈妈的灵魂到天国。必须是我亲手做的，而且是全国最好的砂糖果子。你不觉得这样妈妈才能安心去天国吗？这个想法不错吧？」

像连珠炮般，安滔滔不绝，语气非常开朗。不这样说话，就不能把快从胸口涌上来的某种情戚压下去。

安说出非赶上今年砂糖果子品评会不可的理由；也说出了想在今年成为银砂糖师的原因。

安说，她要用被评定为第一的手艺，做出最好的砂糖果子，送母亲到天国。

就只是这样的理由。

这个理由令人感伤，安自己也清楚。她会全力以赴，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安觉得她必须抓住眼前的某种东西、抓住能为艾玛做的某件事，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否则脚步会越来越蹒跚，最后掉进无底的黑暗深渊里。

夏尔盯着安看，像是在探索什么。据说，夏尔是从黑曜石生出来的。他的眼睛确实如黑曜石般漂亮且深邃。

安不敢直视夏尔的眼睛，就怕被那双眼睛看穿自己的心。

「妖精既然来自物体，那就是自己出生的，对吧？这样也不错呢。」

安的心房忽然稍微敞开了，急着赶路的焦虑瞬间远去。心中仿佛就要响起风吹进来的飕飕声。

「有妈妈的话，失去时会觉得很糟糕，就像失去了心脏。要是一开始就没有的话，就不会有那种感觉了。」

安笃笃喃喃说着，夏尔淡淡地回她说：「虽是自己出生，但未必就没有别离。失去某人的感觉，妖精也不是不知道。」

夏尔说完便沉默以对。从他的沉默，可以确定他也有类似安心中的那种感觉。但那样的沉默，让人难以忍受。

可是，继续说下去，体内被阻截的情感就会溃堤。

安拼命匿抑的情感，是无可救药的孤独。夏尔的确也拥有孤独感。若彼此的孤独相互碰撞，孤独就会全数涌出来，将这两人压垮。

——原来，她没有母亲。

看着表情坚毅，只向前看的安，夏尔终于了解她的心情了。他也知道，安是在无意识中，追寻着可以抚慰孤独的人。

孤独无依且瘦弱的十五岁女孩，只有自己一个人。太无助了。那种孤独感，有多深呢？

如同身体就要融入黑暗中的绝对孤独戚，夏尔也明白。

安是不是以为，只要赶上砂糖果子品评会，成为银砂糖师，就不会孤独了？或者是，不这样追寻眼前几乎追不上的目标，她本身就会崩溃呢？

恐怕是后者吧。

——既然这样，那就去追寻吧！

夏尔想起翅膀被折断时的疼痛，还有那之后的种种事情。

比失去翅膀更痛苦的是别离。

——丽兹……

当时，夏尔也是为了支撑自己，不停奔向眼前几乎抓不到的东西。这样就能不去思考任何事。

在这期间，并不会戚到幸福，但也不会不幸福。

与其看安崩溃，夏尔宁可让她自己去追寻。虽然安是人类，有过同样经验的夏尔，还是这么想。

米斯里露也很担心安，默默地看着她。

这时，安紧绷的表情，突然舒展开来。

「啊！看，有灯光！」

整片天空都快被染成蓝色的黑暗大道的右前方，坐落着一栋小巧雅致的房子，背对着山麓，四周高墙环绕。那就是医生宿。

南大小形状不一的石头砌成的高墙，有一面敞开的门。高墙上安装着两片厚厚的木制双开门扉。

门内的建筑物是石砌墙壁、木头屋顶，温暖的灯光从窗户溢出。

眼看着高墙上的厚重门扉就要关起来了，安赶紧大喊：「等一下！」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第4章 夜居医师宿

正要把门关起来的人，是个中年男子，长得瘦瘦高高，胡子蓬乱，头发花白。但脸上流露出一股知性的气质。

「等等、等一下！拜托你！」

看到安他们往这里冲过来的马车，男人半开着门等他们。

到了门前，安停下马车，从驾驶座下来。虽然心急，却也没忘记低头致意。

「对不起，这么晚来叨扰。请问您是住在这里的医生吗？」

男人点点头说：「是的。」

「我们是旅人，原本打算今晚要住在前方的宿砦，但被荒野乌鸦攻击，耗费了一些时间，没有办法赶到宿砦。拜托您，让我们住一晚。」

虽然称为医生宿，但毕竟还是医生自己的家。如果他不答应，旅人也就无法住下。

安尽可能地让医生了解他们的来历。

医生在昏暗中眯起眼睛观察安的马车。

「看来你们确实遭到荒野乌鸦的攻击，马车外面有很多被啄的痕迹。你们可以平安逃出来，实在太厉害了。」

「因为有他在，他是战士妖精。」

安回头望向驾驶座上的夏尔。

医生也跟着她往夏尔那边看，发出了「喔」的惊叹声。

「好漂亮的妖精，很难得看到这么漂亮的妖精。这是战士妖精？不是玩赏妖精？」

医生摇摇晃晃地走向驾驶座，抬头看着夏尔，好像看到出了神，呆呆伫立，动也不动。

周边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还传来狼嚎。

安等得有点急，但还是勉强按捺住性子。

没想到，夏尔先不耐烦地开口说道：「妖精很稀奇吗？乱毛男。」

安脸色发白，差点惨叫起来。

——哇啊啊啊——！夏尔——！你在说什么啊——！

安全身冒冷汗。

没错，这个医生的头发、胡须都超级蓬乱，是如假包换的乱毛男。可是惹毛他，事情就严重了。

医生像从梦中惊醒般，眨了眨眼睛。然后腼腆地笑笑，转向安说：「哎呀，失礼、失礼。住在这种地方，很难得看到漂亮的东西。话说回来，你们好像经历过很大的灾难呢！请在这里住一晚吧，一个人六十帕银。你同意的话，就把两辆马车停进来。」

「谢、谢谢！」

安擦拭冷汗，松口气，深深低头致谢。

他们把马车停进围墙内时，已经有先来的客人把马车停在里面了。

先来的客人的马车，涂的是上等漆，一眼就看得出来。虽然有点老旧，但造型庄严稳重。

乔纳斯把自己的马车停在那辆马车旁，走到安旁边，小声说：「你看，安，这辆马车格调不差，先来的客人应该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吧？如果是，我会紧张。」

「我们要注意礼貌才行，尤其是夏尔，不要乱说话……」

安边走向门口，边抬起头严肃地看着走在她身旁的夏尔。

「夏尔，刚才我吓得心脏差点停止，你怎么可以叫他乱毛男？」

蹦蹦跳着跟在安后面的米斯里露，也接着责备夏尔说：「就是嘛、就是嘛，你应该叫他『摇晃男』，而不是『乱毛男』。」

「就是啊，『摇晃男』还比『乱毛男』………不对啦！」

安对着两个妖精大吼。

「『摇晃男』、『乱毛男』都不行！惹火了他怎么办？我们会被轰出去！」

夏尔满不在乎地说：「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会为这种事生气的人。在妖精市场，我对很多人说过很过分的话，所以我有自信。」

「不必有那种奇怪的自信！总之，拜托你，改掉那种恶劣的态度。」

「那是我长年来的毛病，我没自信改掉。」

听夏尔说得那么坚决，安也拿他没辙，沮丧地垂下肩膀。

如果夏尔说了什么话，惹恼了什么人，她只能拼命鞠躬、道歉。

大伙儿打开门，走进屋内。

一进门，就是没有任何区隔的房间。

一面墙的墙边，摆着药架、治疗用的木床。对面墙边摆着材料、设计都不同的三组桌椅。看起来像是诊疗室兼餐噫。

没看到先来的客人，可能在他们自己的房间休息。

医生带领着安他们走向里面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与门垂直的走廊。走廊一边的尽头，是看似厨房的房间。另一边的尽头，是看似浴室的房间。

走廊左右分别排列着三扇门，这些应该就是用来当客房的房间。

安和乔纳斯各自被安排到不同的房间。

安的房间里有两张床，小小的窗户挂着干净的窗帘。虽然简单朴素，但是看来相当舒爽。

「收拾好行李，休息一下，就来餐厅吧！我还可以提供简单的汤。」

医生说完，就回餐厅去了。

安没带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倒是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乔纳斯也一样，跑到她房间吵说肚子饿。

两人没隔多久，就大摇大摆跑去餐厅。

餐厅的其中一张桌子，摆着大锅子，医生正把汤舀到陶盘里。

另一张桌子坐着两个年轻人。

乔纳斯对安小声说：「他们就是先来的客人吧，好像也不是穿得很高级。」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着，正在玩纸牌。

一个长得很高、体格健壮，把看起来不太好整理的茶褐色头发，硬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衬衫、长裤、上衣，虽不华丽，但手工精良。可惜从他茶褐色的眸子里，隐约可以看出手工精良的衣服也遮掩不住的粗犷。

另一个相貌奇特，有着紧实的肌肉，肌肤为褐色、头发全白，眼眸还带了点灰色，让人想起柔美的猫科猛兽，很可能是来自大陆的王国。穿着皮制长裤，系着皮制腰带，身边摆着微弧形状的剑。

根据安的推测，应该是微服出巡的大人物，他的保镖也随行二芳。

「哟！来了啊！来这边，我准备好汤了。」

医生看到安他们，招呼他们过来。

两个年轻人听到声音，也将视线移向安他们采出头来的那扇门。

「请到这边坐，我不知道味道如何，不过量一定够，你们尽量吃。」

「谢谢。」

安客气地回应，带着大家走进餐厅。

安与乔纳斯在医生放大锅子的桌子坐下来。但安这时才发现，夏尔、米斯里露还有凯希，都打算离开桌子。

「怎么了？你们三个赶快坐下来啊。」

安叫住他们。医生和先来的两个年轻人，都惊讶地看着安。

「咦，怎么了？」

他们的视线把安吓得有点退缩，乔纳斯低声对她说：「安，通常我们不会跟妖精一起吃饭吧？！」

「我会啊！」

「通常不会啊！这里虽是医生宿，但也是旅馆吧？在公共场合说那种话，人家会说你没常识。」

听完这番话，安才知道自己做的事，脱离了所谓的「常识」。但她也很生气，不懂这样贬低妖精，究竟有什么乐趣？

「如果那是常识，不知道也罢。我没有那种常识，所以我想跟夏尔他们一起吃饭。」

安看着医生。

「我们在旅途中都一起吃饭。我想跟他们一起吃饭。如果不可以，我也不吃。」

「这个嘛，我个人是不介意啦！可是，现在有其他客人……」

医生支支吾吾说着时，突然响起大笑声，盖过了他的声音。

「没关系，我也不介意！」

是先来的客人中，那个茶褐色头发的年轻人。他边笑边把大大的手掌朝向安挥动。

「哟，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哈鲁佛德。」

「我叫飞。不用顾虑我们，安，叫妖精过来坐吧！」

「谢谢。」

随和的态度与阳光的笑容，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安把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妖精们，叫来自己这一桌。

名叫飞的年轻人，在安他们开始用餐时，把正在玩的纸牌整理好拿在手上，往旁边那桌探出身子，开始向安搭话。

「你们从哪来的？走这条路是要去哪里做什么？」

「他叫乔纳斯，是从诺克斯孛里村来的。我出生以来，就没有固定住处，所以没办法说我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要去路伊斯顿。」

乔纳斯炫耀似地挺起胸膛说：「我们要去参加在路伊斯顿举办的砂糖果子品评会，我跟她都是砂糖果子职人。」

「哦！你们是砂糖果子职人啊？可是，跟一般砂糖果子职人比起来，你们奢侈多了呢！还有两个劳动妖精、一个玩赏妖精。」

飞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到夏尔旁边，仔细观看他的脸。

「呼～这个很贵吧？他是谁使唤的玩赏妖精？」

刹那间，端着汤盘默默进食的夏尔，目光犀利地瞪了飞一眼，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什么话也没说。

「夏尔是我买的，但不是玩赏妖精，而是战士妖精，我的保镖。」

「战士妖精？别骗我啦，你不必害羞，适婚年龄的女孩，随身带着这样的妖精理所当然啊！你是喜欢这个妖精，才买了他吧？」

安明知飞是在开玩笑，但仍是忍不住恼羞成怒。

「才不是呢！」

「不用害羞、不用害羞，干嘛撒那种谎呢？我都明白。」

「我没撒谎！」

安不由得提高了声调。飞露出捉弄的表情，盯着她说：「那么，要不要证明一下？」

飞对同桌的年轻人使个眼神，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像不存在般，一直保持沉默的年轻人，对飞的眼神做出了反应。

他突然抓起身旁的剑，俐落地把剑从剑鞘拔出来，踢倒了椅子。那模样很像猎犬摆低姿势，准备往前冲。剑直直指向了夏尔。

「夏尔！」

在安尖叫前，夏尔已经站起来，跳到了后面。

第二剑又砍向夏尔，在那之前，银白色的剑就在夏尔手中出现了。

全力挥砍过来的剑，被夏尔的剑挡住。

剑与剑相撞击，力道形成波动划破空气。

「不错嘛！」

褐色肌肤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低喃。

夏尔牵动嘴角笑笑，对那个年轻人说：「你想被我宰了吗？」

「很遗憾，我没那么脆弱。」

两把剑发出吱吱的尖锐摩擦声，双方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原来真的是战士妖精。」

飞大感惊讶，抿嘴一笑。

「够了，萨礼慕，放下剑吧。」

一声令下，被称为萨礼慕的年轻人，爽快地放下剑。

夏尔耸耸肩，解除防备，剑就消失了。

「你这个大混蛋，干什么啦！要是伤到我的同伴，我绝对饶不了你！」

回过神来的安，猛然站起来，揪住飞的衣襟。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这么生气嘛。我实在不相信有这么漂亮的战士妖精，所以忍不住想试试。」

从飞的话中，听不出半点歉意。

「那也不该这么做吧？！」

「我都说对不起了嘛，为了表示歉意，我帮你们出住宿费。」

「休想这样蒙混……咦，住宿费……？真的吗？」

安揪住对方衣襟的手，不由得放松了。

这半年，艾玛的治疗费花了不少钱，安赚的钱也有限。几乎所有积蓄都在这半年花掉了，剩下的最后一点钱，也用来买了夏尔。

再付掉这里的住宿费，安就身无分文。

因此，飞的提议，对安来说再好不过。

「一、二、三……五个人，六十帕银乘以五，总共三克雷斯，还不少呢！以道歉的费用来说，有点高。」

「什么嘛，是你自己说的啊！」

「是我说的没错，可是有点吃亏的感觉。对了，你不是说你们是砂糖果子职人吗？那么，各做一个砂糖果子给我吧，这样我就付五人份的住宿费。」

「啊？」

「巴掌大就可以了。那样的砂糖果子，两个顶多十帕银吧？十帕银抵三克雷斯，不错吧？」

安总觉得飞是在玩弄他们。

但不用花住宿费这一点，有很大的吸引力。

安转向乔纳斯征求同意，乔纳斯点点头说：「我没有意见，安。」

不知道为什么，乔纳斯好像很乐意。

安又转向飞，没好气地说：「好吧，我们做砂糖果子。不过，你一定要付住宿费哦！」

「要不要我跪下来发誓？」

「不用，我不需要那种庸俗的发誓。你等一下，我们吃完饭就做。」

吃完饭后，安跟乔纳斯一起去各自的马车拿银砂糖。

马车的货台里，有装着银砂糖的木桶，紧靠着一面墙排列着，共五个木桶。一个是空的，一个装着三分之二的银砂糖，其他的三个装着已经满到边缘的银砂糖。

参加路伊斯顿的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人，要提出一个祭祀用的砂糖果子作品。除此之外，还要提供三桶银砂糖。参加者不但手艺要好，还要有精制出上等银砂糖的稳定技术。

把砂糖林檎精制成银砂糖，是安十岁以来的工作。

「满的那三桶不能用，三分之二那桶要用来做品评会的作品，不过分量非常充足，即使做十个巴掌大的砂糖果子，剩下的量应该也还够用来做品评会的作品。」

安边自言自语，边打开木桶的盖子。她把石碗插入银砂糖里，舀了一碗给乔纳斯。再用其他碗，舀了一碗给自己，就走出了马车。

「有点兴奋呢！」

乔纳斯边走回屋子，边开心地说。安觉得很讶异。

「为什么？我觉得那家伙是在耍我们。」

「即使这样，可以公开展现自己的技术，还是值得骄傲的事吧？」

「是吗？」

「是啊！我对自己的技术有自信。其实，偷偷告诉你，我很可能被推荐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现任首领……是我的远亲，他看过我的作品后，对我非常满意。当然，要成为首领，必须先成为银砂糖师。」

砂糖果子职人有三大派系——分别是，马克里工房派、佩基工房派以及拉多库里夫工房派。

砂糖果子职人若不加入某个派阀，就不能确保作为原料的砂糖林檎来源，贩售制作的砂糖果子时，也会有重重阻碍。所以，砂糖果子职人大部分都附属于某个派阀。

各派之间有种种竞赛，难免会产生纷争。

然而，安的母亲艾玛并没有加入派阀。她说，她不喜欢派阀的做法，自己辛苦地保住了砂糖林檎的来源，也自行贩售砂糖果子。

听乔纳斯说得这么骄傲，安发觉他的价值观和世界与自己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成为银砂糖师的愿望。

「那，乔纳斯也想成为银砂糖师吧？为什么不参加今年的砂糖果子品评会呢？」

「不，我去年……还有前年，参加了两次，都没当上银砂糖师，所以今年就不参加了。我想多磨练一下手艺，等明年再参加。将来，我无论如何都要成为银砂糖师，不然就不能成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也不能成为银砂糖子爵。」

听到银砂糖子爵，安瞪大了眼睛。

「乔纳斯，你想得到那头衔？」

银砂糖子爵——国王从银砂糖师中选出来的王室专属银砂糖师，名额只有一位。被选出来的银砂糖师，只限一代，但可获颁子爵的称号。各砂糖果子派阀，都要听从银砂糖子爵的命令。不服从命令，等同于不服从国王的命令。

银砂糖子爵是砂糖果子职人的最高职位。

「当然想啊！应该说，我一定会成为银砂糖子爵。庶民也能成为贵族呢，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梦吧？」

乔纳斯忽然停下脚步，安也跟着停下来。

「所以，安，要不要跟我结婚？我会成为银砂糖师、成为银砂糖子爵，保证给你幸福的生活。」

月亮从云间探出了头，将乔纳斯的脸映照得一清二楚。

安应该高兴，但怎样都无法想像与眼前的乔纳斯过着幸福生活的模样。看着乔纳斯俊俏的脸庞、听着他说的话，安丝毫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乔纳斯还不如……

脑中忽然闪过夏尔的身影。想起夏尔，反而让安心慌意乱。

「对不起，乔纳斯，今晚先不要谈这件事吧。」

赶回屋内时，飞坐在桌边等他们，他的对面有两张椅子并排着。而妖精们、萨礼慕、医生如同观众般围绕在四周。

「来，你们两人都坐下来，在我前面做给我看。」

摆在桌上的装水容器，有深的跟浅的各两个，还有两张石板。

看到准备好的道具，安皱着眉头坐下。

「不用上色，形状也由你们自行决定。」

「做之前，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安直视着飞的脸。

「什么事？」

「你是什么人？要熟悉砂糖果子制作过程的人，才会准备这些道具吧？你总不会也是砂糖果子职人吧？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吗？」

飞歪嘴一笑说：「安，想要我帮你付住宿费，就闭上嘴巴吧！」

「呃，好吧……只要你肯付住宿费就行了。」

安把放在桌上的水、银砂糖，倒入石碗里。

乔纳斯也开始做同样的事。

银砂糖加上冷水搓揉，就会变得像黏土一样柔软。

通常会掺入色粉，捏出种种颜色的银砂糖。再把这些银砂糖组合起来，做成色彩缤纷华丽的砂糖果子。但这次不上色。

安把变成黏土般的东西，移到石板上搓揉。

没有做形状的模具，只能用手指捏出来。

银砂糖过热即融，处理时手要不时泡水冷却，而且速度要快。桌上准备的冷水，就是冷却手指用的。

有人说，砂糖果子职人的手势，好比魔术师的手法，动作轻柔、滑顺。

——要做什么呢？

安边揉银砂糖，边思索着。

——如果是妈妈，会做什么呢？

要是艾玛的话，应该会充分发挥白色的特色，做出纯白的东西。

艾玛喜欢植物，所以就做白色的花吧！

安决定后，在脑海中回顾艾玛经常做的花形。她先用手指捏出好几片花瓣的形状，再把花瓣重叠做成花朵。

乔纳斯做的是，可以放在掌上的猫咪。他捏出了优雅的长尾巴、美丽的曲线，想要炫耀自己的技术。

飞认真端详着他们两人的手指。

凯希看着乔纳斯做出来的东西，陶醉地说：「乔纳斯大人做的东西，真是太棒了……」

两人没花多久时间就完成了作品。他们同时停手，并抬起了头。

「两人都做好了？」飞问。

乔纳斯充满自信地点点头，把手指向石板说：「做好了。」

「我也做好了。」

安也将成品放在石板上。

飞将摆有两人作品的石板，拉到自己面前。交互看了一会后，他呵呵轻笑说：「两人的手艺都很好，不是初出茅庐的职人。」

安与乔纳斯相视而笑。

但下一秒钟，飞就同时用左右手掌把两个作品打坏。

「啊！」

「你做什么！」

安和乔纳斯同时叫出声来。

飞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们。

「太难看了，所以我就毁了它们。乔纳斯，你的手很巧，但不过如此而已。你只想用你的巧手，炫耀技术，一点都不用心。安比乔纳斯好一点，可你做的是什么？好像在模仿谁的作品，根本就是依样画葫芦。只是好看，却没有任何魅力。吃到这种东西，不但不会带来幸运，连妖精都没办法延长寿命。以这样的作品来看，你们想成为银砂糖师，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

很想反驳的两人哑口无言。

安觉得飞好像说对了什么。在潜意识中，她对自己做的砂糖果子，也有种莫名的心虚感，这点被飞说中了。

表情僵硬的乔纳斯大概也有一样的感觉。

「这些砂糖果子的碎片，我收下了，当作明天的点心。」

飞把碎裂的砂糖果子放进手边的盘子，站起来说：「我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走吧，萨礼慕。安、乔纳斯，你们帮我打发了时间，我看得很开心呢！」

萨礼慕陪着飞离开了房间。

医生默不作声。

凯希奔向动也不动的乔纳斯，尖叫着说：「那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她又跳上桌子，抚摸乔纳斯的手道：「乔纳斯大人，您不必在意。那种奇怪、来历不明的男人说的话，您不必当真。」

「是吗？」乔纳斯苦笑起来，看安一眼说：「对不起，安，我……回房间了。」

安猛然抬起头。

「我……我也要回房间了！」

这么大叫后，安就冲回自己的房间。她觉得懊恼，更觉得羞耻。

「喂，夏尔·斐恩·夏尔，你也要回房间吗？」

看着安跑走，夏尔叹了一口气，也打算回房，慢慢迈出步伐。米斯里露在夏尔身后惊讶地叫住他。

夏尔转身回他说：「我是要回去啊！」

「别回去。」

「回去有什么不对？」

「被说成那样，安可能很难过，正在哭呢。搞不好还会大吵大闹，这时你大摇大摆地进去，她会讨厌你喔！」

「我无所谓。」

「我、我不要，我今晚要睡在餐厅。」

「随便你。」

回房间途中，夏尔想到飞的评价，觉得非常正确。因为，当他看到安的作品时，也有相同的感觉。

安自己可能也明白，所以才会受伤。

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安躺在床上，用毛毯从头盖住全身，缩成一团。

夏尔在她旁边那张床坐下来，看着缠成一团的毛毯。

好像结草虫。

——丽兹。

看安这副模样，夏尔想起以前。

——丽兹小的时候……闹别扭哭泣，也常常用毛毯把自己包起来。那是几岁的时候呢？九岁还是十岁吧？过了那个年纪，就不再那么做了。

夏尔又看看眼前的结草虫。

——这家伙十五岁了？

安十五岁了，却仍有孩子气的地方。会有这样的孩子气，可能是因为这十五年来，都有母亲守护着，过得相当幸福。

这么一想，夏尔仿佛看到了温暖的余光。

老说自己是大人的安，做出十岁左右的小孩动作，看起来很好笑，夏尔不禁呵呵笑出声来。

安突然爬起来说：「你笑什么？看到我这么沮丧，你很开心吗？！」

安的双眼泛红，泪水就快夺眶而出，凝结在眼眸的表面，被从窗户洒进来的月光照得闪闪发亮。她努力不让泪水滑落。

强忍眼泪、咬着嘴唇、泛着泪光的脸，让安看起来更显孩子气。

夏尔明知道不应该，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什么嘛！你看着我的脸居然想笑？算了，反正像我这样的稻草人，就是见不得人嘛！再怎么悲伤、再怎么哭泣，脸都很好笑，一辈子都会被像你这种长得很漂亮的人嘲笑！」

安大吼大叫后，把脸埋进枕头。

夏尔明知这样做会对不起受挫而思绪混乱的安，但他的心情就是莫名的平静。

似乎可以想起某些几乎遗忘的事情。

夏尔站起身，在安趴着的那张床坐下。他不自觉地握起了安披散在床单上的一撮头发。

「你不会一辈子都被人嘲笑的。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人类会不停地改变……再三年后，你会变得很漂亮，令人惊艳。你的头发也会变成浅色的漂亮金发。到时候，就不会再有人叫你稻草人了。飞说的是事实，但你不必介意。」

安好像不太相信他所说的话，从枕头稍稍抬起半边脸。

「我会更加磨练我的手艺，绝对会有进步。凡是可以靠努力改变的事，我都会想办法去做。可是，我不需要『我会变漂亮』这种显然是谎言的安慰。」

「我没骗你，我就是知道。」

夏尔低头看着手中那撮头发。

「我诞生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人类的小孩，一个五岁的女孩。她的头发就是这种颜色。我的生命，应该是来自那个女孩的目光。」

不知为何，夏尔就是想将那遥远的记忆说出口。或许，说出来后，可以挽回失去的事物。他暗自怀抱着一丝的希望。

夏尔开始游说的事，令安惊讶不已。

「女孩名叫伊莉莎白……丽兹，是贵族的女儿。由于特殊的原因，过着远离俗世的生活。她年纪尚小，又没见过世面，不知道有妖精的存在，所以误以为我是她哥哥，就把我带回她家，藏起来了。」

安把头从枕头抬起，起身在床上坐好。

那撮头发从夏尔手中滑落。

夏尔轻轻握起空荡荡的手，看着握起的拳头。

「那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十五年后，丽兹的头发变成金色，连雀斑都不见了，变成非常美丽的女孩。因此，我知道，以后你也会像丽兹那样会改变。」

「然后呢？」安问。

夏尔抬起头。

「然后丽兹一直跟你在一起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夏尔垂下视线。

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提到这件事，他还是会心痛。

「死了……被杀死了，是人类杀死了她。」

听到这种事，安低垂下脑袋。

过了一会，安轻轻抚摸夏尔的拳头说：「对不起……」

夏尔不知道安是为何而道歉。

是因为她让自己说出了悲伤的回忆吗？或者，是因为同样身为人类，为了丽兹被人类杀死而道歉呢？

不过夏尔知道，安的心是温暖的。

夏尔摇了摇头站起来，安的手也从他的拳头滑下。他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该睡了，稻草人。」

他稍微扭头往后，平静地对安说。

回忆就是回忆，不可能再挽回了。

翌日早上，安醒来时，飞已经出发了。听说天亮前就走了，而住宿费也都一并付清。

飞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安有这样的疑问，却没有深入探讨。飞说的话带给她的打击，也几乎烟消云散。倒是夏尔提起的片段过往，深深震撼了她。

离开医生宿后，三天都没遇到野兽或盗贼，平安地度过了。

这段期间，安不时会偷瞄身旁的夏尔。

夏尔说他不会和人类做朋友。但他诞生时，曾经跟人类的女孩心灵相通。他告诉安，他们在一起十五年，跟安与母亲共度的时间同样长。

对夏尔而言，那个名为丽兹的女孩，或许就像他的家人。但人类却把她夺走了。看到夏尔垂下视线的悲哀表情，安的心就好痛。

是人类冻结了夏尔与人类相通的心。

——真希望有魔法可以融化夏尔的心。

安驾着马车，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还不时偷瞄夏尔。

走在血腥大道上的第七天，他们在太阳下山前，顺利抵达宿砦。

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安拉下铁门，想到已经走完三分之二的路，就松了一口气。

再赶三天的路，就可以离开血腥大道了。

进入宿砦，他们先享用晚餐。

安的晚餐是粗糙的汤和苹果，乔纳斯的晚餐还是相当奢华。

一路上，乔纳斯都想把食物分给安，却全都被安拒绝了。在旅途中习惯奢华，是件很危险的事。因为你不会知道在旅途上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最重要的是囤积食物，并习惯简单粗糙的饮食。

乔纳斯很快就带着凯希躲进货台内。

米斯里露不再高喊「让我报恩」了，但白天会理所当然地坐在驾驶座上，晚上就在货台的屋顶上堆草做床，钻进里面睡觉。今晚也很迅速地做好床，躺下去没多久就鼾声大作了。

安还没想到，怎么样的报恩才能让米斯里露满意。在想到之前，米斯里露恐怕都会缠着她。她已经听惯了米斯里露尖锐的叫声。不可思议的是，当自己听习惯后，觉得米斯里露的自大狂妄也挺可爱的。

安和夏尔围着火堆，准备睡觉。

夏尔吃苹果时，是把苹果放在掌上。苹果的表面会渐渐产生皱纹、萎缩，最后瘫软松垮，在掌上散开融化。

这就是妖精的饮食。虽然安看过很多次，还是觉得很稀奇。

「今晚好像会变冷。虽是秋季，秋末还是很冷呢！夏尔，你冷不冷？」

「我们不会像人类那样觉得寒冷。」

「欸，真好。」

才一说完，安就打了个喷嚏。天气真的很冷。

夏尔瞥了一眼乔纳斯睡觉的货台说：「你不在货台睡吗？可以跟那个男人一样，睡在温暖的地方啊。」

安从驾驶座下面拖出毛毯，边搬边摇着头说：「我不知道乔纳斯的货台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我的货台是用来做砂糖果子的工作室，是非常神圣的地方。我不能睡在那里。我和妈妈都不曾在货台里睡过。冬天会特别找旅馆住。妈妈的口头禅是『砂糖果子是神圣的食物，制作的地方和人，都不能有丝毫脏污』。」

夏尔望着火焰说：「你母亲听起来是个优秀的职人。」

这句话让安想起了艾玛，觉得好孤独、好寂寞。

「嗯，非常优秀。」

这晚，安怎么样都无法入眠。

——好寂寞啊。

这种心情好几次都像气泡般缓缓冒出心头。

——夏尔的心情也是这样吗？

翻来覆去几次后，安望向躺着睡觉的夏尔。

夏尔躺在距离安五、六步远的地方。她希望可以缩短这个距离。

——你睡了吗？还是闭着眼睛在想什么？好想和你说话。

安伸出手，有股冲动想触摸他在草地上展开的翅膀。

她爬起来，向前伸长了手，但却非常犹豫，便停了下来。

——在夏尔睡觉时摸他的翅膀，不知道会被他说什么呢？

人类触摸他剩下的一枚翅膀，应该会激怒他吧？

——融化夏尔的心的魔法……

这时，安想起了砂糖果子。

答应要做给他，却因为米斯里露的出现，而把这件事忘了。

既然睡不着，安干脆起床。

——去做答应过他的砂糖果子吧！

希望甜甜的砂糖果子，可以稍微温暖夏尔的心。

安打开货台后方的门，进去里面。

月亮没有满月时那么圆，光线从窗口照进来。安借由这样的亮光，把手轻轻滑过冰冷的石头工作台，摸摸秤子、摸摸排列整齐的木质刮刀。

艾玛曾经在这里待过。而被她抚摸过的道具，都沉默不语。

某种情绪随着静谧灌入耳里，搅乱了安的心。

她甩甩头，走向装着银砂糖的木桶。

「虽然做了砂糖果子给飞，但剩下的银砂糖应该还很够，可以做两、三个给夏尔吧。」

安自言自语地打开木桶盖。

「咦？」

打开的木桶，应该还剩下一半以上的银砂糖。

可是木桶是空的。难道是跟空的木桶搞错了？

安这么想，打开她认为是空的那一桶，结果那桶也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

安傻住了，心跳加速。

她一一打开其他木桶。剩下的三个木桶，都装着满满的银砂糖。

五个木桶里，有两个是空的。

要提供给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作品，没有材料可以使用了！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第5章 背叛之树——砂糖林檎

安把手搭在空木桶边缘，当场跪下来。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在医生宿时，明明还有半桶多……我确认过啊！货台也上锁了。」

这样到路伊斯顿，也不能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

要完成作品，规定的三桶银砂糖的量就会不足，失去参加资格。

可是要保住三桶的银砂糖，就没有材料完成作品。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进去过货台啊！为什么！！」

安大叫起来。

「你在吵什么啊？」

从敞开的货台门的外面，传来夏尔的声音。

安站起身，双脚没力，全身轻飘飘的，像走在堆满落叶的道路上。踩着马车的踏板下来时，因为没站稳而抓住了夏尔。

「怎么了？」

「银砂糖……没有了。」

「没有了？」

「还剩三桶……可是，参加品评会要有三桶银砂糖，还有作品。我没有银砂糖可以完成作品了……」

夏尔皱着眉头说：「在医生宿时还有吗？」

「我确认过，那时候还有。而且我有上锁，不可能有人进去。」

但银砂糖不见了！

安抓住夏尔袖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视野变得模糊。

她不懂银砂糖为什么会不见。

「安，发生什么事了？」

乔纳斯听到声音，跟凯希一起从货台出来。看到安紧抓着夏尔，他露出讶异的神色。

安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夏尔代替没办法开口的安回答乔纳斯。

「银砂糖不见了。」

「咦？银砂糖不是放在货台里面吗？又上了锁，没有人可以进出啊。」

「不，有人可以进出。」

凯希的语气听起来很肯定，似乎意有所指，大家都把视线投注在她身上。

「什么意思？凯希。」乔纳斯问。

凯希垂下头说：「我实在不想说出背叛同族的事，可是……我看见了。住在医生宿那晚，我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看到的。安大人的马车的货台，不是有很高的窗户吗？我看到米斯里露从那里出来，他的身体在月光中闪闪发亮，因为他全身沾满了银砂糖。」

——米斯里露……？

「怎么了？怎么了？吵死了，你们聚在一起聊什么？」

米斯里露揉着惺忪睡眼，从货台的屋顶探出头来。

——不会吧？可是上了锁的货台，只有小妖精进得去。而且那天晚上，米斯里露的确一个人睡在餐厅。

安看着米斯里露，很想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

「米斯里露，你下来。」

乔纳斯严肃地命令他。

「干嘛，我又不归你使唤，口气不要这么大。还有，不要简略我的名字，我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你下来！」

米斯里露被乔纳斯的气势和现场的气氛吓到，面露畏怯，从屋顶爬下来，惶恐地抬头看着安。

「怎、怎么了？」

「你喜欢银砂糖吗？」

乔纳斯问，米斯里露点点头。

「喜欢啊，哪有妖精会讨厌银砂糖呢？怎么了？喜欢又怎么样？」

「住在医生宿那天晚上，你一个人睡在餐厅吧？你那么做，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咦？」

「安为品评会准备的银砂糖，短少了一部分。住在医生宿那天晚上，凯希看到你全身沾满银砂糖，从安的马车的货台出来。」

听完乔纳斯的话，米斯里露眨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但很快就勃然色变，对着凯希大吼大叫。

「你、你胡说什么！我们都是妖精欸，你居然诬赖我做了那种事！」

凯希躲在乔纳斯背后，很小声地说：「我看见了啊。」

「骗人！」

米斯里露怒骂后，转向安，怯生生地看着安说：「安，偷银砂糖的人不是我，是凯希撒谎。」

「凯希撒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人类不要说话！」

米斯里露大叫，打断乔纳斯的责问。

然后他又向安申诉。

「安，总不会连你都怀疑我吧？不是我，我发誓，不是我。」

米斯里露战战兢兢地说着每个字。

安很想相信他，可是没有洗刷怀疑的证据。

——总不会是……不，不会，不可能……可是……

猜疑在安心中卷起漩涡。她想相信，却又忍不住做种种假设。

安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米斯里露看到安的表情，泪水开始在眼中打转。

「你在怀疑我吧？安，你不相信我吧……安。」

「我想相信你……」

「但你不相信！你还是有点怀疑我。」

泪水从米斯里露眼睛涌出。

「我知道了，既然你把我看成那种人，我就在你面前消失！」

米斯里露大叫后，高高跳起，越过货台，从马车前面消失了。

「等等，米斯里露……」

安想叫住他，但中途放弃了。不相信米斯里露的自己，居然想把他叫回来。以满脸「不相信」的表情，对米斯里露说「我相信你」，也只会伤害他而已。

全身无力的安，放开抓住夏尔袖子的手，一屁股坐在货台踏板上，用双手掩住了脸。

「变成这样……我没办法参加今年的砂糖果子品评会了……」

夏尔默默望着米斯里露消失的方向。

乔纳斯摸着下巴沉思。过了一会，他突然拍手说：「有办法了！安，不要放弃！如果只要做一个作品，那从现在起制作银砂糖不就得了？」

「不可能，没有制作银砂糖的原料砂糖林擒。」

「有砂糖林檎！听说血腥大道旁有砂糖林檎的树林，我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集会上听说过。因为雇用保镖来这里采砂糖林檎不划算，所以没有人来采过。现在是秋天，刚好结果。」

砂糖林檎树是很不可思议的树木。人类即使想栽培，也长不出果实。唯有自然长成的砂糖林檎树，才会结果。所以砂糖果子职人必须知道哪里有砂糖林檎的树林，想办法保有那些果实。

既然是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集会上成为话题，那么很可能真的有砂糖林檎的树林。

问题是……

「即使有砂糖林檎，也要花三天的时间精制。在血腥大道多待这三天，到路伊斯顿时就没有时间做作品了。」

「在精制银砂糖的这三天，何不先用那三桶银砂糖完成作品呢？就是同时精制银砂糖并完成作品。等作品完成后，再用精制好的银砂糖补足用掉的量，然后赶到路伊斯顿就行了。」

「不可能……」

安本来要说这不可能做得到，但她的思绪很快就稳定下来。

这种事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抬起头，看着乔纳斯。

乔纳斯点点头，像是在鼓励安。

「安，这是可能的啊，你要振作起来！毕竟我也是砂糖果子职人，会协助你的。」

乔纳斯用力按住安的肩膀。安非常感谢他的关心，在这样的困境中提供这么可靠的资讯。

「谢谢你，乔纳斯。」

安终于微微露出了笑容，抬头看着夏尔说：「对不起，夏尔，我太慌张了。你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我吵醒了。」

「没关系。」

夏尔说完，就冷冷地背向安，走回火堆边。

安和乔纳斯一起在驾驶座上摊开地图。

「就是这里，应该有砂糖果子的树林，靠近宿砦。在这个地方，精制完银砂糖后，可以马上赶到路伊斯顿。」

乔纳斯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地点。从那里到路伊斯顿，驾驶马车是半天的距离。幸运的是，就在宿砦附近。

可能的话，安希望可以先采收砂糖林檎，等离开血腥大道后再精制成银砂糖，这样比较安全。

然而，砂糖林檎若在采收后立刻精制，就无法去除特殊的苦味。只在货台放半天，不能做成银砂糖。所以只得在宿砦停留，在那里精制需要的银砂糖量。

从这里到砂糖林檎的树林，驾驶马车需要三天。而找到砂糖林檎、加上采收，需要一天。在最近的宿砦精制，则需时三日。从宿砦到路伊斯顿的距离是半天。砂糖果子品评会是八天后，安打算在品评会当天赶到。

时间非常紧迫，但未必做不到。安下定决心，盯着地图看。

「加油，安。」

最后乔纳斯这么鼓励她，就带着凯希回去自己的马车了。

安回到火堆旁。

这时，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安在夏尔旁边坐着，简单说明了和乔纳斯商量过的事。说完，安抱着膝盖，将下巴放在膝头上。

陷入沉默时，她不由得环视周遭，却没看到米斯里露的身影。

「欸，米斯里露呢？」

夏尔把小树枝扔进快熄灭的火里，回她说：「不见了。」

「跑哪去了呢……」

安低下头，拔下树枝上的枯叶，扔进火里。

叶子哔剥一声，转眼烧成了灰。

即使米斯里露真的是偷银砂糖的犯人，只要他说不是，就该相信他，这样才是真正的信任，不是吗？安认为，不能完全相信米斯里露的自己，是个心胸非常狭窄的人。

安已经开始觉得米斯里露很可爱了，所以更加舍不得他。

「真的是那小子吗？」

夏尔冒出这句话，安抬头说：「什么是不是真的？」

「真的是米斯里露偷的吗？」

夏尔眉头微蹙，怀疑地嘟哝着。

从状况来分析，不可能是米斯里露之外的人。

但确实很奇怪，那么执意要报恩、紧缠着安不放的米斯里露，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是禁不起银砂糖的甜蜜诱惑吗？

还是其他人偷的？

但安也不想怀疑是凯希在撒谎。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偷了银砂糖……不过，当务之急是把银砂糖补足，无论如何我都要参加今年的砂糖果子品评会。对不起，夏尔，我答应要做砂糖果子给你却忘了做。才想起来，正要做就发生了这种事……只好先欠着了。但我答应你，会在还你翅膀时，把砂糖果子送给你。」

安说完就钻进睡铺，盖上毛毯。夏尔还是静静坐着。

——来得及吗？希望来得及，妈妈，保佑我。

夏尔·斐恩·夏尔凝视着火焰。

他不懂银砂糖为什么会不见。

从状况分析，最大的可能性，是被米斯里露吃掉了。可他不认为米斯里露会用偷的。

那小子虽然聒噪又烦人，却是打从心底感谢安。他知道安的愿望，不可能轻率地做出会让她感到困扰的事。

——不是米斯里露的话，会是谁呢？

这三日，安一心只想赶路，中午都没好好休息，拼命策马前进。晚上会有危险，不能驾驶马车，只能躲进宿砦，焦急等待天亮。

所幸，没再遇到盗贼或野兽的攻击，第三天中午刚过没多久，他们就抵达离砂糖林檎的树林不远的宿砦。

再赶半天的路，就能到王都路伊斯顿了。

最后的宿砦建在稍高的山丘上。从那里可以瞭望荒野，稀稀疏疏的树林前方，有条蜿蜒大河，尽头处可以看见小小的王宫尖塔。

感觉路伊斯顿就在眼前。

然而，眼看就快到路伊斯顿了，自己却被困在这里。

安握起拳头，下定决心。

——要赶快取得砂糖林檎才行！

隔日天一亮，安就跟乔纳斯驾着马车出去。

大道外的荒地上有许多树林零散分布着，他们一一确认，寻找砂糖林檎。

找到日正当中时，安终于看到了鲜红的果实。

「是砂糖林檎……」

说是开心，倒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脚突然失去力气。

砂糖林檎的树林很矮，高度顶多只到安的头部。

从细长的枝干，延伸出无数手指头般粗细的小树枝，婀娜多姿。柔细的枝头，结着跟鸡蛋差不多大小的深红果实，形状很像苹果。颜色十分鲜艳，像涂上了红色。

比预期更快找到砂糖林檎，安的心头涌上一股干劲。

「来得及了。边精制这些砂糖林檎，边完成作品，就有充分的时间赶到路伊斯顿。」

安冲下驾驶座，从货台拖出笼子。她摘下砂糖林檎，一一放进笼里，乔纳斯也帮她摘。笼子装满后，就扛回货台，再装下一笼。这样来回四、五趟，货台的地板就被红色所淹没，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一看到砂糖林檎鲜红的颜色，就有了精神。以前，妈妈也常这么说。

在大道上一连奔驰了三天。

对米斯里露、对自己所产生的混乱情绪，都因此被抛到了脑后。

比起那些，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既然有了希望，就不该再为无谓的事烦恼，应该直直往前冲。

加油，还来得及！

「马上开始来做吧！」

安带着装满货台的砂糖林檎回到宿砦，立刻卷起袖子动工。

夏尔躺在驾驶座上，两条长腿吊在半空中摇来晃去。安一边从货台搬出大锅子和勺子，一边对他说：「做完品评会的作品，我马上做砂糖果子给你，等一下喔！」

「拜托你做出能吃的东西。」

对于夏尔调侃的回答，安一笑置之。

「我说过，我会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安精神奕奕地回答，哼着歌把砂糖林檎放进大锅里。

夏尔稍微撑起身体，看着开心的安。

砂糖林檎的树木，被称为「背叛之树」。果实的色泽鲜红滑润，看起来美味可口，是制作银砂糖的原料。人们以为很好吃，一口咬下去，才知道有强烈的涩味，根本不能入口，是违背人们期待的果实。

然而，这种违背期待的果实，经过砂糖果子职人的处理，滋味就会变成极致的甘甜。

首先，把大锅装满水，放进一把银砂糖，再把刚采收的砂糖林檎放入锅里，浸泡一天一夜，这样就能除去苦味。

浸泡后把水倒掉，重新加水，把锅子放到火上煮。待砂糖林檎煮至软烂，将浮上来的种子、皮与浮沫一起捞掉，再继续熬煮。

熬到浓稠状，再从锅子倒入石头制的平盘，均匀地铺开，放置一天一夜，把砂糖林檎晾干。晾干后会变色，成为纯白的固体。最后再用臼捣成粉。带点蓝色的纯白银砂糖就告完成。

由甘蔗精制而成的砂糖，带点黄色，味道比较重。但银砂糖不同，摸起来像细砂般滑顺，颜色纯白，吃起来非常爽口，带着柔和的甘甜，是神圣的食物。

将摘来的砂糖林檎浸泡在水里后，安立刻开始制作要交给品评会的作品。

因要用于祭典，所以要做出大型作品。

安进入货台，拿出放在工作台下方的一捆纸张。这捆用绳子绑着的发黄纸张，尺寸、形状并不一致。安解开绳子，在工作台上摊开纸张。

这些纸张都是砂糖果子的设计图。因为是用粗糙的羽毛笔画的，所以线条不是晕开，就是断断续续。颜色说明和形状说明的字迹潦草凌乱。

是艾玛孜孜不倦地完成了这些设计图。她每次制作砂糖果子时，都会先摊开这些图，从中决定要做什么。

「这些是妈妈的财产，不能给任何人，也不能让任何人模仿。」

艾玛指着图，这么说过。

在旅行途中，如果有客人要买便宜的砂糖果子，就由安制作，便宜卖给客人。安会依据艾玛指定的设计制作。

现在，指定她使用哪个设计图的艾玛已经不在了。

安必须自己选择。

再三犹豫后，安选择了艾玛喜欢的花卉主题。这张柔媚可爱的设计图，是有浅粉红的花朵、浅绿色的叶子，白色和蓝色的蝴蝶停在花儿上。

这时，在医生宿遇见的飞所说的话，在安的耳边响起。

飞说她是依样画葫芦。

——那如果不要依样画葫芦，该怎么做呢？不知道……

安边想，边把发黄的纸张放在工作台上，取出红、蓝、绿的色粉。

用水桶里的水，冷却双手后，安拿起石碗，走向装着银砂糖的木桶。正要从木桶舀出银砂糖时，响起敲门声，有人敲了货台的门。

「安、安。」乔纳斯探头进来说：「你有足够的木桶放精制的银砂糖吗？我的货台里有一个，要不要用呢？」

乔纳斯抱着一个小型的木桶，走进安的货台。安苦笑着说：「还泡在水里呢，还要很久才能精制，而且我有两个空的木桶。」

「哦，是吗？可是我都抱来了，就先放在这里吧！」

乔纳斯把木桶放进工作台下时，货台嘎咚震动了一下，安惊讶地说：「那不是空木桶吗？怎么好像很重？做得特别沉吗？」

「我从我父亲的工作室搬来的，所以是高级品呢，可以防止银砂糖受潮。」

「谢谢。可是，你为什么带这种东西出来旅行？」

「我想可能会用得上啊！对了，你决定做什么了吗？」

「嗯，在还泡在水里的砂糖林檎变成银砂糖之前，我就会把作品完成。」

「我也很期待。」

乔纳斯悄悄靠近安，举起双手托住安的双颊。

「你、你做什么？」

安大吃一惊向后退，乔纳斯苦笑着靠近她说：「安，加油喔！」

乔纳斯的双手搭在安的肩上，脸非常靠近安的鼻尖，近到安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

安不由得用手上的石碗挡住自己的脸。

「干嘛、干嘛、干嘛引乔纳斯，你在干嘛？别这样。」

「别这么不解风情嘛，安。」

乔纳斯一手推开石碗，一手搂住安的腰，把她拉过来，微笑着说：「我好喜欢你。」

「我对你没那种意思。」

「我喜欢你。」

乔纳斯把嘴巴靠过来。

「不、不要！」

安一巴掌打在乔纳斯脸上。

乔纳斯摸着脸颊，放开安的手，往后退。

「为什么？安。」

「我不喜欢你，乔纳斯！」

「我喜欢你啊！」

「那是你的情感吧？跟我没关系。」

这么大叫的安，发现自己对乔纳斯完全没有恋爱的感觉。

求婚的话语、温柔的话语，曾经让安心动、兴奋。但当乔纳斯把她拉过去，要吻她时，她只觉得害怕。

乔纳斯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从小，乔纳斯就是村里最受欢迎的人，女孩子们都想成为他的女朋友，对他穷追不舍。他可能以为，所有女孩当然都喜欢他。

「是吗？我多么希望你会喜欢我。」

乔纳斯微微一笑，好像很受伤。这时，安也平静下来。

「啊……对不起……我……我打了你。」

「没关系，是我太粗暴了……对了，你边工作还要边做饭，太浪费时间了，等一下我帮你送餐来。」

「嗯，谢谢。」

乔纳斯笑着离开后，安大大喘了一口气。

安心想，乔纳斯被打了一巴掌，还替她担心用餐的事，真是个好人呢。

「如果我很喜欢他，就不会打他吧？」

喃喃自语的安，又开始工作。

从木桶舀出银砂糖时，响起敲门声，货台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凯希，拖着一个很大的笼子。

「乔纳斯大人叫我送餐来，要放哪里？」

「谢谢你，凯希，请放在那边的工作台下面，我等一下再吃。」

安正在秤银砂糖的重量，没抬起头。凯希跳起来，坐到工作台上。

「给你一个忠告。」

安抬起头，看到凯希冰冷的表情。

「就算乔纳斯大人向你求婚、说喜欢你，你也不要得意忘形。」

「咦……我没有得意忘形啊……」

凯希这些话说得太突然，安觉得很困惑。

「乔纳斯大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上你这样的人呢？」

听到这么尖酸刻薄的话，安不解地偏着头。以前她也看过类似的表情，好像还听过类似的话。

是在哪看过、在哪听过呢……安突然想起，是在诺克斯孛里村。

「凯希，你不会是喜欢乔纳斯吧？」

凯希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比她的红头发还要红。

「你说什么？！」

声音也变得又高又尖。凯希这样的态度，和诺克斯孛里村里的女孩们一模一样。她们都嫉妒安住在乔纳斯家，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挖苦她。

知道真相后，安觉得很好笑。

「真好，你的翅膀落在喜欢的人手上，是件幸福的事呢！比落在被瞧不起的人或讨厌的人手上，好太多了。」

「我不是在跟你聊这种事，我是叫你不要得意忘形……」

「妖精与人类之间的恋情，可以如愿的话，该是多么美好的事。」

「你真的很笨耶！我没办法和你沟通！」

凯希气呼呼地离开了货台。

——与凯希相比，夏尔就可怜多了，他的翅膀落在他瞧不起的人手上。

安从门缝看着坐在火堆旁的夏尔背影。他的翅膀柔顺地垂到草地上，映着火光，闪烁红色光芒。

「妖精与人类之间的恋情……」

安忽然想起，夏尔与曾经心灵相通的人类女孩丽兹，会不会是情侣关系呢？这么一想，安的心猛然抽痛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疼痛，对自己的感情也感到很讶异。

「怎么会这样呢……」

没来由地，安就是羡慕夏尔记忆中的女孩丽兹。

——不管怎么样，我都只是夏尔的主人。他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手上握有他的翅膀。所以我会依照约定，到了路伊斯顿就放他自由。

想到这，安的胸口仿佛有道冷风吹过。那道冷风喃喃诉说着寂寞。

安甩开那道风，假装没听见风的嗫嚅，又开始工作。

把冷水加入银砂糖搓揉后，银砂糖就变得跟黏土一样柔软了。

安掺入色粉，揉出颜色。再更换各种颜色，重复好几次相同的动作。做出有颜色的银砂糖后，用刮刀刨削，再以棍子擀平，卷成圆形。

靠种种技法，把干爽的银砂糖做成砂糖果子。

砂糖林檎已经换过水，开始进行熬煮的步骤。

安开着货台的门，不时从货台冲下来，搅拌锅子，把浮沫和不要的东西捞出来。然后再跑回货台，继续着手作品。

乔纳斯偶尔会跑来安的货台看，但都没跟安搭话，只是看看安的进度，就默默离开。

安也觉得尴尬，所以没跟乔纳斯说话。

有时会传来狼的嚎叫声。但安并不担心，因为在宿砦里很安全。

她把熬烂的砂糖林檎倒入石盘里，再均匀地铺开。

这两天，安几乎是不眠不休在工作。用餐时要边搅拌锅子，睡觉也顶多只睡两、三个小时。

因为这样，作品渐渐成形了。

安完全遵照艾玛的做法，分毫不差，循着记忆，精雕细琢。

花瓣颜色是靠浓淡做出变化，蝴蝶的翅膀是透明镂空且做出几何图案，叶子的造型勾勒出柔美的曲线。这个作品很大，要双手才抱得起来。这么大的作品，很难做到整体均衡，而安却完美地做到了。

动工后的第三天早晨，砂糖果子终告完成。

成品非常漂亮。作为参赛作品，安有着十足自信。

可是她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与艾玛做的分毫不差，但艾玛的作品会让人看一眼就着迷，而安的作品却没有这样的吸引力。

依样画葫芦。

这句话在安的脑海闪过好几次。

然而，她告诉自己，技术完美无缺，绝对没问题。

安担心砂糖果子会因掉落而摔坏，便以绳子绑住砂糖果子的底部，固定在工作台上。这样马车摇晃，也不怕作品摔毁。

固定好作品后，安松了一口气。

因连日赶工而精神不济的安，摇摇晃晃地走下货台。

「好累。」

安在夏尔身旁瘫坐下来。夏尔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

「做好了？」

夏尔漫不经心地问。

安点点头，趴在草地上，看着因秋天而变得枯黄的草，数着日子。

「包括今天在内，离品评会还有两日。精制的银砂糖正在晾干中，下午就可以用臼捣碎，做成银砂糖了。明天出发的话，可以在品评会前一天到达路伊斯顿。作品和三桶银砂糖也都有了，太好了。」

安展露发自内心的微笑。轻风拂过，草沙沙作响。

「很不可思议。」

夏尔平静地开口说。

「什么不可思议？」

「在妖精市场，第一次见到你时，我闻到了银砂糖的甘甜香味，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会闻到那种味道。」

「哦？可能是衣服沾满了味道吧。」

安哼哼抽动鼻子，闻闻袖子。

夏尔摇摇头说：「是手指，你的手指有甘甜的香味。」

「闻不到啊。」

「我闻得到。」

「是吗……可能是我每天都在摸银砂糖，只知道这种味道。」

安在平静的心情下，放空了好一会。眼前是夏尔的翅膀，垂落在草地上，反射阳光，闪烁着浅绿光芒。安注视着那光芒。

这时，响起踩过草地的脚步声，往安的头部靠近。

「安，你真行呢！我去货台看过了，你做得太棒了。我从来没看过那么大又那么纤细的砂糖果子，一定可以拿到王室勋章。」

乔纳斯温柔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安已经累坏了，没有抬头看他，只向他道谢。

「谢谢你，乔纳斯，幸亏你知道砂糖林檎的树林。」

「我才要谢谢你呢。」

乔纳斯抿嘴一笑，往安的马车走去。

——他谢我什么呢？

安不解地抬起头。

她看到乔纳斯把他的马系在她的厢型马车上。

「你在做什么？乔纳斯。」

「我要出发了。」

夏尔皱起眉头，撑起上半身。

「你太心急啦，乔纳斯，银砂糖还没完成呢！明天再出发就行了。而且，那匹马不是我的马。」安说。

「没关系，我的马跑得比较快，就用这匹马。」

「乔纳斯？」

乔纳斯面无表情，把自己的马系好后，就坐上了安的马车的驾驶座。

安这才察觉他的样子有问题。

安站起来，往乔纳斯走去。

「乔纳斯，你在做什么？」

「如果你喜欢我，跟我结婚，我就不必这么做了。都怪你不好，我向你告白了三次，都被你拒绝。」

就在这一瞬间，宿砦原本紧闭的铁门，被快速拉起。

冲进来的是凯希，模样非常狼狈。她手上拿着血淋淋的肉块，边多次用力腾跃，边全速冲向他们。

从她背后传来多只野兽的脚步声。

夏尔跳起来，眉毛横竖。

「你们想干什么！」

夏尔大吼，一摊开右手，剑就出现了。在剑出现的同时，一股强而有力的气息冲进宿砦里。是狼群，有三十多只。

看到突如其来的狼群，安全身僵硬。

凯希逼近安，惨叫似地对她说：「所以我才告诉你，不要得意忘形啊！」说完，就把手中的肉块，对准安的胸口扔过去。接着，凯希高高跃起，跳进安的马车的货台。

追着肉块的狼群一拥而上，全都扑向了安。

夏尔冲进连叫都叫不出声来的安与狼群之间。

剑一挥，就砍死了三匹扑过来的狼。

狼群瞬间散开，嘶吼着包围了安。

「夏尔，这是……怎么回事……」

「是他们引来的。」

——他们？乔纳斯跟凯希吗？他们为什么……

乔纳斯挥起马鞭。安听到那个声音，静止的思考又动了起来，她终于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乔纳斯要抢走我做的砂糖果子！

安忘了自己被狼群包围，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乔纳斯！」

安追着马车，想跳上驾驶座。

坐在驾驶座上的乔纳斯，从胸前口袋拿出很大的瓶子，剥开软木塞盖子，将瓶里的液体往安的头上泼下去。

带着血腥味的红黑色黏稠液体，淋湿了安的全身。

但安并不在意，她疯狂地抓住乔纳斯上衣的下摆。

狼群对安身上的液体起了反应。包围住夏尔的狼，转而扑向安。夏尔咋咋舌，砍死扑向安的狼。

已经发狂的狼群，眼睛布满血丝，接二连三地挑衅。

「等等！」

「再见啦，安！」

乔纳斯挥起鞭子，往安抓住他上衣下摆的手打下去。

啪唏一声，火辣辣的疼痛沁入安的手背，她放开了抓住上衣下摆的手。因为放手时产生的反作用力，她被奔驰中的马车甩出，摔在草地上。狼群立刻奔向躺在地上的安，夏尔赶紧介入。

安对着正在砍杀狼群的背影大叫：「夏尔！去追乔纳斯—去追他！快去！」

「我现在离开，你会被狼吃掉！」

「没关系，我不在乎！你快去！把东西拿回来！把砂糖果子拿回来！」

「我拒绝。」

全身溅满狼血的夏尔，片刻不停地砍杀着狼。

野兽都知道妖精的弱点，狼群企图攻击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的翅膀。

夏尔扭身躲过快咬到翅膀的牙齿，挥下了剑。

「抢回来！抢回来—去追他！拜托你、拜托你，听我的话！」

「那你命令我啊，像个主人命令我！」

我要扯烂你的翅膀、我要撕裂你的翅膀。这么残忍的话，安再怎么勉强自己也说不出口。

「拜托你，快去追！」

安只能扯开嗓门大吼。

「夏尔！去追他、去追他！拜托你，去追他！拜托你！拜托你！」

载着安的砂糖果子的马车，已经扬长而去。

夏尔·斐恩·夏尔看着脚下被砍死的狼的尸体，定住不动。他难得这么喘，翅膀还溅满了血。

夏尔甩甩翅膀，将血迹甩掉。而狼群仍是执拗地攻击他的翅膀，好几次都把夏尔吓出一身冷汗。

安呆呆瘫坐在血腥味里。

看到自己的翅膀和安都没事，夏尔就放心了。

挥挥剑，让剑消失后，夏尔走向安。

「你为什么不去追……」

安望着马车扬长而去的门外，一脸茫然地说。

「我去追乔纳斯，你就会被狼咬死。」

「我知道！」安猛然站起来，逼近夏尔说：「我知道！但那是你的判断，不是我的判断！我宁可被晈死，也不要把砂糖果子交给他。夏尔，你完全不听我的命令。打从旅行以来，你都是这样，只凭自己的判断行动，对吧？！只是因为我手上握有你的翅膀，所以你不能离开我。刚才你如果去追砂糖果子，我可能会被狼群咬死。而你的翅膀也可能会受伤，所以你才把我看得比砂糖果子还重要。就这样而已吧？我知道，我使唤不了你！才会变成这样！」

呐喊的安，使力挝打着夏尔的胸膛。一次又一次地捶打，打到双手疲惫无力还继续打。

安说的话，乱七八糟不可理喻，她自己应该也知道，但就是忍不住要说。因此夏尔并没有阻止安，任凭她去做。

过了一会儿，安垂下双手，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马车的货台。

——我的确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命令。

在旅途中，夏尔救过安好几次，都是因为她手中握有自己的翅膀。她受伤的话，翅膀也会受伤。夏尔只是因为这样才保护她。

不过，在狼群扑向安的那瞬间。夏尔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翅膀会受伤。是为了保护茫然失措的安，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忽然，冰冷的东西从脸颊滑落。

夏尔抬头看，从夜幕逐渐低垂的天空落下了雨滴，宛如某个人的眼泪般。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第6章 诞生的早晨

冰冷的雨，淅沥淅沥落在黑暗里。

堆满宿砦的狼群尸体，都已被夏尔搬出。但空气中，仍弥漫着雨霉味和血腥味。

精制中的银砂糖，被狼踩得乱七八糟，沾满狼血，还掺杂着雨水。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上面，形成荡漾的波纹。

安待在乔纳斯留下来的厢型马车里。

货台的格局，跟安的厢型马车一模一样，也是用来做砂糖果子的工作室。

地上滚落了些没做完的砂糖果子残骸。

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张砂糖果子的设计图，全都是从艾玛留下来的砂糖果子设计图剽窃来的。

货台里有五个木桶，全都装满了银砂糖。

——他打从一开始就都算好了，全都是谎言……

乔纳斯很可能成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但先决条件是他必须成为银砂糖师。

乔纳斯说过，他参加过两次砂糖果子品评会，都没能当上银砂糖师。然而，今年却没有积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意思。

听到这样的话，安应该抱持怀疑。

乔纳斯可能因为过去两次的失败，失去信心。可是，他又非成为银砂糖师不可。因为成为银砂糖师，就有可能成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还能成为他所期待的银砂糖子爵。

可以获颁王室勋章，成为银砂糖师的人，都是对砂糖果子怀抱热忱的人，利益是其次。不这样，就做不出极致的砂糖果子。

乔纳斯只在乎荣誉，所以缺乏热忱。

他一心只想着成为银砂糖师，根本不在乎什么砂糖果子。就在这时，出现了因为生病不能走动的银砂糖师，还有她的女儿。

那时，乔纳斯就想好要利用她们母女了。

起初，他只是溜进安她们的马车，剽窃砂糖果子的设计图。

可是有设计图，也做不出想要做的作品。他对自己的技术有自信，却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信心。

「所以乔纳斯才向我求婚……」

乔纳斯向安求婚，是为了笼络安，希望安可以帮他做砂糖果子，让他取得银砂糖师的头衔。

但这个算盘也打错了。

因此，乔纳斯抢走他鼓励安做的砂糖果子，想当成自己的作品参加品评会。

岸达家的人，全面提供了协助。为了完成儿子的计划，岸达夫妇准备了马车和保镖。要是儿子当上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会带给岸达家极大的利益。

于是，乔纳斯追上要去参加品评会的安，和安一起旅行，趁机偷走了一部分的银砂糖。

偷银砂糖的人，应该是凯希。她有隐身的能力，住在医生宿那天晚上，一定是她从货台的高窗潜入，一点一点搬走了银砂糖。

安因此被绊住，不得不在这段期间完成作品。

做了作品，银砂糖就会短缺，不够规定要交的三桶。

乔纳斯把装着不够的银砂糖的木桶，谎称是空木桶，搬进了安的马车。这么一来，当作品完成时，他就可以连同马车将砂糖果子抢走。

所有过程都在乔纳斯的计划中。

凯希把狼群引来，绊住夏尔。他们就驾着安的马车扬长而去了。

乔纳斯成功取得了一个砂糖果子的作品，还有三桶的银砂糖。

离路伊斯顿还有半天的路程。

在大白天，乔纳斯没有保镖也可以赶到目的地。

他留给安五桶满满的银砂糖、新马车，还有一匹疲惫的老马。

银砂糖的量十分充足，可是两天后就是品评会了。

现在是晚上，所以实际上只剩一天一夜。

已经没有时间做祭典用的大型砂糖果子。

——来不及了。

每年都有砂糖果子品评会。今年来不及，也还有明年。

可是送艾玛的灵魂去天国的升魂日，只有今年。

用来送艾玛去天国的砂糖果子，不是非安做的砂糖果子不可，也可以请更专业的银砂糖师做出更好的砂糖果子。

不过，安想用自己做的砂糖果子送走艾玛。

她想当上银砂糖师，以自己亲手做的砂糖果子送走挚爱的母亲。

这是在母亲去世后，支撑着安的心灵，让她踏出步伐的动力。

失去这样的动力，安整个人都虚脱了。

以为乔纳斯是好人，却遭到背叛，让安大受打击。没有察觉乔纳斯的企图，还怀疑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偷吃了银砂糖，没能相信他，让她觉得自己好愚蠢，想到米斯里露泪水满眶的眼眸，她就好难过。

对于自己信任乔纳斯的天真与糊涂，安感到既后悔又愤怒。这些情戚取代了动力，充斥在体内，让安感到全身倦怠、沉重。

被乔纳斯用鞭子打伤的右手背，热辣辣地发疼，好像在对安说她有多愚蠢。

「今年赶不上就没有意义了。」

安喃喃说着，把双手抵在工作台上，低着头轻笑。

「我真笨，还卯起劲来做砂糖果子……」

安摇摇晃晃走下货台，冰冷的雨打在她身上。

因被从头上泼了血腥的液体，身体、衣服都黏答答的，甚至发出恶臭。

安无法忍受自己这样的惨状。

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安转动眼珠子，看到夏尔站在宿砦墙边的一棵大树下，合抱双臂看着她，态度仍是桀骛不驯。

反正在夏尔眼中，安就是个天真又好应付的十五岁女孩。没有力量、没有智慧、没有可以依赖的人，孤独无助。

被夏尔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安觉得非常丢脸，无法忍受，不想被他盯着。

安粗暴地拉出挂在脖子上的皮绳，扯下小皮袋。快步走向夏尔，把皮袋塞给他说：「翅膀还你。」

夏尔动也不动，盯着皮袋说：「路伊斯顿还很远呢，而且你不追乔纳斯了吗？你不想拿回砂糖果子吗？」

「现在乔纳斯已经到了路伊斯顿，报名参加了品评会，也把砂糖果子交给官员了。我现在跑去说『那是我做的』，也没有证据，没有人会理我。」

「就这样算了吗？」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啊！即使有你在，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所以，我放你自由，你爱去哪就去哪！」

安发泄般把话说完，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夏尔从她手中轻轻拿起了皮袋。

「这样我们就平等了吗？」

安摇摇头说：「本来你跟我就是平等的……我从开始到最后，都无法为了目的来使唤你。」

「在妖精市场见到你时，我就隐约知道了。」

夏尔说得很平静，就跟雨声一样沉稳。

「所以我才叫你买我。我心想，像你这么天真的小女孩，我应该很容易抢到翅膀逃走。」

「一切如你所愿，高兴了吧？」

「高兴吗……我不知道。」

安感觉夏尔离开了那棵树。

他从安前面经过，缓缓走向宿砦的铁门。

——只剩我一个人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安在脑中重复这句话，呜咽起来。

忍了又忍，一直忍到现在的情绪，整个爆发出来，止也止不住。支撑着安的心灵的东西，彻底瓦解了。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死了？！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

安瘫坐下来，把头埋入双膝里，任凭雨打在她身上。

另外一枚翅膀，多久没回到自己手里了？

七十年……

不，好像更久。

夏尔·斐恩·夏尔注视着手中的小皮袋。

雨打在他身上，他感受着没有被人类破坏过的荒野的静谧。背后的宿砦，随着他的步履逐渐远离。

不可思议的是，夏尔得到了自由，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思索着为什么，很快就找到理由。

因为，夏尔从来就没有听过安的命令。在安买下他的瞬间，他就在不知不觉中得到自由，所以说不上欣喜若狂。

不过是翅膀从安手上回到了夏尔手上。

拿回翅膀唯一的差别，就是少了安这个包袱。少了那个把他的翅膀紧紧抱在胸前的天真女孩。

现在要去哪，是夏尔的自由。要做什么，也是他的自由。

得到完全的自由，他不禁自问：「我自由了，我想做什么？我想去哪里？」

黑暗排山倒海地袭来。

「你快崩溃了。」有声音在夏尔耳畔低喃。

——我不会崩溃，会崩溃的是那家伙。她眼睁睁看着追逐的梦想被夺走，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你孤独吗？」又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孤独？

夏尔再也没有需要保护的东西，也没有地方可去。

就在取得连做梦都会梦到的自由的瞬间，他觉得自我意识仿如被卷入内侧，逐渐缩小，最后被世界隔绝。

于是，强烈的眷恋涌上心头。

眷恋的是已经失去，再也回不去的遥远过去的回忆吗？

——不对。

过去的回忆，只有空虚无奈，只会使夏尔的心更冰冷。

他眷恋的是更温暖、更能实际感受到的东西。

——刚才还有感觉呢，那是……

甘甜的香味、暖和的体温。

那甘甜的香味，会不会在这次冰冷的雨中瓦解、消失殆尽呢？

唦啦唦啦滑落的银砂糖，浮现眼前。夏尔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想用双手接住不断滑落的银砂糖。

安全身淋着雨，寒冷渗入骨髓，泪水都流干了。

天已亮，雨也停歇，她无法抬起头，思绪朦胧。但背部戚受到朝阳的明亮与温暖时，意识就变得清晰。

安抬起头，看到枯草的尖端，结起了小小的蓝色果实。

淋过雨、晒过朝阳的果实，色泽光润。

脑中一片空白的安，注视着果实。

没多久，从果实内侧涌出光的粒子，包住了果实的表面。很像夏尔的剑出现时的光粒。那些光粒子往果实的某一点汇集，渐渐汇集到拇指般大小，开始凝结，呈现出某种形状。

安张大了眼睛。

光的粒子先呈现出小小的头部，接着呈现手脚。虽然整体只有拇指大小，却是清楚的人形，背后有两枚半透明的翅膀。

透过包覆的光的面纱，可以看到纤细的女性身影。那是妖精。

「……好美……」

安不由得低声赞叹。斜摆着双脚，轻轻坐在蓝果实上的女妖精，茫然地环视周遭，挺直背脊，打了个呵欠。

那是妖精诞生的瞬间。安被那种神圣的感觉、宁静的光辉所魅惑。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清澄的光辉。

「妖精是由物体的能量凝结成『形』而诞生的。」

听到背后的声音，安惊讶地回过头。

「夏尔……？你怎么会……」

夏尔在安旁边单脚跪下来。

安愣愣地看着夏尔的侧面。

夏尔没有回答安，望着草的果实的妖精说：「人类依照用途，把妖精做了分类，有劳动妖精、玩赏妖精、战士妖精。但我们是用出自哪里，来替自己分类。米斯里露是水精，我是宝石精。这个妖精是从草的果实生出来的，所以是植物精。寿命大约一年，非常短暂。不过，有时我倒会羡慕他们……我的寿命太长了。」

妖精从出生到死亡，外表都不会改变。夏尔在出生的瞬间，就是这样的外貌。而他的寿命，跟他诞生的源头几乎相同。

夏尔是从黑曜石生出来的。

他究竟会以这样的外貌，在这个世界活过多长的岁月呢？

光想像都觉得头晕目眩。夏尔说他羡慕短暂的生命，这句话也让安心痛得全身都纠结起来。

一个人度过近乎永恒的时间，是多么痛苦的事。

草的果实妖精，终于有了意识，眨着眼睛，微偏着头。

「啊……你是同伴。还有这位，是人类吧？我好像是刚刚诞生，连衣服都没穿。对不起，以这副模样示人。无论如何，先跟你们打声招呼，我叫露丝儿·艾鲁·茗。哎呀，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小小妖精，挥动翅膀飞起来。

「因为你诞生的草果知道的事，你也会知道。从那个草果发出来的能量声响，会转为声音，变成你的名字。」

「这样啊？我现在最想要的是衣服，像这位小姐的衣服。」

夏尔轻轻伸出手，把小妖精放在自己手上。

「露丝儿·艾鲁·茗，不要想得到衣服，千万不要为了得到那种东西，接近人类。」

「为什么？」

「人类很危险，会抓住妖精，使唤妖精做事，剥夺妖精的自由。」

「真的吗？可是这位小姐呢？她也是人类吧？」

「这家伙例外。好了，你走吧，露丝儿·艾鲁·茗，去荒野深处、去人类到不了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吧。」

「你好亲切，谢谢。」

妖精道谢后，努力拍振翅膀，飞向宿砦外面。

夏尔目送小妖精离去，才把视线转向安。

安太过惊讶，目不转睛地盯着夏尔。夏尔皱起眉头说：「怎么了？你的表情好怪异。」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不是把翅膀还给你了？」

「你没有实现承诺，我来跟你要承诺。」

「承诺？」

「你说过要做砂糖果子给我。」

「砂糖果子……？」

夏尔说他是为砂糖果子回来的？

——只剩我一个人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在脑中缭绕的余音，逐渐淡去。

——不，他不会为了一个砂糖果子回来，他不是那种人。

「你是做还是不做？」

夏尔板着脸问，安看着他，苦笑起来。

——或者，他真的想要砂糖果子？但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安不是一个人，有人陪在她身旁。

光是这样，足能让她开怀地笑出来了。

在今年成为银砂糖师，送艾玛上天国的小小希望已经幻灭，她的心就像破了个大洞。

而夏尔却回来了。既没有义务，也没有命令，他却回来了。

能为这样的夏尔做些什么，或许安就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空洞的心，亮起了一束小小的光芒。

安很开心，无比的开心，甚至差点掉下泪来，但她强忍住，展露微笑。

「对喔！我答应过你，会做很漂亮的砂糖果子给你。」

安站起来。乔纳斯留下来的马车里，有非常充足的银砂糖。

「等等，不要穿着那身脏衣服做砂糖果子。」

夏尔把干布和男生的衣服，整叠丢到安的头上。

安伸手接住，疑惑地问：「从哪来的？」

「从货台拿来的，那家伙没带走，应该可以穿吧。」

安苦笑着说：「是啊！」

她在货台后面换好衣服。

男生的长裤和上衣都太宽松，安把下摆和袖子折了好几褶。

「手冻过头了，不知道能不能动。」

好冷。安搓摩冰冷的身体，活动僵硬的手指，准备走上货台。

这时，夏尔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安冰冷的双手，对着她的手吹气。

「夏尔……？」

安被他温暖的气息震撼了。

「你拿到砂糖果子，又会离开吗？」

忍不住这么问时，全身忽然被轻柔舒适的温暖包围。

原来是夏尔温柔地拥抱着她。

「你的味道好甜，」夏尔的鼻息拂过安的耳朵，「是你的味道在呼唤我，做砂糖果子吧，你有你会做的事。」

安的心跳加快了一倍。

夏尔一松手，她就冲进了货台。

——耳朵好烫啊！

炽热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

夏尔回来，是为了鼓励安。所以纵使给夏尔砂糖果子，他就会离开了，安也觉得心满意足。

安决定，为夏尔做一个特别漂亮的砂糖果子。

她捞起银砂糖，加入冷水。

都还没思考要做什么，只是为了抚平狂跳的心，开始搓揉银砂糖，指尖就动了起来。

想要做什么的思绪，涌上心头。

浮现脑海的图画，是刚才妖精诞生的瞬间。安想将当时的美好，保留在银砂糖里。不要做大的，能放在掌上就行了，最好看起来娇小玲珑，纤弱柔美。要有薄薄的翅膀、光润的草果、妖精柔软蓬松的头发、纤细的四肢。

不知不觉，安一心一意做起砂糖果子。

她把砂糖果子擀得很薄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再做镂空雕刻。

为了真实重现草果的模样，安认真地重复搓揉。

终于停手时，照入马车里的阳光，已经变成橙色且耀眼的直线。

天快黑了。

安对从早到晚忙着雕琢作品的自己感到惊讶，也对刚刚完成、可以摆在掌上的极小作品感到惊讶。

很难相信，自己居然可以花这么多时间，做出这么小的东西。

但从草果诞生的妖精的形状，就和今天早上安所见到的一模一样，有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终于和艾玛做的砂糖果子有相同的感觉，安松了一口气。

安为砂糖果子品评会做的砂糖果子，很气派、很华丽，可那却是艾玛的设计。是艾玛打从心底觉得很漂亮，所设计出来的作品。在那之中并没有安的情感。

用艾玛的设计做出来的砂糖果子，说穿了，并不是安做的砂糖果子。

——所以是依样画葫芦……

必须是自己觉得真的很美，想把那份美好保留在作品里，才能做出可以说服自己、可以吸引他人目光的砂糖果子。

就这点来说，安这次做的，是她目前最好的砂糖果子。

「这不是依样画葫芦……是我自己的砂糖果子。」

夏尔一直陪在她身旁，她要带着满满的感谢，把这个砂糖果子献给他。

安用双手小心捧着砂糖果子，走下货台。

坐在石头上，呆呆望着夕阳的夏尔，察觉安走过来，把头转向她。

「夏尔，拿去，这是我答应给你的砂糖果子。在我的作品中，这个是最棒的。虽然比起被乔纳斯抢走的那个小了很多，但那个有一半是妈妈的砂糖果子，这个才真正是我的砂糖果子。」

安蹲在夏尔前面，把砂糖果子递出去。

看到小小的砂糖果子，夏尔说：「好漂亮啊……」

安的脸都涨红了。比自己被称赞漂亮还要开心，差点喜极而泣。

「谢谢你。可以请你收下吗？」

夏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砂糖果子。

——这样，夏尔就会离开了吧？

这么一想，安就觉得很舍不得眼前这个妖精。她希望最后可以摸摸反射夕阳的美丽翅膀。

「可以让我摸摸翅膀吗？」

等同于生命的翅膀，夏尔怎么可以随便让人家摸呢？如果安对他有恶意，就可能会伤害他的翅膀。

这些安都知道，却还是忍不住拜托他。

没想到夏尔点头了。

「摸吧。」

「可以吗？」

确定夏尔又点了一次头，安才用双手轻轻掬起他的翅膀。

翅膀有点微温。安用手掌滑过去，享受那种如丝绸般柔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触戚。然后轻吻夏尔的翅膀。

夏尔一阵战栗，微微抬起下巴，眯起眼睛，呼地吐了一口气。

安放开他的翅膀，微笑着说：「谢谢。」

「满意了吗？」

「嗯，满意了……」

安想对夏尔说，你要去哪就去哪吧！但这句话却哽在喉头出不来。

其实是不希望夏尔去任何地方。

夏尔看着掌上的砂糖果子好一会，幽幽地说：「这个砂糖果子是我的？」

「嗯。」

「那么，我要随我的意思处理。」夏尔说。

他站起来，解开系在树上的马缰绳，把马拴在被留下来的厢型马车上。

再走向满脸疑惑的安，用下巴指使她说：「上驾驶座，出发了。」

「去哪？」

「去路伊斯顿。连夜奔驰，早上就可以到达路伊斯顿。在品评会当天，及时赶到也行吧？你不是想在今年成为银砂糖师吗？」

「夏尔，但我没有砂糖果子。」

「有这个。」

夏尔把手中的砂糖果子递给安。他用眼神催促安收下，安才又接过自己的砂糖果子。

「如果这真是你作品中最好的一个，就拿去参赛吧。这样还落选的话，你就放弃。」

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作品，个个都又大又气派。这么小的作品夹杂其中，恐怕没人会注意到，肯定会落选。

然而，安终于想通了。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当上银砂糖师呢？能力明明还不够，即使一半靠艾玛的能力成为银砂糖师，艾玛也不会高兴。用那种冒牌的银砂糖师的砂糖果子来祭拜，艾玛也不能开开心心地去天国。

既然这个小小作品，是自己真正的实力，就应该用这个小小的砂糖果子去一决胜负。安抬头看着夏尔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把翅膀还给你了啊。」

「你把翅膀还给我，就不再是使唤我的人了。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夏尔，你愿意吗？」

被征询的夏尔耸耸肩说：「不知道。」

从他冷漠的回答，可以听出话中的意思。

安的眼睛又恢复原有的坚强光辉，是喜悦带给了她力量。

「天快黑了，我们可以连夜赶过血腥大道吗？可以吗？」

夏尔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说：「你当我是谁啊？」

他们在黑暗中奔驰。安的马儿尽了全力，尽管气喘吁吁，却也不曾停下来过。随着黎明到来，他们也穿越过血腥大道。

当朝露就要蒸发时，王都路伊斯顿已在眼前。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第7章 王室勋章落谁家

壕沟环绕的微高山丘上，矗立着雄伟的王宫。

山丘四周的街道呈放射状，像是把所有视线都集中于王者身上。石砌的房子，塞满了街道与街道之间的缝隙。

通往王宫的八条大路，铺着石子，整修得相当漂亮。

砂糖果子品评会是在八条大路中的其中一条举办。这条大路最宽，直直通到王宫正门，名为「凯旋大道」。城门前面的广场，已经搭起白色帐篷，里面有高一阶的席位。那是为了即将出席品评会的王室成员所准备的席位。

王都的居民都喜欢祭典。

挤满广场的民众，都是来看王室成员。

坐在王室席位上的国王和王妃，以及王子、公主，成了所有目光聚集的焦点。民众对他们华丽的穿着、高贵的容貌都赞叹不已。

王室座位前，横排着几张铺着白布的桌子。上面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大型砂糖果子，要用双手才抱得起来。

现在所有砂糖果子都还盖着布，看不到它们的模样。但想必个个都是色彩缤纷、手工精致细腻。

每个砂糖果子的后方，都站有制作的职人。因为要晋见国王，他们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

乔纳斯也在其中，穿着高贵的皮质背心。

主持砂糖果子品评会的道宁格伯爵，在前任国王时代，是位精明能干的内务大臣。现在因年事已高，退出第一线，但仍是深得现任国王信任的老臣。

道宁格伯爵确定职人们都已排好队，而王室成员也都就坐后，正要站起来、宣布开始审查时，部分观众却骚动了起来。

他皱起眉头：心想怎么回事，就看到一辆厢型马车冲向了观众群。

「危险！」

「快停下马车！」

侍卫们冲出来时，驾驭马车的娇小女孩，立刻拉住缰绳，让马停下。然后，她跳下驾驶座，钻过侍卫们的手，冲向广场。

女孩背后有个保护她的黑发年轻人。

她想跑到道宁格伯爵所在的帐篷前。

「抓住她！」

一个侍卫抓住了女孩的手，但保护女孩的黑发年轻人，往他肚子一踢，就把侍卫踢到后方。

女孩因此得以挣脱。那个年轻人对她大叫：「快去！」

她又跑了起来。

年轻人挡住拿着长矛的侍卫，不让他们去追女孩。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年轻人背上有一枚漂亮的翅膀。

「不准伤害她！」

「你……你是妖精？！」

全力奔驰的女孩，在道宁格伯爵所在的帐篷前，因绊到自己的脚，身体失去平衡，趴倒在地上。

但她还是抬起头，喘着气，拼命叫喊：「看来砂糖果子品评会还没宣布开始，那就还来得及参加。我也要参加！我是砂糖果子职人，我叫安·哈鲁佛德，身世不详！」

从帐篷冲出来的侍卫，压住倒在地上的安，大声斥喝：「你太大胆了！」

道宁格伯爵瞪大了眼睛，从他背后传来开朗的笑声。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没想到出场方式竟是这么轰轰烈烈！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呐，安。」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惊讶得目瞪口呆。

一个年轻贵族从道宁格伯爵后面走出来，一身正式的衣服，上面有银色刺绣。看就知道，那是银砂糖子爵所穿的衣服。

穿着那件衣服的年轻人，有双粗犷的茶褐色眼睛，安还记得他。

「飞？！」

「马克里，你认识这个女孩？」

道宁格伯爵询问飞。

——马克里？

安直盯着飞的脸。

——飞·马克里？！就是马克里工房派的首领，现在的银砂糖子爵？！

「是的，她的确只是一名砂糖果子职人。请不用担心，那个妖精则是她的保镖。」

道宁格伯爵立刻举起一只手，对拿着长矛的侍卫说：「好了，你们退下，那个女孩只是要报名参加品评会的。」

包围夏尔的侍卫、压着安的侍卫，都听从命令退到后面。

安爬起来，当场下跪。

道宁格伯爵转向安说：「你看起来很年轻，这么年轻就知道怎么报名，是谁教你的？」

「是我母亲，我母亲是银砂糖师。」

「原来如此。你的报名方式，确实符合规定。可是，你知道参加比赛有一定的步骤吗？」

「我知道，向道宁格伯爵报名参加后，银砂糖子爵为了避免玷污国王的眼睛，会先让我做些简单的动作，确认我是不是个优秀的砂糖果子职人。要获得他的认可，才能参加比赛。」

「没错，这个步骤昨天就结束了。而且，国王已经莅临现场，品评会就要开始了，已经没有时间测试你的手艺了。」

「我会尽快完成给我的考题，请让我参加！」

道宁格伯爵似乎被安的热忱打动了，便转向飞与他讨论这件事。

「怎么办？马克里。」

「没有时间出题目给她做了。」

飞的回答很冷漠。安咬住下唇，垂下了头。

没想到，飞抿嘴一笑，又接着说：「道宁格伯爵，但很幸运的是，我前几天就看过这个女孩的手艺了，我认为不会玷污国王的眼睛。」

听到这句话，安抬起头。与飞四目交接时，飞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道宁格伯爵点点头说：「好吧，既然银砂糖子爵已经认可，就准许你参加。」

他指着陈列砂糖果子的桌子说：「你请侍卫帮你把三桶的银砂糖搬到广场角落，然后把你做的砂糖果子摆在桌上，站在后面，等待王室成员审查。」

「是的，谢谢。」

安站起来，深深鞠躬致谢，拍拍沾满尘埃的衣服。

观众和参展的砂糖果子职人，都好奇地看着走进广场中央的安。

参赛的砂糖果子职人都是盛装打扮。

只有安穿着不合身且宽垮的男人衣服，头发和脸蛋也都脏兮兮的。原本就瘦弱的身体看起来更瘦弱，外表也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小很多，身边带着漂亮的妖精。

她到底是什么人呢？好奇的视线交头接耳，这样询问着。

安被安排站立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好在乔纳斯旁边。

乔纳斯神情呆滞，眼看着事情的发展。

安站到乔纳斯身旁时，他勉强挤出嘲讽的笑容问：「哟，安，我的衣服很适合你呢！不过，你有砂糖果子吗？」

安狠狠瞪着他说：「幸亏有这些衣服，帮了我大忙。你不用担心，我有砂糖果子。」

「那就赶快摆到桌上啊！在哪啊？」

「就在这里。」

安走向前，把盖着布的小小物体放在白色桌子上。

看到那个物体，观众和砂糖果子职人都哑然失笑。

乔纳斯也噗嗤笑出声来。

「呵，以时间来说，你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安，我很佩服你的胆量，竟然敢用这种小孩子点心大小的作品来参赛。」

安望着正前方的王室帐篷，回他说：「乔纳斯，我也很佩服你！竟然敢拿别人的作品参赛，真是恬不知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骗得过银砂糖子爵的眼睛吗？在医生宿时，你就见识过他的眼光有多厉害吧？」

乔纳斯的表情有点紧绷，但很快就歪着嘴角笑起来了。

「报名参加时，知道飞是银砂糖子爵，我吓了一跳，可他是半年前才刚成为银砂糖子爵。那天是因为刚成为银砂糖子爵，耍耍威风而已。这次看到我拿来参展的作品，他可是什么都没说唷！」

「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等着瞧罗！」

道宁格伯爵等安把作品放好，便举手宣布：「砂糖果子品评会正式开始，全国最优秀的砂糖果子职人，将获得银砂糖师的荣誉。」

负责品评会的官员，对职人们下了指示。

「各位，请呈献你们的砂糖果子，让国王陛下过目。」

所有职人都遵照指示，掀开盖在自己的砂糖果子上的布。

看到灿烂夺目的整排砂糖果子，观众们都啧啧称奇。

国王把全身重量倚靠在座位的扶把上，从右到左快速扫视过砂糖果子，显得兴趣缺缺。

忽然，国王停下视线，欠身向前。

他的视线朝向了乔纳斯与安的方向。

——难道是看中了我的？

安的心跳加速。

国王招招手，将道宁格伯爵叫去，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道宁格伯爵点点头，走向安和乔纳斯。

「那两位职人，乔纳斯·岸达、安·哈鲁佛德，把你们的砂糖果子拿到国王陛下御前。」

乔纳斯与安相互对看。

观众显得很疑惑，彼此交头接耳。

「那个很气派的作品，还比较有道理，出类拔萃，做得很好。但另外一个那么小，怎么会被召唤到御前呢？」

「不知道呢！从这里看不清楚。」

乔纳斯在侍卫的协助下，把砂糖果子搬到国王前面的台子上。他跪下来，紧张得表情僵硬。

安向背后的夏尔点点头说：「我过去了。」

夏尔点头回应。

安用双手包覆着砂糖果子，并轻轻拿起，走到国王御前。将砂糖果子放在台子上，便跪了下来。

国王缓缓站起身，仔细观看放在台子上的砂糖果子。

「很奇怪呢，马克里，你过来看看。」

国王压低嗓门叫唤银砂糖子爵。被点名的飞，靠近国王身旁，点点头说：「这两个作品好像是同一个职人做的，手法非常相似。」

听到这句话，乔纳斯吓得缩起身子。

飞的眼睛闪过厉光。

「陛下，您喜欢哪个？」飞问。

国王眯起眼睛，注视着小妖精。

「我喜欢这个，看起来很脆弱、很虚幻，但栩栩如生，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的砂糖果子。」

「是啊。」

「我觉得这个最好，你认为这个职人有资格成为银砂糖师吗？」

安低着头，心想会是自己吗？雀跃不已。

然而，有人说话了。

「那个砂糖果子真的很出色。可是，国王陛下……」

从国王背后传来王妃冷静的声音。

「祭祀用的砂糖果子，必须做得又大又华丽。这个小作品的手艺非常好，而有没有制作大作品的手艺，值得怀疑。您最好想想，拥有什么样的资质才能成为银砂糖师。」

「说的也是……」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安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决定了。」国王开口说：「我决定了，这位职人比较适合成为银砂糖师，他叫什么名字？」

道宁格伯爵说：「乔纳斯·岸达。」

「那么，我宣布，我要把王室勋章颁给乔纳斯·岸达带来的砂糖果子。这个作品的制作者，将成为今年的银砂糖师。」

观众们欢声雷动。

当乔纳斯抬起头时，安全身都瘫软了。

——当然是这样。

「那么，安·哈鲁佛德退下，岸达留下来。侍卫会把你精制的三桶银砂糖搬过来。国王陛下看过那三桶银砂糖后，你再献上三桶银砂糖和砂糖果子。」

「是。」

乔纳斯兴奋得满脸泛红，骄傲地挺起胸膛。

安瞄他一眼，向王室成员深深一鞠躬，拿起了砂糖果子。

乔纳斯的三桶银砂糖被搬到国王面前。

就在安背向那三桶银砂糖时，乔纳斯发出了不该在国王面前发出的尖叫声。

「这、这是什么？！」

安不由得往后看。

从被搬到乔纳斯前面的其中一桶银砂糖里，猛然跳出一个东西。乔纳斯、国王、道宁格伯爵，看到那个东西，都瞪大了眼睛。

跳出来的是巴掌大的妖精，有着银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安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岸达。」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道宁格伯爵，看着米斯里露跳出来的木桶，大声怒斥：「你整整少了一桶的银砂糖啊！」

「怎、怎么可能？」

米斯里露不管惊慌失措的乔纳斯，跪在国王御前说：「啊啊啊啊啊啊！请原谅我，国王陛下！我是为我的主人乔纳斯·岸达工作的卑微劳动妖精。我的主人不擅长精制银砂糖，作品是完成了，却做不出规定的银砂糖量。他命令我使用障眼法，让银砂糖看起来满满一桶，所以我躲进了木桶里。可是，我实在不敢欺骗国王陛下！」

米斯里露不但呜呜咽咽地啜泣，装模作样地扭动身体，还拿出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手帕，咬在嘴里，嚎啕大哭起来。

安看得呆若木鸡。

——米斯里露怎么会在这里？他在做什么？

然后，安发现哭天喊地的米斯里露，肚子胀得好像快撑破了。

——他总不会把木桶里的银砂糖都吃光了吧？

安不知道米斯里露为什么会在乔纳斯带来的银砂糖木桶里。但她知道，米斯里露演出这场戏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安。

因为她的作品被抢走，所以米斯里露要为她报仇。

「这是阴谋！」

乔纳斯忘了自己在国王御前，站起来就大吼大叫。

「这个劳动妖精，是在这里名叫安·哈鲁佛德的职人的妖精。银砂糖子爵应该也知道！我认识她，她自己想成为银砂糖师，所以老是找我麻烦！这件事也是她的阴谋。」

「过来，你这个卑鄙小人！」

「好痛！」

安发出惨叫声，米斯里露大惊失色，猛然跳起来。

「谁才是卑鄙小人啊？！放开安，你这个混帐！」

米斯里露不再演戏，气冲冲地大叫。

乔纳斯获胜似的指着米斯里露说：「你们看！这个女人跟这个妖精，早就认识了，应该马上把这个来闹场的妖精给杀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

安被乔纳斯的话惹火了，甩开被他抓住的手，转向王室帐篷。

乔纳斯居然这么卑鄙，说要杀了米斯里露，安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没错，我认识这个妖精。他会这么做，也是为了我。理由是这个乔纳斯用来参赛的作品是我的，他却谎称是他自己的。他偷了我的作品，这个妖精只是要阻止他靠偷来的作品成为银砂糖师！」

「她说我偷了她的作品是骗人的！」

「你还要说谎？！」

「住口！说谎的人是你！」

安与乔纳斯狠狠地互瞪着对方。

观众们、王室成员、道宁格伯爵等所有在场的人，听到安与乔纳斯的对话，都相当惊讶且疑惑。

到底是谁在说谎？

只有飞浮现看好戏的淡淡微笑。

「那么，让我们把事情弄清楚吧？国王陛下。」

飞对皱起眉头看着两人的国王说：「这个作品是哪个职人做的，哪个职人就是银砂糖师，因此我们要弄清楚真相。」

「喔？马克里，有办法让真相大白吗？有办法的话，你就做做看。」

「是的，我来做。」

飞对站在旁边看起来像是随从的男人下了什么命令。他自己走出王室帐篷，来到安和乔纳斯前面。

「我要请你们做和住在医生宿那晚相同的事。但这次的主题不同。」

一个小桌子被搬到国王御前，有人迅速摆上了两种装冷水的容器，还有制作砂糖果子时必要的刮刀、尺、大小擀面棍。

「国王陛下选出来的这个作品，这里不是有只小小的蝴蝶吗？你们现在就在国王面前，做出和这个作品上的蝴蝶一模一样的东西。比较你们的手法，就能够知道是谁做的。」

「知道了，我愿意。」

安也想这么做，立刻点头同意，乔纳斯却是脸色发白。

「可以吗？乔纳斯。」

乔纳斯勉强点点头。

安和乔纳斯并肩站在桌子前。

周围是观众们好奇的眼光，正前方是王室成员冰冷的视线。

安面向银砂糖，轻轻闭上眼睛。

背后有道温暖的视线，她知道，那是来自夏尔。

——做蝴蝶吧，做夏尔会喜欢的、最美丽的蝴蝶。

「开始！」

听见呐喊声，安张开眼睛，把冷水加入银砂糖。然后搓揉银砂糖，并揉出光泽来。

——多揉几下吧，我要做出光亮润泽的翅膀。对，像夏尔那么漂亮的翅膀。

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手里握着银砂糖，安对在她旁边做得很不顺手、老是发出嘎喳嘎喳声的乔纳斯，就一点都不在意了。

乔纳斯的额头冒着冷汗，不时地咋舌。

安舞动着手指。

——要做得更漂亮。

夏尔看着安。光是这样，就令安感到安心，足以全神贯注。

「好了，停！」

听到飞的声音，安才蓦然回神。

抬起头，飞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从帐篷走出来的国王，也站在他身旁。

国王仔细端详两位职人手里的作品。

乔纳斯的手抖得很厉害，当场瘫坐下来。

「你的蝴蝶根本不能看。」飞说。

乔纳斯揉了半天捏出来的砂糖果子蝴蝶，勉强看得出来蝴蝶的形状。怎么看都觉得飞不起来，手艺显然跟国王选出来的作品差得很远。

飞接着看向安手中的作品。

「哈鲁佛德的蝴蝶……跟陛下选出来的作品的蝴蝶很相似，但又不一样。」

安看看自己的作品。

那是很美丽的蝴蝶。比悠然停在国王选出来的作品上的蝴蝶更为娇羞，而且翅膀也更加光润，宛如随时会飞起来似的。没有颜色的纯白蝴蝶，在光线反射下，甚至显现了七彩颜色。

国王皱起眉头说：「这是怎么回事？马克里。」

飞耸耸肩，笑着说：「不知道，陛下选出来的作品，到底是谁做的呢？」

国王比较两人做的蝴蝶。

「我选出来的作品是谁做的，我看得很清楚啊！」

「那陛下比较喜欢哈鲁佛德的蝴蝶呢？还是陛下所选出来的作品的蝴蝶呢？」

「当然是哈鲁佛德的蝴蝶，比我选出来的作品更……」

说到这里，国王才想到什么似的，哑然失色，然后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你是要告诉我不一样。」

「是的，所以不能断言是谁做的。」

乔纳斯像找到了一条活路，拼命咬住这句话不放。

「我、我必须一个人安静地工作，才能做得好！所以，只要给我安静的场所，一个人花时间好好做，就能做出跟陛下选出来的作品相同的东西。真的，我发誓是真的。」

如果被当场揭穿，乔纳斯是将别人的作品当成自己的作品来参赛，就是欺骗国王。这是重罪，说不定会人头落地。

「你太丢脸了，乔纳斯。」

被飞这么说，乔纳斯更提高了嗓门大叫：「可是我没说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在说谎！」

「你说你没说谎？」

国王沉着地问，语气十分严肃，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乔纳斯全身发抖，立刻趴跪下来。

「我向神发誓，我没有说谎。」

国王转向了安。

「你有没有说谎？哈鲁佛德。」

「没有。」

安毫不畏惧地看着国王的眼睛。国王对她微微一笑说：「既然你们都没说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也无法给你们荣誉。道宁格伯爵！」

「是。」

被召唤的老臣走向国王。

「今年的银砂糖师从缺，活动到此为止！」

国王飒然转过身去，抛下愣住的王室成员与家臣们，从容地走出了帐篷。

观众们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没有王室勋章吗？」

「不重新选吗？」

「可国王都走了……」

「没办法选啦！」

国王选了作品，然后就告退席。但作品不知道是谁做的。

这种事前所未有。

结果，今年的砂糖果子品评会，没有人被选为银砂糖师。

对国王的处置感到讶异的王妃也站了起来，瞥了一眼神情茫然的安他们，再把道宁格伯爵叫来，对他交代什么事后便离开了。

砂糖果子职人们一阵哗然，彼此对看，知道国王没有意思再继续办品评会，只好放弃，开始准备回家。

观众们也议论纷纷，离开现场。

道宁格伯爵慢慢走到安旁边。

「安·哈鲁佛德，王妃有话要我转告你。」

安惊慌地转过身去，老臣郑重地对她说：「王妃希望你明年再带着适合祭祀用的砂糖果子来。」

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安心中充满喜悦，双颊泛红。

「是……是！我一定会来。」

「对了，哈鲁佛德，那个妖精果子如果没有人买，可以卖给我吗？我的孙女快结婚了，我一直在找出色的砂糖果子。六百克雷斯怎么样？」

六百克雷斯相当于六枚金币，是令人头晕目眩的一大笔钱，可以买两匹马、一辆新的厢型马车。安差点被这个价钱冲昏头，但她还是摇摇头说：「对不起，道宁格伯爵，我已经答应送给某个人了。」

「六百克雷斯喔！」

「对不起……」

「是吗？很遗憾。不过，的确是要有点奇怪的人，才做得出那样的砂糖果子。对了，马克里，岸达就交给你了。我要你以银砂糖子爵的身分，给他适当的处分。」

「交给我吧，伯爵。」

飞以夸大的动作鞠躬哈腰。

「那么，哈鲁佛德，明年再见。」

老臣留下慈祥的笑容转身离开。

飞手插着腰，看着被留在喧闹声中的安和乔纳斯。

「哎，安，事情变成这样，该怎么办呢？乔纳斯被交给我处理了。」

飞以轻松的语气询问着安。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乔纳斯说？要不要我帮你做什么事？我不像国王陛下那么仁慈。对我来说，杀一个砂糖果子职人是件小事。」

瘫坐在地上的乔纳斯，颤动了一下。他不敢抬头，全身发抖。

不知何时，萨礼慕出现在飞的背后，用盯住猎物般的眼神看着乔纳斯。

安摇摇头说：「飞……银砂糖子爵，我很感谢你，支持我参赛。」

「喂、喂，不要这么正经八百，叫我飞就行了。」

被砰地敲了一下头的安，缩起肩膀说道：「真的很感谢你，飞，谢谢。乔纳斯的事就算了吧！我没有话要对他说，没有任何话要对他说，但是……」

完全崩溃的乔纳斯，看来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更何况，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站起来，乔纳斯。」

安平静地催促乔纳斯，他却动也不动。

「站起来。」

安又说一次，他才垂着头，慢慢站起身。

安用力抓住乔纳斯的衣襟说：「乔纳斯，看着我！」

就在乔纳斯惊愕地抬起头时，被狠狠地掴了一巴掌。

乔纳斯吓得缩起身子，安一把推开他，抿嘴一笑说：「啊，好爽！我一直想打你一拳！这样就够了。」

「很好的处分！」

飞哈哈大笑，萨礼慕也在背后嘻嘻笑着。

「好，解散！」

安向飞深深一鞠躬致谢，飞微微一笑，点头回礼，然后两人各自往不同方向离开。

乔纳斯摸着被打的脸颊，呆呆伫立在原地。

凯希慌慌张张跑到乔纳斯脚下，轻轻拉住他的裤脚。

安在熙熙攘攘的广场中，寻找那双黑色的眼眸。

夏尔在距离安稍远的地方看着她。

安拿着自己的砂糖果子，慢慢走向夏尔。

「夏尔，谢谢你。我没能当上今年的银砂糖师，但明年我会再来。虽然来不及成为银砂糖师送妈妈去天国，我会请妈妈委屈一下，接受我今年全力做出来的砂糖果子。」

安那么坚持要在今年成为银砂糖师的想法，就像被漂白般淡化了。

会那么想，是因为太过思念母亲，不得不抓住「送母亲去天国」的目标。借由拼命追求梦想，来排解寂寞和孤独。有了这样的自觉，心情就豁然开朗。

安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接受艾玛去世的事实。因为，在她面前，有双黑色的眸子。

纵使交出砂糖果子，夏尔就会离她远去，也抹除不掉夏尔曾经为她回来过的事实。在这世上某处，还有人会想起自己，即使只是瞬间，也是非常美好的事。光是这样，安就觉得可以活下去了。

而且，还能够追逐自己真正的未来；追逐银砂糖师的未来。

这是为自己选择的未来，而不是为了悼念母亲。

——我要成为银砂糖师，不管花几年的时间……

安的心中有了新决定。

——我要成为超越妈妈的银砂糖师！

「夏尔，我有了冲劲，这都要戚谢你。依照约定，这个砂糖果子是你的，还给你。」

夏尔即将离去的惆怅，紧紧揪住了安的心。她只能攀住好不容易浮现的真正希望，勉强挤出微笑。

夏尔看着安给她的砂糖果子，没多久就把脸撇开说：「看起来很难吃。」

「什么？！」

夏尔对瞪大眼睛的安说：「砂糖果子做得漂亮，味道就好。做得不好看，味道也不怎么样。我要的是，银砂糖师做的特别好吃的砂糖果子。」

「什、什么嘛！你是说，这个你还不满意吗？」

「不满意。」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为什么在这种紧要关头，夏尔还要说出这么可恶的话呢？

被夏尔漂亮的眼睛凝视而产生的美好氛围，全都烟消云散了。

夏尔接着说：「明年的这一天，我会收下你的砂糖菜子。在那之前，不用给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当上银砂糖师。」

安惊讶得猛眨眼睛。

「咦……？陪着我？」

「不可以吗？」

夏尔臭着脸，狠狠瞪着安。

「可……可以啊！当然可以。可是……为什么？」

被问到为什么，夏尔的脸更臭了，好像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该怎么说。没多久，他总算投降了，表情变得柔和。

夏尔握起安的右手，代替回答。然后，轻声地呼唤她：「安。」

这是他第一次叫安的名字，安大受感动。

夏尔温柔地、疼惜地亲吻安的手指。

那种行为很像是在对安发什么誓。

安不知道亲吻的意义，只觉得脸红心跳，无法自己。

夏尔注视着安。

——好漂亮的眼睛，直率，没有虚假。

有生以来，安初次涌现这种爱恋的感觉，和喜欢朋友不太一样。

或许，这就是初恋。

就在这个时候——

「喂，有没有看到我一生一世的伟大演出！」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发出生龙活虎的声音，蹦蹦跳着，穿越广场而来。夏尔若无其事地放开了安的手。

米斯里露高高腾跃起来，轻轻落在安的肩上。

安的脸上流露出满满的歉意和喜悦。

「米斯里露！」她忍不住把米斯里露拉过来，紧紧搂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米斯里露。对不起，我居然有那么一点怀疑，是你吃了银砂糖。我是笨蛋，没有从头到尾相信你。对不起，原谅我！」

「我我我我、我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不要省略。说什么原不原谅呢？要不是为了你，我不会这么做。」

米斯里露羞红了脸，但安放开他时，他还是得意地摩擦着鼻子下方。

「可是，我对你毕竟还是有那么点怀疑。」

「哼，人类都是笨蛋，所以我早就认定安也是笨蛋了。你犯那种错，我一点都不惊讶，却不会因此改变我报恩的决心。因为我是妖精，如果轻易放弃报恩，就不配当妖精了。」

说这么没礼貌的话，米斯里露还是说得趾高气扬。

「我发现乔纳斯存心不良，决定好好整他。他真的坏透了，我想让他出糗，就把整桶的银砂糖都吃掉！」

哈哈哈大笑几声后，米斯里露忽然唔唔呻吟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吃完一整桶的银砂糖……真的很想吐……」

以妖精吃东西的方法来看，实在很难想像他们会从哪里吐出什么来。安害怕，他们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吐出意想不到的东西，所以后退一步，严阵以待。

「不过，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还差点害了安……」

自以为了不起的米斯里露，还是懂得小声反省。

「才没有呢！谢谢你，米斯里露。不过，你怎么会知道乔纳斯偷了我的砂糖果子呢？你偷偷跟着我们吗？」

「我一直待在安的马车里。」

「咦？」安惊讶地回头看夏尔。

夏尔耸耸肩说：「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被诬陷偷吃了银砂糖后，就逃进你的马车货台里，躲起来了。但的确是从你面前消失了。」

「原、原来是这个意思……」

乔纳斯抢走米斯里露躲藏的安的马车，结果被米斯里露恶整。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冷哼一声说：「你忘了吗？我说过我会紧紧跟着你，跟到地狱也要报恩！」

「你这次恶整乔纳斯，就是很大的报恩啦！」

「还没、还没！我的报恩，不会只是这样！我要更轰轰烈烈地报恩。」

「啊哈哈……更轰轰烈烈地报恩……？」

到底是要怎么报答呢？安不禁有点害怕。

夏尔冷冷地说：「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有没有听过『帮倒忙』这三个字？」

「很不巧，我没听过呢！倒是你，为什么跟安在一起？已经到路伊斯顿了，好心的安应该放你自由了吧？你现在可以自由去任何地方了，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稻草人还有东西没给我。」

又是叫稻草人，安好失望。

——刚才他叫我安，难道是我的幻听吗？

「你真的很没礼貌呢，夏尔·斐恩·夏尔，纵使安再怎么看都像稻草人，你也不该老叫她稻草人、稻草人！」

「把稻草人称为稻草人，有什么不对？」

「你、你！不要连叫那么多声稻草人、稻草人！」

「连叫那么多声的人是你。」

「总之，就算是事实，这世上也有该说与不该说的话！你居然叫她稻草人，什么稻草人嘛！像到这种地步，就不好笑了！」

安虚脱地笑了起来。

「你们……可不可以有点自觉？你们两个都很没礼貌吧？」

两个妖精这才被点醒，停止了争吵，彼此对看。

——今年没有成为银砂糖师，但王妃叫我明年再来，这样就够了。

安身旁还有个想要美味砂糖果子的黑曜石妖精，以及坚持要报恩的水滴妖精。起码她知道，从今以后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

——我不是一个人。而且总有一天会当上银砂糖师，我拥有未来，这就是最美好的事！

安微笑着说：「没关系，要叫我稻草人也行，乌鸦也行。我要为你们做砂糖果子，很漂亮的砂糖果子，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天高气爽。

王都的广场上，飘荡着砂糖果子浓浓的甘甜香。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后记

各位好，我是三川美里。

这本故事是荣获第七届Beans小说大赏评审委员特别奖的作品，我稍微做了润饰增修。

投稿Beans小说大赏时，我最担心的是「有没有违反投稿规定」呢？不过，又觉得我担心的并不是有没有违规这件事。我最怕的，是会不会因为违规，主办单位连看都没看就丢了。

我熟读投稿规定后，最令我烦恼的项目是「以四百字稿纸来计算，必须在一百五十张以上，三百张以下」。我不知道「所谓换算，包不包括空白的字数」？

我很想问人。可是，我没有知道这种事的朋友。纵使有，这种问题恐怕也会被当成「老师，香蕉算不算点心呢？」之类的蠢问题……

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不管包不包括改行或空白文字数，都不要少于规定张数，也不要超过规定张数，这样就能放心了。

我把文章去芜存菁，缩减情节，终于完全符合规定。

要出书时，才知道还差十页才能集结成册，必须增修。因为太在意规定，结果规定是守住了，故事却变得比一般作品还短。

不过，也因为增修，原本太过紧凑的故事，稍微多出了悠闲的空间。

希望故事会比投稿时的作品更加好看。

我真的万分感谢，评审委员们如此仔细阅读，并审评我在战战兢兢的状态下所投稿的文章。另外，也由衷感谢，审评前为了筛选而先读过我的文章的编辑部的各位，以及负责筛选的相关人员。

还有，责任编辑总是不吝亲自指导还不成气候的我，每次我都很想伏地跪拜戚谢。真的太感激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更、更要感谢为这本书作画的AKI老师。知道由老师作画时，我好开心。老师笔下的安和夏尔，实在太美了，他们真有福气。

最后，感谢购买这本书的各位。

如果不喜欢，我要致上最深的歉意。对不起，请冷笑一声，忘了这本书；喜欢的话，我要大喊「万岁」！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再次感谢所有所有的人。

三川美里

第一卷 银砂糖师与黑妖精 插图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第1章 雪花纷飞时

台版 转自 喵生赢家组

图源：阿飞哥很辛苦你们不要再笑他了

录入：整个人飞出了戏（。

冰冷的感觉翩然飘落鼻头，安抬头仰望天空。

低垂的天幕布满了灰云。从那儿纷纷飘下的雪花，漫天飞舞。

「雪……终于下雪了。」

安杵在原地，绝望地嘟囔着。在安身后的厢型马车的屋顶上，却有个小妖精雀跃不已，与她完全相反。

「哇！是雪、是雪呢！我最喜欢雪了！好漂亮啊，对吧？安！」

妖精的蓝色眼睛闪闪发亮。这个从湖水水滴诞生出来的妖精，名为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怎么办……」

「哪有怎么办，很漂亮啊！」

「糟透了……」

活蹦乱跳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与陷入绝望的安，都没有察觉他们之间的对话完全兜不起来。幸亏，还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不管怎么样，先把商品交给客人吧？」

躺在驾驶座上、长脚悬空摇晃的妖精坐起身来。

被他这么一说，安猛然回神，将视线拉回站在她面前的女孩身上。

「啊！对不起，我恍神了。您……？」

女孩披着厚重的毛皮斗篷，并没有看着安，反倒如痴如醉地望着厢型马车的驾驶座那边。

安轻轻叹口气，回头看吸引女孩目光的人。

——也难怪啦！有他在，她当然看不见其他人。

女孩看的，是在驾驶座上坐起来的妖精。他有着柔顺黑发、黑眼睛，是从黑曜石诞生的妖精，冷酷的美丽容貌就像刚开始降下的雪。雪的结晶霏霏飘落，落在他的睫毛上。就连安也不由得被那画面深深吸引。

——……好美。

可是这个妖精的嘴巴超毒！

「稻草人，快把商品交出去。」

这一声稻草人，把安陶醉的情绪全打散了。

「夏尔，我说过不要叫我稻草人！」

「那就快点做事，蠢蛋。」

黑曜石妖精夏尔·斐恩·夏尔，说完这些话后，又躺下了。

安振作起来，扯开嗓门，大声叫唤仍在恍神中的女孩。

「欸！」

「啊？咦，是。」

女孩被叫声唤醒，目光转回到安身上。安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这是你的，费用是二克雷斯。」

安用双手捧着庞大的砂糖果子，拿给女孩看。

这个砂糖叶子的设计是将五彩缤纷的春日花朵扎成一束，相当华丽。安还担心花朵的种类太多，看起来会不协调，在搭配与色彩方面下了一番工夫。早在一个礼拜前，接到女孩的订单时，安就开始做了。

女孩的要求是「把十多种春天花朵扎成一束的豪华砂糖果子」。

用银砂糖做的砂糖叶子，被使用在各种仪式上，可以消灾解厄，招来幸福，是神圣的食物，被称为「甜美幸福的约定」。外型越漂亮，就能招引来越大的幸福。

安就是一位制作这种砂糖果子的砂糖果子职人。

从女孩看到砂糖叶子的表情，就可得知安的手艺如何。

「很漂亮呢！」

女孩显得很意外，发出赞叹声。然后，把头转向她带来的、年轻人外型的妖精。那妖精身材瘦长，只比女孩高一点，看起来弱不禁风。

「给我拿好砂糖果子。」

老实乖巧的妖精听从指示，从安手中接过砂糖果子。

「哇喔！」妖精发出赞佩的声音说道：「这是近几年来，为小姐庆生的砂糖果子中，最出色的一个呢！」

女孩冷冷地回应：「还不错。」她伸出一只手说：「这是费用，请收下。」

十枚铜币发出冰冷的金属声，落在安的手掌心。安疑惑地说：

「呃，费用是二克雷斯吧？还少一克雷斯。」

「那样就够了吧？」

「咦？我们的约定是二克雷斯啊！」

「我是听说你的手艺不错，才来找你做。但你不是银砂糖师吧？根据这一带的行情，除了银砂糖师外，价钱都不超过一克雷斯。对一般砂糖果子职人来说，一克雷斯已经是最好的价钱了，请抱着感恩的心收下。」

「可是，约定就是约定。」

安坚持己见，女孩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说：

「哦？那我不买也行。」

这句话堵住了安的嘴。

不卖出去，就白白浪费了银砂糖的材料和劳力。

「喂喂喂！人类女孩！你说话还真尖酸刻薄呢，我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大人绝不能充耳不闻……」

站在厢型马车屋顶上的米斯里露开口说话，还卷起了袖子。

「闭嘴。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只会把事情搞砸。」

夏尔打断米斯里露的话，又从驾驶座上坐起来。

「你说什么？你只会一个人在那里偷懒，少说大话！」

「你也只会大吼大叫，帮不上忙。」

「你太没礼貌了——！」

夏尔不理睬咆哮的米斯里露，跳到地面。背上的一枚翅膀，如半透明的丝绢，滑顺地垂到膝盖后面。他显得有点不耐烦，慢慢走到安的身旁。连那么佣懒的动作，都散发着光采。

「要我拿回来吗？」

夏尔用平静的声音询问。嗓音虽平静，却夹带着严厉的氛围。翅膀也随着他的声音，增添了冰冷的银色光辉。

「我可以拿回来，还要她支付二克雷斯，要不要我这么做？」

同样身为妖精，当然看得出夏尔的实力与危险性。陪女孩一起来的妖精，背上的一枚翅膀颤抖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做，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吧？」

「我只是配合对方的作风。」

夏尔说的理所当然。

说实话，安不想把砂糖果子卖给这种人。可是，这个砂糖果子是依照眼前这个女孩所下的订单来制作。不卖给这个女孩，而卖给其他人的话，安会觉得，好像把不要的东西塞给了那个人，很对不起那位买家。

但安又不想听从夏尔的话，配合对方的卑鄙作风，自己也做卑鄙的事。她摇摇头说：

「不……夏尔，算了。」

现在，再少的钱她都需要。安又转身面向女孩，直视着女孩的眼睛。

「怎样，你不服吗？」

「不，我知道了，一克雷斯就够了，请拿走吧。」

女孩看见安坦荡的视线，霎时有点畏缩。但很快逞强似地冷笑起来，转身背向安，快步离开了。

陪女孩一起来的妖精，在迈出脚步前，提心吊胆地避开了夏尔的视线。他低下头，小声对安说：「对不起。」便匆匆忙忙地追上女孩。

妖精与女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开始纷飞飘落的白雪彼端。

他们离去的方向，是条狭窄的小巷道，左右是距离很短的红砖瓦墙。蜿蜒蛇行的巷道是上坡，走到尽头就是闹区。那里的马路铺着石子，十分宽敞。马路两旁排列着大型店铺。

刚才那个女孩，就是那些富裕商家的女儿。

这个城市是北部生产的毛织品汇集转运地，十多年前开始繁荣，现已发展成规模仅次于路伊斯顿的大城市，也就是霞梅伊州的州都威斯托尔。

霞梅伊州紧临王都路伊斯顿所在的哈林顿州，由前任国王时代的干练重臣道宁格伯爵担任州公。

安把手上的铜币放进洋装口袋里，无奈地缩起肩膀说：

「这里是银砂糖子爵的地盘，对不是银砂糖师的砂糖果子职人当然比较严苛。」

「对哦，太可恶了！飞那小子。」

米斯里露狠狠瞪着闹区的方向。安为难地说：

「呃……这并不是飞的错……」

飞是现任银砂糖子爵的名字。银砂糖子爵是国王专属的银砂糖师。这号人物，可以说是高居包括银砂糖师在内的所有砂糖果子职人的顶端。两个月前，安意外结识了这位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他救过一心想成为银砂糖师的安。

结果，安最后还是没有成为银砂糖师。

从闹区的住家上方，可以看见州公的城堡威斯托尔城的尖塔。那应该是监视塔。视线从黑色石头堆砌而成的尖塔往西移动，可以看见形状一模一样、以白色石头堆砌起来的尖塔。

那座与州公居住的城堡威斯托尔城，只隔着一座小湖，外型一模一样的白色城堡，名为银威斯托尔城，是赐给银砂糖子爵的城堡。

「今晚不能睡在户外了。」

再过一个半月，今年就结束了。

被巷道墙壁框成小小一片的天空，不停地飘下白雪。鞋底下的地面逐渐冻结，变得坚硬。冬日的太阳比较早下山，四周渐渐转黑。

今晚说不定会积雪。

安从前方拉紧披在洋装上面的斗篷。

这件斗篷的内里，精细地缝入了鸟的羽毛。外层是用硝涂制过的软皮，上面有烫金的植物图样。如此高级的斗篷，保暖效果拔群，以安的身分而言，算是奢侈品。

「幸好有这件斗篷，要感谢凯特。」

这件斗篷是来威斯托尔之前，在路伊斯顿得到的。安偶然认识一个特立独行的银砂糖师，外号叫凯特（Cat，猫）。安帮凯特做事，得到这件斗篷作为酬庸。

有了这件斗篷，旅途舒适多了。

不怕冷的妖精，对冬天的寒冷毫无感觉，下雪时在野外过夜也没问题。可安是人类，即使有斗篷，下雪时也不能在野外过夜。

「走吧，夏尔、米斯里露，今晚要找地方投宿，得找个便宜的地方。」

安边说边走向老旧的厢型马车。

这辆厢型马车一度被抢走，与安分开。后来被丢弃在路伊斯顿郊外，正好被安看到。厢型马车是安与母亲旅行十五年的回忆，虽然老旧、破烂，但能找回来，安比什么都开心。

安坐上驾驶座，握起了马的嚼子。

巷道的相反方向是徐缓的下坡，路面越走越宽。他们往下走去。

「太好了！要投宿耶！我最喜欢从窗户看雪了。」

在马车屋顶上的米斯里露兴高采烈地说。安也露出笑容。

「我也喜欢呢，在暖和的屋内看雪，才能欣赏雪的美丽。」

安拉动马，让厢型马车缓缓前进，夏尔走到她身旁说：

「你有钱吗？」

语气有些漠然。但安知道，夏尔其实知道她身上有多少钱，这么问是关心她。

安的收入少之又少。很少有人会向不是银砂糖师的十五岁女孩买砂糖果子。偶尔会有知道她的手艺不错而下订单的客人，但像刚才那样被杀价的事，还是经常发生。

「没有多到可以说『包在我身上』……所以要找便宜的地方。」

安并不想奢侈浪费，只要能避寒，什么样的旅馆都可以。

——可是，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升魂日，很快就到年底了……

接下来，气温会一天比一天低。冬季期间，为了避寒，必须找地方投宿。

用来送过世的母亲去天堂的砂糖果子，也差不多要开始制作了。安希望能先找到住宿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花时间完成精心杰作。

另外，她也希望可以在旅馆过年。

安想尽自己微薄之力，让陪着她的米斯里露和夏尔吃得丰盛一点、住得舒适一点，三个人一起开开心心庆祝新年。

——不过，凡事没钱还是不行。

想起自己身上的钱，安就很沮丧。

「我去赚钱吧？」

夏尔突然这么说，安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赚钱？怎么赚？」

「有很多种方法。」

「你不会是在想什么可怕的事吧？」

「你认为我是那么残暴的人吗？我看起来像是会去抢劫吗？」

夏尔的眼神很不友善。

安觉得他大有可能去当抢匪，但不敢说出来，勉强挤出笑容说：

「我没那么想，可是，说到你的专长，只有武力吧？」

「我把我自己租给有钱又有闲的人一个晚上，多少可以赚点钱。」

夏尔把惊天动地的事说得好像没什么似的，却把安吓得脸色发白。

「你你你、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是卖身啊！」

「是啊。」

「你还敢说是！我死也不会拜托你做那种事，夏尔，你也绝对不能做！」

「为什么？」

被认真地这么问，安脸都红了。这种事不该问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夏尔究竟是怎么样的贞操观念？是不是因为活过一百多年，那种观念被遗忘在某处了？他究竟经历过什么事？有多严重？安忍不住想像，脸色又更苍白了。她实在不愿意去想那种事。

这时候，满脸得意的米斯里露，咂着舌摇摇手指说：

「还用问为什么吗？夏尔·斐恩·夏尔，像你这种不懂女人心的家伙，当然没办法应付人类啊。」

「不管懂不懂女人心，做的事都一样。」

「不——不一样。」

「一样。」

「不对，你们都搞错了重点——！」

安扯开嗓门大叫。

「这是尊严的问题！总之，钱的事，我张罗就行了。夏尔，你不必为钱担心。最重要的是，拜托你，不要做那种事！」

看安说得那么坚决，夏尔有点不以为然。

「你好倔强。」

安差点虚脱，心想这不叫倔强吧？

假如夏尔说要做面包来卖，或是要去修鞋赚钱，安可能会让他帮忙。可是，安有预感，夏尔想的赚钱方法，很可能都是喻越常轨的事，太可怕了。

下坡的尽头，有几家砖头建筑物，这里一间、那里两间。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间隔很宽。空旷之处堆放着坏掉的板车、农机具。

安环视一圈，看到一栋建筑物。

那栋长方形的两层楼建筑物旁边，盖有简单屋顶的马厩。砖墙上挂着木制招牌，上面有帽子、鞋子的浮雕设计图案。是旅馆的标志。

是旅馆没错，只是寒伧到极点。屋檐的瓦片滑落大半，感觉会像雪崩般全部垮下。可是，他们现在没得选择。

安把厢型马车停在马厩旁边，和夏尔、米斯里露一起走进旅馆。

一楼是酒吧兼餐厅，有股灰尘与食用油混杂的闷臭味。

瘦骨嶙峋的秃头店主站在吧台里面。安向他询问住宿费，他说住宿是一人一晚三十帕银。回答时，特别注视着夏尔。

三个人住一晚，就是九十帕银，几乎要花光刚才赚来的一克雷斯。

剩下的钱不到二克雷斯。

即使如此，下雪时也绝不能睡在野外。现在身上的钱，还够在这间旅馆住三天。安想，只要这期间再赚钱就行了，下定决心订了房间。

被带去的房间很暗，木制窗户被钉死了，无法打开。

而且只放一张床，就把房间塞满了，窄到安和夏尔如果面向床站着，要互换位置都得扭动身体。

「窗户什么都看不见……」米斯里露失望地嘀咕着。

「对不起，等我哪天赚到钱，就可以住豪华的旅馆。」

安边说边环视房间，看到床底下躺着一只大蜘蛛的尸体，恶心到直发抖。

这时候，响起听来有所顾虑的敲门声。

「哪位？」

安应声，轻轻把门打开，看到一个老婆婆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一条朴素的毛线披肩从她头上盖下来。安认得这个老婆婆。

「婆婆，您是上上礼拜那位……？」

是安刚到威斯托尔没多久时，来订购砂糖叶子的老婆婆。

她比今天来拿砂糖叶子的商家女孩早两周下单，所以约定交货的日期，是两个礼拜前。然而在约定的那天，老婆婆并没有出现。

安没办法，只好把做好的砂糖叶子一直放在厢型马车里。

「我看到你停在外面的马车，旅馆的人说你在房间。对不起，小姐，这么晚还来打搅你。」

老婆婆从皱巴巴的洋装口袋，抓出十枚铜币。

「这是约定的一克雷斯，我准备好了。」

「哇，谢谢婆婆！」

安感恩地收下铜币。

「砂糖果子在马车里，婆婆，跟我下去拿吧？你们两个也一起去吧，把砂糖果子交给婆婆后，我们就去吃点东西。」

有了临时收入，心情也好了起来。原本以为今晚只能啃晒干的果实就上床睡觉，现在有了这笔钱，应该可以喝碗汤。

兼作酒吧的餐厅，只有两三组客人，生意冷清。安请老婆婆和两个妖精在那里等，自己去厢型马车把砂糖果子拿来。

「这个怎么样？照订单做的一对报雪鸟。」

安放在桌上的砂糖果子，是做成一对鸟的形状。

两只白鸟伸直了细细的脚，微微歪着长长的脖子，两张鸟喙相依偎，宛如呢喃细语说着什么。

报雪鸟就是候鸟，会在冬天初期，从大陆飞来海兰德王国。这种鸟决定伴侣后，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永远成双成对。是情侣或夫妇都很喜欢的主题。

看到安拿来的砂糖果子，旅馆主人和其他客人都露出有点惊讶的神情。精细的羽毛雕刻，太吸引人了。

老婆婆嗯嗯点着头，非常满意。

「好美，嗯，好美。我老伴叫我做报雪鸟，真是做对了。」

「是要替爷爷庆祝什么吗？」

安不经意地问起，老婆婆笑了起来，表情有点哀伤。

「不，是要用在他的升魂日。他生前就对我说，他去世那年的升魂日，请我帮他准备报雪鸟的砂糖果子。可是，一克雷斯以下，请不起任何砂糖叶子职人，所以我打算卖了戒指，换取一克雷斯。没想到一直卖不到这样的价钱，所以来晚了，对不起。只有你肯用一克雷斯帮我做，在威斯托尔，那是砂糖果子最低的价钱。而且你还做得这么漂亮，太感谢你了。」

听说一克雷斯是砂糖叶子的最低行情价，米斯里露咂咂舌说：

「那个有钱的女孩，竟敢撒谎，用最低行情价买走了砂糖果子。」

听完老婆婆的话，安才知道被商家的女孩骗了。

可是知道了陶醉地看着砂糖果子的老婆婆的身世，更牵动着安的心。

老婆婆的洋装，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而且到处都是污渍。毛线披肩也起了毛球，又很单薄。即使这样，她还一直保留着戒指，可见是很重要的戒指。现在却为了砂糖叶子，把戒指卖了。只为了死去的伴侣。

老婆婆枯瘦如柴的手指，看起来好凄凉。她瘦成这样，可以想见都没有好好吃饭。

「那么，我要把砂糖果子带走了。」

看到老婆婆站起来，安赶紧从洋装口袋抓出五枚铜币。

「啊，我忘了，等等，婆婆，这是找的钱。」

安把铜币塞进老婆婆手里。米斯里露惊讶地大叫：

「啊？」

老婆婆一手抱着包好的砂糖果子，吃惊地看着安说：

「不对，我只给你一克雷斯啊。」

「我算错了银砂糖的使用量，这个砂糖果子只要五十帕银。」

「咦，可是，这么大……而且最低行情价是……」

「我不是银砂糖师，不会做那么贵的砂糖果子，也不是住在威斯托尔的砂糖果子职人，所以行情与我无关。那是找的钱，请您收下吧。」

安抿嘴一笑，老婆婆似乎知道怎么回事了，带着歉意把铜币塞进洋装口袋，喃喃说道：

「谢谢，这些钱可以买一个月的小麦。」

老婆婆缓步走出了旅馆，安目送她离开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一面觉得自己很笨，一面又觉得这么做是对的，两种心情参半。

夏尔坐在她前面。安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

「怎么样？」

「没怎样。」

夏尔跷着二郎腿，托着腮帮子，别开了视线。

安抬头望着天花板，心想自己认为对就好了。

但米斯里露不一样，他跳到桌子上，挑起眉问：

「安！为什么把一半的钱还给她？」

安把视线转向米斯里露，微微一笑说：

「不是啦，那个砂糖叶子真的只要五十帕银。」

「骗人，你这个笨蛋！这么做，你迟早会变成人干。」

「没关系，我会从有钱人身上赚钱。」

「大有关系！」

加以驳斥的米斯里露，举起食指，直指着安说：

「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要考虑自己的经济状况，你现在有余力关心那个老婆婆吗？你身上的钱连三克雷斯都不到……」

米斯里露正要滔滔不绝说下去，就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掴他巴掌的人是夏尔。

「好痛！你干嘛啦，往人家的头打下去。」

「不喜欢巴掌的话，我就用拳头。」

「我们大小差这么多，被你一拳打下去，我会当场死亡！」

「我想也是。」

「你明明知道还那么说！你这个恶魔！」

「这由不得我，你的声音太大了，会惹来麻烦。」

被夏尔这么一说，不只米斯里露，连安都心头一震。夏尔露出犀利的表情，盯着吧台后面的旅馆主人。

旅馆主人浮现狰狞的笑容，他放下擦拭到一半的盘子，从吧台出来，走向安他们坐的那一桌。

「喂，客人，你有钱付住宿费吗？」

刚才那种做生意的态度不见了，变成嘻皮笑脸的表情和态度。

「当然有啊，一个人三十帕银，所以三个人是一晚九十帕银。」

「不对，我一开始就说过，一个人一晚是五克雷斯吧？」

安哑然失言。

「你没那么说，你的确是说一个人一晚三十帕银。」

「客人，你听错了，是五克雷斯。」

「那是漫天要价吧？」

「哟，你不知道吗？最高级的旅馆住宿费就是四、五克雷斯。这个价钱很合理，不是那种你向州公投诉，我就会被州公处罚的天价。」

「那我不要住这么高级的旅馆，我要走了。」

「你走没关系，不过要付取消的费用。你已经进去过那个房间了，取消的费用是五克雷斯。」

「你再这么不讲理，我真的会向州公投诉！」

安生气地站起来，疾言厉色地说。旅馆主人缩着肩膀说：

「请、请、请。是你自己听错了，我酌收取消费用是正当的权利。你会因为没钱想白住旅馆，被抓去关起来。」

安无法理解旅馆主人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无法无天的话。

可是她清楚知道，对方确实不怀好意。

被她狠狠瞪视的旅馆主人，露出轻浮的笑容。

「不要这么凶嘛，小姐，我不是坏人。你听错了，我可以不计较，再让你住今天一晚，只要你把那个玩赏妖精让给我，就可以抵一晚的住宿费。」

旅馆主人这么说，视线落在夏尔身上。

夏尔不动声色，只是轻蔑地看着旅馆主人。

安终于知道旅馆主人的意图。

夏尔就像最高级的宝石。旅馆主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夏尔可以卖到多高的价钱。

对方只是个小女生，要威胁她、恐吓她是很容易的事。想必旅馆主人企图那么做，是想抢走玩赏妖精。

他开出了合理边缘的住宿费。而听到刚才米斯里露说的话，他心想即使在合理范围内，安也付不起。万一被投诉，他也可以辩称是在合理范围内，逃过制裁。

夏尔面无表情，在桌底下张开了手掌，光粒子开始在那里聚集。因为长得太俊，总是被误会。然而，他并非玩赏妖精。夏尔拥有极高的战斗能力，是被当成战士妖精来贩卖的。只要握着他所做出来的剑，即使同时被十个人攻击，也能轻松迎战。

夏尔掌上的光芒，是在为剑的出现做准备。

对方的卑鄙，把安气得怒火中烧。

——居然叫我把夏尔让给他，他把夏尔当成什么了？

这时，有阵冷风吹进来，把她的洋装下摆吹得飘起来。可她完全没有心情管那阵风。

只有夏尔冷静地望向风吹进来的旅馆门口。他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轻轻甩个手，让光粒子散去了。他终止了让剑出现的准备，老神在在地坐着。

「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了。可是很遗憾，他不是我或任何人奴役的妖精，我不能决定要不要把他让给你。他只会凭自己的意志，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去哪就不去哪。」

安张开手掌，用力拍桌子说：

「我不准你把他当成东西！」

「没错！奴役像他个性这么差劲的妖精，你会后悔死的！」

米斯里露也很认真地吼出自己的想法。

「你在说什么啊？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把你手上的玩赏妖精的翅膀交给我就对了。」

「我没有那种东西！翅膀是夏尔的。」

「小妮子，废话少说，快拿出来！」

旅馆主人露出本性，面目狰狞地逼向安。

「到此为止。」

从旅馆主人背后传来金属的冰冷声。紧接着，呈现柔和弧状的银色剑刃嗖地抵在旅馆主人的脖子上。

旅馆主人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刀刃，倒抽了一口气。　　，

「怎、怎么回事？」

安也吓一大跳，往旅馆主人背后看。

握着柔和弧状的剑刃，站在旅馆主人背后的年轻人有着褐色肌肤、银色眼眸、白色头发、如猫科猛兽般的柔软身躯。有这些特征的外表，安想忘也忘不了。

「你……你是……萨礼慕？」

米斯里露也张大嘴巴，呆呆看着褐色肌肤的年轻人。

「你好，久违啦。我们又见面了，安。」

萨礼慕微微一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既然你在这里，那么……」

就在这个时候，有双结实的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安。

「嗨，好久不见啦，安，你还是一样搞得鸡飞狗跳呢！」

爽朗的声音把安吓坏了，她扭头往后看。

「飞！」

紧紧抱住安的年轻人，将看似不好整理的头发硬是梳得服服贴贴。外套的手工精致但朴实，笑咪咪的褐色眼眸里粗犷中带着柔情。

「你还是那么瘦小呢。」

飞边说，边在她麦穗色的头发上乱抓一通。

看到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安哑然失言。

倒是夏尔似乎早已知道他们来了，冷静地托着腮帮子。

「你们会大摇大摆晃来这里，可见很闲呢。」

被夏尔调侃的飞抿嘴一笑道：

「不、不，忙得头晕脑胀，是特地赶来的呢。你起码该感动一下或感谢一下吧？夏尔，你明明看到我们进来了，却完全当我们不存在。」

飞说这些话时，还是紧紧抱着安。

「稻草人会被你折断，快放开她。」

「哟，你吃醋啊？」

「谁吃谁的醋？」

夏尔显然很不高兴。

思绪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安，发现飞的身体紧靠着自己的背部，大吃一惊。

「哇，飞！快放开我！」

安拳打脚踢地挣扎，飞立刻放开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说：

「你们一点都不尊敬我耶～」

安冲到夏尔身旁，抓住悠悠哉哉坐着的夏尔的袖口。

被萨礼慕的剑抵住脖子的旅馆主人，颤抖地问：

「你、你们是什么人？强盗吗……你们这么做，很快就会被州公的警卫抓到。」

「州公？啊，我们跟那位大叔有点交情，所以不用担心。」

飞走到旅馆主人前面，收起不正经的表情，严肃地说：

「我是飞·马克里，人称银砂糖子爵。」

这个年轻人，正是现任的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

听到这个名字，旅馆主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跟我们认识的大叔，名叫道宁格伯爵，对维持威斯托尔的治安十分热心。他听说有恶毒的旅馆，会卷走看似柔弱的旅客的所有财物，非常痛心，所以他对我说『只要掌握证据，就当场处死』。」

飞露出鬼黠的笑容。

「证人是我的话，当场处死，那位大叔也不会有意见。」

屋内的客人都惶恐地站起来，躲到墙边。

旅馆主人的脚开始发抖。

「萨礼慕，动手。」

听到冷酷的命令，安不由得双手捣住了嘴巴，但还是硬挤出声音说：

「不要那么做！」

剑刃划过旅馆主人的脖子。

主人膝盖着地，倒了下来，动也不动。

「不会吧……不会吧，再怎么样也不该当场处决……」

这么嘀咕的安也当场瘫坐下来。夏尔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及时从旁边扶住了安。

「稻草人，你仔细看，他只是昏过去了。」

夏尔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安听他的话，观看旅馆主人。倒在地上的旅馆主人，翻着白眼，一边脸颊贴在地上，脖子上只有浅浅的皮肤撕裂伤。他只是吓得昏过去了。

安又抓紧了夏尔的手臂，这次是因为松了一口气。

飞对收起剑的萨礼慕下令：

「萨礼慕，叫附近的警卫过来，把这家伙交给他们。办完这件事，我们就回城堡。」

萨礼慕点点头，从旅馆大门走出去。飞目送他离开后，轻轻转动脖子，卸下严肃的表情，再重新面向安。

「安，对不起，吓着你了。」

「飞……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来取缔吗？」

「不，老实说我没有那种权限，我不过是个银砂糖子爵。」

飞说得若无其事。

「既然被我碰到，就处理一下罗！我只是听说有个女孩是砂糖果子职人，带着非常漂亮的妖精来到威斯托尔市，我猜可能是某人，就来找找看啦。尤其今晚下雪，我想下雪时你不可能睡在野外，只要找遍所有旅馆，应该就可以很快找到你。」

然后，飞装腔作势地弯下腰说：

「安·哈鲁佛德小姐，我找你很久了，想邀请你到银威斯托尔城堡。」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第2章 费拉库斯公爵的召见

安站在四楼突出的阳台上，不由得叫出声来。

「好美！」

朦胧幽暗的深邃森林，环绕着黑镜般的湖面。白雪静静飘落在夕阳余晖的昏暗森林，这样的景致庄严神圣，仿如拒绝了所有人烟。

安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过森林、湖水。往下看，也觉得很恐怖，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了出去。

比起阳台，房间里面暖和得像春天。

屋内有壁炉，堆放着满满的木柴。应该可以躺四个安的大床，四个角都有柱子支撑着看起来很重的顶棚。

安从阳台回到屋内，不时抬头、低头看着床，难以置信地嘟囔着：

「贵族……放这么大的床，到底是要几个人一起睡啊？再说，床放在房间里面，干嘛要顶棚呢？」

在太阳下山前，安他们跟飞一道离开了破旧的旅馆。

安驾着厢型马车，跟在萨礼慕的马后面，来到银威斯托尔城堡。

飞说要邀请安他们去城堡时，安非常惊讶。她不知道飞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找到她，还招待她去城堡。她猜不透飞在想什么。

但安还是接受了飞的邀请。老实说，她心存感激。

威斯托尔市位于徐缓的倾斜地面上。斜坡最上面是空旷的台地，那里有座天然的湖泊。威斯托尔城堡与银威斯托尔城堡隔着湖泊对望，外表盖得一模一样，但分别是黑色与白色。

将台地的森林、湖泊纳入城堡景观的一对城堡，是高雅精美的建筑物。

这对城堡还很新。据说是建造于十五年前的内战结束后，所以大门没有战争所需的严肃雄伟的格子栅门。

建造城堡是为了象征权威，以及让城主住得舒适。

出生十五年来都过着流浪生活的安，与这种世界完全无缘。她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城堡，对城堡的巨大感到震撼不已。

安在飞的催促下，钻过城门，进入城堡外郭，将厢型马车停放在那里。

再钻过一扇门，就是城堡的中郭。中郭有高耸的瞭望楼。瞭望楼的外墙是磨过的石子，平整光滑。白色石墙的瞭望楼看起来非常漂亮。

进入瞭望楼，安、米斯里露、夏尔都被安排到各自的房间。

他们三人平时都睡在可以看见彼此的地方，所以被带到各自的房间时，安觉得有些孤独。不过，夏尔的房间就在隔壁，米斯里露的房间也在隔壁的隔壁。

安对着自己说自己并不孤独，进入了房间。

「有没有缺什么？有的话，我再拿来。」

和安说话的妖精，有成人女性的外表，身高跟小孩子差不多，看起来端庄贤淑。她跟安进到房间后，马上帮安冲了一杯暖暖的茶。

茶叶是味道清香的干燥花草茶，十分美味。

在安生活的海兰德王国里，住着妖精，他们是从自然诞生的，背上有两枚翅膀。有的妖精拥有特殊能力。然而，现在的妖精都很不幸。

人类会捕捉他们，把他们当成劳工奴役。翅膀是妖精的生命泉源，人类会摘掉其中一枚翅膀，用那枚翅膀威胁妖精，任意使唤他们。

安不想那样使唤妖精。对她来说，夏尔和米斯里露都是立场对等的朋友。

妖精弯下腰，吃力地用双手抱起木柴要放进壁炉里。

安慌忙跑向她说：「等等，不用了，我自己来。」

「没关系，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怎么看我的力气都比你大十倍吧？力气大的人应该要工作。」

安拿走妖精手上的木柴，妖精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出来。

「你真是个怪人呢。」

「咦，是吗？这叫适才适用吧？」

安边把木柴放进壁炉边问，妖精苦笑着回答：「那个成语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对。不过，我很羡慕他们。」

妖精说的他们，是指夏尔和米斯里露。

夏尔和米斯里露的背上也只有一枚翅膀，可是被摘掉的那枚翅膀，在他们自己手上，他们是自由之身。

安觉得很抱歉。她只能让一、两个妖精得到自由，这已经是极限了，她没办法帮助这世上那么多的所有妖精。

「真希望我是有钱人，可以从飞手中把你的翅膀买回来。」

「不，子爵大人是很好的主人，我很满意这里的生活，只是很羡慕他们可以跟你这样的人一起旅行。请问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真的不用担心我，谢谢你。」

妖精笑盈盈地说：「有什么事，请拉那个铃铛的绳子。」说完就出去了。

她出去后，整个房间只剩安孤单一个人。房间太大了。

安有所顾忌地坐在床上，竖起耳朵听隔壁房间的声音。

——夏尔在做什么呢？去看看吧？

认识夏尔两个半月来，安越来越在意他所说的话和他的一举一动。

现在看不见夏尔，安就觉得心神不宁。

回想起来，都要怪夏尔在不久前的品评会结束后，亲吻了她的手指。安不知道夏尔为什么要那么做，想问理由，却又觉得很害羞，问不出口。

被亲吻时涌现心头的甜美悸动，还留在身体里面。有时霍然想起，就会唤醒那种感觉，非常困扰。

安爬到床上，像个可疑人物，把耳朵贴在与隔壁相邻的墙壁上。

偷听隔壁动静没多久，就有人从背后问她：「听到了什么吗？」

安下意识地回答：「没有，很安静……咦，哇！」

她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夏尔抓住了安的手臂。

安半躺在床上，夏尔低头看着她，黑色头发抚触着安的脸颊。

「你在做什么？」

「没、没、没有，没做什么。」

全身冒冷汗的安面红耳赤。夏尔看着安，把一脚的膝盖跨在床上，促狭地奸笑起来。

「一个人的房间很寂寞吗？」

「哪会！我又不是小孩子。」

「床很大，我陪你睡吧。」

安知道，夏尔用甜美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细语，是很恶劣的玩笑。可是听到这种话，她还是满脸通红。

「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把被抓住的手臂用力拉回来，再把夏尔推开。然后在床上甸甸爬行，逃到夏尔碰不到她的地方。夏尔露出嘲弄的表情，把膝盖从床上放下来。

「我看你进房间时好像很寂寞，所以来看看你寂寞哭泣的样子。」

「我才没哭呢，也不觉得寂寞。」

安逞强地说，缩到床上一角，在那里重新坐好。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那是……觉得这座城堡实在太雄伟了，所以想知道墙壁的触感……」

安心虚地撇开视线，扯些牵强的借口。

夏尔露齿微笑。安觉得所有思绪，都被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给看透了。

安心想，夏尔会不会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想着他呢？想到夏尔很可能发现了，她就害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尔转过身去，走到房间中央。仿如自己的城堡般，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的长椅上，把全身重量靠在扶手上。

「你看到城堡，一点都不惊讶。刚到时，你没有丝毫的感动，我跟米斯里露看到城堡这么大，都很震惊呢！」

安为了转移话题，自己说了一长串的话。

「城堡的结构都差不多。」

「夏尔去过城堡吗？」

「住过十五年。百年前的城堡，结构跟现在的也没差多少。」

「那是……」

胸口宛如吸进了一股冷空气。

——那是和名叫丽兹的女孩一起生活的城堡吗？

夏尔对安说过一次关于自己的过去。

妖精是所有东西，例如水滴、花朵、树木、宝石等的能源，在生物视线的注视下凝结而诞生的。

夏尔是黑曜石的能源，在一个女孩的注视下凝结而诞生。那个女孩五岁，名叫伊丽莎白。她是贵族的女儿，把夏尔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从此，夏尔跟她生活了十五年。后来她被人类杀死了。

夏尔都把伊丽莎白昵称为「丽兹」。从这样的称呼，安就可以想见他与女孩之间有多亲密。

「你要说什么？」

安突然沉默下来，夏尔疑惑地问她。她回过神来，试着挤出微笑。

「啊，呃……我只是在想，那里是不是……」

夏尔住了十五年的城堡，是不是跟丽兹一起生活的地方呢？安想淡然的这么问，却说不出话，心情的激荡超乎自己的想像。

宛如已经遗忘的伤痂，一个不小心又剥落了。

「怎么了？」

「咦，呃，没什么……」

想到丽兹，安的胸口就很郁闷。为什么会这样呢？她觉得不可思议。

夏尔直盯着安，盯得她好想逃开那道视线。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啊……来了！」

安像得到天助般，从床上跳下来，跑向房门。

打开门一看是飞。

「房间的感觉怎么样？」

「啊，飞，谢谢你，这里很舒适。但太豪华了，害我浑身不自在。」

飞哈哈大笑，把手臂靠在门上，低头看着安。

「睡一晚就习惯啦，人类很难适应太过严苛的环境，却很容易适应舒适的环境。先不谈这个了，安。」飞紧盯着安，像说悄悄话般压低嗓门说：「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愿意跟我走吗？是不能带夏尔和米斯里露去的地方，我只能带你去。当然，也是在城堡内。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在晚餐做好前，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安正想逃离夏尔的视线，二话不说就点头答应了。

「我去。现在吗？」

「是的。」

安把头转回房内，但视线没有跟夏尔交会。

「夏尔，飞说有东西给我看，我去一下。」

安匆忙走出房间，反手关上了门。一出房间，她就松了一口气。

心情放松，才想到飞要带她去哪里？

安跑向走在前面的壮硕背影。

「你要给我看什么？」

「敬请期待罗！」

飞稍微扭头往后看，淡淡笑着回答。

「会是什么呢？我完全无法想像……啊，对了，说到无法想像，我想起了一件事！」安稍微加快脚步，追上了飞。「来威斯托尔之前，在路伊斯顿，有个叫凯特的银砂糖师很照顾我。他是你的朋友吧？他说如果见到你，要我帮他问候你一声。」

听安说完，飞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你遇见了凯特？哟，是哦？那家伙过得还不错吧？不过，他应该不是叫你问候我，而是叫你帮他骂我『去死』或是『蠢蛋』吧？」

「这、这个嘛……他虽然有点怪，可是人很好，还送给我斗篷。」

「那家伙的斗篷应该是高级货吧？你拿到了好东西呢！」

瞭望楼中央是回旋的螺旋状楼梯，可以通往各个楼层。

他们从螺旋楼梯走到一楼，再从直达出入口大厅的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墙壁，从那里分成左右两条路。

飞在走廊尽头的墙壁前面停下步伐。

有扇单开的门嵌在墙壁上。

「就是这里，平常只有我会进来。应该说，我不让其他人进来。」

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地下室特有的冰凉空气。

门后面有道细长的楼梯，沿着墙壁通往地底下。

楼梯旁的墙壁挖有凹洞，飞从那里面拿出煤油灯，点亮灯，高高提着走下楼梯。

「对不起，白天会亮一点。」

大约走下二十级阶梯，就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响着滴滴答答的流水声。

飞提着灯，沿着圆形墙壁往前走。墙壁上以相等的间隔放着几盏灯，他利用自己手上的灯火，依序点亮所有的灯。

绕圆形墙壁一圈后，墙壁上的八盏灯都亮了。

「这是……」

安看到灯光照亮圆形室内的模样，不禁目瞪口呆。

房间中央有张宽敞的石制工作台，大概有三个大人张开双手并排在一起那么大。圆形墙上挖有凹洞，当成排列色粉的架子。

用来保存色粉的玻璃瓶，恐怕不下千瓶，数量庞大。

部分墙面有裂口，从那里插入了陶瓷管子。看似地下水的清澄水源，不停从管子流出来，有水瓶接住流出来的水。房间外面挖有水沟，溢出来的水会经由水沟流出去。

抬头看，没有天花板。幽暗的空间往上、再往上延伸。

这里应该是附属于瞭望楼的尖塔的一部分，内部空间从地底下挑高到塔的尖端。比头高一点的地方，有着类似窗棂的格子。

这样的设计是为了白天时，让光线从那些窗户照进工作室。

「这样好吗？飞。」

安不由得问他。

这里是银砂糖子爵的工作室。

连安这么普通的砂糖果子职人，都深信自己的工作室是神圣的地方。银砂糖子爵的工作室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就像国家教会根据地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祭坛。

这里是为王室制作砂糖果子的地方。

因为是最神圣的地方，所以能带来最强大的幸福。

可能是这样的原因，虽然在地下室，却没有阴气，还有浓浓的庄严氛围。

银砂糖子爵的思想与力量，渗入石壁，充满洞穴的塔内。

工作台上有个刚做完的巨大砂糖果子。

是跟飞差不多高的巨大狮子，大胆的构图与表现手法，很像是只粗糙刨过的。

完全不写实，也没有精细的雕工。但并不是一般的粗糙，从完美修饰过的整体均衡感，就可以清楚看得出来。如狂浪卷起漩涡般的狮毛表现手法，让人想起传说中从惊涛骇浪的大海飞出来的猛兽。

是劲道十足，充分展现作者能力的砂糖果子。

安不由得靠近石制工作台上的作品。

「好厉害，雄劲有力。」

飞站在安旁边说：「是啊，这是用来庆祝国王陛下生日的砂糖果子，当然要够雄伟。」

安用赞叹的眼神望着飞说：「太厉害了，跟这个比起来……我的作品只是皮毛，用来骗小孩的。」

「不要这么悲观，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为什么？」

「我认为你能成为更优秀的砂糖果子职人，还会成为银砂糖师，而且成为那之中屈指可数的职人。我对你非常期待，所以才带你来看这里。」

「能得到你的称赞，我很开心。可是我可以成为那么优秀的职人吗？我是很努力……」

飞弯下膝盖，看着安的脸。意志坚定的褐色眼眸里，映着安的脸。

「我相信你可以，你认为我会看走眼吗？」

「我不是这意思，但现实是……」

「十五岁的女孩，要一个人活下去很辛苦。现在是有夏尔在，如果他不在，你连生命都会有危险。要在这样的生活中磨练手艺，非常困难。为了度过每天的生活，很可能会耗尽你所有气力，这样太可惜了。所以品评会后，我一直很担心你。听说你来到威斯托尔，我觉得这是神的引导，所以到处找你，想给你一个提议，安。」

「提议？」

「在你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获得王室勋章之前，就留在这座城堡吧！这期间我会照顾你。等你成为银砂糖师，就加入马克里工房派，当我的助手，我给你工作。」

提议的内容慢慢沁入安的大脑里。

总而言之，就是飞要无条件供养安，还要供养她到成为银砂糖师为止，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这样已经够令人吃惊了，之后还会让她成为助手，保障她的工作。

对安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条件好到有点可怕。

但以飞的人格和地位来看，背后绝对不会有问题。他纯粹只是看中安身为砂糖果子职人的资质。

可是安忽然想起刚才那间豪华的房间。

——习惯那种地方，说不定一辈子都离不开了。

她有预感，富足的生活会把自己坚强活下去的气力连根拔除。

不用担心每天的食衣住行，舍弃勇往直前的生活，过着只要思考砂糖果子的富裕生活，或许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但是……

——我要选择那种生活吗？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靠他人的力量？

这种人生似乎不太踏实，缺乏安全感。

和母亲在全国各地流浪了十五年，安尝过生活的艰辛、严苛，也尝过生活的快乐。对这样的安来说，被飞供养的生活，像是缺少了什么的生存方式。

「我很感恩，谢谢你，飞。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为什么？你有什么不满吗？」

飞像哄她般，温柔地询问。

「该怎么说呢……我想靠自己的脚往前走。不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久而久之会变成懒人。所以，若问我有什么不满，我的不满就是没有不满。」

听完安的话，飞整个人呆住，但很快就噗嗤笑了出来。

「好小子，你实在太有趣了！」

飞伸直膝盖，从腰部抱住安，让她的身体往后仰，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顺手在她头上抚摸，乱抓一通。

——她刚才是怎么了？

安刚才的态度，就像匆匆逃离了房间，令夏尔百思不解。

被撞见像孩子般竖起耳朵偷听，安的脸就忽红忽白，转眼又像挨了打似的，脸上没了表情。

夏尔正在研究安那种奇怪的态度，才研究没多久，安就回来了。

走进房间的安，在门口愣了一下，看着夏尔，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还在啊？夏尔，飞说快要吃晚餐了。」

安显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露出平时的笑容跟夏尔说话。然后走到夏尔前面的椅子，轻轻坐下来。

「夏尔，我想明天离开这里，去路伊斯顿，你认为呢？」

「路伊斯顿？」

「嗯，有很多银砂糖师在路伊斯顿开店，竞争非常激烈，所以我才北上来威斯托尔。可是升魂日快到了，以前我听妈妈说，升魂日需要很多砂糖果子，路伊斯顿的人口众多，很可能供不应求。这样的话，说不定会有很多人向我这种没没无闻的砂糖果子职人买砂糖果子。」

「有这种可能性就去啊。」

「太好了！那么，我也去跟米斯里露商量看看。」

安开心地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房间。

那样子跟平时没什么差别。夏尔心想，刚才觉得她的态度怪异，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夏尔也走出安的房间，回到自己被安排的房间。

打开房间门，夏尔就呆住了，室内有人入侵。

「哟！回来了啊！」

飞在他房里，轻松自若地坐在椅子上。

「进来、进来，不用客气。这里虽是我的城堡，但今天房间的主人是你啊，夏尔。」

尽管满肚子疑惑，夏尔还是听飞的话走进了房间。

「有何贵干？」

夏尔合抱双臂，俯视着飞。

「我想跟你商量，关于安的事，你愿意听我说吗？」

夏尔以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我想照顾安，直到她成为银砂糖师。安可以留在这个城堡，磨练技术。等她成为银砂糖师，我会雇用她当我的助手。刚才我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她应该没说『拜托你了』。」

如果安是会被那种提议诱惑的女孩，就不会与夏尔邂逅。夏尔不认为她会欣然接受提议。

「没错，她说那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她不能过那样的生活。我也想尊重她的意愿，但现实是安所处的环境太过严苛了。这点你也承认吧？过这种生活会摧毁她的资质。同样身为职人，我替她惋惜，所以来找你商量，可不可以想办法让她留在这个城堡？」

「想说服她，就去她那里找她。」

夏尔用下巴指向安的房间。飞在脸前摇着手说：

「不行、不行，直接说服她绝对没用，所以我才来找你。夏尔，我想只要你消失就行了。」

飞这句话，让夏尔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安会想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是因为有你。一直在旅行的安应该很清楚，十五岁的女孩单独旅行，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危险。所以没有你的话，她就有可能接受我的提议。」

「她在遇见我之前，就是一个人旅行。有没有我，她应该都会旅行。」

「不，当人失去一度获得的东西时，不会认为只是回到获得之前的状态，而是会产生失落感，觉得比以前失去更多，因此意志消沉。」

飞抿嘴一笑。

那一笑煽动了夏尔心中深处的某种情结。

「如果我在，可以让她贯彻自己的意志，我不会离开。」

「因为她把翅膀还给你，所以你觉得她对你有恩吗？如果觉得她对你有恩，你更应该消失，让她选择安全的生活。」

「我不是觉得她对我有恩。我只是没其他事可做，既然这样，不如待在有人需要我的地方。」

「除了安，还有很多人需要你的能力。你同族的妖精说不定也需要你，没必要守着人类的安，你为什么要拘泥于安呢？」

——为什么……？

夏尔没办法回答飞的问题。

砂糖果子品评会结束后，是他自己决定跟安一起走。还被安手指飘散出来的银砂糖香味魅惑，亲吻了她的手指。

那时候夏尔的确觉得安需要他。可是，安需要他，他也没有义务配合。

然而，他却决定跟安一起走。说到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夏尔自己也不知道。只能说，当时就是想那么做。

被飞的视线逼问的夏尔，心中被煽动的某种情结，明显转为愤怒。他觉得飞很不讲道理，凭什么这样质问他。

「我没必要回答，请你出去。」

夏尔沉着地指着出入口的门，飞耸耸肩说：「我还以为你很好沟通呢，看来我并不了解你。」

飞嘻皮笑脸地走出房间。夏尔瞪着他走出去的房门。

发现自己的思绪混乱，夏尔的心情好低落。

隔天，安跟夏尔、米斯里露一起离开了威斯托尔城堡。

沿途，他们都会在驿站附近卖砂糖果子。靠这些收入，勉强还有地方住。

花了三天的时间，终于到达路伊斯顿。

路伊斯顿在威斯托尔的南边，感觉比威斯托尔暖和些，但还是不能睡在野外。

他们在王都西边郊区的便宜旅馆风见鸡亭订了房间，第二天开始去市场做生意。

路伊斯顿有三座市场，最大的市场在王城西边。

店面狭窄的商店排满道路两旁，栉比鳞次，屋檐相互交错衔接。

白天还有涂着兽脂的布制帐篷，与商店平行排列。人们在商店与帐篷、帐篷与商店之间穿梭购物。

高亢的叫卖声、吵架的怒骂声、笑声、插科打诨声混合交杂，在空气中膨胀扩散。

这就是路伊斯顿西边的市场，以最热闹闻名。

安摆摊的位置，在距离王城西门最远的地方，几乎没有商店了。

她把小台子摆在厢型马车前面，铺上白布。上面摆着她做的砂糖果子，大约五个。米斯里露盘腿坐在砂糖果子旁边。

厢型马车的货台墙壁上，挂着从木材加工厂要来的剩余木板，上面用染料写着「制作砂糖果子」。

零零星星有几个客人驻足。但一知道制作砂糖果子的人，就是看摊子的瘦小女孩，大部分的人都露出不信任的表情。

安呆呆看着眼前来来去去的人群，杵在那里动也不动。

今天是第二天。昨天大约有五位客人说「要再考虑」。

可是还没接到正式的砂糖果子订单。

「已经缴了五帕银给市场工会呢。」

安边说边低头看自己的洋装，模拟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要穿得比较成熟一点呢？换成妈妈的洋装吧？」

「大人比较好的话，就把夏尔·斐恩·夏尔叫来这里站着，让那个懒惰鬼做点事！」

米斯里露干劲十足地看着安。

「恐怕不会更好吧？那么做未必有人会买砂糖果子，倒是会有人说出要买夏尔之类的蠢话。」

夏尔躺在驾驶座上睡觉。这是他的处世之道，在人多的地方，尽可能像这样避开众人的视线。

「喂，这是你做的吗？」

「啊，是、是的。」

「做得不错呢，做一个要多少钱？」

从男人的口气可以听出他不是只询价而不买的客人。安振奋起来说：「跟这些差不多大的话，是五十帕银。再大一倍，是一克雷斯。」

「有再大一倍的样品吗？」

「有，在货台里面，我马上拿来！」

安说完便要转身走向厢型马车货台的门，这时听见不远处有年轻男人说：「喂，你看，她不是品评会那个女人吗？」

她望向声音来源，看到五、六个职人模样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对自己指指点点，其中有个熟面孔。

「……咦……乔纳斯？」

起初，安还以为只是长得像。乔纳斯似乎喝了酒，脸颊飞红。可能是因为这样，那张温和、有教养的脸看来有点痴呆。

「喂，乔纳斯，她是砂糖果子品评会那个女人吧？」

被其中一个同伴这么一问，乔纳斯那双昏昏欲睡的蓝色眼睛把焦点集中在安的脸上。

「咦，我看看，嗯，是她。」

视线一交会，乔纳斯就笑着拍拍隔壁年轻人的肩膀说：「没错，她就是安。」

「咦，就是她啊？」

「乔纳斯大人！最好不要再跟那种女人扯上关系了！」

从乔纳斯背后传来高尖的声音。

「去那边吧，走吧，乔纳斯大人！乔纳斯大人！」

边说边死命拉住乔纳斯衣服下摆的人，是替乔纳斯工作的劳动妖精凯希。安的视线与凯希交会，她凶巴巴地瞪着安，好像安对她做过什么坏事。

「乔纳斯大人！」

「这家伙吵死人了，乔纳斯，快叫她闭嘴，她是你的妖精吧？」

一个同伴这么说，乔纳斯严厉地下令：「凯希，住嘴，你想被处罚吗？」

挨骂的凯希，咬紧嘴唇，放开了手。

酒气熏天的一群年轻人，狞笑着走到安旁边。几个对安的砂糖果子有兴趣的客人都扫兴地匆匆离开了现场。

「啊……请等一下……」

安想叫住离开的客人，一个年轻人挡在她前面，阻止了她。

「你们要做什么？冲着我来啊！」

米斯里露愤怒地站起来，那几个年轻人不屑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冲着我来啊，乔纳斯！」

安慌忙站到台子前面，护着米斯里露说：「你怎么大白天就喝酒呢，乔纳斯？也不修练。」

「修练？有啊，今天是出来喘口气。我的修练很严格呢！因为在品评会上被你陷害，害我现在被盯得很紧。」

这句话把安惹火了。

「我什么时候陷害过你？是你要了卑鄙手段吧？」

大约两个月前，在砂糖果子品评会快开始前，安用来参赛的作品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乔纳斯抢走了，害安失去了一次成为银砂糖师的机会。

「怎么可以让她说这种话呢？乔纳斯。」

几个年轻人慢慢缩小圈子，包围了安。

「我们跟乔纳斯同样身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绝不能充耳不闻。」

「那么，你们想怎样？」冰冷的嗓音在那群年轻人背后响起。

他们被带着杀气的话吓到，回过头看。

站在那里的是夏尔。他像拨开草丛般，轻而易举破坏了年轻人的圈子，走到安前面。

「我问你们想怎么样？」

「你说什么……」

一个年轻人低声咒骂，可是没胆子挑战，只是狠狠瞪着夏尔。

周遭行人被火爆的气氛和夏尔的外表吸引，一个接一个停下来观看。

没多久，围成了一道人墙。乔纳斯见状，环视周遭一圈说：

「我们没想怎么样啊，对吧？伙伴们！我们是正正经经的职人，所以想让这条街的人知道，有个阴险的职人在这里，如此而已。」

乔纳斯拉拢那些看热闹的人，笑着说：「大家也不想被骗吧？这么重要的升魂日，如果请这种龌龊的职人做砂糖果子，去世的人会无法瞑目哦！」

「什么阴险、龌龊。不要胡说八道！」

安不由得怒斥，乔纳斯装出委屈的表情说：「我没有胡说八道，在场的各位也有人见过这个女孩吧？她就是两个月前，在砂糖果子品评会上被国王陛下召见的女孩。」

被问到有没有见过，不少看热闹的人「啊」一声，猛然想起来。

「有见过吧？应该也有人记得我吧？我也是被国王陛下召见的人之一。」

看热闹的人的反应，让乔纳斯得寸进尺，又接着说：「各位不觉得奇怪吗？她做的小砂糖果子，小到连观众都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她会被国王陛下召见呢？很简单，因为这个女孩迷惑银砂糖子爵，所以银砂糖子爵推荐了她。国王陛下听从银砂糖子爵的推荐，召见了这个女孩。可是怎么看都不是王室勋章等级的作品。所以另一个作品……也就是我的作品，就获得了王室勋章。没想到这个女孩声称那个作品也是她做的，把现场搞得乌烟瘴气。国王陛下的兴致被破坏，没有选出银砂糖师就离开了。」

安先是哑然失言，接着满腔怒火。

「你撒漫天大谎！」

「他哪里撒谎了？」有个看热闹的人说：「我去看了那场品评会。如那位年轻人所说，我看见的经过就是那样。」

很多声音都附和那个声音说：「的确是那样。」

从远处看，根本听不见现场的对话。看在某些人眼里，事情可能就像现在乔纳斯充满恶意的解说。

想到这里，安就很不甘心，眼睛热了起来，差点掉下眼泪。

那几个年轻人嘲笑地看着安，乔纳斯也在笑。

——我才不哭呢，哭了就输了。认输的话，大家就会信以为真。

「国王陛下说喜欢我的作品，这是事实。」

安说完就拿起放在台子上的砂糖果子，一一放入脚下的木箱子。米斯里露察觉她要做什么，从台上跳下来，很快把白布掀起来折好。安把米斯里露帮她折好的白布盖在木箱上，提起了木箱子。

「哟，安，你在做什么？」

乔纳斯装傻，安气冲冲地说：「今天有天外飞来的骚扰，所以我要收摊了，你让开！」

「你要逃走？」

嘲讽地让出一条路的乔纳斯嘻笑着。

安咬牙切齿地穿越他们，走向货台。

「又要去向银砂糖子爵哭诉吗？」

「银砂糖子爵的品味也真奇怪呢！居然会理睬这种小鬼，总不会是她做了什么我们无法想像的惊人服务吧？」

那群年轻人哈哈大笑，奚落正要把木箱子搬进货台的安。

安不想一一驳斥他们，强忍住了。她闹得越凶，他们越高兴，现场也会更混乱，正中他们下怀。

「住口。」

现场顿时紧张起来。

夏尔手上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剑，剑尖指向了那些年轻人。

「不准你们再说。」

看热闹的人和那群年轻人都倒抽了一口气。那双黑色眼眸充斥着随时可能发动攻击的怒气。

安很惊讶，但更觉得窝囊。让夏尔采取这种行动的自己，太没用了。

「没关系，夏尔。别这样，把剑收起来。不管怎么样，伤了人都会被官府抓起来。」

可是夏尔动也不动，视线盯着那群年轻人，算计着攻击的时机，敏锐的冷酷，威吓着那群年轻人。

「求求你。」

听到安近似哀求的声音，米斯里露跳到夏尔肩上，喃喃说着：「安在求你啊！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把剑拿开吧，夏尔·斐恩·夏尔。」

米斯里露还用掌心不停擦拭着自己的眼睛。夏尔看了他一眼，缓缓把剑放下来。那把剑变成光粒子，渐渐消失不见。

「那家伙没哭，你也别哭。」

夏尔说完，背向那群年轻人，走到货台后面，帮安把木箱子搬进货台。安微笑着对夏尔说：「谢谢你们两人。」

安把摆砂糖果子的台子也放进货台，再把招牌拆下来，爬上驾驶座。

那群年轻人发出哈哈嘲笑声，像是在夸耀胜利。安背向他们，扬起马鞭，离开现场，直接回到了风见鸡亭。

风见鸡亭的红褐色屋顶上，有只生锈动也不动的风见鸡。

住宿费便宜，建筑物老旧，但丰腴的老板娘个性豪迈，安可以放心地住在这里。不过考虑钱包，最多只能再住两天。

三个人默默走进旅馆。

在一楼的酒吧兼餐厅，撞见了正忙着整理桌子的老板娘。

今天早上，安对老板娘说：「我今天一定会拿到订单。」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旅馆，却在下午无精打采地回来，老板娘非常惊讶。

「怎么了？女孩，没拿到订单吗？」

「没有，客人本来就不多，还有人来搅局。」

安在附近的椅子上垂头丧气地坐下来，猛然趴在桌子上。

老板娘惊慌地问：「你怎么了？」

「我、我好不甘心——！那群人干什么嘛，好差劲！乔纳斯那家伙，居然也跟他们混在一起喝酒！他越来越糟糕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我要拜魔术师当师父，诅咒他——！」

安坚决地抬起头说：「老板娘！你有没有认识的魔术师？」

刚才安真的很不甘心，差点因为那些辱骂的话，流下泪来。

可是冷静下来后，她想清楚了，没必要哭。那些都是胡说八道，自己没必要沮丧。只需燃起熊熊怒火，尽情地发泄怒气。

米斯里露和夏尔看到眼睛炯炯发亮的安，不知道为什么都松了一口气。

「很遗憾，我不认识魔术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娘惊讶归惊讶，还是很正经八百地回答她。

「有群砂糖果子职人，应该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吧，他们来找我麻烦！大白天就喝酒，可见过得不错，为什么非来找我这个卖不了多少砂糖果子的人的麻烦呢？」

「是刚刚在这里喝酒的那群人吧，他们说要振奋精神，喝了不少酒呢。」

老板娘指向乱七八糟的桌子。然后对安徽微一笑说：「我不认识魔术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安猛眨着眼睛，老板娘坐下来说：「你知道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们为什么要振奋精神吗？」

「不知道……」

「南边与哈林顿州交接的洛克威尔州，有个王室直辖的港都，名叫费拉库斯，你知道吗？那里的统治者是费拉库斯公爵，被称为王国最后的火种，出身相当尊贵。」

「费拉库斯公爵就是桀多力克祖王家族之一的亚路邦家的当家吧？没错，他的出身非常尊贵，与国王陛下同血脉。」

在海兰德王国，有带领人类战胜妖精王的英雄桀多力克祖王的传说。那个桀多力克祖王有三个儿子。

这三个儿子都有各自延续的家族。分别是米尔兹兰得家、契恩巴家、亚路邦家。

曾经是各方领主自立、群雄割据的海兰德王国能在百年前统一，是因为拥有桀多力克祖王血统的三大家族携手合作，并吞了小规模的国家。

第一代的海兰德国王，是米尔兹兰得家的亚隆王。其他两大家族亚路邦家、契恩巴家，在形式上成为亚隆王的家臣。现在的海兰德王国的国王，是米尔兹兰得家的爱德蒙二世。

总而言之，亚路邦家是现任国王的家系，与米尔兹兰得家是同等级的家系，血统与王室同样尊贵，因此被称为「王国最后的火种」。

「对，就是那位公爵，他好像在找砂糖果子职人呢。我听说他在招募优秀的砂糖果子职人，不限银砂糖师。只要住进费拉库斯城堡，做出一个公爵喜欢的砂糖叶子，就可以得到一千克雷斯。」

「一个砂糖叶子一千克雷斯？」

「是啊，是天价吧？而且，获得桀多力克祖王血脉的费拉库斯公爵的肯定，还能替砂糖果子职人的身分镀一层金呢。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为了那一千克雷斯，还有获得被费拉库斯公爵肯定的名誉，都要前往费拉库斯，所以来这里喝酒给自己打气。」

老板娘对安抛个媚眼，接着说：「你去费拉库斯，说不定可以击败那些人，得到一千克雷斯哦！」

有了一千克雷斯，经济状况就能一举改善。

说不定可以轻松获胜，在风见鸡亭过年，还可以得到被费拉库斯公爵肯定的名誉。对不是银砂糖师的安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有了那样的名誉，砂糖果子会比现在卖得更好。

获得金钱与名誉的可能性不是零。因为费拉库斯公爵特别强调「不限银砂糖师」，可见是要大家凭实力竞争。

「夏尔、米斯里露，你们觉得怎么样？」

站在桌上的米斯里露幻想着一百个金币，呆呆地望着虚空。

「一千克雷斯，太棒了。现在的安辛勤地工作，再怎么努力也赚不到那么多钱。一千克雷斯、一千克雷斯啊……」

安最近才知道，米斯里露很喜欢钱。她接着把视线转向夏尔。

「这么做比拜魔术师当师父有建设性。」

夏尔耸耸肩说。

——没错，我是砂糖果子职人，所以我要靠砂糖叶子分胜负。

安握起了拳头。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第3章 海滨之城

洛克威尔州的州都是希尔巴格，州公是道宁格伯爵的盟友理查兹伯爵。

洛克威尔州面海，远古时代就有港口，靠着与大陆贸易，繁荣兴盛。

港都费拉库斯相当于贸易的玄关入口。费拉库斯是王室的直辖地。直辖统治的目的，除了垄断贸易所得的财富外，还有掌控军事据点的意味。

直辖地除了州公外，还会派遣管理直辖地的贵族。这名贵族是选自王室血脉，被授予冠上地名的公爵爵位。

目前被封为费拉库斯公爵的人，是威廉·亚路邦。

招募砂糖叶子职人的人，就是这位费拉库斯公爵亚路邦。

「是不是有句话说，富者居有定所，贫者漂泊四方？」

坐在驾驶座的安，边掌控马缰边喃喃说着。坐在安与夏尔中间的米斯里露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安。

「那是什么话啊？」

「好像是住在遥远大陆的人们的格言吧？以前曾听说过。」

「那又怎么样？」

夏尔催她说下去。

「没怎么样，只是深深感叹，我还真的经常迁移呢！」

「你的确是到处流浪。」

夏尔不假思索地表示同意，米斯里露还补上一句：「你真的是穷到赤贫如洗！那句话说得好。」

安知道他们两人都没有恶意，说的也是事实，但还是很沮丧。

「是～啊，我是个到处流浪的穷人～格言那种说法，听起来很潇洒，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从风见鸡亭的老板娘听说费拉库斯公爵招募的事，安隔天就出发了。

从路伊斯顿到费拉库斯，要花一天半的时间。昨晚他们在沿途的农家仓库借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天一亮，就驾着厢型马车继续赶路。

中午前，他们便已到达费拉库斯。那里的街道沿着海湾延伸，呈现徐缓的弧状。以红色砖瓦建造的住家，密集排列在海岸线上。

「还好我喜欢旅行，并不觉得辛苦。不过，年底还是希望可以在温暖的住处安稳地度过，所以要想想办法才行。」

视线前方就是费拉库斯城堡。

这座城堡位于海湾东边，在突出于海面的岬角上，巨大又森严。

规模可能有银威斯托尔城堡的三倍大，设有回廊的城墙连绵不绝。高耸的瞭望楼、监视塔、城门都看不到装饰的痕迹，纯粹是要塞的格局。

看一眼就知道，是历史悠久的城堡，经历过无数战役。

因为耸立在岬角尖端，周围无需壕沟。经海面反射的阳光偶尔会照映在磨过的城墙上，形成与庄严形象相互抵触的艳丽蓝光，斑斑点点地缠绕着城墙。

安驾着厢型马车，来到森严的城门前。

费拉库斯城堡的城门敞开着，安向守门人报上自己的职业与目的。

守门人问她：「你手上有你做的砂糖果子吗？」安说有，守门人看看货台里面作确认。

确定安有砂糖果子，便立刻放她进城。

听说费拉库斯公爵在招募砂糖果子职人，每天应该都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砂糖果子职人。他们进入大门，与公爵见面时，一定要带着自己做的砂糖果子。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总不能把前来的砂糖果子职人全都请入城堡内，让他们做砂糖果子。只有值得期待的砂糖果子职人，才可以得到制作的机会。所以他们必须携带自己的作品，作为判断的依据。

安依照指示把马车停在外郭，夏尔和米斯里露也在马车那里等着。只有安带着自己的砂糖果子往前走，被士兵带进中郭，前往瞭望楼。

她被带去的地方．像是与大厅连接的小等候室。

等候室里有先来的人，这名男子应该是砂糖果子职人，看起来阴阳怪气，从头到尾没与安交谈。

没多久，安进来的门的对面那扇门，无声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打扮像侍童的少年对他们说：「请带着各自的作品，往这走。」

和城堡的外观一样，大厅也散发着粗犷的氛围，壁面就是石砌的原貌。

不像银威斯托尔城的墙壁，有涂灰泥来修饰。然而，从石砌原貌可以看见历史，一点都不寒酸。简朴的模样，反而给人高傲的感觉。

大厅最里面高出一级台阶，壁面挂着编织精细的壁毯，前面有张王座般沉甸甸的椅子。面对椅子的地面，铺着毛织品，好像是要跪在那里等候。

「费拉库斯公爵很快就来了。」

侍童说完，在大厅一端待命。安与男人跪在毛织品上。

接近地面，空气比较湿冷。大厅两端的大壁炉没有丝毫的暖气。

冰冰冷冷的空间，令人心神不宁，安东张西望环视周遭。

看着看着，安产生了突兀感。

——这座城堡不太一样，是哪不一样呢？与飞的城堡、街道哪不一样呢？

「喂、喂！你！」

跪在旁边的男人，压低嗓门叫唤着安。

「咦？我吗？」

安转向那个男人。男人低着头。安疑惑地偏起头，心想男人干嘛叫她？

「不用低头。」

有声音从高处传来，安大吃一惊，望向正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坐在正面的椅子上。

好像是因为安没察觉他静悄悄进来，还在东张西望，所以隔壁的男人才叫唤她，想提醒她。

年轻人说不用低头，可是安原本就没低头，只能满脸苍白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但是他并不在乎安无礼的态度。

那不是宽容，而是漠视吧？安会这么想，是因为从他深绿色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丝的感情。

年纪大约二十多岁后半，浅色金发梳得整整齐齐。朴素的上衣边缘绣着精美的图案，简单却很有格调，给人的整体感觉是沉着稳重。

然而，冰冷无情。安会这么觉得，都要怪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眸。

「我是费拉库斯公爵亚路邦。」

自我介绍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

——他就是费拉库斯公爵，是被称为王国最后火种的亚路邦家的当家。

安只是区区一个庶民，不清楚王国的政治。但是，她知道这位费拉库斯公爵的名字与处境。不只她知道，几乎所有住在海兰德王国的人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亚路邦家被称为王国最后的火种。

带领人类战胜妖精王的英雄桀多力克祖王的儿子们，留下了三大家族。

米尔兹兰得家、契恩巴家、亚路邦家。

百年前，海兰德王国完成统一后，由米尔兹兰得家登上国王宝座。另外两家都成了米尔兹兰得家的家臣。然而实质上，契恩巴家与亚路邦家都各自拥有广大的领地，米尔兹兰得家没有权利干涉领地内的事。

海兰德王国里，存在着两个治外法权的领地。

十五年前，这件事成了导火线。

前任国王爱德蒙一世去世时，现任国王爱德蒙二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当时契恩巴家的当家史狄瓦特是个野心家，因此出了问题。

「年仅十二岁的国王，太不可靠了。我们三家原本就是同血脉，最好从三家选出最适合的人当国王吧？」

史狄瓦特这么提议，部分家臣不信任十二岁的国王，也表示赞成。

内乱由此揭开序幕，史称「契恩巴内乱」。

最后，契恩巴内乱由米尔兹兰得家获胜。

契恩巴家被抄家灭族，连婴儿都被处死。

内乱后，为十二岁的国王建立中央极权的坚固统治体制的中心人物，是从前任国王时代便锋芒毕露的道宁格伯爵。

三大家族之一的亚路邦家，在内乱时协助了米尔兹兰得家。

然而，道宁格伯爵提议「国家不该有两名统治者」，剥夺了亚路邦家的领地。私人军队也被解散，只留下少许的骑士编成警卫队。而亚路邦家的当家也沦为国王直辖地的管理人，住在费拉库斯。

这样的做法已经很过分，道宁格伯爵却还向爱德蒙二世建言，应该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那就是把亚路邦家的当家放逐到国外。

道宁格伯爵认为，亚路邦家当家的血脉，随时会成为纷争的事端。即便他本人没有那种意思，也可能会被逆臣拱出来，应该趁此机会斩草除根。

当时亚路邦家的当家是托马斯，即是现任费拉库斯公爵威廉，亚路邦的父亲。

托马斯是个沉稳、理性的人。

爱德蒙二世很了解托马斯的性格，所以唯独这件事，没有听从道宁格伯爵的意见，把他放逐到国外。

但是，赋予亚路邦家两项义务——

一项是在费拉库斯征收的贸易相关税金，需全数缴纳给王室。王室再从缴纳的税金中，提拨一定比例的金额给亚路邦家，等于是向国王拿零用钱，是项屈辱的义务。

另一项是亚路邦家的当家，每个月都要去王都路伊斯顿问候国王一次。这项义务也是为了让亚路邦家宣誓永远效忠。

亚路邦家到了托马斯的儿子威廉这一代，还是循规蹈矩的尽义务。

然而，即使爱德蒙二世没有那样的意思，效忠米尔兹兰得家的家臣还是在寻找埋葬亚路邦家的机会。而那个急先锋，就是道宁格伯爵。

安见过道宁格伯爵，对他有着温和老人的深刻印象。既然费拉库斯公爵是温和的道宁格伯爵想找机会诛杀的人物，那么应该是个面目狰狞的人。然而出乎安的意料之外，眼前是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

只不过散发着异常冰冷的氛围。

「给我看你们的砂糖果子。」

侍童听从亚路邦的命令，从安和男人手上接过他们各自的砂糖果子，拿到亚路邦面前。他看了侍童左右手的砂糖果子几眼，就拿起安做的砂糖果子说：

「那个男人回去；那个女孩留下。」

男性砂糖果子职人听到这么明快果断的裁决，目瞪口呆。侍童把砂糖叶子归还给他，催促他离开。但男人还不死心，边往后看边走出去。

亚路邦拿着安做的砂糖叶子，看得目不转睛。

那是安为了打发时间，拿米斯里露当模特儿做的砂糖果子。她对米斯里露说：「给你，吃掉吧。」米斯里露却说：「好像相互残杀。」坚持不肯吃。她自认做得很好吃，所以有点失望。

宽敞的空间，只剩下安与亚路邦面对面。

感觉房间更冷了。

「为什么做这个？」

亚路邦突然问安。

「那个模特儿跟我一起旅行，是我的一位朋友。我想做砂糖果子给他，就做了那个。」

「这是妖精吧？」

「是的。」

「好吧。」亚路邦缓缓站起来，走下台阶来到安面前。把砂糖果子递到她眼前，用视线示意她拿走。安接过砂糖果子，亚路邦便对她说：「我会批准你待在城堡做砂糖果子，你要做出合我意的砂糖叶子。」

「要做什么呢？」

亚路邦倏地挺直背脊，走到安背后。

安跪着转动身体，用视线追逐亚路邦的去向，他正走向他刚才位置正对面的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大片布，很像窗帘，旁边有条装饰绳，可以从中间拉开、阖起。可是墙壁后面是走廊，不可能有窗户。

亚路邦毫不犹豫地拉动了装饰绳。

窗帘向左右张开，露出一幅肖像画。

「哇……好美。」

安忘了眼前有个尊贵的人物，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那是年轻女性的肖像画。应该是跟本尊等身大，高度比亚路邦矮一点。肌肤白皙，眼眸似乎闪烁着不可思议的银色光芒。淡蓝色的发丝如流水般柔顺。脸庞秀丽，表情却给人透着哀伤的印象。

最吸引安的是她背上的东西。

「背上有两枚翅膀……她是妖精？」

安似问非问地说，亚路邦点了点头。

「我要你做出肖像画里的妖精形体，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的自信，在安心中开始萌芽。

胸口似乎有股冲动，想把自己觉得美丽的东西，封入砂糖果子里面。只要认真面对作品，这股冲动就会逐渐扩大。

「我做得到。」

亚路邦阖上窗帘，回到自己的椅子，淡淡向她说明：「内郭有为职人准备的房屋，你就在那里做砂糖果子。有人会带你去。如果想看这幅肖像画，外郭的东塔有几幅同样画这个妖精的画，去那里看吧。」

「是。」

安点点头，看着亚路邦。他的眼眸依然欠缺着什么，看不见情感。他对着安说话，眼中也映着安的身影。然而，亚路邦并没有看着安，也不关心安的存在，令安毛骨悚然。

亚路邦离开后，来了一个带路的年轻人，名叫戴尔，是亚路邦的侍从。他腰间的皮带挂着许多串钥匙，走起路来嘎喳嘎喳响，相当吵杂。

夏尔和米斯里露也被获准住在这里。听戴尔说，他去请示亚路邦，亚路邦公爵就说「没问题」。

城堡紧临岬角边缘。波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不绝于耳。城墙外似乎经常有海风呼啸而过，也时有漩涡卷起，一抬头向上望，就可以看见海鸟悠然盘旋。

安被带到城堡的内郭。

那里是一大片的广场。简单朴素的大杂院房屋毗邻相连，紧贴着环绕广场的城墙。那就是为砂糖果子职人准备的房屋，看起来像是工作室。两层建筑，大部分是木造，屋顶铺着木板。

内郭最里面有两座塔，而那也是城堡的尽头，前面没有路了。

东侧的塔里，应该有那个妖精的画像。

「现在有几位砂糖叶子职人？」

安问走在前面的戴尔，他回头说：「目前包括你在内是六人。」

「只有这样？」

「每天都有一、两个人进来，但同时每天也有两、三个人被赶出去。」

「那么多？」

「是啊，完成砂糖果子，就要拿给公爵看，大部分的职人都在那时候就被轰出去了。」

「还没有职人做出让公爵满意的砂糖果子吗？」

「有的话，公爵就不会继续招募砂糖果子职人了。」

「说的也是。不过，公爵为什么需要砂糖果子呢？是要用来庆祝什么，还是祭祀吗？」

戴尔面无表情地回答安的问题：「这要直接问公爵，我们都不知道。只要是公爵的意愿，我们都不会问理由，只会服从。我们都是从父亲那一代就宣誓效忠亚路邦家，所以我们不是米尔兹兰得家的家臣，而是亚路邦家的家臣。」

戴尔说的斩钉截铁，令安感到惊讶。居住在海兰德王国的贵族、平民等所有人类的君主，都是效忠海兰德国王。服侍各贵族的家臣们，也都认为自己不是效忠那个贵族，而是效忠君临贵族之上的国王。

然而，戴尔却坚决地说自己不是身为国王的米尔兹兰得家的家臣。

这种话通常会被当成背叛国王。

但是，亚路邦家应该有这方面的特权吧？要不然不会随便告诉来历不明的砂糖果子职人。

安似乎知道亚路邦家被称为火种的理由了。

「你以服侍亚路邦家为傲吗？」

「当然。对了，」戴尔看着与安并肩行走的夏尔，以及机灵地坐在安肩上的米斯里露说：「你使唤两个妖精吗？好奢侈。」

「他们是朋友，我没使唤他们，他们只是跟我一起旅行。」

经常被这么说，所以安回答得有些不耐烦。

「哦。」戴尔点头表示了解。「难怪你带着两名妖精，公爵还会让你进来。」

「什么意思？」

「公爵不喜欢奴役妖精，这座城堡一个妖精也没有。公爵认为职人们使唤妖精，是工作上有需要，没办法的事，所以允许最多带一个妖精。我以为你带着两个妖精，他应该对你印象很差，没想到他会说没问题，让我非常惊讶。」

「啊，原来差别在妖精。」

刚才在大厅时，安一直在想哪里不一样，现在找到答案了。

那就是这座城堡没有妖精。凡是街道、城堡、旅馆、商店，都会在那里看到妖精。安进入这座城堡后，却一次也没看见妖精。

戴尔在东边城墙的大杂院房屋前停下来。

「那么，这栋房屋给你使用。你的隔壁栋是昨天来的五名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年轻职人，你们要好好相处喔！」

听说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安轻声叹息，心想一定是乔纳斯他们。

「是，我会尽可能与他们好好相处。」

戴尔离开后，安进入屋内。

里面十分舒适，地面铺着木板，所以不会冷彻骨髓。从玄关脱鞋地方的楼梯往上走，是排列着五张床的二楼。

据说这些建筑物是战后留下的。以前在战争时，是提供给城堡内很多的职人或技术人员住的，有时也会让家畜或农民居住。

城堡内的警卫住在中郭的大杂院。目前内郭的这些房屋都没有人长久居住，所以没什么人气，有点苍凉。

「我只要用肖像画里的妖精当模特儿，做砂糖果子就行了。」

安一边把行李从厢型马车搬进屋内，一边说明。

夏尔和米斯里露也帮忙搬行李。

「是很漂亮的女性妖精哦！」

「可是，你只看过那幅画一次，记得住吗？」

把锅子搬进屋内的米斯里露问。

「听说那座东塔有几幅同样是画那个妖精的画像，搬完行李后，你们两个要不要跟我去看？」

「不要，我累了。好不容易有床可睡，我要睡午觉。」

米斯里露把锅子放在灶的旁边，打个呵欠，蹦蹦跳跳爬上楼梯，哼着歌走向二楼。昨晚是睡在仓库，所以有床睡想必很开心。

想看那些肖像画的人，大概只有接下来必须工作的安吧。

「夏尔也……」

「我去。」

放下行李的夏尔，对安动动下巴。

「咦？你要去吗？」

「你不是找我去吗？还问这种话。」

「我没想到你会去啊！」

夏尔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我只是有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有兴趣？」

安不由得反问，但夏尔没理她，快步走出了屋外。

「啊！等等我，夏尔。」

「快走。」

在追逐夏尔往前走的背影时，安知道了一件事。夏尔根本对画没兴趣，只是陪她去而已，她觉得很开心。

走到夏尔旁边时，安笑嘻嘻地抬头看着夏尔。

夏尔瞄她一眼，毫不客气地说：「好白痴的脸。」

「没关系，我开心嘛！」

夏尔的嘴巴再毒，安都不在乎了。

他们直直往东塔走，五个年轻人从塔那边成群结队地走过来。安大吃一惊。

——是乔纳斯，其他人也很面熟。

看见他们，安又燃起了怒火。但是，她的怒火不仅仅只是怒火，还逐渐转化成力量。从认出他们那一刻开始，她体内就涌现了斗志。

那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着。看到从前面走过来的人是安和夏尔，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真是奇遇呢，乔纳斯。」

安从容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用开朗的声音跟他们打招呼。

乔纳斯的表情好像见到了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来追我吗？你想报复？」

「那么做也不错，可惜我没那么闲。」

安对他吐舌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人大吼，安停下来，瞪着他们。

「不知道哪来的一群人，当着众人的面，把我身为职人的名誉贬得一文不值，害我不得不为了恢复名誉，来应征费拉库斯公爵的招募。」

最后安还宣言：「靠实力竞争，我绝不会输！」

他们气得满脸通红，也显露出十分不安的目光。

他们每个人应该都希望自己能获得亚路邦的肯定。八成都暗自发誓，即便踢掉同伴也要取得那份殊荣。现在又出现强劲的竞争对手，都难掩慌张。

这里是凭实力决胜负的地方。他们也都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不像在市内可以靠人数优势来欺负人。

「彼此加油吧！」

安说完便跟夏尔往东塔走去，夏尔噗嗤一笑说：

「你还真敢说自己不会输呢！」

「有八成是虚张声势。不过，我真的不想输啊！毕竟关系着一千克雷斯。我还想跟你和米斯里露一起度过美好的新年呢！」

第二天，安开始动工。

首先要决定作品的大小。祭祀用的砂糖果子，最大的约安身高的一半长。既然是公爵要的东西，最好做最大的尺寸。

挂在东塔的妖精肖像画，每幅构图都差不多。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但整体给人的印象都是淡蓝色彩、纤细如流水。

安决定做站姿，让两只手缓缓向前伸出去。她不想把脸做得很具体，因为脸太逼真，会变得太过写实。

她要的是肖像画里的妖精的氛围。

屋内一楼的桌子上，原本就放着工作用的石板。把刮刀、尺等用具排在石板旁边，整张桌面就满了。色粉的瓶子和装冷水的器皿只能放在地上。

没想到工作时，米斯里露还多少能帮上她的忙，例如帮她去水井打冷水、帮她从木桶舀出银砂糖、帮她拿色粉。

虽然都是很琐碎的事，但大大提升了安的工作效率。

第三天就做出了雏形。

「谢谢你，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帮了我大忙。」

安一边从色粉的瓶子撒出蓝色粉末，一边说谢谢。

米斯里露有点得意，嘿嘿笑着。「我只要展现实力，就很有用呢。不过做这点事还不能算是报恩，我的野心是报惊天动地的大恩！」

「不要再报什么恩啦！」

「不行，这是我身为妖精的自尊问题。」

「没那么夸张吧……」

「当然有！对了，夏尔·斐恩·夏尔那家伙跑哪去了？」

「不知道。」

夏尔跟米斯里露相反，安一开始工作，他就溜出屋外了。

这三天，他都在外面闲晃，直到安结束工作才回来。

安以为他去散步，没特别在意。

安盖上色粉的瓶盖，将瓶子放在桌上，开始搓揉加入色粉的银砂糖，米斯里露就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了。

「夏尔·斐恩·夏尔那家伙，居然自己一个人玩耍。」

「因为有你帮我，他没事做啊！」

「也是啦，有我在，就轮不到他出场。」

米斯里露心情大好地整理着瓶子。

「别看他那么冷酷无情，他也有他的感伤，就让他沉浸在那里面吧。」

「感伤？夏尔吗？」

「大概三天前吧？刚来这座城堡时，我们不是跟马车一起在外面等你吗？那时候夏尔说了一句『好怀念啊』，我问他怀念什么？他说很久以前，他也住过这样的城堡。」

安搓揉银砂糖的手瞬间停了下来。

——怀念？是怀念城堡？还是怀念住在城堡里的丽兹？

夏尔乌黑美丽的眼睛，是不是还注视着很久以前就已逝世的女孩的身影呢？一个人出去散步，是这个缘故吗？这么一想，安就无法呼吸。

「飞住的城堡很新，所以还好。可是这座城堡很古老吧？他以前好像是住在古老的城堡。他有被贵族奴役过吗？他没跟我说这么多……安？你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安发现自己恍神，笑笑地看着米斯里露。

这时候米斯里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安！你的鼻头变成蓝色啦！沾到色粉了。」

「咦？」

安赶紧摸摸鼻头。

「变得更蓝了。」

米斯里露笑得很大声，害安有点不好意思。

「我去水井清洗。」

安走出屋外，跑向水井。她用桶子把井里的水打上来，注视着水面，看到鼻头真的变蓝了。但比鼻头变蓝更令她泄气的是，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美女。

以前夏尔对她说过：「我们一直在一起。十五年后，丽兹的头发变成金色，连雀斑都不见了，变成非常漂亮的女孩。」

——经过了十五年，也就是说二十岁左右的丽兹，是个金发、非常漂亮的女人。我现在十五岁，五年后会变漂亮吗？

怎么想都不可能。这样下去只会变成又干又瘪、手脚枯瘦、身材像稻草人般不匀称又稚气未脱的二十岁。

——夏尔那么好看，一定喜欢漂亮的女孩，像丽兹那样。

想到这里，安才恍然大悟。

安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丽兹的事，她的心情都很低落。

——这是嫉妒吗？嫉妒丽兹？

对没见过面的丽兹抱着嫉妒的情感，未免太傻了。何况她还是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孩。安讨厌这样的自己。

安掬起桶里的水，赌气般地洗脸。用冷透肌肤的水，洗了好几次。

——我现在必须心无旁骛，专心制作砂糖果子！

「你这样洗，鼻子会掉下来哦！」

听见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安吓得抬起湿答答的脸。

「夏尔。」

水从安的下巴滴滴答答淌下来。

夏尔皱起眉头说：「你的洋装会湿掉。」

经这么一说，安才想起自己忘了带什么来。

「啊……我忘了带毛巾……」

安对自己的迷糊感到沮丧。

夏尔很快伸出手，用指尖从安的下巴往脸颊轻轻抚过。他的手指好冷。安知道他是在替自己擦拭水滴，却还是大吃一惊，不由得缩起了身子。

被摸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热了起来。安知道自己的脸涨红了。

「怎么了？」

夏尔疑惑地歪着头。从他这样的动作，安确定他不是像平常那样在捉弄自己，而是很自然地在替自己擦拭水滴。

安心想非说些什么不可，头脑却一片空白。

「稻草人？」

夏尔的表情更迷惑了，黑色眼眸直盯着安。

她不想让夏尔发现她反应过度。

「没、没什么！」

勉勉强强挤出这句话，安便转过身，全力冲向了住处。

——夏尔的手指那么冰冷，为什么吐出来的气息和翅膀都那么温暖呢？

想起以前碰触过的他的气息和翅膀，安的脸颊就更火烫了。

这天吃晚餐时，安也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夏尔的视线。

可是隔天就完全没有芥蒂了。安不禁感谢睡眠的神效。不管这样好不好，总之心情是大半平静下来了。

吃完早餐，要开始工作时，突然响起敲门声。

安想不出会有谁来访，疑惑地打开门。

「哪位？」

站在外面的是乔纳斯，脸上堆着笑容。

安的表情紧绷起来。

「你来做什么？我还没做出能让你偷的砂糖果子。」

好犀利的嘲讽，乔纳斯皱起了眉头。

「讨厌啦，我又不是来找你的砂糖果子。我的作品昨天完成了，我们五个人都在昨天完成了。」

「咦……？」

听乔纳斯说昨晚完成了砂糖果子，安内心开始焦虑。

可是她不想让乔纳斯看扁，逞强地说：「是吗？那么，给公爵看过了吗？」

「昨晚给公爵看了。除了我之外，其他四人今天早上都要离开城堡了。」

说到这里，乔纳斯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开了。

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四个职人抱着行李黯然离去的身影。他们在乔纳斯后面，怨恨地盯着他。

「公爵看到我的作品，对我说『很有希望，再提升精确度』呢！最后只准我继续留在城堡。很遗憾，费拉库斯公爵的一千克雷斯，我拿定了。」

「还很难说。」

「你知道吗？听说我是第一个给公爵看过作品，还被留在城堡里的人呢，戴尔说只有我一个人。」

「我接下来也会！」

「我要搬去瞭望楼的房间了，这可是雀屏中选的职人的特权呢！你好好加油吧，安。」

乔纳斯炫耀完后，对安挥挥手，走下出入口的台阶离开了。安用力关上门，走回桌子的脚步声也很急乱。

「那家伙到底来干嘛！什么嘛，是想挫我士气吗？」

夏尔坐在桌旁，把晒干的果实放在掌上。果实逐渐缩小，不久就消失了。这是妖精吃东西的方式。

他一颗颗吃着果实，边享受边说：「那个肤浅的男人不会想那么多吧？」

「那是为什么？」

「他只是来炫耀吧？因为不能向离开的伙伴炫耀。」

「如果真是这样，也太扰人了。要炫耀，去别的地方炫耀嘛，真是的。」

安气冲冲地收拾好桌面，把放在屋内角落还没做完的砂糖果子移到桌上，拉开盖着砂糖果子的布。

「我觉得你的砂糖果子也做得很好呢，安。」

米斯里露从桌上抬头看着砂糖果子，赞叹地说。

「真的吗？」

「嗯，好美。对吧？夏尔·斐恩·夏尔。」

夏尔被问到，也望向砂糖果子。欣赏了一会，点点头说：「做得很好。」

被称赞当然开心，安又振作起来，开始工作。

认识夏尔他们后，安很喜欢做妖精的砂糖果子。所以工作得很开心，也对逐渐成形的作品充满自信。

「我想我做好了。」

安「呼」地喘口大气，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似的，一屁股坐下来。

这是乔纳斯搬去瞭望楼的房间的三天后。

安在桌上放了两盏灯，一直工作到三更半夜。

米斯里露早已睡着了。夏尔背对安坐着，边往灶里添加木柴，边注意不要打搅到她工作。

这几天，他白天出去散步，也是为了不想打搅安工作。

有时夏尔在旁边，会搅乱安的心情。夏尔隐约知道原因出在自己无心说的话或态度，但不确定是哪些话、哪种态度，所以为了不让她分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待在她身边。

「你觉得呢？夏尔，帮我看看吧？」

既然被点名了，夏尔只好站起来，走到她椅子后面。

宛如流水般，从头顶流泻到腰间的女性发丝，由浓浓的蓝渐次转淡。翅膀恰似被风吹动的丝绢，轻盈地弹跳起来。伸出双手的神情，十分柔和。脸上的眼睛、鼻子只以凹凸呈现，表情却给人微笑的感觉。温柔的氛围包覆着整个作品。

「做得非常好。」

夏尔仔细端详后回答，安却没反应。

「喂？」

他以为安又怎么了，转头看着她。

「原来是……」

安坐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了。

这三天她都埋头工作，应该是累坏了。

夏尔把做好的砂糖果子搬到屋内角落的地面上，像安平时做的那样，盖上柔软的布保护砂糖果子。

夏尔这么做时，安还是睡得很熟。他思索着要不要把她赶去二楼睡。

他站在安前面，俯视着安。那张睡得香甜的脸，也未免太没防备了，让他有点犹豫。他想起刚认识时，安把他的翅膀抱在胸前，睡得很紧张的模样。

现在安把翅膀还给他，把他当成朋友，所以很信任他吧？

——即使这样也太没防备了。

安似乎把他当成了保护人之类的人。

她可能忘了，夏尔活过一百多年，已经是个老奸巨猾的战士妖精，做过种种她无法想像的事。夏尔做过的事，安只要知道一小部分，都有可能对他产生恐惧或是蔑视。

夏尔抱起熟睡的安，觉得她又瘦又轻。

他走上楼梯，把她放在最前面的床上，替她盖上毯子。

城墙外依然是海风飕飕，脚下感觉得到从缝隙吹进来的风。

夏尔低头看着熟睡不醒的安。

「你为什么要拘泥于安呢？」

飞逼问他的话，如风声在他耳边响起。

夏尔明白，把安交给飞，安就能过着安全、舒适的生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很无趣。

——我不想把安托付给飞。

这么想的夏尔，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

——托付？安又不是我的东西。

分明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又不想托付给别人。这么自私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呢？

当看到砂糖果子的瞬间，亚路邦不带感情的眼睛，似乎有所动摇。

亚路邦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制作的砂糖果子。然而，感情般的光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似失望的低喃。

「不对……」

听到这句话，安脸色发白。

今天早上，安向戴尔报告砂糖果子完成了。结果在早餐快吃完时就接到命令，要她把砂糖果子拿去瞭望楼的大厅。

亚路邦匆匆赶来，亲手掀开覆盖作品的布，观看作品。

然后低声嘟囔：「不对。」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

——他不满意……夏尔和米斯里露都说做得很好啊……

安的心情很难不沉重。

「不过，氛围一模一样。」亚路邦喃喃说着。

「啊？」

安不由得抬起头。亚路邦看着砂糖叶子，没看着安。

「氛围比安达的作品好，再提升精确度，直到我满意为止。你搬去瞭望楼的房间吧。」

亚路邦说完便转向随侍在侧的戴尔说：「职人就这两个，不需再增加了。」

简单下令后，亚路邦就出去了。

安目瞪口呆，戴尔苦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去把你屋里的行李收一收，再把你的朋友带来，我会在瞭望楼替你准备好房间。」

「请问……这是表示公爵喜欢这个砂糖果子吗？」

「算是喜欢吧，喜欢程度跟喜欢安达的砂糖果子差不多。他说不需要再增加职人，应该是要把做砂糖果子的工作交给你和安达。」

「谢……谢谢。」

知道受到肯定，安就放心了。

但没办法欣喜若狂，因为只是被说「算是喜欢」。

「算是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提升精确度」又是要她怎么做呢？

疑问太过庞大，安高兴不起来。总之，她先把屋里的行李收拾好，搬去了瞭望楼。

安被带去的房间，在瞭望楼的四座塔之一。她的房间在位于西南位置的塔的最上层，乔纳斯的房间在她下面。

爬上塔时会经过乔纳斯的房间。他的房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对安来说，城堡瞭望楼的结构太复杂了，没办法一个人说出去就出去。从大厅走到她被安排的西南塔，要上下楼梯好几回，再弯过好几条细长的走廊。光是这样，方向感就全乱了。

一到房间，就有人搬来了五桶以上的银砂糖，表示用多少都没关系。

不过戴尔下令，要马上开始做砂糖果子。

认为自已的作品完成了，只要拉动房内垂吊的绳子就行了。佣人房会响起铃声，佣人就会向亚路邦通报作品完成了。

跟待在飞的城堡时不一样，安不是客人，只被当成一般职人。房间非常质朴，墙壁是裸露的石头，床也只有一张，比大杂院的房屋狭窄，没那么便利。

但不需要自己准备伙食。

城堡的厨房会送来伙食，早上与晚上共两次。泡茶用的热水，也只要说一声就会送来。

搬到这个房间后，安立刻把砂糖果子放到桌上，仔细观看。

「他说氛围没错，要我提升精确度。意思是不要破坏整体结构，更深入雕琢细部吗？可是，修饰的太过度，整体看起来就会眼花撩乱。」

夏尔跟平常一样，离开了房间。

米斯里露坐在窗边，很有耐性地等着帮安的忙。

「安？」

背后响起惊叫声。

安回过头，看到乔纳斯把头从出入口的门探进来。

「我想上面怎么会有声音，原来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被换到这里的房间了。」

「你也……」

乔纳斯呆住了，另一个声音从他脚下传来。

「凭你哪赢得了乔纳斯大人呢，对吧？乔纳斯大人！」

是凯希，她狠狠瞪着安。乔纳斯受到凯希的鼓舞，表情僵硬地笑了起来。

「是、是啊，我不会输。」

「我也不想输给你。」

安坚决地回应。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第4章 虚假的告别

楼下响起了铃声。

安搬到瞭望楼房间的当天晚上，乔纳斯就拉响了铃声。可能是安的出现，使他感到焦虑。很快响起有人进入乔纳斯房间的声音，没多久又出去了。

如果乔纳斯的作品先完成，并受到费拉库斯公爵的肯定，该怎么办呢？安忐忑不已。然而，那之后楼下没有其他动静，就这样迎接了早晨。

安也没有收到命令说乔纳斯的砂糖叶子已经获得肯定，要她离开城堡，不用再做砂糖叶子了。

所以安一大早就继续制作砂糖果子。现在，太阳已经高挂天空。

和米斯里露一起工作时，听到楼下的铃声，安惊讶地抬起头。

「那是乔纳斯的铃声吧？昨天他完成后，拉了一次铃，现在又拉铃？是不是把昨晚被批评的地方做了修改呢？被他抢先了一步吗？」

安也差不多要拉铃通报完成了，所以当然焦虑。

米斯里露看她那么紧张，站起来说：「好！我愿意为你两肋插刀。」

「做什么？」

「去帮你瞧瞧。」

米斯里露说得很勇猛，却从口袋拿出自用的手帕包住头和脸，偷偷摸摸地走出去。

安也想赶快知道结果，心浮气躁地等着米斯里露回来。这时出去散步的夏尔回来了，右手拎着拳打脚踢的米斯里露。

「放开我！快放开！夏尔·斐恩·夏尔！」

「夏尔，你干嘛抓着米斯里露？」

安张大了眼睛，夏尔把抓着米斯里露脖子的手放开。

米斯里露扑通掉到地上，发出惨叫声。

「我散步回来，看到他正要闯入乔纳斯的房间，我怕他做出什么坏事，所以抓住了他。」

「我没有要做什么坏事！只是想捉弄他，帮他拉完成作品的铃声！」

米斯里露合抱双臂坐在地上，冷哼一声，不理夏尔。安惊讶地说：「你说要去帮我瞧瞧，原来是要去恶作剧？」

乔纳斯的确很讨人厌，可是也不该因此报复他。

米斯里露慌忙站起来说：「不，慢着，安！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去瞧瞧而已。是看到他很沮丧的样子，才见猎心喜想落井下石。」

「见猎心喜想落井下石……这样不是更糟……」

安低声嘟哝，夏尔说：「没错，既然要做，就该想个比恶作剧更毫不留情的手段。」

「什么叫毫不留情的手段？恶作剧已经不应该了，毫不留情的手段更不是人应该做的事吧！」

米斯里露与夏尔彼此互看一眼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人。」

听到他们异口同声这么说，安觉得很无力，按住了额头。

「啊，没错……唉，算了……」

安放弃训诫这两个妖精。

「不过，乔纳斯那么沮丧，是不是因为公爵不满意他做的砂糖果子呢？」

米斯里露合抱双臂，嗯嗯地点头应和安所说的话。

「我想一定是。那家伙的脸上还有瘀青呢，可能是跟凯希为了什么小事吵架了吧？真是令人开心的状况。」

听完米斯里露的话，夏尔露出惊讶的表情，安也疑惑地偏着头。

「凯希会做那种事吗？」

凡事以乔纳斯为最优先的凯希，不可能打乔纳斯。很可能只是他自己不小心在楼梯或房间里跌倒撞伤。

「对了，你的砂糖果子完成了吗？」夏尔问。

安看着自己背后的作品说：「嗯，我想应该完成了。」

「我帮你通报吧？」

米斯里露开心地奔向绳子。

坦白说，安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公爵说的「提升精确度」是什么意思。她猜想可能是要修饰得更精细，于是增加了妖精礼服的波状褶子，在裙摆刻出了透明的图案。

她怕再继续反复搓揉，会破坏整体的均衡。因此下定决心，点点头说：「拜托你了。」

米斯里露一拉绳子，铃声就从安的房间、走廊外，一直传到遥远的某个地方。没多久，他们就听见爬上楼梯的坚硬鞋声。

有人没敲门就打开了门。

「公爵大人？」

出现的是费拉库斯公爵亚路邦本尊，身后有侍童跟着。但安还是想不到本尊会突然驾临这么寒酸的房间。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安慌忙跪下来，低下头。可是亚路邦根本没看到安，直接走向工作台，注视着砂糖果子。

为了看公爵的反应，低着头的安，稍微抬起了眼睛。

她看见公爵的手，好像强忍着愤怒般，用力握成拳头。

「没有改变。」

亚路邦喃喃说着。

「咦……」

安不了解话中意思，抬起了头。

亚路邦看着安，目光带着些微的怒色。

「你没听我说的话吗？我是命令你做出肖像画里的妖精的形体，昨天更指示你提升精确度，这个作品却还是昨天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你和楼下那个职人都搞不清楚状况。」

话一说完，亚路邦便转身离去，而安则呆呆杵在原地。

「什么意思？」

——他到底对哪里不满？

夏尔·斐恩·夏尔背靠着墙壁，盯着安做的砂糖叶子。

安不知道自己的砂糖叶子到底哪里有问题，烦恼不已，从大白天就坐在砂糖果子前面，文风不动。随便吃点晚餐后，又坐着不动。天色暗下来，米斯里露点燃煤油灯时，才惊动了她。她说声谢谢后，又继续看着砂糖叶子。

夏尔可以理解安的混乱。

以夏尔看，安最初完成的砂糖果子，就几乎到达完美境界了。那个作品的精确度已经是极限了。那就是最完美的模样，无论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会破坏均衡。

夏尔不懂亚路邦对哪里不满。

米斯里露也脸色凝重地坐在窗边，乖乖等着安整理出头绪。但却战胜不了睡魔，昏昏沉沉打着瞌睡。

「从其他方向着手吧……」

过了大半夜，安才这么喃喃自语，猛然起身。

「这个再修改，就会破坏整体性，提升精确度也没用了。还是另外做一个……做更写实的……」

安嘀嘀咕咕说着，拿起桌上的灯，要从门走出去。

「你想迷路吗？」

被夏尔叫住，安才惊醒般地转向他。

「你要去哪？」

「我要再去看一次那个妖精的肖像画。应该是在大厅，我想再看一次，改成写实性的创作方向。」

「你走得到大厅吗？」夏尔问。

安露出惊愕的表情，沮丧地垂下头。

「对哦……差点忘了……」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夏尔说：「都这么晚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应该不愿意吧？」

「我去。」

夏尔把背部从墙壁抽离，拿过安手中的灯，走到安前面，前往大厅。

大厅当然是一片漆黑。他们用灯光照亮了肖像画。

在冰冷的空气中，安用自己的双手抱住双肩，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白的。

夏尔看着肖像画中浮现温柔微笑的妖精，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难道费拉库斯公爵要的，并不是砂糖果子那种完美？」

说出口后，安想不透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如果想要完美的砂糖果子，你的作品就可以充分满足他了。」

「可是，公爵并不满意。我做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安又把视线拉回到肖像画上，宛如挑衅般盯着肖像画。她这时候的脸庞，看起来比平时成熟。

从隔天起，安花了五天的时间做新的砂糖果子。

大小跟上次差不多，但表现手法完全不一样。

她去看过肖像画很多次，把大大小小的部位都牢记在头脑里，以写实的手法呈现，仿佛把那幅肖像画变成了立体雕像。

这次与上次不同，形而上的感觉变淡了。为了配合写实的表现手法，她使用更鲜艳的色彩，并加强了线条的力道。不这么做，以砂糖果子的作品来看，就会给人没有主题的模糊印象。

安认为已经很完美了。可是为了再次确认，她决定再看一次肖像画。

这五天，安在大厅与房间之间来回数十次，所以不用夏尔陪伴，她也可以自己来回走这条路。

「我去看一下画。」

安对整理桌子的米斯里露说，走出了房间。

夏尔一如往常外出散步了。

正是黄昏时刻。呈螺旋状在塔中回旋的楼梯，设有小窗户。海风、夕阳的阳光、潮水的味道，都会从窗户钻进来。

才走出房间，就有一股冷空气拂过颈子，安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冷颤，开始走下楼梯。

乔纳斯房间的门，就像算准了安经过的时间似的，猛然打开。

乔纳斯探出头来，表情憔悴。

这五天都没有听到楼下的铃声，安以为他也忙着重做砂糖果子。

「安。」

安被叫住，停了下来，很意外乔纳斯会叫住她。

「干嘛？」

「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去看那个妖精的肖像画啊。」

乔纳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在做砂糖果子？」

「当然啦，你没在做吗？」

「我做不出来。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想做了……」

安很惊讶他会说出这种丧气话。

「你在说什么？也好，你放弃，对我有利。」

「不久后你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乔纳斯突然发怒大吼，关上了门。在他关门的瞬间，安看到他左脸上的瘀青。

「乔纳斯？」

安觉得他的态度好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有点担心。乔纳斯会特地叫住他敌视的安，说那些丧气话，绝对是有什么事。

难道乔纳斯是在向自己求助吗？安思考了一会儿，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该好好听他说，跟他讨论该怎么做呢？

可是想起乔纳斯在路伊斯顿对自己做的事，安就觉得自己是个烂好人，太傻了。她直接走向了大厅。

再次确认过肖像画，回到房间后，安就拉响了通报的铃声。

出现的依然是亚路邦本人。

他眯起眼睛，端详砂糖果子好一会儿后，用炯炯发亮的眼睛瞪着安。仿佛可以看到冷气般的怒气，从他全身冒出来。

「这是在做什么？」

「做画里画的妖精。」

「不对，完全不一样。」

安大吃一惊，没想到会被说成「完全不一样」。

这次比上次的作品写实很多，应该不会错。

——不可能。我做得一模一样，哪里不对了？

安的思绪一片混乱，不由得发问：「那么，请告诉我哪里不对？」

「全部。」

「什么意思？我确认过肖像画很多次，做得一模一样。也做了精细的雕琢，提升精确度，做出了有整体均衡感的砂糖果子。」

「没有任何意义！全都不对，就只是这样！这是光光外表相似的仿冒品！这种东西，我看都不想看！」

亚路邦大吼大叫，猛然打翻了台上的砂糖果子。

瞬间，安屏住了呼吸。砂糖果子在地上摔成碎片。

安动弹不得。自己花五天时间完成的作品碎裂了，这样的打击以及对亚路邦突然发怒所产生的恐惧，让她的脚发软。

「我要你做出形体、做出形体！」

亚路邦狠狠丢下这句话，就走出了房间。

安觉得好疲惫，当场瘫坐下来。石头地板又冰又冷，安却毫无感觉。

米斯里露慌忙跑向安，在茫然若失的她的脸上啪啪拍打。

「安、安，你还好吗？你醒醒啊，安。」

「砂糖果子……」

安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房间的出入口响起声音。安缓缓转过头，看到夏尔。他刚散步回来，看到坐在地上的安，还有碎裂的砂糖果子，勃然色变。

「是费拉库斯公爵干的吗？」

夏尔问米斯里露，看到米斯里露点头，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没有打你吧？」

声音虽然缺乏抑扬顿挫，却充分传达了他的关心。

「没有……」

「费拉库斯公爵还是不满意吗？」

安点点头，夏尔轻轻叹口气，平静地切入重点说：「费拉库斯公爵要的东西，大概你或任何人都无法了解。你再怎么认真做砂糖果子，他也不会满意，还是放弃吧。」

「咦……？」

「没必要争取那一千克雷斯或名誉，你应该放弃，离开这里。」

「你要我半途而废？」

「对。」

「可是，我接下了这份工作，还说过我做得到。」

「也有你做不到的事。」

米斯里露也表示同意。

「就是啊，安，我也觉得最好放弃这份工作，虽然一千克雷斯有点可惜。」

——放弃工作？

说自己办不到，要抛下已经承接的工作。告诉对方，我不能完成作品，是因为我不明白他想要什么，都是对方的错。

——我不要这样。

完全不同于理性的意气，在心中呐喊。

——我不想说我做不到。

「做不到是我的错。不知道公爵要的东西，是我的错。因为做出对方要的东西，是我该做的事。搞不清楚对方要什么，是我不够用心。」

因为受到太大的打击，安声泪俱下。

「那家伙要的，说不定是脱离常轨的东西，也说不定是砂糖叶子做不出来的东西。」

——他真的是要求做不出来的东西吗？

安回想亚路邦说的话和表情。开始思考，激动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刹那间，安想起亚路邦呈现的表情。

「不可能是做不出来的东西。」

安赫然抬起头。

「一定是用砂糖叶子做得出来的东西。因为公爵刚看到我的砂糖果子时，瞬间显得很开心。仔细端详后，才说不对。如果超越砂糖果子可以呈现的范围，他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听到安这番话，米斯里露难以置信地说：「你的意思是要继续工作吗？」

「我不想放弃。我知道你们替我担心，可是……」

「做的人是你，你决定就行了。」

夏尔冷冷地说，站起身来。

「对不起，夏尔、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要你们陪我留下来。」

「陪你比陪任何人都有趣，可以打发时间，所以我无所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夏尔，握住安的手，把她扶起来。

「我本来就知道安是个傻瓜，所以我也不惊讶。」

米斯里露尽管难以置信，还是点头同意了。

安不想抛下工作。

这是意气，她不愿举白旗逃走。

除了做砂糖叶子外，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或长才。这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她觉得，只要放弃一次，自己的武器就会从手中滑落。

然而，意气用事，决定继续工作，安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砂糖果子，状况并没有改变。

今晚，她决定先好好休息。

安没有再碰砂糖果子，让心情沉淀下来，为重新掌握某种未知做准备。

吃完晚餐，她坐在桌旁喝热茶，想在睡前先热热身子。

安也给了夏尔一杯茶。夏尔一只手抵在桌上，把掌心朝下对着蒸气腾腾的杯口，享受喝茶的乐趣，他那样子好像很喜欢飘荡在房内的熟成茶香。每每眯起眼睛时，翅膀就会闪烁淡淡的绿光。

米斯里露这几天工作得太累，吃过晚餐就爬上床了。安看着呼呼大睡的他，觉得对他很抱歉。自己只顾着埋首工作，完全没注意到他这么累。

搬进这间房间后，都是米斯里露和安睡在床上。夏尔把皮垫铺在地上，盖着一条毛毯睡觉。安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夏尔，今天晚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要我睡床可以，不过你要先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赶下床，他会磨牙，吵死人了。」

「那样太过分了，不可以。」

「那我睡地上就行了。」

安觉得好无力。说到底，夏尔只是不想睡床，却用那么奇怪的方式蒙混过去，一一认真回应只会把自己累死。

「夏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别扭？」

「如果有人活了一百多年，却一点都不别扭，那就太稀奇了。」夏尔隔着桌子看着安，促狭地笑着说：「你即使活过一百年，大概也不会变吧。」

「你是什么意思？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不过，一百多年前，你会不会也很可爱呢？」

「一百多年前是啊！」

「你可爱过？」

安难以想像。可就像自己有过婴儿时期那样，夏尔应该也有过那种时期吧？他刚诞生时，是怎么样的表情呢？是不是像少年般，笑得天真烂漫呢？安好想看，她想丽兹一定看过。

——丽兹。

嫉妒般的心情又涌现了。安啜着冷掉的茶，想把那种心情吞下去。茶滑过了喉咙，想吞下去的心情却还在。

安看着夏尔沉稳的脸，一股冲动涌上喉头，很想问他关于丽兹的事。

「还不去睡？」

夏尔看安突然沉默下来，以为她是想睡觉了。

可是安哪睡得着，她的心情荡到谷底，头脑却非常清醒。

双手抱着杯子的她，看着空空的茶杯。

「丽兹……」

安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自己也暗自喊了一声糟糕。

可是安没有停止，又接着说：「她是怎么样的女孩？漂亮吗？」

「漂亮？」

安为什么会这么问？夏尔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疑惑，大概以为安只是延续聊天的话题而已。

夏尔宛如丽兹就在眼前般，视线固定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我想是很漂亮吧。」

「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长吗？温柔吗？」

「眼睛是蓝色。头发很长，从五岁起就没有剪过。温柔嘛……应该说是成熟吧。娴静、深思熟虑。」

——漂亮、成熟、娴静、深思熟虑。

自己不漂亮、幼稚、聒噪，做事也经常欠思虑。这些卑屈的想法，一一浮现心头。

——好羡慕……

好羡慕、好羡慕，羡慕到不行。夏尔的黑眼睛，经常都看着丽兹吧？每每看着夏尔漂亮的侧面，安就会这么想。

忽然，夏尔面向安，微微张大了眼睛。

「你怎么了？」

安不知道夏尔为什么那么惊讶。

滴答。

看见落在手上的水珠，她才回过神来，摸摸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哭了。

「啊……这是什么……我……」

安想停止哭泣，溢出来的泪水却停也停不住。

夏尔难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看着安。

这几天一直为砂糖果子的事烦恼，今天又被亚路邦摔破了砂糖叶子。

应该是因为这些缘故吧？虽然决定继续工作，但打击太大又疲惫，所以心情不稳定。平常，安不会为这种事哭泣，更不可能傻到去问丽兹的事。看到自己的眼泪，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安不想让夏尔看见自己的脸，背向了他，动也不动。

满脑子只想着，万一夏尔问她为什么哭，该怎么办？

「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没有……」

安摇摇头，没抬起脸。被夏尔一问，她的泪水更是如雨下。

没多久，她发现夏尔站起来了。可能是顾虑她的感觉，直接走出去了。

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呢？安好后悔。

夏尔一定很困惑，安心想必须告诉他，自己的眼泪不是因为他，赶快把他带回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安自己也必须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明天再开始工作。

这样一来，很快就会遗忘这种不愉快的心情。

安提着灯出去，走向楼梯。

「夏尔？夏尔，你在吗？」

她照亮楼上、楼下，呼叫夏尔的名字，可是没有回应。

夏尔一个人出去晃时，经常会去塔顶，所以安往顶楼走。可是那里只有吹过黑暗的强风，没有他的身影。为了确认，她还去大厅找过，也不在那里。

其他地方，安怕去了会迷路。没办法，只好回自己房间。

到房间时，她发现出入口的门稍微开着。她记得出去时把门关上了。想到可能是夏尔回来了，她急忙推开门。

「夏尔？」

站在那里的是别人。

「乔纳斯？」

「哟，安。」

乔纳斯难得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你为什么在我房间？」

「我有事找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乔纳斯说着举起右手，把握在手上的东西给安看，那是手掌大小的妖精翅膀。

「这翅膀……」

安惊讶地转向床铺，看到米斯里露垂头丧气地坐着。

察觉安的视线，米斯里露拾起头，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安，对不起，我睡得太熟……翅膀被他抢走了。」

米斯里露的背上有一枚自己的翅膀。被人类摘掉的另一枚翅膀，是安帮他抢回来的。那枚已经不可能再装回背上，所以米斯里露把自己的翅膀当成围巾围在脖子上，随身携带。现在围在脖子上的翅膀不见了。

「乔纳斯，你为什么这么做？把翅膀还给我。你对我不满，大可直接冲着我来。」

安气得声音颤抖。

「我不想对你怎么样，只是要你帮我做件事。」

说这种话的乔纳斯，并没有占尽优势的得意。他似乎也被逼到了绝境，眼神看起来很无助。

「帮你做件事？」

「对，我要你去拜托夏尔。告诉他『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请你离开城堡』、『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你不会说你做不到吧？」

乔纳斯用双手捏紧米斯里露的翅膀。

米斯里露发出惨叫声，跌落床下。

「住手！」

安扑向乔纳斯，却被他闪躲开。乔纳斯高高举起了翅膀说：「我要带米斯里露回我自己的房间，把凯希留在这里。等你照我的话去做，把夏尔赶出城堡，我就把翅膀还给你。你要是把我做的事告诉夏尔，凯希就会听见，马上来通知我，那么我就会把这枚翅膀捏碎。」

「乔纳斯，你……」

「走吧，米斯里露。」

乔纳斯不理会瞪他的安，匆匆走出了房间。

米斯里露出去前，与安错身而过，说了声对不起。

安不知道乔纳斯为什么这么做，气得头昏眼花。把米斯里露当成人质，实在太卑鄙了。

「我盯着你哟，安。」

窗边响起凯希的声音，她跷着脚坐在窗边，鄙笑地看着安。

「你敢多说什么，我马上去通报乔纳斯大人。」

凯希一说完，就从脚底开始脱色，逐渐变成透明，消失了身影。她的特殊能力就是隐藏身影。

「为什么这么做？」

生气的安，情绪激动。但是她知道，现在只能照乔纳斯的话去做。

为什么安会哭呢？夏尔想不透。

他只是因为被问起丽兹的事，就淡淡回答了被询问范围内的事。

然而，安却哭了。

夏尔想起跟丽兹度过的十五年。在丽兹从十五岁之后到她过世的前五年间，他也经常搞不懂丽兹在想什么。丽兹也曾像安那样，突然哭泣、突然愤怒。当时，丽兹一定会说「我爱你」。

夏尔也一样。他疼爱逐渐成长的女孩，打从心底疼爱。

所以他经常思考，为了她的幸福，最好该走哪条路。假设结论是让她离开自己最好，那也没办法。与其让她跟自己在一起不幸福，还不如把她交给能让她幸福的人。这样自己也能放心，也能满足。

可是丽兹哭了。她不断地哭着说「我爱你」，自己也回答了同样的话。

丽兹却说：「你说的爱，跟我说的爱不一样。」

他听不懂丽兹在说什么，就在他大脑一片混乱中，丽兹被杀了。

丽兹被杀后的二十年来，他活在仇恨与愤怒里，一心要帮丽兹复仇。

然而，复仇之后，夏尔整个人却虚脱了。

对人类的愤怒与憎恨，在夏尔心底闷烧着。但是，他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八十多年。

回想起来，自己与人类或妖精相互敞开心灵的经验，只有跟丽兹一起生活的那十五年。经验太浅了，恐怕只跟十五岁的安差不多，甚至更不如。

他很清楚什么是憎恨、愤怒、断念。

但完全不了解这之外的情绪，所以没办法猜测安的心情。

夏尔站在城墙的回廊，直到三更半夜。漆黑的空间，不停吹着蕴含海潮味的强风，正好用来让头脑清醒。

星星高挂天空，闪烁着严冬的光芒。他以星星的位置计算时间，猜想安差不多应该睡了，于是走向房间。

不管发生什么事，安只要睡一觉就忘光。即使发生刚才那样的事，安也是睡一觉，天亮后就跟没事一样。

走进房间，夏尔意外发现安还没睡。灯摆在桌上，安静静坐着。发现他走进来，安猛然抬起头，表情僵硬。

他一靠近，安就心神不宁地低下头说：「夏尔……求求你……离开这里。」

「你要我睡其他房间？」

夏尔反问，安摇摇头说：「不，我是要你离开城堡。然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句话没有马上传入夏尔的大脑，后来才慢慢渗入。

「你是说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安没有抬起脸，用力点头。

——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近似愤怒的情绪，涌现心头。但跟愤怒不一样，没有燃烧起来，只是重重压在胸口，让人心烦气躁。

「什么理由？」

夏尔觉得不问清楚，没办法消解他心头的烦躁。

但安只是摇头。

「告诉我理由。」

夏尔又问一次，安吞吞吐吐地说：「不是你的错，夏尔……是我不好，对不起，请不要再问了。」

安勉强挤出这句话，就低着头动也不动了，肩膀微微颤抖。

跟刚才她哭出来时一样，完全不知道理由。但是，她一定有她的道理。

忽然一阵冷风飕地吹过夏尔心中，就像从缝隙吹进来的风。

——既然不被需要，还待下来做什么？

八十多年来已经习惯的虚脱感又苏醒了。这两个半月，几乎遗忘了。

——或许每件事都是这样，会突然结束吧？

夏尔觉得再问安也没有用，何况也找不到理由再眷恋地质问她。

誓言要跟安一起走时，他的确感觉到安需要他。因为这份需要，他才跟安在一起，仅仅只是这样。

既然安清楚表示不需要，就没有必要再问任何事了。

夏尔背向安，跨出了步伐。除了苏醒的虚脱感外，胸口还卡着吞下异物般的烦躁情绪。他第一次有这种不舒畅的感觉。

夏尔离开了城堡。

听到夏尔离开的足音，安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低着头，让泪水啪嗒啪嗒落在膝上。

「表现得不错嘛！」

凯希现身，从窗边飞下来，再飞到桌上。

「你在哭吗？」

安用袖口擦干眼泪，背向了凯希。凯希扫兴地冷哼一声，走出房间去叫乔纳斯了。

拒绝夏尔后，对乔纳斯的愤怒等种种情绪瞬间从体内爆发出来。安觉得好疲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夏尔会怎么想我呢？一定认为我很任性。离开我后，他说不定觉得神清气爽，心想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安原本就不明白夏尔为什么要陪着她？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把翅膀还给他，所以他心怀感恩吧？既然现在自己拒绝他了，他当然乐得赶快离开，想必是开开心心地走了。

想到这里，泪水又掉下来。

「做得不错，安。」

乔纳斯走进房间，安立刻忍住泪水。

她不想让乔纳斯看见她哭的样子。她站起来，逼向乔纳斯说：「把米斯里露的翅膀还给我。」

「还不行。明天你要跟我去见费拉库斯公爵，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可以反驳我，只要说我说得没错就行了。」

「你要做什么？」

「总之，照我的话做就对了。我会先把米斯里露放回来，那家伙吵死人了，我只要留着他的翅膀就好。」

乔纳斯说完就走了。

安不知道乔纳斯要做什么，猜想一定是跟两个月前抢走她的砂糖果子时一样，做什么有利于自己的事。

但是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安看不到乔纳斯的喜悦。不管耍多么恶毒的手段，只要做对自己有利的事，乔纳斯都难以掩饰他的愉悦。这次安却感觉不到他的愉悦。

过没多久，米斯里露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安，对不起，我……」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安看见他，开心地跑过去把他抱住，紧紧抱住。

「你还好吗？有没有被虐待？」

「安，你照乔纳斯的话去做了吗？夏尔·斐恩·夏尔离开了吗？对不起，都怪我不好，让你做这种事。」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要怪乔纳斯。」

「可是，安，你喜欢夏尔·斐恩·夏尔，叫他离开，你一定很难过。」

突然被戳破，安面红耳赤。尽管面红耳赤，看着夏尔离去时的痛楚，还是再次充塞胸口，泪水差点掉下来，但安忍住了。

「你说什么？我哪有喜欢夏尔……」

「不用隐瞒啦，我看得出来，安。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大人呢！不要把我跟夏尔·斐恩·夏尔那个木头混为一谈。」

米斯里露把夏尔说成木头，害得泪眼汪汪的安破涕为笑。

「你说他是木头，被他听见他会生气哦！」

「本来就是啊！你都表现得那么清楚了，他为什么还不懂你的心呢？」

回想起来，的确是这样。她会因为夏尔的态度，时而脸红、时而逃走、时而哭泣。若是一般男人，起码会有「会不会是……」的猜测。

换作是乔纳斯，早就确定安喜欢自己了。

「你喜欢他吧？」

明显的态度已经被戳破，所以安不想再隐瞒，老实地点点头。

「嗯，大概是。」

米斯里露抹抹鼻子下方，有点遗憾地嘿嘿笑着说：「这样啊？嗯，我想也是，我看得出来。」

「可是，没办法，我叫夏尔离开了……」

安抱着米斯里露，在床上坐下来。

「乔纳斯拆散我们跟夏尔，到底想做什么？」

不安感逐渐扩大。失去了夏尔，使他们更加不安。就像大冷天，光着身子被丢到外面，感觉很无助。

这时候安才察觉，听到丽兹的事就流眼泪的自己，太不知足了。

——我好傻。

不管夏尔经常看着的身影，是不是过去的记忆，都没有关系。现在有他陪在身边才是最重要、最开心的事。

自己却忘了这件事，想要求更多、更多。

飞不是说过吗？

「人类很难适应太过严苛的环境，却很容易适应舒适的环境。」

自己也一样，不知不觉习惯了有夏尔在的日子。

——只要你陪在身旁，我就该满足了。不管你注视着什么，只要你陪在身旁，我就该满足了，夏尔、夏尔。

夏尔不可能听得见，安却忍不住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名字。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第5章 被囚禁的身躯

我该去哪里呢？

朝阳将东边的海岸染成了淡紫色。

夏尔·斐恩·夏尔待在费拉库斯城堡座落的岬角底端。

为了防止道路被海风侵蚀，沿岸都保留着常绿树的树林。天亮前，他在树林里休息，天亮后跟着朝阳一起行动。

夏尔缓缓走上道路，因为没有目的地，走得相当缓慢。

昨晚，强烈的海风夹带着降雪，使得狭窄的道路上覆盖着浅浅积雪。

他听着不规则的波浪声，呆呆往前走。吞下异物般的烦躁感一直存在，令夏尔心情郁闷。

背后忽然出现一股杀气，夏尔提高警觉，转过身去。

三个腰间佩带长剑的男人，边打量着夏尔的身价，边缓步向他走来。

他们背后有两个皮肤红黑粗糙的妖精，高出他们一个头。背上剩没多大的皱巴巴的翅膀，都只有一枚，是被他们奴役的战士妖精。

这三名男子是妖精猎人，正在狩猎途中。由于很多妖精都是在早晨诞生，所以妖精猎人会在朝阳升起时开始狩猎。

三个男人走到可以清楚看见夏尔容貌的地方停下来。

「哟，这么漂亮的妖精单独走在路上呢！今天太幸运了。」

一个男人奸笑着说，其他两人分别绕到夏尔的背后与左手边。

一个战士妖精站在右边，另一个战士妖精站在出声说话的男人背后。

「找我有事吗？」

「你是这附近没见过的上等玩赏妖精呢，你的主人是谁？」

「是我先问你们话，快回答，找我有事吗？」

「好强势的家伙。」妖精猎人兴致勃勃地笑着。

夏尔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的目的——他们要猎捕夏尔，不，应该说要偷走夏尔，擅自贩卖。

被偷走的妖精翅膀，当然是在原主人手上。可是，妖精背上还有一枚翅膀，只要拿一条坚固的绳子，绑住偷来的妖精背上剩下的翅膀根部，像缰绳一样控制妖精就行。

妖精一有可疑的举动，就拉动绳子扯断翅膀。当背上的两枚翅膀都不见时，即使翅膀保持完好，妖精也会越来越虚弱，没多久就会死了。

这是非常阴狠的奴役手段。不过偷来的妖精本来就不能使用太久。因为翅膀在原主人手上，主人会以为妖精逃跑，毁掉翅膀，这时候妖精就死了，所以被偷走的妖精，随时都有可能死亡。

然而，还是有很多人想买便宜的妖精，只要能短暂使用就可以了。

尤其是玩赏妖精，有没有都没关系，不会造成生活上的困扰。买主通常只想享受一时的快乐，因此很容易找得到。

夏尔背上只有一枚翅膀，通常应该是属于某人的奴隶。妖精猎人一定也认为他是有人奴役的妖精。

但凭夏尔的姿色，即使是偷来的妖精也可以高价卖出。

「妖精，跟我们走吧？」

夏尔以淡淡的笑容回应他们，缓缓张开右掌，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里。

光粒子朝他掌心汇集。

「如果我不跟你们走呢？」

郁闷的烦躁心情，激发了夏尔的斗志。他微微一笑，仿佛以此为乐。

其中一个战士妖精紧张地说：「老大，请小心点，这家伙不是玩赏妖精。」

「看他的样子，不是玩赏妖精是什么？」

「跟我们一样是战士妖精。」

「什么？」

男人难以置信地望向夏尔时，夏尔手上已经握着一把剑。

他蹬地跃起，直直冲向了前面的男人。

战士妖精跳到哑然失色的男人前面，拔出背上像劈柴刀的剑，弹开了夏尔的攻击。

「臭小子！」

另外两个妖精猎人砍向翻过身去的夏尔背部。

夏尔蹲下去，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攻击。没有握剑的左手着地，利用手臂的反作用力，往旁边弹跳起来，与妖精猎人隔着几步距离相对峙。

战士妖精压低嗓门说：「老大，我们对付不了这家伙，撤吧。」

夏尔狡黠一笑，背上的翅膀紧绷，劈哩作响，绽放带点蓝色的光泽。

「是你们找上我的，我要你们奉陪到底。」

「那当然，我们怎么可能放走你这种好价钱的妖精，你不要说蠢话了！我们会抓到你！」

妖精猎人的老大拔出剑，如临大敌地逼近夏尔。

另外两个妖精猎人和战士妖精也配合老大的行动，步步逼近，包围夏尔。

两个妖精猎人把剑收回腰间，拿起挂在皮带上附有秤砣的锁链。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甩动锁链，瞄准夏尔的脚。

不愧是成群结党猎捕妖精的人，合作得天衣无缝。

看来要打倒这五个对手并不容易，夏尔跃跃欲试，兴奋不已。

附有秤砣的锁链「嗖」地划破空气，从前后同时飞来。夏尔扭动身体闪躲的同时，战士妖精的剑也朝他砍过来。夏尔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往旁边跳开，脚踝还是被锁链缠住了。脚踝被用力一拉，左手着地，他马上利用反作用力，以低姿态直接扑向拉着缠住自己脚踝的锁链的男人。

夏尔从膝下位置举起剑，瞄准拉着锁链的妖精猎人的手腕。

妖精猎人猛然放开锁链向后退。

脚踝还缠着锁链的夏尔，又轻松自若地扑向身体失去平衡的妖精猎人。

「到此为止吧，夏尔·斐恩·夏尔。」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夏尔大吃一惊。

以一纸之隔躲过夏尔剑刃的妖精猎人，爬行向后退。

「妖精杀了人，不管什么理由，都会被处决。」

呈静止状态的妖精猎人们，疑惑地看着从道路另一端悠然骑着马过来的年轻贵族。他后方有个褐色肌肤的护卫，同样骑着马。他们身后还有几名士兵。

妖精猎人不知道年轻贵族是什么身分，但他们判断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都把武器收回各自的腰间。

夏尔解除武装，冷冷地迎视向他走来的年轻贵族。

「你真的很闲啊，银砂糖子爵。」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很忙吗？你还是一样很不可爱呢，我们偶然重逢，你一点都不开心吗？」

飞骑着马到夏尔前面，跳下马。萨礼慕也跳下来，慢慢绕到夏尔背后。基于对主人的忠诚，他的手握在剑柄上，防备夏尔。

飞对妖精猎人说：「我是飞·马克里，银砂糖子爵。你们想偷这个妖精吗？」

「绝对没有那种事，我们没那么想。」

妖精猎人的老大谄媚地低下头。飞板着脸，挥挥手说：「我就当作没看到，你们快滚。」

赶走妖精猎人后，飞环视周遭一圈。

「你一个人吗？安和米斯里露呢？」

被问到这件事，夏尔很不高兴，转身背对着飞。

「他们两个怎么了？夏尔，你没跟他们在一起吗？发生了什么事？」

夏尔连要回答都莫名觉得生气。心情突然被拉回到昨晚与安对谈的时候。

「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费拉库斯城堡办事。你呢？你不是跟安一起待在城堡里吗？我在路伊斯顿听到消息说你们去了亚路邦的城堡。」

夏尔还是背对着飞，缄默不语。飞耸耸肩说：「不想回答吗？那就算了。不过，夏尔……」

刹那间，飞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把手伸向夏尔胸前。那种灵活、迅速的动作，是砂糖果子职人的特色。就在飞退后的同时，从夏尔上衣的内口袋抽走了手掌大的皮袋子。

「你这家伙！」

在夏尔秀出剑之前，飞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

「哟，怎么了？一点都不像你呢，夏尔，全身都是破绽。」

飞笑着把皮袋子高高举起来。

夏尔咬牙切齿地说：「银砂糖子爵居然当起了小偷？」

「曾经有人说，我若没当上银砂糖子爵，应该去当小偷。这是我的特技。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可以从你身上偷到东西。刚才你全身都是破绽，难道是因为对我太信任了？我很开心呢，夏尔。」

夏尔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为什么会心不在焉，犯下这种疏忽？更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对飞卸下了心防。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安同化了，难道是与她相处的这几个月，被她的毫无防备传染了？

「这是你的翅膀吧？」

安还给夏尔他自身的翅膀，折叠放在那个袋子里。

「在海兰德王国，遇到没有主人的妖精时，谁第一个拿到这个妖精的翅膀，谁就有权力拥有这个妖精。不过这是人类想出来的规则，妖精根本不当一回事吧？」

飞嗤嗤笑着。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主人了，夏尔·斐恩·夏尔。」

早上，乔纳斯来到安的房间。

「我请戴尔大人帮我安排晋见费拉库斯公爵，我现在要去见他，你跟我一起去，安。」

乔纳斯显得很紧张。

昨晚因为夏尔的离去，安整个人都虚脱了。

尽管有些不安，但想到再也没有比自己赶走夏尔更惨的事，她就不在乎乔纳斯在打什么主意了，有点豁出去的心情。

「你脸色很苍白呢，乔纳斯。」

安冷冷地说，乔纳斯狠狠瞪她一眼。

「你不要说话哦，知道吗？不要说话！」

好强烈的反应。凯希担心地飞到乔纳斯盾上，抚摸他的脸。

他们那样子，完全不像占尽优势的一方，反而吓到了安。

戴尔来接乔纳斯和安。他们被带去的地方，不是平常那个大厅，而是亚路邦私人的房间。

这个房间是套房，有寝室和客厅，安他们被带到了客厅。

壁炉生着火，房间很暖和。

简单朴素的房间里，只有壁炉前有一张长椅，以及窗边有一张办公用的大桌子。房间中央铺的长毛地毯也只是毛织品，不是什么奢侈的东西。

亚路邦家有高贵的家世，祖先是桀多力克祖王。然而，从简单朴素的房间可以看出，亚路邦家被剥夺了那种身分应有的权威。

与住在路伊斯顿雄伟王城里的国王相比，落差太大了，很难想像他们是同样的血脉。

——他每个月都得去路伊斯顿嘘寒问暖，那是什么心情呢？

安忽然想到这件事。如果亚路邦天性愚钝，或许不会觉得痛苦。但只要有一点自尊心，就会觉得那是屈辱。

亚路邦躺在长椅上，沉闷地望着火焰。

在戴尔的指示下，他们赶紧跪下来。

戴尔通报两人来访，亚路邦只瞄他们一眼，用冰冷无情的声音说：「职人，你们还没完成砂糖果子吧？来见我干嘛？」

乔纳斯再三舔着干燥的嘴唇，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开口说：「我、我想辞去这份工作。」

亚路邦缓缓坐起来，把身体转向他们。

「辞去？六天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是……是的。」

「那时候我说了什么？」

「您说不准辞。」

——公爵大人说了这样的话？

安惊讶地看着乔纳斯，但乔纳斯没空理她。

「没错，你忘了吗？如果忘了，我可以让你想起六天前的疼痛。我还说过，我派了人监视你们，想逃走的话，我会把你们抓回来，用链子锁住。」

亚路邦后面说的这些话，更重重打击了安。

——监视？链子？他在说什么？

忽然，亚路邦站起来，拿起直立在长椅旁的细长的剑。

他不是握住剑柄，而是粗鲁地抓住剑鞘，摆出要挥剑打人的架式走向安他们。

安被亚路邦的动作吓到，把身体往后缩。

这时候她才知道，乔纳斯脸上的瘀青是怎么来的。

——那是被公爵大人打的。

六天前，乔纳斯完成作品，叫唤了亚路邦。可是没受到肯定，乔纳斯一定跟安一样，思绪全乱了。所以他说出了想辞去工作这种话，却惹火亚路邦，被打了一顿。

——公爵大人还说派了人监视我们。看来，在得到自己满意的砂糖叶子之前，他不会让我们辞去工作。

安现在才深深感受到亚路邦强烈的执著。

握着剑走过来的亚路邦，全身杀气腾腾。尽管待在温暖的房间里，他那模样还是看起来冰冷僵滞，仿佛笼罩着泛蓝的空气。

蓝是疯狂的颜色吧？安的背脊掠过一阵寒颤。

——这个人是认真的。

乔纳斯更伏地叩拜说：「我做不出来，真的做不出来，请原谅我！可是她做得出来，她的手艺比我好上数倍，银砂糖子爵也很欣赏她。有她在，就不需要我了！您可以把她留在城堡里，直到她做出您想要的砂糖叶子。昨天我把她的护卫赶出去了。所以就算她不想做，也没有办法离开这里。求求您，放我走！」

听到乔纳斯如放连珠炮般一口气说完的话，安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乔纳斯居然为了自己想逃出去，说要把安献给亚路邦。这就是他把夏尔从安身边赶走的原因。

「乔纳斯，你！」

安想破口大骂，但是看到乔纳斯仿佛忘了她的存在，趴在地上全身发抖、万分恐惧的样子，她犹豫了。

眼底闪烁着无情的光芒、手上握着剑的亚路邦，怎么看都不正常。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刺激他拔剑砍过来。

「请放我走，求求您，请放我走、请放我走……」

乔纳斯的声音颤抖，不断重复这句话。

安看着他呼天抢地的模样，把要骂他的话给吞下去了。

有点可怜如此害怕的乔纳斯。

——不过……乔纳斯说的话或许是真的。他害怕成这样，的确做不出砂糖果子。

乔纳斯有地方可以回去。他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回到路伊斯顿，他有工作可做。若想过更轻松的日子，也可以回到他出生的故乡诺克斯孛里村。那里有他可以继承的砂糖果子店，还有他的双亲。

他大可不必坚持留在这里，替这么恐怖、连要的是什么都说不清楚的委托人做砂糖果子。

安与乔纳斯相反，她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没有钱，现在也没有夏尔陪在身旁。

更何况，安已经接下了这份工作。不管任何理由，都不能抛下工作。她不想抛弃自己唯一的武器。

亚路邦缓步走过来。

面对手拿着剑、不知道下一步会做什么的人，安心中充满恐惧。

然而，本能告诉她，自己只有这条路可走。

安吞了口唾沫，挪动身体，介入亚路邦与乔纳斯之间，伏地叩拜。

「他说得没错，我会做砂糖叶子。所以请放他回去，由我来制作砂糖叶子。」

乔纳斯惊讶地抬起头。

亚路邦停下脚步，皱起眉头问：「由你来做？」

「是的。」

「你有自信吗？」

「有。」

「在做出让我满意的砂糖果子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城堡。做不出来的话，我永远不会放你走。」

「没关系。」安这么回答，抬起头说：「我一开始就答应过要做，所以我会做。如果一直做不出来，那是我的责任，我会一直做下去。」

亚路邦与安相对而视，安强忍着，绝对不先把视线撇开。

没多久，亚路邦缓缓移开了视线，放下举起来的剑鞘。那双眼睛又恢复平常的冷漠、淡然。

「好吧，我答应你，让那个职人离开城堡。」

「谢谢。」

安又低下头致谢。

亚路邦就像对他们失去了兴趣，背向他们，又回到长椅，把剑放在旁边，继续眼盯着火焰。房内一片静寂，只听见壁炉里的木柴哔哔剥剥高声作响。

乔纳斯全身无力，茫然若失。

在戴尔的催促下，他们离开了房间。

戴尔把他们带回到塔的楼梯间，指示乔纳斯尽快收拾行李，自行离开城堡。然后以严厉的目光对安说：「你不能离开城堡，刚才你也听见了，有人监视你，你想逃也逃不了。」

「我知道。可是，戴尔大人，您对主人的命令，只能言听计从吗？这样真的是效忠主人的家臣吗？」

安忍不住要这么说，因为亚路邦的行径太蛮横了。

主人的执著已经脱离常轨，身为家臣当然要谏诤。以效忠亚路邦家为傲的戴尔，更应该这么做。

安做好被打的心理准备，抬头看着戴尔。没想到戴尔噗嗤一笑说：「你还真敢说呢，不过，你说得很对。我也稍微给过忠告，但……大人应该再也无法忍受了。我了解他的心情，所以决定以实现他的愿望作为第一优先考虑。」

「忍受？」

「与你无关。记住，公爵想要砂糖果子，你做就对了。」

「我承诺过，所以不会逃走，我会做的。」

安毅然回答后，走上塔的楼梯，回自己房间。

走到房间前面时，乔纳斯突然从后面追上来。

「安！」

安转过身去，霍然把手伸向他。

乔纳斯看到她无言伸出来的掌心，眨着眼睛说：「这、这是干嘛？」

「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的翅膀还给我。」

「哦、啊，对喔！」

乔纳斯慌忙在胸前口袋摸索，拿出翅膀，放在安的掌心上。

收到翅膀的安，松口气，用两手包住翅膀。

「太好了。」

安喃喃说着，背向乔纳斯要走进房间，却被抓住了肩膀。

「等等，安！你为什么说那种话？」

「那种话？我没说什么可以让你抱怨的话吧？」

乔纳斯皱起眉头，回她说：「我不是要抱怨。我是要问你为什么那么积极帮我说话，让我离开？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那么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到你那样子，觉得你不可能做得出砂糖果子，把你留下来也没用，如此而已。」

「可是，安，你可以为那种公爵制作砂糖叶子吗？不管你怎么做，他都只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水远不满意！他还说，做不出他满意的东西，就永远把你关在这里啊！」

「我一开始就说我要做，所以我不想半途而废，我要做。」

乔纳斯放开安的肩膀，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说：「安，你、你是傻子吗？你在说什么啊？在这种状况下还那么说，太奇怪了！」

「没办法，我现在只能留在这里做砂糖果子，没其他路可走了。」

「你果然是个傻子！」

乔纳斯吼完后，跑下了楼梯。

「是啊，我的确是。」安叹口气，独自喃喃说着：「可是除此之外，我不会做任何事。」

即使像乔纳斯那样，放弃工作，离开城堡，夏尔也不在了。再也见不到他了。想到这件事，安就心如刀割。

所以她决定不要去想这件事，只想着砂糖果子。

这时候，以前夏尔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做砂糖果子吧，你有你能做的事。」

——砂糖果子……没错，我只要做砂糖果子就行了。

安要做出被亚路邦肯定的砂糖果子，取得金钱与名誉。

有了一千克雷斯，就可以住旅馆，尽可能维持旅途的安全。在全国巡回的旅途中，再慢慢寻找夏尔就行了。找到他，就能告诉他，自己不是真的要他离开，而是被威胁才那么做，其实自己很想和他在一起。

安仰起头，打起了精神。

「我有我能做的事。」

「我真的觉得，你浪费了你的姿色。」

费拉库斯历史最悠久的旅馆，是面对港口的三层楼建筑。

最上面的三楼只有三个房间，比楼下的房间都宽敞。

飞包下了三楼的楼层。

一个房间给自己，其他两个房间给跟飞一起从路伊斯顿来的六名卫兵使用。他似乎才刚到费拉库斯，还穿着简朴的旅行服装。

进入房间，飞立刻用热水清洗身体，换上正式的衣服。

服侍飞的妖精并没有同行，帮他换衣服的人是萨礼慕。

夏尔待在飞的房间。翅膀在飞手上，他只能乖乖听话。

但夏尔并不在乎。

不管飞抢走夏尔的翅膀是为了什么，他都没兴趣知道。

房间里有六张华丽的椅子，椅面是罕见的大陆制布料。

夏尔臭着脸，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靠着椅背，跷起二郎腿。那模样就像死赖在那里动也不动，丝毫不可爱。

「我是你的主人耶，你的态度就不能再友善点吗？你不用逢迎巴结，但起码脸不要那么臭。」

飞边扣着袖扣，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隔着桌子，坐在夏尔前面。夏尔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是不是因为你的脸老是这么可怕，安才离你而去？」

这句话惹恼了夏尔，他把一只脚粗暴地抬到桌上。

飞对着朝向自己的长筒皮靴靴尖，啪唏弹了一下。

「这只脚是在干嘛？」

「我脚酸。」

「我知道了，你心浮气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尔不回答，飞又平静地说：「安还在费拉库斯城堡吗？如果在，必须把她带出来，否则万一我说服不了亚路邦，费拉库斯城堡就会发生战争。」

看到夏尔皱起眉头的反应，飞似乎很满意。

「走吧，我要去费拉库斯城堡见亚路邦，你是我的战士妖精，我可以带你去，作为我的护卫。」

「我不想去。」夏尔说。

飞把手伸进胸口的内口袋说：「这里有你的翅膀，我很不想这么做。但你如果不听话，我还是会蹂躏这东西。」

「你这家伙果然也是人类。」

夏尔低声咒骂。

翅膀被用力扭扯，或是被撕裂般的力道拉扯，遍布妖精全身的粒子就会扭曲变形，尝尽身体迸裂、瞬间烟消云散般的痛楚与恐惧。

那恐怕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痛楚与恐惧。

「对不起，我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明白的话，就跟我走。」

飞站起来，对萨礼慕下令。

「我准备好了，快安排马车去费拉库斯城堡。」

飞似乎是快马加鞭从路伊斯顿赶到费拉库斯。

他说坐马车太花时间，所以自己骑马，只带着萨礼慕和六名卫兵来到费拉库斯。

经过路伊斯顿时，听说安进了费拉库斯城堡。

「所以我更急了。」

飞向贸易商人借来四匹马的豪华马车，赶去费拉库斯城堡。堂堂子爵自己骑着马去找公爵，太不体面了。马车上坐着飞、萨礼慕及夏尔。

飞望着马车窗外浩瀚的大海，喃喃说道：「这一年半，费拉库斯公爵亚路邦一次也没去过路伊斯顿。」

——一次也没去过？

夏尔不由得转头看着飞。

对于人类世界的权力斗争，夏尔毫不关心。

然而，不论对王室的纷争有没有兴趣，只要住在海兰德，自然会听说这些事。夏尔当然也知道米尔兹兰得家与亚路邦家之间的关系，以及亚路邦家的当家的处境。

飞看着夏尔，点点头说：「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亚路邦家的当家是王国最后的火种。为了确定这个火种的忠诚度，王室赋予火种两项义务，一项是要把所有贸易相关的税收缴回王室，另一项是亚路邦家的当家每个月都要去路伊斯顿问候国王。

那是展现顺从的仪式，证明自己没有背叛国王的意思。

这一年半，亚路邦家却都没有尽到其中一项义务。

「我成为砂糖果子子爵之前，经常被亚路邦叫来。为他……不，应该说是为他身旁的女性做了很多的砂糖果子。我深知公爵的为人，所以也很清楚他是没有野心的人。可是，道宁格伯爵不一样，他一直在等待机会把亚路邦家连根拔除。他认为，只要亚路邦家的当家活着，就会有麻烦，与公爵的为人无关。这些年来，公爵都按时缴交税金，所以没有马上浮现问题。爱德蒙二世陛下也挺亚路邦家。可都一年半了，公爵这一年半都没尽到问候的义务，连国王都没办法驳回道宁格伯爵的意见。亚路邦多次漠视召见，谁也不知道他突然不去路伊斯顿的原因，但是……」

飞做个深呼吸，又接着说：「对道宁格伯爵来说，这是个大好机会，他当然等不及了。爱德蒙二世陛下也不能再挺亚路邦家，准许出兵了。道宁格伯爵将会率领威斯托尔城堡的士兵来费拉库斯。」

——消灭火种吗？

这就是人类的做法，既彻底又残酷。但也因为这样，人类才能战胜妖精。

「亚路邦要是能在那之前去路伊斯顿，就来得及避免战争，也给了爱德蒙二世陛下挺亚路邦的理由。但时间不多了，道宁格伯爵年纪虽大，手脚却很快，我必须在他发动战争前说服亚路邦。」

又望向窗外的飞，露出十分担忧的神色，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

「你为什么来说服他？这是国王的命令吗？」

「陛下不会自己准许出兵，又在背后推翻这件事，他不是这种人。这是我的独断独行。亚路邦以前有恩于我，我不希望他死，所以想来劝劝他赶快去路伊斯顿问候一声。我成为银砂糖子爵后，只能替国王做砂糖果子，所以与他渐行渐远……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飞来这里，是担心被什么附身般显得异常沉静与执著的亚路邦。夏尔颇感意外，心想那个男人值得关心吗？

抵达费拉库斯城堡时，马车没被阻拦，顺利进了大门，应该是事先派人通报过了。飞只带着萨礼慕与夏尔，走向瞭望楼。

踏入瞭望楼，夏尔不由得观望四周，寻找安的身影。他很想见到安，又不太想见到。如果能再度相见，可不可以问安赶走自己的理由呢？

他们被带去亚路邦的私人房间，而非大厅。或许是因为这是非正式的拜访，而且亚路邦与飞之间有私交吧？

亚路邦坐在壁炉前的长椅上。察觉开门的动静，他只往那边瞄一眼，没有站起来，兴致索然地说：「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马克里啊，两年不见了。」

「很久没来看你了，公爵。」

与他寒喧的飞，脸上掩不住惊讶的神色。

「你好像瘦了……看起来很疲惫呢。」

「现在你只替国王做砂糖果子，来我这里做什么？」

「来邀请你啊，要不要跟我去旅行？目的地是路伊斯顿，往返只要三到四天就行了。」

「连你都说这种话？戴尔也跟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想去那种地方。」

「很好玩哦！」

「哪里好玩？」

「好玩啊，带克莉丝汀娜一起去吧？她喜欢热闹的路伊斯顿，她在哪？」

亚路邦动也不动，眼眸映着火光。

「公爵？」

「滚。」

飞耸耸肩，收起刚才的轻浮态度，大步走到亚路邦身旁，在他脚下蹲下来，仰起头看着他。

「公爵，这一年半，你都没去问候国王，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道宁格伯爵正在调度军队，向这里出兵。陛下已经准许他来讨伐你，但这并不是陛下的意思。只要你现在展现恭顺的态度，陛下就可以维护你。陛下很喜欢你，还有你已故的父亲，我也是。」

「你滚。」

「公爵！」

「我叫你滚！」

亚路邦猝然起身，抓起了放在旁边的剑。

飞不得不站起来，退后几步。萨礼慕立刻挡在飞前面，手放在剑柄上。夏尔也严阵以待，观望情势。

「你……你怎么了？公爵。」

飞显然大受打击，喃喃说着。

亚路邦握着剑，怒吼般大叫：「谁都不准命令我，谁都不准干涉我要做的事，你也一样，马克里！」

「知道了……」飞轻轻叹口气，点点头说：「我走，但我有个要求。应该有位名叫安·哈鲁佛德的砂糖果子职人住在城堡里，我想带她一起走。」

「没听过。」

「她是跟站在那里的妖精一起进城堡的女孩。」

「的确有几个职人跟妖精一起进了城堡，但都被我赶出去了，现在没有任何职人待在城堡里。」

——不可能。

昨天晚上，夏尔还见过待在城堡里的安。他一直在城堡附近晃到今天早上，如果安出了城堡，他应该会看见。安还在城堡里，最好的证明就是她的厢型马车还停在城堡的外郭。

「你确定吗？」

飞边向亚路邦确认，边使眼神询问夏尔：「公爵说的是真的吗？」夏尔轻轻摇着头，表示「不是」。

「烦死了，给我滚，马克里。」

亚路邦说完，又坐回长椅上。把剑扔到地上，双手的手指抓住金发，像强忍着头痛般低下了头。

飞向没看着他的亚路邦默默行个礼，转身走开。

萨礼慕跟在飞后面，夏尔也走出了房间。

把门带上前，夏尔又回头看，亚路邦还是维持相同的姿势。

亚路邦他隐瞒了安的存在，把安留在城堡里。他究竟想从砂糖叶子得到什么？不管他要的是什么，夏尔都担心安的安危。那个意志坚强的娇小女孩，在做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呢？

焦虑的夏尔有股冲动，想现在就去找安，但想起她说过的话：

「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自己明明被推开了，为什么还要去找她呢？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情义，为什么还是想找到她呢？为什么担心她的安危，为她焦虑呢？不管安的态度如何，夏尔还是寻觅着她的身影。

乔纳斯离开了城堡。

安与米斯里露一起待在大厅。他们从塔的房间窗口，目送乔纳斯离去后，直接来到这里。安一直站着，看着妖精的肖像画。

空气冰冷，冷得脚尖和手指都失去知觉。

米斯里露坐在地上，打着大大的呵欠。但他还是强撑着，陪在安身旁。安叫他回房间，他不肯，坚持要跟安在一起。

太阳西沉，橙色光芒从大厅窗户斜斜照射在地上。

「为什么选这张肖像画呢？」

一直看着肖像画，看得很累，安不由自主冒出这句话。

「为什么？因为这幅最好吧？」

米斯里露也不太明白，抬头看着肖像画。

「为什么？要说漂亮的画，这世上多的是，为什么要选这幅呢？」

「不是选这幅吧？东塔不是有很多跟这幅差不多的画吗？」

「嗯，对哦，公爵不是要我做出这幅画的形体，而是要我做出妖精的形体。可是，为什么选这个妖精呢？」

从窗口照进来的斜阳越拉越长，爬过地面，来到安的脚下，照亮了与安对望的肖像画。

夕阳的光线落在肖像画的妖精背上，两枚翅膀迎光发亮。

「啊！」

瞬间，安愣住了。

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呢？不，发现了，只是认为不重要。但仔细想想，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两枚翅膀……这个妖精的背上有两枚翅膀，没有被任何人奴役过。」

「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有这些妖精的肖像画呢？在大自然中诞生的妖精，没有被奴役过的话，不太可能混在人类世界里。」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个妖精当砂糖果子的模特儿呢？公爵没有说理由。如果是这个妖精很特别，表示公爵对她有特别的感情……因为有特别的感情，所以对我的砂糖果子不满意。假如能问出理由，说不定可以知道作品的制作方向。」

对了，某天夜晚，夏尔看着肖像画时也曾喃喃说过：「难道费拉库斯公爵要的，并不是砂糖果子本身的完美？」

没错，的确是这样。夏尔给了安暗示，她却置若罔闻。

亚路邦要的，并不是身为职人的安认为完美出色的砂糖果子。安必须从亚路邦的观点去看作品，制作出亚路邦想要的东西。

「你疯了吗？安。」

米斯里露吓得全身发抖。

「连乔纳斯都害怕得逃之天天了。那个公爵不高兴就会打人，说不定你是女生他也照打……不，看他那种气势，还可能会砍你。」

「可是不问不知道啊！」

问了，也没有自信能做出让亚路邦满意的东西。他看起来又好像快疯了，说不定问这种事也会有危险。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安在米斯里露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说：「你也离开城堡吧。」

「别开玩笑了！你要我一个人逃走吗？」

米斯里露生气地站起来。

安用双手的指尖，轻轻包覆他小小的双手说：「想到你可能遭遇危险，我就不放心。这是我决定的工作，是我的责任。留在这里也是我自己的意志，所以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安……」

安微微一笑说：「放心！我会做出砂糖果子给你看。所以，你愿意等我的话，就在费拉库斯市内的某处等我。我拿到一千克雷斯，就离开城堡。」

米斯里露注视着她，摸索她的心意。最后确定，她这么宣示，并不是在敷衍自己。

这是安的工作，身为砂糖果子职人，她的自尊不允许她抛下工作。

「我知道了。」

米斯里露点点头，蓝色眼睛浮现真诚的神色。

「我离开城堡。但是，在你从城堡出来前，我会去找夏尔·斐恩·夏尔。我会告诉他，你对他说的话不是真的，把他带回来。」

「你愿意这么做吗？可是，夏尔说不定已经走远了。」

「我一定会找到他，我可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大人呢！包在我身上。」

小妖精挺起胸膛，毅然抬起下巴。安光听到他这么说，就很开心了。

「谢谢你，都靠你了，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安打从心底感谢他。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第6章 记忆中的妖精

「我想见公爵大人。」

让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逃出城堡后，安向戴尔提出要求。

「目的呢？现在的公爵被不重要的事打搅，会发脾气哦！」

戴尔以严厉的态度，面对最后仅剩的一个职人——安。

在安还是很多职人中的一个时，戴尔的语气显然不是这样。听得出来，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逼安做出让亚路邦满意的砂糖叶子。

「是很重要的事，请安排我见他。可能的话，最好是让我跟公爵独处。」

戴尔似乎被安认真的态度说服，安排了会面的时间。

太阳完全落入山头，温度更低了。从窗户看，会发现狂风中夹杂着白雪。

安被带到亚路邦温暖的房间。

亚路邦坐在和早上同样的地方，姿势也一样。应该是一直坐在那里，而且每天都过着同样的日子。

看起来颓废、空虚的他，为什么会对砂糖叶子如此执著呢？

不对，他执著的是那幅肖像画里的妖精，而不是砂糖果子。

安想知道他执著的原因，再把他想要的东西做成形体。

这是安身为职人的工作。

「谢谢您愿意见我。」安跪下来。

亚路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来见我做什么？」

「为了做砂糖果子，我有事想请教您，可以吗？」

「既然是为了做砂糖果子，就问吧。」

「那么……」

安调整气息，开始询问。

「请问肖像画里的妖精，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这个问题出乎亚路邦意料之外，他望向了安，仿佛安现在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为什么要知道她的名字？」

「为了做出她的形体，我认为我非知道不可，我必须知道肖像画里画不出来的她。」

「知道就做得出来吗？」

「很难说。」

突然，亚路邦抓起直立靠在旁边的剑，「嗖」地甩掉剑鞘，挥舞出鞘的剑。

安压抑不由自主想逃开的身体，强忍着恐惧，所以膝盖微微发抖。

亚路邦拎着剑，走到安的面前。

「你现在的问题，将会一脚踩进我的记忆。你有足够的觉悟吗？踩入我的记忆、搅乱我的记忆，最后还是做不出来，我会让你以死谢罪。你有这样的觉悟吗？」

「我没有死亡的觉悟，我不能死，因为我答应过朋友。而且，我还有话要告诉某人，所以不能死。基于这样的觉悟，我必须完成作品。所以请告诉我，那位妖精的名字。」

他们相对而视。亚路邦举起出鞘的剑，放在安的肩上。

沉甸甸、冰冷的铁的触感，使安打了个哆嗉。

「克莉丝汀娜……」

亚路邦轻声低吟。

「那是名字吗？」

「是的。」

「可是妖精应该有原来的名字，您知道吗？」

「雷亚莉丝·席尔·艾莉儿。」

从亚路邦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安就确定了一件事。

——果然是特别的人。

身为奴役者，通常不会关心妖精原来的名字。只有认为妖精与自己平等、对妖精有特别感情的人，才会关心这种事。

安非常了解，她自己也有过同样的心情。

「为什么不叫她原来的名字？」

「这是她的意愿。她希望我用人类的名字呼唤她，所以要我帮她取名字。」

这时，亚路邦收回放在安肩上的剑，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他的样子，是疲倦得站不住了。

「您是在哪里遇见了克莉丝汀娜小姐呢？」

安刻意用人类的名字称呼妖精。她认为，既然妖精如此期望，就该这么做。

「在海边，就是这座城堡悬崖下的海滩。」

「克莉丝汀娜小姐在那里做什么呢？」

「她刚诞生，呆呆坐在那里，望着她诞生处的浪头。」

「把她丢在那里不管，就会被妖精猎人发现。」

「所以我把她带回了城堡。」

「为什么？」

「被人类抓住，受到伤害，太可怜了。」

「你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三年。」

「克莉丝汀娜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一年半前……灰飞烟灭了，她自己说是生命到了尽头。」

亚路邦紧盯着地面，喃喃说着。

——他爱她。

亚路邦的身影与安的思绪交叠。安在心中呼唤着一个妖精的名字，直到现在。亚路邦也跟她一样，呼唤着妖精的名字吧？

「她常说，水妖精没办法预测自己的生命。有的可以活几百年，有的几年就消失了。」

——所以画了那么多幅肖像画？

安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厅和塔内有那么多幅肖像画。

画了一幅又一幅，是想留住随时可能消失的人吧？亚路邦害怕失去克莉丝汀娜。

在肖像画中面露微笑的妖精，散发着淡淡的忧愁。克莉丝汀娜可能是担心自己消失后，所爱的人会怎么样吧？

终于看见了他们心意的轮廓。

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问清楚他们的心意呢？

安发觉自己绕了一大圈，也知道了自己的不成熟。若是飞，肯定一开始就会向亚路邦确认，他想要这个作品的理由。

安从头到尾只想着做出漂亮的杰作。

亚路邦要的不是漂亮的杰作，而是把克莉丝汀娜的身影模仿得栩栩如生，可以唤起他的回忆，作为纪念的肖像。

即便是以写实手法制作的砂糖果子，在做成作品时，为了追求美观，也会将颜色、形状、线条调整到匀称。但是，不该这么做。

以作品来看，不这么做，或许很粗糙、不够精链。

然而，那才是亚路邦要的。

制作的欲望涌上心头。亚路邦对妖精的渴望，一如安对夏尔的渴望，所以为了他，安想把他心中的妖精肖像做成形体。

「我可以把银砂糖搬来这里吗？」安问。

亚路邦缓缓抬起头说：

「什么？」

「我要把银砂糖搬来这里，在公爵大人面前做砂糖果子。边听您叙述，边做成形体。您边描违克莉丝汀娜小姐的头发颜色、肌肤颜色、表情、动作等所有一切，我边做砂糖果子。」

「糟透了。」

飞从费拉库斯城堡回到旅馆房间，把外套往桌上一扔，就扑通坐下来了。夏尔站在墙边，靠着墙，脸转向窗户。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白雪混在强风中，漫天飞舞。

「我听说他变得怪里怪气，没想到这么严重……而且克莉丝汀娜也没跟他在一起，太奇怪了。」

「爱人吗？」夏尔问。

飞撩起浏海，吐口大气，望着天花板说：「是啊，不过这位女性是妖精。」

妖精这两个字令夏尔担忧，他皱起眉头说：「是蓝发妖精吗？」

「是啊，你在城堡看过她吗？」

「我看过她的肖像画。亚路邦那家伙命令职人们模拟她的肖像画，做成砂糖果子。」

「不是模拟她本人，而是模拟肖像画？为什么？」

说完，飞赫然想起什么般转向夏尔。

「夏尔，你知道从大海诞生的妖精，寿命多长吗？」

「从大海诞生的妖精，称为水妖精。寿命各自不同，有的可以活几百年，有的几年就消失了。」

水妖精也不知道自己的寿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活在不安之中。

米斯里露也是水妖精，应该知道自己的生命缥缈虚无。很可能就是努力想驱逐这样的不安，他才老爱说大话、摆臭架子。关于自己生命的事，他从来没有和安说过，即使说了，八成也是说：「我绝对会比夏尔·斐恩·夏尔活得更长！」没凭没据地逞强。

「砂糖果子呢？持续吃的话，不是可以延长妖精的寿命吗？」

「有延长寿命功效的砂糖果子不多。你做的砂糖果子，或许可以延长寿命，但顶多延长几个礼拜或几个月，要持续吃才有效。」

「这样啊……那么，她应该是消失了，所以公爵才……」

夏尔冷笑一声，打断了飞的话。

「你是说妖精爱人消失了，所以那个男人才变成那样？区区一个玩赏妖精消失，人类会在意吗？再买一个就行了吧？」

「她不是玩赏妖精，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

飞在桌上握起拳头。

「亚路邦家从来没有背叛过米尔兹兰得家。不但没背叛过，还为爱德蒙二世陛下奋战过。结果呢？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继承了桀多力克祖王血脉的高贵身分，并且为了建立现任国王陛下的太平盛世而奋战过的英雄之后吗？贸易相关税收都要缴交给王室，再向王室拿俸禄，还要尽到每个月嘘寒问暖的义务。在那场契恩巴内乱的战役后，他们家应该得到奖赏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公爵当时十二、三岁吧，正值青春期，对于他们所受到的待遇，想必相当愤怒。年纪越小，打击越大。然而，他和他的父亲都选择顺从，压抑自己的愤怒，以国家的安定为优先，欣然接纳那样的义务。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可以疗愈他的挫折感与愤怒。」

夏尔扬起嘴角冷笑，对抗飞犀利的视线。

「用她来排解郁闷与愤怒吗？这位妖精还真幸福呢！」

「是啊，是很幸福。」

犹如对夏尔的冷言冷语挑衅，飞瞪视着夏尔。

「我成为银砂糖子爵前，替公爵做了很多砂糖果子，听说全给了她。她也对我说过，她想为了公爵尽可能延长寿命。」

——为公爵延长寿命？

肖像画中的妖精，总是露出带着忧郁的笑容。那忧郁是为了什么呢？这样的疑问涌上心头。

「她应该是担心会变成这样吧？」

飞说完，沉默下来。窗户被强风吹得震动摇晃。

这时候，萨礼慕走进房间紧张地说：「子爵，我派去市内监视的人，回来通报说道宁格伯爵已经率领三百名士兵，进入了费拉库斯，很快就会到达费拉库斯城堡。」

飞咂咂舌，站起来。

「老先生就该像个老先生，动作慢一点嘛。」

飞说完，瞥了夏尔一眼。

「我们要再去费拉库斯城堡。那位老先生没什么耐性，不乖乖开城门，他就会杀进去。费拉库斯城堡里应该也有两、三百名常驻卫兵。如果打起来，在城堡里的安会有危险。」

夏尔不知道该不该去救安，想到安把自己赶走，他就犹豫了。

可是又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只好与飞一道去费拉库斯城堡。

狂风掀起巨浪，波涛拍岸的声响震耳欲聋。打在脸上的雪花，如细沙般在肌肤上弹跳。

费拉库斯城堡的巨大身影，在狂风暴雨中被灯火照得幢幢摇曳。岬角上有三百名举着火把的士兵。火焰被风煽动，城堡的身影也左右摇晃。

「道宁格伯爵！」

从街道通往岬角的斜坡上，搭起了帐篷。虽然刮着强风，但帐篷没有被吹走，只是严重弯曲变形。

飞闯入帐篷里，道宁格伯爵看到他，大吃一惊。

「马克里？」

「费拉库斯城堡开城了吗？」飞边调整呼吸边问。

道宁格伯爵露出讽刺的笑容说：「他关闭城门，窝在里面。我要求开城，他派人来说再等一下，也没说等一下是等多久。马克里，看来你没什么说服力。」

「您都知道了？」

飞尴尬地苦笑。

「我是明知你跟亚路邦家的渊源，还让你当上了银砂糖子爵，所以想也知道你会去劝说他。」道宁格伯爵的眼神转为严厉，看着飞说：「但是，不准再妨碍我了，我要消灭王国最后的火种。」

「我不会妨碍您，可是安·哈鲁佛德还在城堡里。」

「哈鲁佛德？」

「在不久前的砂糖果子品评会，争夺王室勋章的那个女孩。」

「哦……那个啊。」道宁格伯爵瞬间张大了眼睛，但很快轻摇着头说：「算她运气不好，只能祈望在战乱中，她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道宁格伯爵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女孩死去，但他有他的使命感。为了完成使命，牺牲一个女孩的生命也是不得已的事。他是经历过内乱，一心想维持国家和平的老臣，不可能把一个女孩的生命与自己的使命，放在同一个天秤上衡量。

「可是……」

飞还想说服道宁格伯爵，把身体探出伯爵座位的桌面上。

夏尔叹口气，背向飞，走出了帐篷。他知道飞再怎么劝说都没有用。无论对那个老臣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意志。

狂风大作。白雪的薄幕前，隐约可以看到城堡的身影。

夏尔抬头望着城堡，握紧了双拳。

「那家伙……」

必须赶快进城堡，把安带出来。

可是，安很可能会拒绝夏尔的援救。夏尔觉得自己不该去。

是不是该向萨礼慕低头，求他在战争爆发前让自己能进入城堡，把她带出来呢？

夏尔这么想时，萨礼慕刚好从道宁格伯爵的军队那边走过来。

萨礼慕手中拎着一个附有小把手的罐子。

他看到在帐篷外的夏尔，直直走了过来。

「有个士兵说，傍晚时抓到了他。」

萨礼慕连招呼都没打，开口就说了这句话，然后把手上的罐子递给夏尔。那是士兵们挂在腰间的罐子，用来装配给的炖豆子等食物。

夏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皱起了眉头。

「我觉得很面熟，你可能认识他，打开看看吧。」

还是一头雾水的夏尔听他的话，打开了罐子的盖子。

看到被塞在里面的小妖精，夏尔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夏尔·斐恩·夏尔？」

他们意外重逢，相对而视好一会儿。

「听说这家伙把里面的汤全喝光了。发现他的士兵为了泄愤，就把他关在里面，想把他卖了。我正好经过，那个士兵问我要不要买。」

萨礼慕淡淡作了说明。

「你在做什么？离开城堡，来吃士兵的食物吗？」

夏尔的语气中带着轻蔑，米斯里露爬呀爬地爬出罐子，替自己辩解。

「不，不是那样！是那样没错，可也不是那样！我是想完成我的任务！可是肚子饿了，所以我想先把肚子填饱嘛！不知道为什么冒出那么多士兵，我想吃一点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你一个人跑出城堡外，偷士兵的汤喝？那家伙呢？」

「对了，安！」米斯里露拍振一枚翅膀，跳到夏尔肩上说：「安还留在城堡里。公爵说要等安做出让他满意的砂糖果子，才要放安出来，所以安叫我在外面等。」

「她叫你出来，你就一个人出来了？」

「我必须出来找你啊！」米斯里露泪水盈眶。「因为安一直呼唤着你，希望你可以回去。」

夏尔觉得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白痴啊？胡说八道。那家伙把我赶出去，怎么可能呼唤我？」

「你才白痴呢！」

「居然被你骂白痴，气死我了。」

「要我骂几次都行！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米斯里露揪住夏尔的一撮头发，用力拉扯。

「你以为安是真的赶你走吗？她怎么可能！是乔纳斯抢走我的翅膀，威胁安，逼她那么说的。乔纳斯把你跟安拆散，再把安献给费拉库斯公爵，自己逃出城堡了！」

「什么……？」

太意外了，夏尔无法思考。

——被乔纳斯威胁？

「我就跟你说嘛！安是被乔纳斯威胁，才把你赶走的！」

——因为是在她哭完之后，所以我以为……

夏尔呆住了，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自己的心情被搅得天翻地覆，真相居然是受到威胁？

「那么，那家伙……在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她在做砂糖叶子啊！她自己也说，做不出让费拉库斯公爵满意的砂糖叶子，她就不离开城堡。她拼了命都要做砂糖果子。」

发呆只是一瞬间，夏尔很快就因为米斯里露这句话，大大焦虑起来。

——那个白痴！竟然不逃出来，还在做砂糖果子！

夏尔一把抓住在他肩上大呼小叫、扯他头发的米斯里露。

「你、你干嘛？喂，夏尔·斐恩·夏尔！放开我！」

他把嘶吼的米斯里露压进罐子里，硬是塞给萨礼慕。

「你拿着！我晚点再来拿！」夏尔说完就飞奔离去。

萨礼慕耸耸肩，百般无奈地看着装着米斯里露的罐子。

「为什么我要替他保管这种东西？」

「什么叫这种东西！我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大人啊！算了，快放我出来！」

米斯里露在罐子里大叫。

安把一整桶的银砂糖都先揉过、擀好，再捏出大略的人体形状，高度比安的身高还要高。亚路邦看着那东西，嘟哝地说：「职人，你要做什么？」

安用很认真的表情回头问他：「克莉丝汀娜小姐大概多高？」

「多高？」亚路邦想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大略呈现人类形状的银砂糖前面，指着自己的下巴说：「大约这个高度。」

「那就做那个高度。」

安挺直背脊，又开始整修银砂糖。以砂糖果子来说，这种尺寸大得异常。但安确定，就是要做这么大。

「职人，我问你在做什么？」

「我要做得完全一样，不论高度、脸、表情，都要一模一样。当您想起克莉丝汀娜时，会最先想到她的什么模样？比如说，我在想起某人时……最先想到的是他板着脸俯视我的样子。」

亚路邦思考了一会，微微垂下眼睛说：「全身放松，靠墙站立，将脸转向我微笑的样子。」

「知道了。」

想做出外观漂亮的作品，就不能选择这种姿态。然而，亚路邦的要求是做出克莉丝汀娜的形体，与作品吸不吸引人无关。

决定妖精的姿势后，安着手制作细部。

共有五桶银砂糖被搬进亚路邦的房间。其他还有一桶装满冷水的桶子、一张工作台，以及从安的房间搬来的一百多瓶色粉排列在地上。

安把石板放在地上，在那上面揉砂糖叶子。这种事不该在尊贵的人的房间里做，但亚路邦允许她在这里做。

颜色与氛围她都明白了。

亚路邦第一次看到她的作品时说「氛围一模一样」。可见，安从肖像画感觉到的氛围并没有错。她边回想那种氛围边制作。把五官做得一模一样，也是她曾做过的事。

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要为了突显作品，刻意展现自己的风格。

安拿着像梳子般有细微裂缝的木刮刀，踮起脚尖，开始做流泻的发丝。

力道与梳头发时差不多，一口气从头顶刮到腰部。来来回回几百次、几千次，不断刮出细细的线条。

她执拗地刮着，要让观者觉得有滑顺的触感。

亚路邦兴致勃勃地看着创作中的安，以及从安指尖捏出来的妖精。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只知道夜已经深沉。

安仍然继续做，亚路邦也不睡觉。

直到被风声惊扰，她才停下手。

「公爵。」

这时候，戴尔开门进来，神色慌张。

「城堡被三百名士兵包围了，是道宁格伯爵的军队。」

安大惊失色。

——为什么道宁格伯爵要包围城堡？

亚路邦没有丝毫动摇，催他说下去。

「然后呢？」

「他要求开城，还有拘捕公爵。」

「我知道这天迟早会来，还比我想像中晚了一点。」

「该怎么做？」

「让他等一下，我要看这个。」

这么说的亚路邦，正看着做到一半的砂糖果子妖精，看得目不转睛，仿佛那个还模糊不清的轮廓里存在着什么人。

「我知道了。」

戴尔有所觉悟地回应，走出房间。

「为什么道宁格伯爵要拘捕公爵大人呢？」

安忍不住脱口而出。

亚路邦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什么趣事。

「我一年半没去路伊斯顿，被视为不顺从，这是讨伐我的最好借口。」

「您没去路伊斯顿？为什么呢？这么做，您会有危险啊！」

亚路邦厌烦地皱起眉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剑尖指向安，威胁她说：「你太罗唆了，职人，快做。」

「可是，为什么呢？」

「我说你太罗唆了！」

被怒斥的安，缩起了身子。

「你不会懂的！一个被剥夺所有尊严、还要被迫卑躬屈膝的人的心情，只有她了解……！

抓狂怒吼的亚路邦，赫然闭上了嘴巴。可能是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

安恐惧地抬起头，看着亚路邦。他低着头，剑尖抵在地上，深深叹气。那模样似乎是对自己的执迷也感到疲惫。

室内整齐干净，但只有简素的石壁、毛织地毯，窗外也只有大海的悲鸣。怎么看都不像桀多力克祖王后裔所居住的城堡。飞住的银威斯托尔城堡，比这里豪华太多了。

骄傲的一族受到压抑，还是为了守护国家的秩序，咬牙忍下来了。

只有妖精可以抚慰他颓废自弃的心情。

然而，妖精消失了。

那之后的一年半，亚路邦没有去过路伊斯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结果，却还是没去。

这是选择慢性自我毁灭的态度。

失去克莉丝汀娜，亚路邦是如此绝望。失去她，让他再也无法忍耐持续受到压迫这件事。

安也知道失去所爱的悲痛。失去母亲后，她心如刀割。想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就一步也跨不出去。

——这位大人也觉得自己是孤独一人。

饱受颓废自弃的折磨，好不容易找到了心灵寄托。而这个寄托消失后，一个人的孤独让亚路邦产生了执迷。而自我创造出来的执迷，正侵蚀着他的自我。

既然他唯一的期待就是这个砂糖果子，那么，安就做给他。

把亚路邦心中的模样，如实翻制出来。

安又开始制作，片刻不停地搅入色粉、搓揉银砂糖。

耳边只有风声，以及木柴在壁炉里爆开的声响。

房间里保持适温，埋头工作的安却汗水淋漓。她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跪下来，在石板上不停搓揉用来做妖精翅膀的银砂糖。要揉到更有光泽，再擀成如丝绢那么薄。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她火热的脸颊。

没有敲门声，但她知道有人进来了。她以为是戴尔，没有抬起头。亚路邦也一样，还是注视着安的手。

突然有声音在安头顶上响起。

「我要带她走。」

好熟悉的声音，安惊愕地仰起视线。

「夏尔……？」

安不敢相信。她一直埋头工作，头脑多少有点迷糊，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影？夏尔·斐恩·夏尔拿着剑，站在安旁边，剑尖指向亚路邦，剑刃映着火光闪闪发亮。

亚路邦也抬起了头，蹙起眉。

「你是……跟这个职人一起来的妖精？听说你也是马克里的妖精，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带她走。」

「这个职人不能走，她必须留在这里，直到完成我想要的东西。」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的首级交给道宁格伯爵，他一定很高兴。」

安张大嘴巴，呆呆地说：「夏尔……真的是夏尔吗？」

夏尔瞥了安一眼，毫不留情地说：「受不了你的白痴样。」

说话的确跟真的夏尔一样毒。然而，安听到这么不客气的一句话，眼眶就热了起来。

「夏尔？你怎么来了？夏尔……」

安双手捂住嘴巴，喃喃说着，泪水都快掉下来了。

「米斯里露把乔纳斯的事都告诉我了。」

「米斯里露真的告诉你了……夏尔，对不起，我那时候……」

歉意和喜悦，在心中蔓延。

「不用道歉，快走，这里很危险。道宁格伯爵的士兵整顿完毕后，就会破门而入。我们要在那之前离开城堡。」

「咦……可是，我的砂糖果子……」

安猛然想起自己不能离开。

亚路邦缓缓站起来，手上握着出鞘的剑。

「那个职人不能走，要继续工作。」

「我要带她走，想打架的话，尽管过来。」

夏尔也握着剑，眼睛像磨得发亮的黑曜石，绽放犀利的光芒。

「等等！」

安扑向夏尔的背部。

「等等，夏尔！公爵大人也请稍等，我会继续工作，所以请你们把剑收起来。」

夏尔惊讶地回头看安。

「你疯了吗？」

「我没疯。」安仰望着夏尔说：「我想完成这份工作，我想做这个妖精的砂糖果子。」

「你在说什么？」

「我接下了工作。我说我做得到，接下了工作！我想做，我认为我做得到，所以请让我做，拜托你。」

听到这句话，连亚路邦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安想继续工作。手感告诉她，作品就快完成了。她不能抛下工作逃出去，这是她自己的工作。

「求求你，让我继续工作！」

「这座城堡已经被士兵包围，他们攻进来，就会爆发战争。」

「我知道。」

「很危险。」

「我也知道很危险，可是我不能中途抛下工作。求求你，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这是我的骄傲。」

「……受不了你……」

夏尔收回身上的杀气，卸下防备，手上的剑变成光粒子散去。

他长叹一声说：「做吧，不过我也要留在这里。」

安战战兢兢地询问亚路邦：「他可以待在这里吗？您答应他，他就会同意，我就可以继续工作。」

「好吧……」

亚路邦答应后，又握着剑坐回椅子上。

夏尔移到墙边，看着安工作。

安又开始工作，还是不敢相信夏尔就待在这里。

——他回来了。误会解开了。他来接我了。他原谅我了。

安的心中洋溢着喜悦。

每做一个重点，安都会向亚路邦确认克莉丝汀娜的模样。

手的表情、手指的粗细、微笑的方式、脖子的倾斜方式等等，安都非常用心询问。在颜色方面尤其费心。她不断微调色粉的深浅浓淡，希望能如实表现出妖精特有的淡蓝色。

随着妖精的外型越来越明确，亚路邦的表情也跟着改变。不带感情的绿色眼眸，泛起追求者的热情。

「很像。」五官清楚呈现后，亚路邦说：「很像，可是……眸子不对，不是这种混浊的白色。」

「应该是什么颜色？」

「银色，像反射光线般，透明的银色。」

「银色吗？」

安陷入深思。

——用一般方法是做不出银色。还要有透明感，该怎么做？

夏尔冷冷看着亚路邦充满热情的样子。

「有那样的眸子，她就是……克莉丝汀娜了。」

听到这样的低喃，夏尔噗嗤笑出来，是嘲笑。

亚路邦听出他嘲笑的意味，瞪着他说：「你笑什么？」

「那是砂糖果子。」

「是克莉丝汀娜。」

「明明就是她做出来的砂糖果子，你干嘛叫她做那种东西？」

亚路邦浮现自嘲般的笑容。

「妖精是能源在生物的注视下凝结而诞生的。」

「所以呢？」

「所以我想要这个形体。」

「咦……？」

「什么意思？」

「我要的是克莉丝汀娜的『形』，还有可以延长妖精寿命的银砂糖做成的砂糖果子。妖精是从物体诞生，那么，我一直盯着这个物体，不就会有什么从这里诞生吗？你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吗？职人。」

——会从用银砂糖做的克莉丝汀娜的形体，生出什么吗？

安不知道亚路邦在想什么，疑惑地歪头思索。没多久，惊愕地问：「您总不会认为……克莉丝汀娜小姐会从这里诞生出来吧？」

这是不可能的事。

克莉丝汀娜是从波浪的能源诞生的。纵使从砂糖果子生出了什么，会是克莉丝汀娜本身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几近于零。

「你看过妖精消失的瞬间吗？会变成光粒子，在空中烟消云散。形成她形体的东西，在空中融化消失了。既然这样，只要把在空中融化消失的东西再做成形体就行了。有美丽的『形』的砂糖果子，可以延长妖精的寿命。砂糖叶子的形状越臻完美，越能延长妖精的寿命。可见『形』里面有某种能源，妖精的生命跟那个『形』有关系。『形』很重要，我需要『形』。」

亚路邦说得热血沸腾的这番话，是执迷、没有根据的希望。

然而，安没办法否定他。纵然是没有根据的希望，把真相告诉攀住这个希望的人，还是很残酷的事。

夏尔却不这么想。

「不可能。」他毫不留情地说：「消失的东西，不可能再复原。不管怎么哭泣、怎么祈求，都不会再回来。你盯着那东西看，也只会诞生来历不明的畸形妖精。」

「不准再说下去！」

激动的亚路邦拿着剑站起来。夏尔还是倚着墙，动也不动，带着轻蔑对他放话说：「不管我说不说，那都是事实。」

「不要说了，夏尔！」

安拉住夏尔的手臂。

「不要说那种话！」

安不忍心看夏尔用冷酷的现实，把亚路邦逼入绝境。

这时候，城堡震动起来。

就在三人倒抽一口气时，戴尔打开门冲进来了。

「门被炸药炸开了，士兵要进来了。」

「来不及了吗？」亚路邦喃喃低语：「我曾想，这天什么时候到来都无所谓……没想到会在我一度放弃的东西就快完成的时候……」

——我想把他想要的妖精献给他。

亚路邦第一次说出了感性、脆弱的话。所以，想为他做砂糖果子的心情，在安体内更加澎湃汹涌。他想要的东西就快完成了。

就在焦虑涌现的瞬间，灵光乍现。

「啊……」

安猛然甩开夏尔的手，拿起装着银砂糖的石器。

闪过脑海的是银色的做法。

「公爵！是眸子吧？把眸子做出来，就完美了吧？我要做了，您看着。」

安边确认，边寻找最近的锅子。夏尔急忙拉住她的手说：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做？」

「快做完了，我不能停下来，我要做到士兵进来为止。」

「你没必要配合这个男人的妄想！」

「我不是配合！这是我的工作！既然接了，就要做完。我不漂亮，头脑也不好，又没有钱，只有这份工作，我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这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不能半途而废。」

听完安的话，夏尔惊讶地看着安，沉默一阵后问安：「这是你的心愿？」

「嗯。」

「你好白痴。」

「我承认，可是我想做完。」

「既然是你的心愿，就这么做吧。」夏尔轻抚安的脸颊。「我会尽可能阻挡士兵，你就做到你满意为止。」

夏尔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第7章 只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你

古老城堡的结构僻是将战争纳入了考量，所以很容易防守城主的房间。当敌军进攻来时，可以在一定时间内守住城主的房间，让城主逃走或自行了断。

除了瞭望楼中央的楼梯外，没有其他路径通往亚路邦的房间。

瞭望楼中央的楼梯，宽度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行走，且蜿蜒曲折，很难往上冲。

只要守住楼梯间的入口，就没有人可以靠近安与亚路邦所在的房间。

夏尔拿着剑，站在楼梯间的入口处。

他默默闭着眼睛，心情七上八下。

安待在他背后守护的房间里。待在那里没关系，问题出在亚路邦。

那个执迷的男人很可能因为什么刺激，做出危害安的事。老实说，夏尔很不想把他们两人单独留在房里。

然而，安强烈希望可以完成砂糖果子。不是为了一千克雷斯的报酬，也不是为了赌一口气，而是为了自己的骄傲与身为职人的信念。

「那个白痴。」

没办法，安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安这么希望，夏尔只能帮她达成。

瞭望楼外面响起士兵们你推我挤的声音、剑戟声——就快来了。

「在那里！那边的楼梯。」

是士兵的声音。夏尔张开眼睛，看到五个穿连环甲的士兵往这里冲来。他举起剑命令他们：「停。」

士兵们看到夏尔，停下来说：「你是费拉库斯公爵的战士妖精吗？」

他们相对而视，满脸困惑。

「妖精，快让开。你现在保护主人也没用，你的主人会被我们抓走，你要换主人了。」

「很不巧，我没有主人。」

听到这样的回应，士兵们更糊涂了。

「没有人命令我这么做，但我不能让你们过去。」

五名士兵发觉夏尔的意志坚定，举起了剑。

夏尔也机警地举起剑，视线扫过他们五人。

「喂——别打、别打。」

这时候，从士兵们背后响起叫声。飞拿着灯，从黑暗的走廊走过来。萨礼慕拎着沾有血迹的剑，跟在他后面。

看到飞，土兵们都目瞪口呆。

「银砂糖子爵？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跟道宁格伯爵在帐篷里等候消息吗？」

「我本来是想等候消息，可是你们要抓的人是我的老朋友，所以我请求道宁格伯爵让我自己来，他也答应了。靠萨礼慕骑马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路，才能来到这里。别说这些了，你们最好不要跟他打，他可以一剑杀死你们五个。」

飞边说边走到五名士兵前面。

「夏尔，我听萨礼慕说，你为了救安，自己跑来了。怎么反而在这里保护亚路邦呢？」

「我不是保护他，只是要争取时间，暂时不能让他们进去。」

「事到如今，亚路邦已经逃不掉了。我只想赶快见到他，将他毫发无伤地带走，如此而已。让我过去吧，夏尔。他越抵抗，对他越不利。」

「很抱歉，不能让你过。」

「为什么？」

「我需要时间，这是那家伙的希望。」

「那家伙？安吗？不管她要做什么，都先让我过去。」

「不行。」

飞不耐烦了，咂咂舌说：「你忘了吗？你的翅膀在我手上。」

飞摸着胸前的内口袋，用犀利的眼神瞪着夏尔。翅膀还没被蹂躏，夏尔的背脊就先掠过了一阵寒颤。他咬紧牙关，淡淡一笑说：「你要动手就动手吧。」

「我是你的主人。」

「我没有主人。」

夏尔又说了一次。飞与夏尔的视线紧紧缠绕在一起。

「是有透明感的银色眸子吧？」

安抓起一把银砂糖放入小锅里，再拿起小锅走向壁炉，把锅底对着壁炉的火焰。

「你要做什么？」

亚路邦被安的气势压倒，喃喃地问。士兵冲进城堡后，安坚决地说她会做到最后一刻，也令亚路邦感到惊讶、困惑。

「我要做银色眸子。」

小锅热起来后，里面的银砂糖融化了，变成黏稠透明的液体。

锅底噗滋噗滋冒出小气泡。

「好了。」

安把锅子从火焰移开，走向工作台的石板，把融化的银砂糖一口气倒在石板上，用泡过冷水的手指，碰触黏糊扩散的透明银砂糖液体。

「好烫……！」

温度太高，安瞬间把手缩回来。又把手放入冷水里冷却，然后把很快开始凝固的银砂糖液体分成大拇指大小的两等份。液体越来越黏稠，变成两颗柔软的果冻状小银砂糖。安在石板上将这两颗银砂糖揉成圆形。

以热融化过的银砂糖会产生质变，冷却后则会凝结成硬块，像玻璃一样透明。

把融化过的银砂糖放在石板上，用掌心旋转搓揉，就成了完美球体。

小小的球体，看起来就像小颗的水晶玉。

安用指尖夹起这两颗银砂糖，放在灯光下看。橙色光线折射，亮闪闪地穿透了银砂糖。安凝视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说：「嗯，可以了。」

她把手伸到砂糖果子的脸部，在眼睛位置挖出凹洞，做成眼窝。在眼窝底下铺满涂成灰色的银砂糖，最后把刚完成的球体嵌入眼窝。

接下来，要做眼皮、睫毛。安屏住呼吸，用指尖把睫毛一根根捏出来，捏得很细很细。把无数睫毛植上去后，她又用针把睫毛前端分割得更细。

——出现吧！

安无意识地在心中祈祷。

——在这里、在这个银砂糖中出现吧！

她对着自己的指尖祈祷，希望可以出现亚路邦想要的「形」。

「……这……」

亚路邦喃喃低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安用针做出睫毛的形状，从额头流下来的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不想浪费时间擦拭汗水，还是继续工作。

亚路邦缓缓走向砂糖叶子。

安忽然把针停下来。她的本能告诉她，某种东西已经完成了。

——应该可以了。

她放下手，观看整个砂糖叶子。

银色眼眸俯视着她。

「克莉丝汀娜。」

亚路邦轻声呼唤。安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公爵大人，我是否做出了让您满意的砂糖叶子？」

亚路邦看着等身大的砂糖果子妖精，喃喃说着：「是她。」

以砂糖叶子来说，这个作品大得出奇。然而，以恬淡无为的姿态站立的妖精，仿如融入空气中，虽然庞大却不醒目。淡蓝的色彩，充满梦幻，宛如就快消失。尽管如此，只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就会发现她的发丝如流水般滑顺、她的嘴角带着温柔笑容、她的银色眸子清澈得令人惊艳。

她总是这样陪在亚路邦身旁，静静地对着他微笑吧？她应该就是这么一位女性吧？安似乎理解了。

「我做出来了吧？太好了。」

安松口气，笑逐颜开。亚路邦看着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职人……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我叫安·哈鲁佛德。」

「哈鲁佛德啊。」亚路邦确认似地重复一次后，转向砂糖果子妖精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哈鲁佛德。」

「嗯。」

「好讽刺，看着眼前这个砂糖果子，我更明白了一件事。刚才那个妖精说得没错，这仅仅只是『形』，那个充满爱情的生命，不可能从这里诞生出来……但我真的很想得到。自从『有可能』的念头在脑中浮现的刹那起，我就好想、好想得到这个砂糖果子……好想见到她。」

亚路邦的语气淡然，已经看不到之前缠绕全身的执迷。

站在那里的年轻人，理智、沉稳，拥有高贵的身分，只是时运不济。

像着了魔般追寻砂糖果子时，这个具备理性的自己，当然也活在他心底深处。夹在理性与执迷之间，想必他也很痛苦。

——如果成为只有执迷的人，这个瞬间，公爵就能沉浸在喜悦里。

他已经得到疯狂追求的东西。

然而，亚路邦的表情却是悲哀的。安看着这样的他，心痛不已。她发现之前包覆他全身的疯狂蓝色，其实是悲哀与绝望的颜色。

「不管那是多么愚蠢的想法，我就是想得到，很想得到。」

「没有人能证明。」

安不由得脱口而出，亚路邦缓缓转向她。

「妖精是从物体的能源、生物的视线诞生。假如这个『形』就是克莉丝汀娜，那么，公爵将她视为克莉丝汀娜，目不转睛地凝视，说不定哪天真的会发生奇迹，谁也不能证明不会发生。」

听到这番话，亚路邦笑出声来。

「即使是安慰，我也很开心。这个砂糖叶子的确就是克莉丝汀娜，神似到发生什么事也不稀奇……哈鲁佛德。」

「是的。」

「那张桌上有个皮袋子，里面有十枚一百克雷斯的金币，你拿去吧。」

办公桌上的确摆着一个皮袋子。

「我可以拿走吗？」

「这是约定，不用客气。你拿着那些钱去找你的妖精吧，快去。」

安听他的话，拿起皮袋子，觉得好沉好重。袋子里相互摩擦的硬币声，听起来的确是金币。

「那么，我收下了。」

安行礼致谢，往门走去。

「哈鲁佛德。」

正要走出门时被叫住。安回过头，看到微笑的亚路邦。笑容很温柔，表情却像快哭出来了。

「你是最优秀的砂糖叶子职人。」

安也回以微笑。她暗自祈祷，希望眼前这位年轻人有一些些得救的机会。

「谢谢您。」

飞与夏尔彼此互瞪。

飞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用力握了一下。夏尔觉得全身不舒服，皱起眉头。

——来真的？

才这么想，全身的不舒服就消失了。飞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楼梯。

「安？」

听到飞的低喃，夏尔也转头往后看。

安从微暗的楼梯走下来，双手紧握着皮袋子，放在胸前。不知道是不是太疲惫，她的步履有些蹒跚。看到站在那里的夏尔，安飘飘然地笑起来。

「夏尔……咦，飞？」

就在叫唤的瞬间，安的脚踩了个空。她短短尖叫一声，身体被抛到了空中。

「安！」

飞大叫，夏尔比他快一步，消除手上的剑，接住安往下坠的身体。手臂顿时承受剧烈的冲击，他使劲地撑住了。确定接住后，他喘口气，低头看着安。

安还没有从坠落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张大眼睛看着夏尔。

「夏尔，谢……谢谢。」

若是平常，夏尔会很想数落她几句，骂她太大意。但看到她安全回来，放心了，却说不出话来了。夏尔默默把她放下来，然后紧紧搂在胸前。

「夏尔？」

安疑惑地呼唤他的名字。

飞走向他们两人。

「你有没有受伤？安。」

「真的是飞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在夏尔搂住她的臂弯里问。

「因为种种理由，我来拘捕费拉库斯公爵。他在上面吗？」

「嗯，跟砂糖果子在一起。」

这么回答的安，显得很满足。

「砂糖果子？你做的吗？」

「是啊，克莉丝汀娜的砂糖果子。」

「这样啊。」

飞瞬间露出哀痛的表情。

「公爵大人已经想通了，所以请不要对他动用武力，拜托你，飞。」

飞耸耸肩说：「我是银砂糖子爵，不会做粗暴的事，你放心吧。」他转向背后的五名士兵和萨礼慕，动动下巴说：「你们也听到了，不要动用武力。喂，你们其中一个人出城堡外，去通报道宁格伯爵，费拉库斯公爵已经被拘捕，不要作战了。萨礼慕，你带其他四人去上面的房间。你知道房间在哪，我稍后就来。」

一名士兵跑出了瞭望楼。萨礼慕率领其他四名士兵爬上楼梯。

飞目送他们离开后，从胸前的内口袋拿出小皮袋。

「这个还你。」

那是装着夏尔翅膀的皮袋子。安疑惑地说：「那是夏尔的……怎么会在飞手上？」

「我是从夏尔那里抢来的，可是握有他的翅膀，他也不听我的话，所以我不要了，拿去。」

飞随手扔给了夏尔，夏尔用一只手接住。

「我会跟你算这笔帐。」

听到这句话，飞大叫一声「咦？」并露出很夸张的惊讶表情。

「为什么？我把翅膀还给了你啊。我跟安做同样的事，为什么你这样对待她，却说要跟我算帐？差别太大了。」

飞边说边笑嘻嘻地走上楼梯。

总算安静下来了，安现在才察觉自己被紧紧搂在夏尔胸前。

「啊！我怎么会……！」

她大惊失色，扭动身体想逃开夏尔。可夏尔不让她挣脱，更用力搂住了她。安似乎感觉到夏尔的心意，不再挣扎。

「夏尔？」

安的脸越来越红，但夏尔不管，还是紧紧搂住她。

「怎么了？喂、呃、啊，对了，我拿到了一千克雷斯，在这里。」

安想移动双手拿在胸前的皮袋子。

「喂，夏尔。」

「先不要动。」

「咦……可是……」

安的声音惊慌失措，夏尔却更用力抱住了她。安低下头说：「是、是……」乖乖回应后，她就不再动了。

「你这个白痴，不要老让我担心。」

「对不起，但我是砂糖叶子职人……但是，对不起。」

「安。」

夏尔呼唤她的名字，确认她平安无事。安喃喃说着：「第二次……」

夏尔没放过她的喃喃自语。

「什么第二次？」

「你没叫我『稻草人』、『你这个白痴』、『笨蛋』，而是叫我的名字『安』，这是第二次。」

夏尔听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算次数？」

「因为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就很开心啊！」

——是这样吗？

夏尔有点震撼。原来安会为这种琐碎的事，时而开心、时而难过，难怪自己总是摸不清安奇妙的反应。

他深深觉得，人类真的很难理解。

尤其是安，比丽兹更难懂。丽兹的行为起码还可以预测。

安的行动则完全无法预测。没想到她面对那个亚路邦，又知道城堡已经被士兵包围，还是继续做砂糖果子。她用意志坚定的眼眸，毅然决然说那是她的心愿。除了安之外，夏尔从来没见过眼神如此刚强的女孩。

她很难捉摸，老是有惊人之举。

不可思议的是，夏尔不但不厌恶这样的安，还觉得她很有趣。

无论如何，夏尔下定决心，以后要尽量叫唤安的名字。

「夏尔，」安显得不太有自信，嗫嚅地说：「我希望你以后都跟我在一起，可以吗？」

夏尔更用力抱住安，代替回答。

虽然还搞不清楚理由，但能挽回臂弯中的女孩，夏尔的心情轻松多了。

搂在怀里的身体好温暖，暖得像是抱着什么松松软软的东西。

费拉库斯公爵亚路邦被银砂糖子爵逮捕，在道宁格伯爵的监视下，移送至路伊斯顿。

一个月后，国王爱德蒙二世的堂兄弟约翰·布拉克，被册封为新的费拉库斯公爵。

大家都认为亚路邦会被判处死刑。

然而，被抓的亚路邦原本就是个理智、沉稳的年轻人。他自己说没尽到义务，理所当然就应该被囚禁。

连策画消灭亚路邦家的急先锋道宁格伯爵，都被他这种顺从的态度打动了。

向来同情亚路邦的国王，当然也不希望他被严惩。

最后，亚路邦被剥夺身分，送到威斯托尔城堡近郊的小城堡，在道宁格伯爵的监视下，离群索居。

他不能与外界接触，也不能结婚。

生活起居由妖精照料。因为顾虑到由人类的女性来照料，很可能为他留下血脉。

亚路邦家到威廉这一代就结束了，他会被囚禁一辈子。

但是，威廉·亚路邦每天都过得很平静，再也不用被迫对国王卑躬屈膝。被囚禁，反而可以保住他的尊严。

他把安特别制作的妖精砂糖果子放在房间里，每天看着，毫不厌倦。

连军队都出动了，他却还能获得这么宽容的判决，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所以人们都传说：

「费拉库斯公爵一定是因为得到精美的砂糖果子，替他带来了一般人无法想像的幸运。」

「阿姨，你好！」

安打开位于路伊斯顿郊外的风见鸡亭的门，正在为客人上菜的老板娘，眼睛亮了起来。

「是你啊？女孩，真了不起！」

老板娘把盘子丢到客人桌上，跑向了安，然后把安紧紧搂在怀里。

「阿姨？你怎么了？什么了不起？」

「消息已经传开啦！听说有人做出了令费拉库斯公爵满意的砂糖果子，为费拉库斯公爵带来惊人的幸运。那个做出砂糖果子的职人，名叫安·哈鲁佛德！」

「这样啊？」

安比谁都吃惊，没想到消息在她抵达之前就已经先传到路伊斯顿。

离开费拉库斯城堡后，安在费拉库斯市内住了三天，彻底消除疲劳后，才回到路伊斯顿。

冬天期间，安要找间旅馆住，还要在那里度过快乐的新年。而需要的资金，从亚路邦那里拿到了。这笔钱绰绰有余，但安是天生的穷酸命，还是想选择适合自己身分、便宜又安全的旅馆。所以，他们又来到了风见鸡亭。

老板娘放开安，笑咪咪地对她背后的夏尔和米斯里露说：「也欢迎你们来。」

正在吃中饭的客人们，听到老板娘这么说，也对他们产生了兴趣。

有个坐在附近，看起来像生意人的男人主动向安攀谈。

「你就是传说中的砂糖叶子职人吗？好年轻啊！请你制作要多少钱呢？」

「最大、最麻烦的那种，要二克雷斯。」

「哟，价钱很公道呢！我的孩子快出生了，想请你做庆贺的砂糖果子。」

「好的，拜托您！」

这时候，从屋内角落传来不以为然的声音。

「最好还是不要委托那家伙做砂糖果子哦！」

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前几天遇见的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年轻人们。乔纳斯也在里面，视线一交会，他立刻撇开。

「那个女人不但迷惑了银砂糖子爵，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讨费拉库斯公爵的欢心，对吧？乔。」

被同伴征询意见的乔纳斯，视线飘匆不定，很小声地说：「啊，嗯……呃，可是，那是……」

「你怎么了？说话支支吾吾。我们都亲眼看到，这位乔纳斯受到费拉库斯公爵的肯定，可以挂保证的。」

「可是，即使是耍手段讨费拉库斯公爵的欢心才能做砂糖果子，做得很糟糕的话，还是不能招来幸运吧？」

坐在吧台，看起来像商家老板娘的人这么说。

「没错，费拉库斯公爵是拥有这孩子做的砂糖果子，才能得到无法想像的宽容待遇。多么幸运啊！这是砂糖果子的力量吧？」

旅馆的老板娘表示同意。

「你们也承认那个砂糖果子是她做的吧？」

那群年轻人被说得哑口无言。乔纳斯越来越不自在，坐立难安。

「你们不要再丢人现眼了，有损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名誉。」

坐在那群年轻人附近的男人，冷不防开口了。

年轻人都横眉竖目瞪着他。

那个男人站起来，转向他们，有人「啊」地叫出声来。

「吉斯……你怎么在这里……」

乔纳斯低声嘟哝。被称为吉斯的男人，缓缓扫视他们一圈。

「我经常来这里吃中饭，你们不知道吗？我要你们马上离开这里，我不想再看到你们做出丢脸的事。」

「可是，吉斯！真的是这个女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出声辩驳。吉斯像开玩笑似地把食指按在嘴巴上，对他「嘘」了一声，但眼睛没有笑意。

「在惹我不高兴前，赶快住嘴。」

肃静的威严，让那群年轻人闭上了嘴。他们彼此对看后，起身离席。

「既然吉斯这么说，我们就走吧！」

「很高兴你们愿意这么做。」

那群年轻人往安这边走过来，看都不看安一眼，就出去了。

乔纳斯与安错身而过时，瞥了她一眼。但视线一交会，又慌慌张张地撇开。跟在乔纳斯后面的凯希，还是把安当成敌人般瞪着她。

被称为吉斯的男人在他们离去后，把多出帐单的钱放在桌上，对老板娘说：「打搅你们了，对不起，我也要走了。」

他缓步走向门口，在安前面停了一下。

他有明亮的褐色头发、偏紫的深蓝色眼眸、深思熟虑又沉稳的容貌。穿着高尚的上衣，长到膝盖。

「我的朋友们说了很失礼的话，请原谅他们。」

「没、没关系，我不在意。」

男人微微扬起嘴角，对安笑了一笑，走出去了。安目送他离去，满脸疑惑。

——他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人吗？

安注视着门口，老板娘笑咪咪地把手搭在她肩上说：「来，再郑重说声欢迎光临，要住宿呢？还是要用餐呢？」

安转过身来，恢复好心情，展露微笑说：「要住宿，也要用餐。」

「太棒了！有热腾腾的东西吃！安、夏尔·斐恩·夏尔，来这边坐吧！这里靠近炉子，是头等座哦！」

米斯里露蹦蹦跳着，跳向屋内最里面。他不怕冷，却为了安，选择最靠近火炉的位子。他的这番心意让安非常开心。

说到开心，看到风见鸡亭的老板娘对妖精们的用心，安也很开心。

老板娘刻意对夏尔和米斯里露说：「也欢迎你们来。」

身为主人的老板娘，欢迎妖精来，等于是向所有客人宣布，这里的主人同意妖精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吃饭。有异议的客人，只能出去。

「我要吃什么呢？对了，我想先喝杯温葡萄酒，加入满满的砂糖、挤点柠檬汁，这是冬天才有的饮料，非喝不可。」

米斯里露很快坐下来，兴奋地看着挂在墙上的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本日推荐菜单」。

「夏尔，走吧！我肚子也饿了，我想先来份风见鸡亭有名的豆子汤、核桃面包。主菜可以点香草盐烤鸡肉。甜点要吃什么呢？」

安摸着肚子走向桌子，在她旁边的夏尔惊讶地说：「你要吃那么多啊？」

「因为我饿了啊，不可以吗？啊，我知道了，吃太多会胖。」

「稻草人吃再多也不会胖多少吧？快坐下来吧，安。」

「又叫我稻草人……啊……不过……」

安似乎有点疑惑，坐下来后，歪着头，盯着夏尔看。她想问夏尔这几天觉得很好奇的事。

夏尔注意到她的视线，皱起眉头说：「干嘛？你的表情很奇怪。」

「喂，夏尔，这三天来，你有时候会叫我的名字，刚才也是，为什么？」

听到夏尔叫她的名字，她很开心，但也有点疑惑。她真的很好奇夏尔为什么会开始叫她的名字？

「你不是说这样你比较开心吗？所以我很努力这么做。」

「咦，那么你以前叫我『稻草人』、『你这个白痴』，都不是为了气我才故意那么叫的吗？刚才随口叫我稻草人，也不是故意的？」

安惊讶地反问，夏尔露出复杂的表情说：「原来你把我想得那么差劲？」

「不是故意的啊……」

也就是说，夏尔说话那么难听，是天生的？安哑然失言。

从厨房飘来豆子汤的香味、温葡萄酒的香味、慢火熏烤肉类的香味。食物的香味与火炉的温暖，让人觉得安心。

米斯里露哼哼抽动鼻子，陶醉地吸着料理的香味。

夏尔知道安把他想得那么差劲，自己都觉得好笑，低下头，笑了起来。安看着他边笑边垂下来的长睫毛，不禁心花怒放。夏尔就在眼前，安好开心。看到他笑，安好开心。对他那份淡淡的情感，依然埋藏在安的心底，但不再会莫名地紧张了。

夏尔在这里，这样就已足够。米斯里露也在。安觉得很快乐、很满足，自然露出了微笑。

「说吧，你们要点什么？」

老板娘在吧台前，用充满活力的声音问着他们。

这时，他们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幸福里。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三川美里。

可以写Sugar apple fairy tale的续集，我深感庆幸。

前一本《银砂糖师与黑妖精》的结尾，我自己的感觉是「啊，安得到了幸福！太好了！」

可是，在写续集之际，我冷静下来思考。

安错失了成为银砂糖师的机会。她身上没多少钱，还要养两个妖精，这是多么残酷的十五岁啊——

啊哇哇哇哇，事情严重了！

我曾试着提出这样的架构：不知道安怎么办到的，总之她勉强撑过了一年，故事从一年后开始。但是，当然不可能让我这样蒙混过去，于是我有了这段绝不能跳过去的觉悟。

所以，这次故事的背景时间距离上一集的结尾大约两个月。

另外，在这本书出版的不久前，我也在杂志《The Beans VOL.15》写了（Sugar apple）的短篇，这篇大约是上一集结尾的三天后的故事。在这本杂志上，有写到给安斗篷的银砂糖师大哥，以及跟米斯里露差不多大的小妖精。还附有AKI老师画的四格漫画、夏尔的彩色海报呢！真是大手笔，令人惊喜。这篇短篇也请大家多捧场罗！

这次我也给责任编辑添了不少麻烦。尽管如此，责任编辑对我还是一样开朗、亲切，我真的万分感谢，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啦！

还要感谢AKI老师，您画的安令我心动、夏尔令我晕眩。看到米斯里露，好想把他养在口袋里。真的很谢谢您，可以请您作画，我深感幸运。

收到很多读者的来信，看到信中写的鼓励文字、感想，我真的好开心。我由衷希望这一集同样可以为大家带来欢乐。

有读者阅读，我才能写下去，深深感谢各位。

那么，后会有期了。

三川美里

第二卷 银砂糖师与青公爵 插图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序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

图源：米斯狸露·狸多·波得

录入：悠月子

假如，有所諝的砂糖果子职人圣地，或许就是银威斯托尔城堡。

那是被赐给砂糖果子职人中最顶尖的银砂糖子爵的城堡。有白色墙壁和尖塔，是座俯瞰湖水与森林的优美建筑。

证明海兰德王国的国王，承认银砂糖子爵的权威与权利。

庶民们在心中描绘的最高梦想之一，就是成为砂糖果子职人、成为银砂糖子爵。

现任的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是庶民最崇拜的成功人物。

他年幼时父母双亡，据说是跟同样身世的孤儿们厮混-睡在马路上-靠不断偷窃度过了孩提时代。由于某种机缘，成为砂糖果子职人的实习生，后来晋升为砂糖果子职人、银砂糖师。

又被马克里工房派的创始人家族收为养子，取得了马克里的姓氏。

最后终于坐上了银砂糖子爵的宝座。

「这样下去，会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我的提案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

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这么说，缓缓站起来。

他把看似不太好整理的茶褐色头发，硬是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朴素的衣服。因为贵族不是他与生俱来的身份，所以他缺失贵族特有的优雅。

然而，他的眼神具有野性的锐利与强焊，威严十足，可以镇压现场的气氛。

这里是在银威斯托尔城堡瞭望楼的房间。

他们在这间小而典雅的房间举办内部餐会。砂糖果子职人三大派阀的首领与代理人们，坐在中央的桌旁。

马克里工房派首领的代理人，约翰·奇连。

佩基工房派首领的代理人，埃里欧特·可林兹。

拉多库里夫工房派首领马卡斯·拉多库里夫。

飞依序扫视过他们三人，抿嘴一笑说：

「我只是看在派阀的面子上，找你们来讨论，并不打算听反对意见。」

约翰·奇连那张神经质的脸上立刻露出万分无奈的表情。他扶正挂在左眼上的单眼镜片，把脸朝向飞说：

「我赞成啊。可是，子爵，还是应该在事前跟我商量一下，毕竟我是你的代理人啊。」

飞是马克里工房派的首领，但很难同时兼任银砂糖子爵的工作，所以由约翰·奇连担任代理人。

「不管商不商量，你都不能违抗我吧？你只能赞成。」

被驳斥的约翰缩起了肩膀。

「啊，我也赞成哦。我没有异议，不这么做，我们派阀也很困扰。」

嘿嘿笑着，轻轻举起手的是埃里欧特·可林兹。

佩基工房派的首领葛连·佩基，因为长年卧病在床，所以由可望成为下任首领的埃里欧特·可林兹代理他出席。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朝气蓬勃，红色短发东翘西翘，眼角下垂，给人笑口常开的印象。

「我也没有异议，可是，银砂糖子爵……」

最后开口的是马卡斯·拉多库里夫。

飞、约翰、埃里欧特的年纪，多少有些差距，但都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前半，只有马卡斯五十多岁了，所以在这种场合里，他的存在就像镇尺。

「这件事由谁负责？银砂糖子爵一个人做不来吧？」

「当然，要交给哪个派阀全权负责。」

「那么，由我们派阀接管。」

马卡斯立刻接话。

约翰面有难色，埃里欧特·可林兹却啪叽啪叽拍起手来，大为赞赏。

「太伟大了！拉多库里夫大人。啊，对了，我们派阀绝对做不到，因为我们没有遍及全国的规模。」

「你还真没干劲呢。」

被约翰瞪视，埃里欧特还是笑得很阳光。

「没办法，这是事实啊。要吵架，你们两人吵吧。」

约翰转向马卡斯说：

「我们派阀也想负责这件事啊，拉多库里夫大人。」

「你是想靠银砂糖子爵的权势，独占重大工作吗？」

「与银砂糖子爵无关。公平对待所有派阀，是子爵的基本原则。我是站在派阀的立场，认为整合砂糖果子职人是很重大的工作，所以毛遂自荐。」

飞看着互瞪的约翰与马卡斯，苦笑了起来。

「那么，为了公平起见，来抽签吧？」

到了布满夏末天空的淡粉红色夕阳也被黑暗驱散的时刻。

各派阀的首领与代理人离开了银威斯托尔城堡。

飞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通往露台的落地窗，随便往长椅上一躺，闭上了眼睛。落地窗的窗帘飘起来，碰触到长靴前端。

「子爵，晚上的风很冷，会感冒的，我端茶来了。」

这么说话并关上窗户的人是萨礼慕。飞听见他的声音，张开了眼睛。

「你端茶来？露西呢？」

「她说子爵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她不想来，所以叫我端来。」

「啊，她的能力就是判别气氛。」

负责照顾飞的生活起居的劳动妖精，是个娇小却威势赫赫的女性，像婆婆一样罗唆，萨礼慕常常被她使唤来使唤去。

飞坐起来，看着萨礼慕把成套的茶具摆在桌上，那双熟练地倒着茶的手。蒸汽枭袅而升。

「心情不好是因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吗？」萨礼慕不经心地问：「原因是由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承接那份工作吧？」

「你为什么认为那是我不开心的原因？提议抽签的人是我，当然也想过可能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抽到签。」

「想到她，你还是希望由马克里工房派承接吧？可是你不能那么做，因为银砂糖子爵要公平对待所有派阀。」

飞一边接过萨礼慕递给他的茶杯，一边皱着眉头说：

「她？」

「安。」

飞把杯子靠在嘴边，停止了动作。

「把这次的工作全权交由拉多库里夫工房派负责，跟那个派阀有过节的她会很辛苦，搞不好连消息都不会传到她那里。」

「也许是吧，可是没办法，安自己做了辛苦的选择。」

飞说完，喝了一口茶。萨礼慕看着他，淡淡地问：

「你为什么把翅膀还给夏尔？你大可瞒着安，把那枚翅膀撕裂，消灭夏尔，这样安就不得不投靠你，对她来说也是比较好的一条路吧？」

飞把杯子放回桌上，噗嗤一笑说：

「我也想过那么做。可是，总觉得那么做会摧毁安体内的什么东西，我会害怕。」

总是面无表情的萨礼慕，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喂、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吗？」

萨礼慕微微一笑说：

「是啊，我第一听到你说害怕这两个字。」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第1章 砂糖林檎歉收

「喂、喂、喂，夏尔·斐恩·夏尔，你喜欢女生把头发绑起来呢？还是不要绑呢？」

从湖水水滴诞生出来的妖精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正用蓝色的眼睛直盯着夏尔，问得非常认真。

被逼问的夏尔·斐恩·夏尔，不耐烦地斜睨着米斯里露，但很快就撇开了视线。

老旧的箱型马车已经开始掉漆了，坐在驾驶座上驾驭着马的安，全身冷汗直流。米斯里露在狭窄的驾驶座上不停地逼问夏尔，她很担心最后会把夏尔惹火了。

米斯里露挤在安与夏尔的中间。

他手中拿着安给他的羽毛笔。人类用的羽毛笔，对他来说太大了。他把笔扛在肩上，一副卯足了劲的模样。

脚下放着安给他的纸。纸上写着蚯蚓爬似的歪七扭八的字，条例出好几个项目。他应该是打算把夏尔的答案，笔记在那些项目的空白处。

从一个小时前，他就开始一连串的逼问，夏尔没回答半句话。

「喂，夏尔·斐恩·夏尔。」米斯里露焦躁地拉高嗓音说：「你知不知道我问了你多少问题？你起码回一题嘛。」

夏尔还是不看他，把手抵在弓起来的那只脚的膝盖上，托着腮帮子，欣赏睽违三个月的王都路伊斯顿的街道风景。

米斯里露气嘟嘟地站起来，把扛在肩上的羽毛笔嘎镇一声直立在驾驶座上。

「夏尔·斐恩·夏尔！说什么都行，拜托你说句话！」

这时候，夏尔总算说了一句话。

「吵死人了。」

「什么！喂，我的确是拜托你说句话，说什么都行，可是一般人不会说那种话吧？你给我认真回答！」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那些愚蠢的问题。」

「哪里愚蠢了？」

「你告诉我，哪个问题不愚蠢？」

「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我要你全部回答！」

夏尔的视线更冰冷了。

「我要把你塞进木桶里。」

「喂、喂，你们两个！三个月没来路伊斯顿了，你们也很兴奋吧？去风见鸡亭看看吧？」

安刻意装出很阳光的声音，对着他们两人绽放笑容。

「最近越来越冷了，温过的葡萄酒一定很好喝！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那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吧？」

米斯里露抬头看着安，露出灿烂的笑容，背上仅剩的一枚小翅膀，啪地挺立起来。

「温葡萄酒！真的很好喝。」

「对吧、对吧？我们去喝吧。」

「喔！」

米斯里露的心都被温葡萄酒占据了，把羽毛笔和纸都推到后面，心花怒放地看着前方的宽敞街道。

以王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展的路伊斯顿，是个人来人往的热闹城市。

「快到西边的市场了。进入那里的道路，风见鸡亭就不远了。好怀念那个味道，真的很香呢。」

米斯里露的心情大大好转，指着街角是面粉店的巷子。

温热再喝的葡萄酒会加入大量的香料，是冬天限定的饮料。喝前可以凭个人喜好加入砂糖与柠檬汁，享受又酸又甜的滋味。

妖精只尝得出银砂糖的味道。

米斯里露喝不出葡萄酒的味道，只是喜欢香料的香味。

那是酒，妖精喝了也会醉。聒噪的米斯里露喝了会变得更聒噪。

有点冰冷的风拂过脸颊，安抬起头，望着秋天的高空。

——今年一定要做出适合庆典用的砂糖果子，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

吸入路伊斯顿的秋天空气，就清清楚楚想起了一年前的心情。

去年岁末，安住在这个城市的旅馆风见鸡亭，精心做出了升魂日的砂糖果子。升魂日当天，她以平静的心情把艾玛的灵魂送到了天堂。

那之后就留在风见鸡亭过年，度过了冬天。

天气暖和起来，她就在以路伊斯顿为中心的王国东南部巡回，沿途贩卖砂糖果子。

生意还不错，因为砂糖果子职人安·哈鲁佛德，替费拉库斯前公爵做出了期望中的砂糖果子，名声已经远播王国东南部。

对安来说，度过了无可挑剔的春天和夏天。

现在秋天又来了。

那是去年与夏尔、米斯里露邂逅的季节。

风吹过街道，枯叶就会在石子路上滑行，然后在各家商店门口堆起一团树叶、尘埃。

——我想成为银砂糖师。

为了建立自己的人生，这是必要的一步。

现在必须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一个月后的砂糖果子品评会上。

要做什么作品，她还举棋不定。不过，心中隐约思考着要不要拿夏尔当模特儿。

不过，不必焦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先采收砂糖林檎，等精制银砂糖时再构思、制作就行了。幸运的是，从费拉库斯前公爵拿到的钱，可以让她一整个月都把生意抛在脑后，专心做砂糖果子。

「对了，安，要去风见鸡亭的话，我先去货台帮你拿钱包来。」

米斯里露雀跃地爬到货台屋顶，从侧面小窗钻进了货台里。

看着他离开的夏尔非常不耐烦地说：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干嘛问那些问题？」

「不、不知道耶，到底为什么呢～」

安撇开视线，不敢看夏尔。

夏尔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她。

「你知道理由吧？」

「呃，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知道理由就快点让他闭嘴，快把我烦死了。」

「我尽量……」

从去年底，米斯里露动不动就问夏尔一堆奇怪的问题。

米斯里露很固执。

长达九个月，他对完全不回答问题的夏尔，不时发动逼问攻击。

事实上，米斯里露的逼问攻击是轰轰烈烈报恩的其中一环。

九个月前，他悄悄地、但很骄傲地告诉安：

「我会让你的爱情开花结果！虽然我不太满意夏尔·斐恩·夏尔这个对象……可是，只要能让安开心，就是报恩。」

米斯里露以成就安的爱情为目标，熊熊卯起劲来。

他对夏尔展开逼问的攻势，是在做种种调查，想先问出他的喜好，让安越来越接近他喜欢的女人的类型。

安很感谢米斯里露的心意，但也非常困扰。

要是夏尔察觉米斯里露逼问的目的，就会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这样她会觉得很丢脸，很想去死。

为了参加品评会，从现在起她必须采收砂糖林檎、精制银砂糖，还要完成作品。

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米斯里露企划惊天动地的报恩只会增添她的烦恼。

她也有很多事想问夏尔，譬如喜欢什么颜色的洋装？喜欢她把头发绑起来呢？还是不要绑呢？

但想知道这些，并不是存有狂妄的念头想吸引夏尔的注意力。

安现在只要夏尔陪在身旁就满足了。

不过，想给喜欢的人最起码的好印象，也是情有可原的少女情怀。

——我不期待他会喜欢我，也不敢妄想成为他的情人，可是如果他说喜欢看女生把头发放下来，我绝对会把头发放下来。一定会。

她不禁沉溺在这样的思考中。

夏尔以慵懒的动作，轻轻拨动前面的浏海。头发掉了下来，碰触到睫毛。

从黑曜石诞生的妖精，性质与黑曜石相似，艳丽润泽。

光滑地披落在驾驶座上的一枚翅膀，绽放着丝绸般的光泽，让人不由得想触摸。

安呆呆望着夏尔漂亮的脸蛋，从转角的面粉店弯过去。

就在这时候。

撞上了从巷子另一端骏来的马车。

「啊！」

她慌忙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来自前方的马车也惊慌地紧急煞车，幸好避免了正面冲撞，安松了一口气。

突然，前方马车的驾驶人破口大骂：

「你是看着哪里驾驶马车啊！你这个蠢蛋！」

「对不起！我一时分神……」

全都是自己发呆闯的祸，所以她立刻低头道歉。

对方没有继续骂下去。

「你们……该不会是……」

刚才怒斥安的驾驶人，惊讶地嘟哝着。

安觉得声音很耳熟，抬起头大叫：

「啊！」

她不由得指着对方。

「怎么了？安。」

米斯里露被紧急煞车吓到，从货台的高窗探出头来，看到眼前的马车还有驾驭马车的人，也跟着大叫：

「啊、啊啊啊——！」

安和米斯里露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夏尔代替他们发言。

「怕冷的凯特，为什么会在秋天的路伊斯顿闲逛呢？准备冬眠吗？」

相互擦撞的马车驾驶座上，坐着I个年轻人，满脸惊讶。

年轻人的身材苗条，有着近灰色的头发。眼睛有些偏向凤眼，深蓝色的眼眸看着夏尔。给人冷漠印象的脸，飘散着贵族的氛围。这个年轻人会让人联想起有银灰色光滑柔顺的毛、尾巴优雅细长的猫。

年轻人的肩膀上坐着一个少年模样的妖精，大小跟米斯里露差不多-有着淡绿色的蓬松鬈毛、淡淡红晕的脸蛋，笑得跟少女一样可爱。

那两张脸都见过。

「凯特大人！还有班杰明！」

安叫出年轻人和妖精的名字。

年轻人凯特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吊起细长的眉毛说：

「我说过不要叫我『大人』-你忘了吗？你这个鸡头！」

贵族容貌的年轻人发出跟外表南辕北辙的低级谩骂。

「啊，对、对不起！」

「夏尔，你也不准叫我猫！还有，猫不用冬眠！」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名叫阿鲁夫。恒格力。

凯特（cat）是他的外号。

他是银砂糖师，没有加入任何派阀，独自工作，据说手艺足以和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匹敌。

坐在他肩上的是供他使唤的劳动妖精。

去年的砂糖果子品评会结束后，安偶然认识了当时在路伊斯顿有家店面的凯特，在那里帮他做了四天的工作。

安不但见识到身为砂糖果子职人值得尊敬的工作态度，还拿到一件替代工钱的斗篷。斗篷帮她度过了冬天。

心存感激的安，很希望能再见到他，但一直没有机会。

因为凯特在去年冬天搬去南边的城市了。

「阔别一年，这就是你们的问候吗？」

凯特大声怒吼，坐在他肩上的班杰明却笑得很温柔。

「好久不见了，安、夏尔、斯露斯露，你们看起来气色不错呢。」

米斯里露挥舞拳头说：

「我叫米·斯·里·露！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夏尔无视凯特的怒吼，悠悠地说：

「猫就该像只猫，找个温暖的地方蜷曲起来吧？」

「你还是一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安，治治他啊！」

被哀怨地瞪视，安赶紧拉拉夏尔的袖子说：

「夏尔，惹凯特生气是很好玩，可也不能这样啊。」

「原来他是在逗我玩？臭小子！很好，夏尔，你给我下车！」

「对不起，凯特！夏尔没什么恶意……！……？应该没有……吧？」

「果然是有恶意！」

看到凯特作势要从驾驶座跳下来，安更慌张了。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凯特！真说的，你怎么会在路伊斯顿呢？有什么事吗？」

为了转移凯特的注意力，安拼命找话说，却又惹恼了凯特。

「这种时候来路伊斯顿是理所当然的事啊！你在发什么癫？现在不来，明年就不用做生意啦。」

「咦？为什么？」

安吧哒吧达吧眨着眼睛，凯特看到她这样的反应，皱起眉头说：

「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安完全不知道凯特在说什么。

班杰明看到安那么惊讶，担心地抬头看着凯特。

凯特叹口气，喃喃说道：

「真是的，怎么一个个都那么没肚量呢。」

安看着他那样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凯特？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里不方便说话，里面有间不错的酒店，名叫风见鸡亭，跟我来。」

凯特又握起了缰绳。

风见鸡亭是住在路伊斯顿西侧的居民常去的店。

这里是安经常投宿的旅馆，也是以便宜、清洁、酒好喝闻名的酒店。

凯特住在路伊斯顿时，也常来这里喝酒。

看到许久不见的安，还有以前的常客凯特，风见鸡亭的老板娘热情地迎接他们。

安一坐下来，立刻点了三份米斯里露喜欢的温葡萄酒。

凯特点了高酒精度的蒸馏酒。

葡萄酒的杯子刚送上桌，米斯里露就抱着杯子说··

「好香啊～喂、喂，安，这杯喝完可以续杯吗？」

看到米斯里露那么开心，安苦笑着说：

「嗯，可以啊，续杯吧。」

用手指抚摸着杯子边缘的夏尔则严厉地说：

「不用给他喝，这家伙喝醉了又会从桌子掉下去。」

米斯里露狠狠瞪着夏尔。

「不要让我想起那么讨厌的事！」

「你忘了？太好了，快想起来吧。」

「安，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听！还有，不用想起没必要想起的事。」

「这家伙虽是稻草人头，也不会忘了那件事。」

「刚才你不提，她早就忘了！你不要高估了她那颗稻草人头！」

听着妖精们的对话，安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你们怎么都把我的头当成鸡头、稻草人头呢……唉，反正习惯了……」

凯特的蒸馏酒最后送来。

琥珀色的酒散发着甘甜香味，凯特只喝了一大口，就把酒杯推给了坐在桌上的班杰明。他开心地微笑着，把双手放在杯子上。看来，他也跟凯特喝一样的酒。

「凯特，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等大家喝得差不多了，安才主动切入主题。

凯特反过来问她：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你都在做什么？」

安摸不清他问这件事的用意，但还是回答他说：

「我到处去卖砂糖果子。跟你分开后，我去了威斯托尔、费拉库斯、路伊斯顿。然后在路伊斯顿东边的斯特蓝德地方的小城镇或村庄，与路伊斯顿之间来来去去。」

「这期间，你有看到砂糖林檎吗？有注意到什么事吗？」

安立刻点着头说：

「今年每个地方的砂糖林檎树和花，生长状况都不太好，今年的收成应该会减少很多，所以我也想早点准备砂糖林檎，打算去我已经看中的森林采收，提早来到了路伊斯顿。」

凯特又从班杰明手中接过了杯子。

「没错，今年的砂糖林檎收成差到令人难以相信，海兰德王国全国都是这样。如果照往年做法，彼此想采收多少就采收多少，会发生派阀之间的斗争。没有加入派阀的砂糖果子职人很可能被焦躁的派阀成员们杀死。二十年前，砂糖林檎歉收的时候，就发生过这样的事。」

「今年的歉收有那么严重吗？全国都是？」

「是啊，为了避免混乱，那个蠢蛋订定了规则。」

「蠢蛋？」

「飞·马克里！银砂糖子爵那个蠢蛋！」

「哦，他啊，说得没错。」

被犀利的猫眼狠狠一瞪，安也表情僵硬地直点头。

凯特以前是马克里工房派，跟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一起学习过。凯特这个外号，听说就是飞取的。

被飞取了绰号，凯特很生气，都反过来叫他蠢蛋。

「那么，他订定了什么规则？·」

「今年的砂糖林檎禁止个人采收与精制。」

摸着杯子边缘的夏尔听到这句话，停下了手的动作。

安还没听懂凯特的话。

「禁止……？那么，砂糖果子职人要如何保有银砂糖？」

「今年全国的砂糖林檎都要以银砂糖子爵的名义采收、精制。参与采收与精制作业的砂糖果子职人，做多少工作就可以分到多少银砂糖。这个命令已经以银砂糖子爵的名义，下达给海兰德王国全国的砂糖果子职人了。」

「那么，要备齐银砂糖，就要去拜托银砂糖子爵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银砂糖子爵只订定规则，不亲自执行，是由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承接这份工作。」

听到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名字，夏尔皱起了眉头。

凯特接着说：

「位于全国各地的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工房，会采收自己附近的砂糖林檎，精制银砂糖。其他派阀的职人，或是没有加入派阀的职人，去到那几家工房协助精制作业，就可以分到银砂糖。位于路伊斯顿的总工房，规模最大，周边的砂糖林檎也最多，应该聚集了不少职人。我也是为了保有银砂糖，正要去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

这件事安第一次听说。

以她的头脑，光理清内容就很辛苦了。

「也就是说，不去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某间工房参与银砂糖精制作业，今年就拿不到银砂糖……是这样吗？」

「是的。」

「可是，我没听说这件事啊。」

「那个蠢蛋下达了指示，没有加入派阀的砂糖果子职人就由住在附近的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去通知。我也收到了通知。其他还有像你这样四处漂流的职人，所以他也下达了命令，这些职人中途来到某个城镇，某个城镇的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就要负责通知。」

「可是……」

安深感困惑，坐在她旁边的夏尔在她耳边低声说：

「他们是故意不通知你吧。」

安转向他，看到他正狠狠盯着凯特。

「她从这个城镇转到那个城镇，其间不只一、两次被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砂糖果子职人怒骂滚出去，却完全没听说这个重大消息。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故意不告诉她。只能这么想吧？」

凯特也是一张无奈的苦瓜脸。

「替前费拉库斯公爵做出了砂糖果子的安·哈鲁佛德的传闻，连我都听说了，难免遭人忌妒。」

安知道不管去哪个城镇、村落，当地的砂糖果子职人都不欢迎她。

她原本以为，那纯粹只是不爽她在自己的地盘擅自做生意，没想到他们的敌意不只是那样。

那份敌意重重压在她的心头。

米斯里露咬牙切齿地说：

「太小心眼了。」

「真的太过分了～连我都不敢相信。J

班杰明也赞同米斯里露的愤怒，随声附和，语气却没有丝毫的紧绷感，还随即对安微微一笑说：

「不过，现在知道也还来得及吧？凯特也是今天才来到路伊斯顿，正要加入工作行列啊。」

「嗯……说得也是。」

安振作起沮丧的心情，低头致谢。

「谢谢你，凯特，幸亏有你告诉我，帮了我大忙。」

「这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对了，凯特，也就是说今年只能拿到集体制作的银砂糖，那么，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人该怎么办呢？」

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职人必须交出一件自己的作品，还有三桶自己精制的银砂糖。

参加者不但要有制作作品的能力，还要有精制上等银砂糖的能力。

今年所有人都只能拿到在各地工房大量生产的银砂糖。

那么，想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人，就无法准备自己精制的银砂糖。

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今年也想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安来说，这是件重大的事。

「你当然也没听说这件事了。」凯特抓抓蓬乱的浏海说：「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人，必须暂时寄宿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在那里，要参加品评会的人会分到足够做成四桶银砂糖的砂糖林檎，，可以自己精制自己的银砂糖，再用自己精制的银砂糖制作参赛作品。不过，条件是要参与银砂糖的共同精制作业。自己的作业只能在半夜做，没什么时间，所以打算参加品评会的人应该都在半个月以前就住进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了。」

「又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

安不由得眉头深锁。

为了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安也必须住进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才能拿到规定的砂糖林檎。

但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是乔纳斯所属的派阀，而且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年轻成员还恶整过她。

那里当然不是她乐意寄宿的地方。老实说，完全不想去。

——但是，非去不可。

不能因为难过或不快乐这样的理由就逃走。

「看来我必须去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不知道两位愿不愿意陪我去？虽然可能会遇到很多讨厌的事。」

「安要去的话，即使是地狱最底层我也会跟去！」

米斯里露立刻站起来回答，夏尔表情漠然地说：

「我跟你去。丢下你这个笨蛋不管，又会惹麻烦。」

尽管说得很失礼，但他也同意一起去了。

安松口气，转向凯特说：

「我也要去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

「你知道地点吗？」

「我只知道在路伊斯顿，调查一下，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凯特一口气喝光烈酒，起身说：

「不用查了，我也要去那里，我带你去，跟我走吧。不过，我只是带你去而已，别想依赖我。你身为职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自己克服。」

「是。」

安带着觉悟点点头。

夏尔站起来，对凯特动动下巴说：

「那么，请你带路罗，凯特大人。」

凯特吊起眼梢，指着夏尔的鼻尖说：

「你这家伙，跟那个矮不隆冬一样是鸡头吗？不对，你是故意的吧！总之，不要在外号后面加大人两个字！那样会变成『猫大人』，听起来像在耍我，感觉很不好！」

「这样啊，对不起。」

夏尔虽然面无表情，但立刻道歉了。

凯特指着夏尔鼻尖的手指，不由得往后缩。

「咦……？啊、啊啊，算了，不用介意。」

夏尔看着满脸诧异的凯特，露出狡黠的笑容说：

「走啦，凯特大人。」

「你、你——！你明明就是耍着我玩吧！」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第2章 拉多库里夫工房

安的箱型马车跟在凯特的马车后面。

从大马路往南走，就会接到环绕王城一圈的宽敞道路。他们从那里转弯，再驾着马车往西走。

前进没多久，便来到排列的建筑物都比市场周边鳞次栉比的商家大上四、五倍的地方。

每栋建筑都有厚重的人字形屋顶。

几乎没有平房建筑。最矮的，也有两层楼高；最高的，包括阁楼小窗在内，有高达四层楼的砖造建筑。

那些都是毛织品的批发店，或是贩卖国外进口货物的贸易商人的店面。为了存放大量物品，都是仓库兼店铺，显然是富商们坐拥店面的区域。

沿着道路走，就在那些店面的一角，突然出现了茶褐色的砖墙。那面砖墙不断向前延伸，远远望过去，似乎有扇门可以进入砖墙内。

门前停着两、三辆马车。

——这是什么建筑物呢？

安兴致勃勃地看着砖墙。落叶树的树枝以等间隔探出墙外，树枝后面有好几座大大小小的人字形屋顶。

可见砖墙里面应该有好几栋建筑物。

凯特在靠近门的地方停下马车。

安把驾驶座与凯特停下来的马车驾驶座并排。

「快到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大门了，就是那扇门。」

安又抬头观看身旁的那道砖墙。

「那么，这道长长的砖墙里面，就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基地？……太惊人了，总工房……好大。」

砂糖果子职人有三大派阀。

马克里工房派。

佩基工房派。

拉多库里夫工房派。

隶属各派阀的工房，散布全国各地，那些都是加入各派阀的职人们取得派阀首领的许可，以同字号经营的工房。

所谓总工房，就是大本营，由派阀首领经营的砂糖果子工房。

里面住着几个银砂糖师、几十个砂糖果子职人与见习生，经营项目是采收砂糖林檎、精制银砂糖，还有制作作品。

凯特又驾着马车往前走，安也跟着走。

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总工房的门，是铁栏杆的左右对开门。

门敞开着。

门的正前方有栋两层楼高的建筑，大大的红色人字形屋顶倾斜得厉害。

门里面有三个人，看似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

有职人进来，他们就会上前询问名字，把职人带到摆在门旁边的小桌子，请他签名，再带他进去。

凯特和安都在门前跳下驾驶座。凯特先牵着马嚼子，钻进了门内。

「喂，我也要参加作业，让我进去。」

凯特一进门，就叫唤附近的金发年轻人。

「啊，是，呃，你的大名是……」

把头转过来的金发年轻人露出惊愕的表情。

「啊……安？」

他不是认出凯特，而是看到凯特背后的安。

安见到已经熟识到厌烦的金发年轻人，轻轻叹口气说：

「乔纳斯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安朝思暮想的人。

「喂，乔纳斯！你发什么呆啊！」

从乔纳斯背后传来怒吼声。怒吼的年轻人看起来最年长，大约二十五、六岁。大鼻子特别醒目，给人不够机灵的感觉，但那双暗茶色的眼睛倒是很精明，骨溜溜地打量着凯特与乔纳斯。

「乔纳斯，让人家久等，太没礼貌了！」

肩膀被猛捶一下的乔纳斯，惊醒过来，把视线拉回眼前的凯特身上。

「啊，对不起，请问贵姓大名。」

「不用了，我来带路。」年轻人推开乔纳斯，自己走向前说：「对不起，我是接待处的负责人，我叫飒弥·乔治。您是阿鲁夫·恒格力大人吧？您是银砂糖师，我认识您！这家伙没见过世面，得罪您了。我立刻带您进去，请先在文件上签名。」

他边说着，边把凯特带向桌子。桌前有个沉稳的年轻人，俐落地准备着资料。明亮的茶色头发、看似紫色的深蓝色眼眸，给人深刻的印象。不论是及膝的上衣，或看似柔软的宽裤，都很有品味。

那张脸看起来很眼熟。

「恒格力大人，好久不见了，请先在这边签名。」

凯特看到带着微笑把羽毛笔递给自己的年轻人，惊讶地说：

「你也来了啊？帕威尔。」

「我不能说是来了，我已经加入拉多库里夫工房派了。」

「为什么？你父亲不是佩基工房派吗？」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不希望别人老是提起我父亲，所以我加入了这个派阀。」

凯特从鼻子冷哼一声，接过羽毛笔。

飒弥站在凯特旁边笑咪咪地说：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恒格力大人，我带您到房间。」

凯特在桌前边弯着腰签名边说：

「不用招呼我，告诉我哪间房间，我自己会去找。倒是我后面那个人，要麻烦你们安排一下。」

被交代的飒弥看到安，像摘下假面具般的笑容瞬间不见了。

飒弥眯起眼睛，走向牵着马嚼子的安。

乔纳斯不知道该怎么做，呆呆地杵在原地。为了不挡到飒弥的路，他稍微移动了一下，交互看着安与飒弥。

飒弥粗声粗气地问：

「你是干嘛的？」

「我也是来参与银砂糖的精制作业，还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

「啊？女人也要参加？」

冷笑般的声音与态度令人生气，但安还是耐着性子说：

「我是女人，但也是砂糖果子职人。」

「有师傅会收女人当徒弟吗？偶尔就是会有你们这种人，明明做不出什么砂糖果子，也自称是砂糖果子职人，我才不会让你们这种人进入工房。」

「我是砂糖果子职人，有人可以证明。」

「谁？你母亲吗？」

「前费拉库斯公爵。」

站在桌前的年轻人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说：

「恒格力大人，我先失陪一下。」

他低声打过招呼后，离开桌子，缓步走向安。

飒弥皱起眉头，眼中闪过刚才无法比拟的敌意。

「你就是……安·哈鲁佛德？」

飒弥望向停在安背后的箱形马车驾驶座。

「不过，不管你是谁，我都不能放你进来。」

「为什么？」

「你不是带着玩赏妖精吗？工房规定只有参与作业的人与劳动妖精可以进来。小的那只，可能是劳动妖精，但大的那只太漂亮了，怎么看都是玩赏妖精吧？想在工房工作，就先把那只妖精卖了再来。」

「什么……」

「这是规定。」

安咬住嘴唇，皱起眉头。

是不是该先离开，做好周全的准备再来呢？吃了闭门羹，当然生气，但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签完名的凯特坐在桌上，默默看着他们之间的应对。

「好了，回去、回去！等你想清楚了再来！」

飒弥开心地大吼大叫。

「请等一下，飒弥。」

亮茶色头发的年轻人轻轻按住飒弥的肩膀。

「干嘛？」

「我来。」

年轻人走到安前面，身段柔和，面带微笑。

「果然是你，还记得我吗？很久以前我们曾短暂见过一面。在风见鸡亭，我的同伴对你说了失礼的话，那次真的很抱歉。」

说到这里，安才想起来。

「啊，你是那时候那位……·」

「我叫吉斯·帕威尔，请多多指教。」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要跟安握手，安慌忙握住了他的手。

「啊，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我叫安·哈鲁佛德。」

九个月前，安拿到前费拉库斯公爵给的钱后，便去了风见鸡亭准备度过冬天。当时正好在风见鸡亭的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几个年轻人，对安说了很难听的话。

劝阻他们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年轻人。

安想起那几个年轻人称他为吉斯，对他敬重三分。

飒弥冲到吉斯旁边说：

「吉斯，赶她走吧，她带着玩赏妖精，除非把玩赏妖精卖了，或是寄放在哪里，否则不能放她进来，这是规定吧？」

「玩赏妖精？那次在风见鸡亭，我的确看到她带着妖精。」

吉斯望向坐在驾驶座上的夏尔。

「哇……真的很美。」

他不禁发出了赞叹声。

「当时屋内很暗，又只是匆匆一瞥，所以没看清楚。在这么亮的地方看，还真美呢……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妖精。」

吉斯着迷似地说，盯着夏尔好一会儿，那模样，不像是被迷得晕头转向，倒像是在盘算什么。

夏尔早已习惯这种事，I副随便你看的样子，撇开了视线。

吉斯缓缓把视线拉回到安的身上说：

「安，你是不是在犹豫该不该放弃这个妖精？」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只是跟我一起旅行，不是我使唤的妖精。正因为是一般朋友，所以不想跟他分开。」

「咦，他不是你使唤的妖精？不管怎么样，你就是不想跟他分开吧？那么，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他跟你一起进入工房。」

「真的吗？」

「今年我会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我想用他当模特儿做品评会的作品，所以必要时，我希望可以借用他。你答应的话，我就能让他进来。」

「模特儿？」

「我说要用他当模特儿，他就成了我完成作品的必要存在，可以进入工房。你初来乍到，这么说也没人会相信你。我在这间工房还算受到信赖，所以可以说得过去。」

说要借用或不借用夏尔，像是把夏尔当成了物品，安很排斥这种事。

夏尔不是她的东西，她不想为了自己而利用夏尔。

再说，夏尔也不可能答应做那种事。

「对不起，这件事……」

安正要拒绝，夏尔从她背后的驾驶座上拉住了她的胳臂。

她扭过头去，看到夏尔满不在乎地对吉斯说：

「就这么办吧，她会签名，把文件拿出来吧。」

「夏尔！为什么？你愿意当模特儿吗？」

「这点小事我还办得到。」

夏尔稍微扬起嘴角笑了。

人类把使唤妖精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他们会提出什么要求，夏尔想也知道，他大可不当一回事，听听就算了。从他冷漠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这样的从容与轻蔑。

「签名吧，你想跟我分开吗？」

「不想，可是……」

安还是很犹豫，她不想给夏尔压力。

「签名吧。」

夏尔把安轻轻推向吉斯，安往前踉跄了几步。

她又回头看夏尔。夏尔瞪着她，仿如在对她说快点签名。那个眼神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于是她下定了决心。

「吉斯，夏尔答应要当你的模特儿，所以我现在就签名，请让我参加银砂糖的精制作业。」

「太好了，那就签名吧，请往这边走。」

吉斯把安带到桌边，凯特让出了位置。

安在桌子签名时，听到萨弥在她背后嘀嘀咕咕念个不停。

「乔纳斯，去找马卡斯啊，问他该不该让这个女人进来。」

「没用的，伯父会听吉斯的意见，不会听我的。」

「你真没用呢，乔纳斯。喂，吉斯！」

听见萨弥的叫唤，吉斯抬起了头。

「什么事？」

「有必要让那种人进来吗？」

「没有玩赏妖精的问题，就没有其他理由不让她进来吧？还是你有什么理由呢？萨弥。」

吉斯莞尔微笑着，眼睛却没有笑意。

「没、没有……」

萨弥可能也察觉了，所以没再说什么。

——这个人是何方神圣？

安重新打量吉斯。

「呃，发带呢？发带呢？」

安一边急匆匆地绑着头发，一边东张西望地寻找发带。

「找到了。啊、啊啊，对不起，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一个没站稳，手臂差点把在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的米斯里露撞飞出去。

安急忙道歉，米斯里露却连眼睛都没张开。

这时候绑好的头发又啪啦散落了下来。

「啊，讨厌啦！」

天还没有全亮。

现在是她住进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总工房的隔天早晨。

夏尔从窗户看着外面。树叶已经枯黄的阔叶树，在窗户下方伸展着细细的树枝。工房基地的模样，从二楼的这个房间可以一览无遗。

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基地内，共有九栋大大小小的建筑物。

大门正前方那栋两层楼建筑是派阀首领马卡斯·拉多库里夫与家人的住处，也是他招待客人、谈生意的地方，又称为主屋。

主屋后面有栋纵长形的大平房，砂糖果子就是在那里制作。

大平房后面还有一栋平房，是精制银砂糖的地方。

职人们生活起居的宿舍是两层楼建筑，沿着红褐色砖墙盖了三栋。另外还有一间马厩、两间仓库。

安等三人被安排到宿舍的一间房间。

一般职人都是住在好几张床并排的大房间，只有银砂糖师或派阀首领认定拥有与银砂糖师同等技艺的人，才能住进宿舍的单人房。

安也应该住进大房间，但女人不能跟男人住在一起，所以特别安排了单人房给她。

她一醒来，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然后换衣服、洗脸、急冲冲地绑头发。

夏尔看着她那样子，受不了地说：

「你真像只小松鼠。」

「松鼠？比稻草人可爱很多吧？」

霎时，安开心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很像松鼠跑来跑去，到处捜寻食物的样子。」

「果然是那种意思……」

虽然沮丧，安还是把头发绑好了，然后拿起镜子仔细端详。

——是因为把头发绑起来，所以看起来像松鼠吗？把头发放下来，看起来会比较成熟吗？夏尔喜欢哪一种呢？

安想着这些事，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时，夏尔忽然在她背后说：

「你要用念力让镜子破掉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尔从窗边走到安的后面了。

安觉得很难为情，把镜子倒扣在床上。

「我、我只是看头发整不整齐。」

「跟平时一样，没问题。」

夏尔这么说，不经意地摸了一下安绑好的头发。安大吃一惊，转向他。

在微暗中，夏尔的黑眼眸充满了魅力，安不由得被迷住了。

「喂，夏尔……你觉得把头发绑起来……」

这句话像梦呓般地从安的嘴巴中溜出来。

「把头发？」

夏尔疑惑地反问，安惊慌地捣住自己的嘴巴。

「这、这样岂不是跟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一样！」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请不要放在心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快点起床，去工作了。」

被摇醒的米斯里露打着呵欠，爬到安的肩膀上。

「夏尔，你好好休息。不过吉斯随时都会来找你，所以可能也没办法安心休息，对不起耶。」

「我说过了，没关系。」

「嗯，谢谢。好，从今天起要努力工作！」

在不熟悉的地方，会缺乏安全感，所以安昨晚几乎没睡觉，但她还是展露活力充沛的笑容，挥着手，让自己振作起来。

「那我走了哦！」

安跟米斯里露离开了房间，他们要去参与银砂糖的精制作业。

快步通过走廊时，排列在走廊上的其中一扇门打开了。

「安，早啊。」

从门缝探出头来的是吉斯，他的房间在安的房间的斜对面。在三栋宿舍中，只有这栋的二楼全都是单人房。

目前，只有四个人使用宿舍的单人房。

除了凯特和安之外，还有从佩基工房派的总工房派来协助作业的派阀首领代理人埃里欧特·可林兹，以及吉斯·帕威尔。

佩基工房派的埃里欧特·可林兹是银砂糖师，也是派阀的代表人，当然可以住进单人房。凯特也是银砂糖师。

吉斯·帕威尔不是银砂糖师，却也住进了单人房。或许，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大家都肯定他强大的实力吧？

但他应该不只是个手艺高强的职人而已。他的手艺再高强，也不该给他跟其他职人不同的待遇，否则很可能造成反弹。明知有这样的可能性，还是给他特别待遇，肯定是有特殊状况，或有什么不会造成反弹的因素。

「早安，吉斯，你也要去参与作业吗？」安问。

吉斯轻摇着头说：

「我今天休假，每七天可以轮休一次，你当然也可以休喔，安。平时很难得有这么完整的时间可以使用，一定要好好利用。我想借用夏尔，可以吗？」

「吉斯，夏尔不是我们可以借来借去的。不过，他既然说他会做，就一定会做……」

「对哦，你说过他不是你使唤的妖精。对不起，我那么说很剌耳吧？」

「不会啦，没关系。对了，吉斯，昨天谢谢你，多亏有你帮我说情，我才进得来，太感谢你了。不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其他人都对我很不友善啊。」

「因为你获得前费拉库斯公爵的肯定，是个道道地地的职人，我没必要恶整你啊。另外，应该是因为我跟你的境遇差不多吧？」

「境遇？」

「安，你的母亲是艾玛·哈鲁佛德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从意想不到的人口中听到艾玛的名字，安张大了眼睛。

「在前费拉库斯公爵的事件中听到关于你的传闻，我猜你可能跟那位哈鲁佛德女士有血缘关系，就去问银砂糖子爵，他跟我说是。」

「你直接去问银砂糖子爵？对了，吉斯，你好像也认识凯特呢。」

「前年之前成为银砂糖师的人，我几乎都认识，对哈鲁佛德女士的印象尤其深刻。见到她时，我才四、五岁，知道有女性银砂糖师，大为惊讶。」

「你还见过我母亲？」

知道他认识艾玛，安心中涌现一股近似怀念的亲密情感。

吉斯总是带着温柔的微笑注视着安。

「我的父亲是爱德华·帕威尔。我的父亲和你的母亲都是银砂糖师，所以我们的境遇很像吧？」

安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前银砂糖子爵爱德华·帕威尔？」

「是啊。」

吉斯毫不以为意地回答。

「我听妈妈说过，他是任期超过二十年的伟大银砂糖子爵呢，我记得他是在妈妈去世的半年前病逝的。虽然同样是银砂糖师，身分却大大不同啊。」

「是吗？不过，我不知道他伟不伟大。在他担任银砂糖子爵期间，也有过跟今年一样的砂糖林檎歉收年，听说搞得一团乱呢。当年我还没出生，所以不知道状况，只知道我父亲后来一直很自责。这次多亏银砂糖子爵以我父亲的失败做为监戒，提早做好准备，一切才能进行得井然有序。」

吉斯既不炫耀，也不谦逊，只是率直地描述事实，不带一丝一毫的骄傲。

在银砂糖子爵就任期间，银砂糖子爵的家人都会被视为贵族夫人、子弟。

吉斯的举手投足都散发着贵公子的气息，这是因为出生以来就过着贵族生活的缘故吧？

但银砂糖子爵卸任或死亡时，他的家人就会恢复平民身分。听说有人会因为这样的落差而性格变得扭曲，吉斯却完全没受影响。

「可是前银砂糖子爵是佩基工房派的吧？你怎么会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呢？吉斯。」

「我加入佩基工房派，会被当成帕威尔的儿子特别看待吧？毕竟我父亲是第一个出自佩基工房的银砂糖子爵。我不喜欢那样。我以为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里会被当成一般职人看待，结果好像也没什么差别？但我又觉得如果太过坚持要他们『不要这样对我！』，好像不够成熟，就随他们去了。」

吉斯开玩笑似地说，耸了耸肩膀。

——因为他是前银砂糖子爵的儿子。

周遭的目光，还是把他当成了前银砂糖子爵帕威尔的儿子。

他身旁的职人们会对他敬重三分，还有派阀会以他手艺高超为由，特别安排单人房给他，都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我尊敬我父亲，但他就任时，我过得很不自由，所以现在尽可能不想受父亲影响。我父亲还在世时，我想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也不能参加呢。」

「为什么？」

「我怕拿到皇室勋章，那些爱嚼舌根的人也会说『因为你是银砂糖子爵的儿子，所以皇室特别偏袒你』。又怕没拿到，会被说『银砂糖子爵的儿子居然拿不到』。所以为了我父亲的名誉，我不能参加。」

「哦，原来是这样。」

安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她不过是被召唤到国王御前，就传出了很多龌龊的臆测。身为银砂糖子爵的儿子，想必受到的毁谤是绝非安的经验所能比拟。

「父亲去世后，去年我因为服丧也不能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身为贵族，在这方面就是很不方便。过了丧期，我就是平民了，父亲的影响也消失了，所以今年会参加。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想现在就开始做作品，请问夏尔在哪里呢？」

「他在房间啊，你去叫他，他就会帮你。」

「知道了，那么，加油啦。」

临走前，吉斯轻轻拍了一下安的肩膀。那是对同等地位的同伴的鼓励，充分展现他的亲和力。

夏尔坐在窗边，看着朝霞逐渐驱逐幽暗。

活力充沛的安走出房间后，房间就像开了个大窟窿，只剩下虚无。

他忽然想起了丽兹。

——丽兹没有安这种早起的习惯。

她总是在床上磨蹭到日出三竿。

每次夏尔看不过去，叫她起床，她就会撒娇，吵着要夏尔拉她起来。长大后也常常这样跟夏尔撒娇。

相较之下，安完全不一样。

她总像跟鸡比赛似的，早早起床，一醒来就动个不停。

——那家伙怎么老是那么匆忙呢？一下子笑、一下子生气、一下子叹息，总是忙个不停。

怎么看也不厌倦。

响起了敲门声。

「早安，夏尔，你在吧？」

是吉斯的声音。夏尔抹去表情，起身开门。

「我刚才遇见安，她说你应该在房间，所以我来接你。」

吉斯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也没有惺忪睡眼。

「对不起，一大早就来找你，想请你帮个忙。」

「这是约定，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夏尔说得很冷漠，但吉斯一点都不在意，微微笑着。

吉斯把夏尔带回自己房间。

每个房间的格局似乎都一样，吉斯的房间跟安的房间同样大小。

房间里已经摆着四桶银砂糖。用来当做工作台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石板等道具。

夏尔进入房间就靠墙站着说：

「你要我怎么做？要倒立吗？还是要脱衣服？快下令吧，小弟弟。」

正要打开银砂糖盖子的吉斯，有点困扰地回过头看着夏尔说：

「小弟弟……？你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你看起来不像超过一百岁了。」

吉斯先是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啊」一声，笑了起来。

「对哦，妖精就是这样。不过，我不喜欢被叫小弟弟，起码叫我的名字吧？请你站在那个窗边明亮的地方，这样就行了。我不要你摆什么姿势，我只想看清楚你的氛围、样貌。」

夏尔照指示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做这种事很烦，但没有办法。

总好过跟安分开，独自一人在街上等待。跟安分开，他就会心神不宁，很怕安会做出什么事。

夏尔忽然察觉一件事。

——原来不想分开的人是我……？

吉斯边用石器舀银砂糖边跟夏尔说话。

「安接下来会很辛苦。我们都已经完成品评会要用的银砂糖了，她来得太晚，现在才要开始做，又要参与精制的共同作业，真的可以吗？」

吉斯是替安担心，夏尔却听得很生气。

「都怪你的同伴，没有把今年的特殊情况告诉她，你很开心吗？」

「没有告诉她？真是的，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那么……不过，他们的确有可能那么做。我不但不开心，还觉得困扰。」

这么回答的吉斯，把用石器舀出来的银砂糖倒在石板上。

「那种卑鄙的行为太肮脏了，我不肖做。」

吉斯的话中流露出他的洁癖，他不允许自己做出愧对自己的事。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强烈自尊心。可能是太有教养，所以他能坚守自己的尊严，不受任何污染，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

夏尔长期被人类使唤，度过了仿如在浊水中游泳般的漫长时间，难免有点羡慕吉斯的纯白无瑕。

吉斯把手放进摆在工作台边缘旁的冷水容器里。

他边让手冷却边说：

「不过，实在太好了，安要参加今年的砂糖果子品评会。现在聚集在这里想参加品评会的人，没有I个是我的对手。大家公认可以跟我竞争的飒弥，在我看来根本没得比。乔纳斯做的东西不错，可惜他有决定性的缺陷。安的加入，燃起了我的斗志，因为我想要势均力敌的对手。」

这番话充满了自信。

他把手从冷水中抽出来，开始搓揉银砂糖。

「可以在品评会与安竞赛，恐怕只有今年了。我正好碰上对安而言的最后一次机会，或许该说我很幸运吧。」

「最后一次机会？」夏尔反问。

吉斯露出同情的神色，但很肯定地点着头说··

「没错，她今年若是不能成为银砂糖师，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天还没亮，所有砂糖果子职人都聚集在银砂糖的精制作业栋了。

前些日子就已经参与作业的人，都分别走向工作岗位，准备开始做自己被分配好的工作。

昨天才到工房的安与凯特，依照指示在作业栋的附近等着。

精制作业栋内部没有隔间，只有等间隔竖立的柱子，是一整个开放的大空间。

庞大的器具从北边依序排列到南边。

有三个浸泡砂糖林檎的大木桶，这些比安还要高的木桶得架着鹰架稳定住。

接下来是三个熬煮砂糖林檎的大炉灶。摆在炉灶上的锅子也很巨大，大概可以容纳四到五个大人。

最后是整齐地排列着四个得由四人一起转动的大石臼。

很多架子沿着墙壁密密麻麻排列，架上摆着平板容器，用来晾干熬煮过的砂糖林檎。

没多久，大炉灶点然了火，作业栋内的温度瞬间升高。

职人们用大网子捞起昨晚泡在水里的砂糖林檎，放进大炉灶上的大锅子里。

安与凯特站在开放式出入口附近等着。

开始工作的职人们一边工作边打量着安。

那些视线很伤人。

这个工作场所的职人，少说有六十人，全都是男性。

对于这个事实，安觉得惊讶又浑身不自在。

——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凯特瞥一眼表情僵硬的安说：

「怎么了？安。」

「没什么……我只是很惊讶，全都是男人呢，女人居然少到这种地步。」

安听艾玛说过，这是个男性的社会。可是打从她出生以来就看着以银砂糖师维生的艾玛，所以知道像艾玛这样的存在少之又少，她既惊讶又觉得不可思议。

凯特紧盯着职人们的动作，对安说：

「砂糖果子是神圣的食物。在百年前，你母亲不但当不了银砂糖师，连银砂糖都不能摸。女人没有体力在工房修行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思想，认为女人是违背神的旨意的罪人，不能担任神圣职务。国家教会的圣职者神父……都是男人，也是这个理由。八十年前，国家教会主教断然实行改革，由桀多力克祖王净化了女人的罪，才出现了女人不是罪人的说法。现在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然而在砂糖果子职人之间，还是存在着女人不该强出头的意识。」

「女人是违背神的旨意的罪人吗？」

安不满地确认，凯特瞪她一眼说：

「教会的假日学校，你都跷掉了吧？」

「对不起……我常瞒着妈妈跷课……」

无言以对的安，缩起了身子。

「记住，神是用右掌创造男人，用左掌创造女人，把这一对人类放在这个世界上。神希望由人类统治这个世界，女人却被妖精王的美貌迷惑，誓言服从妖精。据说就是因为这样，人类成了妖精的奴隶。是桀多力克祖王净化了这个女人的罪，把人类从妖精手中解放出来。这就是〈创世纪〉，《圣经》的开头都有写。」

在砂糖果子职人的世界，基本上是师徒制，要就近见习师傅的工作，从中学会技术。安没有拜过师，但有艾玛随时陪在身旁，这样就等于跟技术很好的银砂糖师见习过了。

师徒制是把师傅的教导，代代传承下去。正确无误地承接上一代的教导是件好事，只是在这样的世界很难采用新的思考。

凯特说八十年前有过宗教性的改革，意识上却没有因此改变，还是不能轻易纳女人。

想到这里，安不禁心生疑惑。既然这样，艾玛成为银砂糖师的技术是从哪学来的？一般师傅不可能收女弟子。

——妈妈为什么可以成为银砂糖师呢？

安还以为，关于艾玛的事，自己全都了解。但事实上，艾玛似乎有很多她不知道的过去、隐情、想法。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一年半前的她只会向母亲撒娇，非常的孩子气。

在安肩上的米斯里露很不高兴地说：

「什么〈创世纪〉嘛，那是人类自己捏造的，我们也有我们的〈创世纪〉。」

「跟我抱怨也没用，又不是我捏造的。」

「哦，说得也对啦……不过，凯特，你最好把班杰明叫醒吧？不是要工作了吗？」

班杰明还在凯特肩上打着瞌睡。

凯特沉下脸说：

「这个时间叫醒他也没用，他又会睡着……哎啊，就当他不存在吧。太阳升起后，他就会好一点。」

为什么凯特要使唤不太有用的班杰明呢？这是个谜。

天空开始呈现鱼肚白，阳光从敞开的门微微照进了作业栋里。

见习生们察觉到光线，赶紧到处熄灯。

安的视线追逐着他们时，从背后传来了沉稳的中年人的声音。

「恒格力，你现在才来啊。」

安转过头，看到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庭院那边走过来。

凯特笑着与男人对杠说：

「都怪你们这么晚才通知我啊，拉多库里夫。」

——拉多库里夫？

安好紧张，心想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派阀首领。

「你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呢，恒格力。是你自己不好，搬家没先向银砂糖子爵报备啊。」

「我哪管那种事。总之，我已经来了，给我工作吧，我需要银砂糖。」

「好啊，我欣赏你的技术，就由你来监督整体精制作业吧。我家的银砂糖师生病疗养中，派不上用场。现在是由佩基工房派的首领代理人埃里欧特·可林兹监督，你跟他一起监督。」

「那小子来了？没看见他啊，昨天也没在宿舍见到他。」

凯特的视线很快扫过整个工作现场，拉多库里夫唉声叹气地说：

「他老是私自外出、迟到，今天八成也是。算了，从现在起由你负责。」

「埃里欧特那小子也太随便了吧？唉，没办法，只好我来做啦。」

凯特转身走进了来来往往的工作人群中。

中年男人等凯特走了，才转向安说：

「你是安·哈鲁佛德吧？我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马卡斯·拉多库里夫。听说你很关照我的远亲侄子乔纳斯呢。」

未免也嘲讽得太直接了，安不知道该怎么反击才好。

「听说你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没错吧？我没有理由或权限拒绝你，所以随便你要怎么样。但是你必须跟其他职人一样工作，不然我不能把砂糖林檎交给你。」

「我会工作，我来这就是为了工作。」

「你行吗？这里的精制作业跟个人的精制作业相差很多。你可以混在男人堆里，跟男人一起转动那么重的石臼、长柄勺、大搅拌棍吗？」

「我试试看。」

「光有那种决心，也做不了重劳力的工作。我只能告诉你，要做就要帮得上大家的忙，不要扯后腿。今后有什么话要说，就跟乔纳斯说，不管什么事都由乔纳斯处理。」

明知她跟乔纳斯有过节，偏要她找乔纳斯商量。

摆明就是告诉她「不要有抱怨、不要做任何要求」。

她知道米斯里露很想说什么，快要憋不住了。安轻轻把他从肩上放下来，抱在胸前。

抱怨也没有用，只会给对方更糟的观感。

「我知道了。」

「那就好。」

马卡斯点点头，转过身去，朝站在背后的乔纳斯的胸口，咚地敲一下说：

「乔纳斯，你也要加把劲，与吉斯并驾齐驱，那家伙可是强敌。」

踉跄几步的乔纳斯，声音僵硬地回应：

「我知道，伯父。」

「这次的品评会，如果你连那个小女生都不如，我就会把你从下届首领的候选名单上剔除，到时候下届首领就是吉斯了。」

马卡斯对乔纳斯的态度也算不上温和，让人觉得，马卡斯说不定真的会不顾血缘关系，指名吉斯当下届首领。

——原来吉斯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下届首领候选人之一呢。

因为吉斯的技术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是数一数二的吧？

——强敌啊……

对安来说也是。

乔纳斯按着被敲打的胸口，目送马卡斯离去。

「看来我又得跟你扯上关系了……不过，你好像也不是很好过呢。」安说。

乔纳斯撇过头去，一副懒得理她的样子。

「我也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不管怎么样，我要加入工作行列，可以吗？」

「可以吧，我伯父都说可以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那么，我要加入罗。」

安说完，转身离开了作业栋，这把乔纳斯吓得瞠目结舌。

「喂，安！你怎么了？突然闹脾气，冲出现场吗？」

米斯里露大吃一惊，对着她大叫。

「不是啦，放心吧。」

安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间。

夏尔不在房内，应该是履行承诺，在吉斯房间当模特儿。这样对安来说，反而比较方便。

她把米斯里露放在床上，拉出塞在床下的箱子，从箱里拿出一整套的男装。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请闭上眼睛。」

才拜托完，她就开始脱衣服。

「哇，喂！安！」

米斯里露慌忙用双手遮住眼睛。

安换上了上、下两件式的男装。

这身衣服是一年前乔纳斯留下来的，腰和肩膀还是一样宽松，但裤子和袖子已经可以少折几层了。

可见她比一年前长高了一些。

「这样就行了。走吧，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安抱起米斯里露，又回到了作业栋。

这次她直接走向了凯特。

「凯特，有没有哪里人手不够？请告诉我，我要工作。」

现场的监督是由凯特负责，所以刚开始必须请示身为监督的凯特。

他看到安一身的衣着，抿嘴一笑说：

「不错的衣服呢，这样活动起来方便多啦。」

这里的工作必须在鹰架爬上爬下，大多是平常不会做的动作。安平时穿的那种洋装是绝对没办法应对的。

凯特指着三个并排的大炉灶说：

「去大炉灶。」

「是。」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跟班杰明一起去后面的仓库。要去采收砂糖林檎的马车就快出发了，你们搭马车去协助采收。」

「咦？我要跟安在一起！」

「不可以违抗，小子！你的工作等同于安的工作，你要好好工作，才能帮助安，快点去啊！喂，班杰明，你该醒醒了。」

凯特抓起还在他肩上打盹的班杰明的衣领，把他放在地上。

「呵～工作啊……好讨厌。」

坐在地上的班杰明呵呵打着哈欠，张开眼睛。

「没办法，我必须帮安的忙……喂，班杰明，走啦！」

米斯里露从安的肩膀跳下来，拉住班杰明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讨厌工作，好讨厌，除了烹饪外，我什么都不想做。」

「俗话说一曰不作一日不食，你没听过吗？」

「斯露斯露很勤劳呢。」

「是米·斯·里·露！」

米斯里露拉着班杰明离开后，安也打起精神，走向了大炉灶。

巨大的炉灶与锅子周围也架设着较低的鹰架，高度大约到安的头顶。

见习生忙碌地搬来一捆一捆的木柴堆在炉灶旁，那些木柴会被逐一丢进大炉灶里。

负责把木柴丢进炉灶、调整火力的职人们，被火焰的热气煽得汗流浃背。

鹰架上也有职人在搅拌着熬煮中的大锅。

负责捞出渣子、浮末的职人们也站在鹰架上。

从鹰架上传来指示火力强弱的呐喊声。

安大略观察了一下工作现场的状况。

在鹰架上搅拌锅子的职人，以及负责捞出渣子、浮末的职人，好像最容易累倒。

他们的手开始无力，表情开始扭曲时，替代的人就会爬上鹰架。

安看准三大锅子中人数最少的一个，爬上了鹰架。

「我来换班。」

她对手痛到表情扭曲却还在搅拌锅子的职人说。

那个职人讶异地看着安。

「你吗？」

「是的，这是监督的指示，我要加入工作。」

「这根搅拌棍很重呢，不搅拌到底部就会焦掉，那时候就没救啦。」

「我知道。」

「女人不可能做得到，让开！」

从后面爬上鹰架的职人把安推开，那个人是飒弥·乔治。

「不要挡路，走开！」

飒弥大叫，取代了搅拌锅子的工作。

受到排挤的安，咬住了嘴唇。

「哎呀，女孩子爬到这种地方，好危险、好危险。」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惊叫一声，转过头看，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万一掉下去，伤到脸就糟啦。来，我带你下去，不用怕。」

那个人的亮红色头发，奔放地东翘西翘，有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讨喜的下垂眼睛充满了亲和力。

「谁、谁？放开我！你是什么人啊！」

没想到安这么说，对方就很干脆地放开了。

「我是什么人？勉强来说，应该是女生的支持者吧？改天要不要跟我去喝杯茶？」

「什么？」

这时候，从炉灶前传来凯特的怒吼声。

「你在那里做什么？埃里欧特！」

红头发的年轻人耸耸肩说：

「被发现了啊？凯特那家伙，眼力还是这么好。」

「快过来，埃里欧特·可林兹！工作啦！不对，先为迟到说声对不起！」

——这个人是埃里欧特·可林兹！

埃里欧特·可林兹是佩基工房派首领的代理人，更是个卓越的银砂糖师。

安正惊愕时，又听见鹰架下面传来另一个声音。

「埃里欧特，快下来啦，那个人要过来了。他就是凯特吧？看起来好凶。」

是女孩纤细的声音。

安往下看。在鹰架下面抬头看着他们的女孩，大约比她大两、三岁，身体线条柔细，看起来楚楚可怜。有着长长的柔顺金发、绿色的眼睛，是个很漂亮的女生。

——她是谁?不是砂糖果子职人吗？

女孩穿着淡紫色的洋装，上面装饰着大量的蕾丝。裙褶又细又多的洋装，下摆豪华地大展开来，一看就知道不是职人的衣服。

她与安四目相交，皱起眉头说：

「她是砂糖果子职人？」

安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感到有点慌张。

但那个女孩很快就背对她走了。

「啊，是、是，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

埃里欧特跳下鹰架，站在那个女孩旁边，举起一只手，对怒气冲冲走过来的凯特挥手。

「嗨，凯特，好久不见了，有两年了吧？今晚去喝一杯吧。」

想握手的埃里欧特伸出了手，却被凯特用力拍开了。

「谁要跟你这种人喝！赶快工作啦！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

「你很没礼貌呢，凯特，她是布莉洁·佩基小姐。」

凯特皱起眉头，看着女孩。

女孩微微弯下膝盖说：

「我是佩基工房派的首领葛连·佩基的女儿，我叫布莉洁·佩基。」

「佩基工房派的女儿为什么在这里？」

凯特板着脸问，幸福洋溢的埃里欧特傻笑着说：

「布莉洁是我的未婚妻，所以来看我啊。」

「才不是呢，我是来帮忙的。厨房需要帮手，各派阀的女人也都来了。」

布莉洁的态度跟埃里欧特完全相反，说得很冷漠。

「那是台面上的说法啦。其实布莉洁是因为我在路伊斯顿辛勤工作，所以特地来譲打气。」

「你哪有辛勤工作！」

凯特对埃里欧特怒吼，再顺势抬起头对安说：

「你也一样，发什么呆，快加入工作！」

「哦，是。」

安这么回应，可是职人们都狠狠瞪着她。

凯特看到他们那样子，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对着安周边的人怒骂：

「谁敢恶整自己的职人同伴，我就把他丢进大锅里一起熬煮！她有心要工作，就该给她工作，·你们要恶整她，也要等她的工作虎头蛇尾时再说！到时候，你们要漠视她，或把她骂到臭头都可以，随便你们！」

他的威严，震摄了职人们。

「没办法。喂，换你了！」

在安附近用大勺子捞掉浮末的职人，拍拍安的肩膀。

「是！」

安冲到男人旁边站定。

「好可怜，你怎么不让她做比较适合女人做的工作呢？凯特。」

埃里欧特垂下眉梢，原本就下垂的眼睛显得更下垂了。

「适合女人的工作？」

「譬如打扫啦、倒茶啦，或是陪我聊天的工作。」

「陪你聊天不是工作吧？那之外，都是见习生的工作。她是个砂糖果子职人，不是见习生。」

「你认定她是个职人？」

布莉洁惊评地询问，凯特毫不犹豫地说：

「她是职人。」

「女人根本做不到，她还这么拼命，太可笑了。」

布莉洁没好气地说，把视线移到自己脚下。

「这里好热，埃里欧特，难得来这趟，我要去市内观光了。」

说完，她就快步走向了出入口。

「啊，那我也去。」

埃里欧特才跨出脚步，就被凯特抓住了衣领。

「你来跟我讨论工作的事！」

安从男人手中接过了勺子。这个巨大的勺子，有扫帚那么大。厚实的长柄沉甸甸的，重到必须用两只手搏住。

安使尽全身力量撑住了长柄，把勺子往滚沸的砂糖林檎表面滑过去。她咬住牙关，担起了重量。

——这是凯特给我的机会。

捞满一勺子的浮末，就把浮末倒进鹰架下面装着水的桶子里。

然后再把勺子举起来，放回锅子里。

——做不到的话，就没有资格拿到砂糖林檎。

手臂的肌肉痛到发麻发烫，安也吭都不吭-声。

从炉灶、锅子冒出来的蒸汽，把鹰架熏得火热，安满身都是汗。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第3章 该做什么

手臂好酸、好重，肌肉发麻，阵阵刺痛。

炉灶熄火，结束一天的工作时，天都已经黑了。

走出作业栋，外面的凉风拂过脸颊。

后院摆着蒸汽腾腾的大锅子，里面炖煮的牛腱肉是用来分给职人们吃的晚餐。大家都在排队了。

拿到装满菜肴的盘子，有人带回大房间吃，有人坐在庭院树下吃。

为了领取晚餐，安排在队伍的尾巴，站着时觉得头好晕。

重劳力的工作，以及炉灶的热度，大大消耗了她的体力。

负责把菜肴从锅子舀到盘子里的人，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首领马卡斯的妻子和女儿们，以及从各派阀来帮忙的女性们，包括布莉洁在内。

另外还有几个女性劳动妖精，乔纳斯使唤的凯希也在那里面，她负责把盘子分给大家。

安好不容易走到锅子附近，来到了负责分盘子的凯希前面。

「好久不见，凯希。」

总不能当作没看见，所以安还是打了招呼。

没想到凯希看到安，居然撇过头去，只说了一声：

「请自己拿。」

连盘子都不拿给她。

安看到凯希的态度还是没变，有点沮丧，自己拿了三个盘子。

她往锅子移动，递出了盘子。

把菜肴从锅子舀出来的是布莉洁，她看到安，皱起了眉头，然后冷冷地、小声地说：

「明明是女生……怎么搞成这样……」

布莉洁的语气充满敌意。安觉得布莉洁从第一次见到她，就不喜欢她了。她很想问为什么，可是连询问、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说，自己全身是汗，看起来很狼狈也是真的。

「请给我食物。」

光挤出这句话都很辛苦了。布莉洁脸色阴沉地说：

「三盘？规定一个人一盘。」

「我有带人一起来，麻烦也分给他们。」

「我没听说这种事。」

「没关系，请给她三盘。」

突然有个爽朗的声音介入她们的对话。不知道几时，吉斯站在安的旁边。

「吉斯？」

「她带着妖精来。」

吉斯指向自己的背后。

夏尔正往这里走过来，累坏了的米斯里露坐在他肩上。

看到夏尔，安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夏尔走到她后面。

布莉洁呆呆看着走过来的夏尔，苍白的脸颊逐渐泛起淡淡的红晕。

「给我食物。」

夏尔把安手上的盘子拿过来，递到布莉洁眼前。

「啊……呃、呃呃，知道了。」

布莉洁接过盘子，舀上菜肴，一盘盘递回给夏尔。

她的手看起来有些颤抖。

夏尔拿了两盘，安拿走最后一盘。

「回房间啦。」

「夏尔！」

吉斯有些慌张地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夏尔。

夏尔一转过身来，吉斯便把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说：

「不要说出那件事。」

眉头微微深锁的夏尔，默默点个头走开了。

「啊，等等。」安离开前，先转向吉斯说：「谢谢你，吉斯。」

「不用客气。」

吉斯轻轻举起了手，明明是个不经心的动作，看起来却很有气质。这就叫做教养好吧？

安正要迈出步伐追上夏尔时，看到了布莉洁，她像看见了奇迹般，一脸茫然地盯着夏尔的背影。

「喂，夏尔，吉斯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没什么。」

夏尔看着前方，给了她冰冷的回答。

回到房间，安就把身体擦拭干净，换回原来的洋装。

换好衣服，立刻开始吃饭。

米斯里露很快把晚餐扒光，滚到床上躺着，没多久就呼呼大睡了。采收砂糖果子也是非常重劳力的工作。

安想吃却吃不下去。

太累了，没办法咽下去。手臂又痛，要把叉子移到嘴边时，举起来的手都会颤抖。晚餐还吃不到三分之一，她就放下了叉子。

就在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乔纳斯。

「这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一张脸……」

乔纳斯板起脸说：

「抱歉啦，我也非常不想见到你，可是伯父要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仓库里有今天采收的砂糖林檎。明天要开始精制，所以预定在今天半夜泡入水里。你若真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现在就去仓库把自己要精制成四桶银砂糖分量的砂糖林檎泡进水里。」

「我可以分到砂糖林檎了！」

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乔纳斯撇开视线说：

「不过，工作不够努力的话，砂糖林檎就会被没收，你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他瞅了安一眼。

「你行吗？你看起来很累了。」

「我要做，你希望我说不想做吗？」

「才不是呢……我没有那种意思。总之，我把话带到了。」

乔纳斯说完就走了。

安从门口转头对夏尔说：

「我可以拿到砂糖林檎了。我现在就去仓库，今天采收回来的砂糖林檎必须在今天泡进水里，不然就没用了。」

她跨出了脚步，身体却与她的喜悦唱反调，完全使不上力。

即便这样，她还是走出宿舍，前往仓库。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砂糖林檎都是用手推车推到作业栋，再扔进水里。

安从箱形马车搬下自己的木桶，推到工作场所的角落。

她把木桶装满水，加入现有的银砂糖。

再借来手推车，从仓库里成堆的砂糖林檎里搬走她需要的分量。

然后一一泡进木桶的水里。

用来做成四桶银砂糖分量的砂糖林檎，需要十个普通大小的木桶才够浸泡。这是很庞大的数量，安现有的木桶不够，还向工房借了木桶。

手臂很痛，所以搬运速度很慢，有时还会头晕目眩，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全部搬完时都三更半夜了。

空空荡荡没有人的宽阔H作场所里，只点着I盏灯。

在灯光下，安大略计算了泡进水里的砂糖林檎的数量。目前泡在水里的砂糖林檎，刚好可以精制成四桶的银砂糖。

——这样就可以制作我的银砂糖了。

安松了一口气。

她连站都站不住了。才想休息一下，整个人就靠着墙壁瘫坐下来了。铺着石子的地板好冷，可是她再也不能动了，快要睡着了。

就在她眼皮掉下来，意识逐渐模糊时，身体忽然飘浮起来。

她拼命张开眼睛，看到夏尔的脸近在眼前，自己的身体摇来晃去。

她明白了，是夏尔抱着她。

「夏尔……」

听见叫唤，夏尔低头看着安说：

「睡觉。」

「可是，我很重呢……」

「不重，睡觉。」

安也只能乖乖听话，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到极限了。她闭上眼睛，沉浸在舒适的摇晃里。她感觉自己被放到了床上，身体被盖上了毛毯，好温暖。

眼皮上似乎有股冰冷的轻柔触感。

那种感觉似有若无，她还来不及确认就睡着了。

夏尔把米斯里露推到床角，把安放在空出来的地方，替她盖上毛毯。

安的脸色苍白，睡得像昏过去了。

夏尔在安面前弯下腰，亲吻她的眼皮。

他祈祷安可以睡得安稳。

在窗边的椅子坐下来后，他听着安的打呼声，听了好一阵子。

——那家伙说得对……最好别告诉她。

夏尔抬头望着月光皎洁的夜空。

——没必要再给她更大的压力。

白天吉斯说的话，浮现脑海。

『没错，她今年不能成为银砂糖师，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月光洒落在夏尔脸上。是冰冷的光线，背上的翅膀也被照得银白发亮。

『安太引人注目了。因为去年品评会的事件、前费拉库斯公爵的事件，她成为大家忌妒的对象，被当成做生意的强敌。她自己或许没有这样的自觉，但从她今年没收到通知来看，就可以明白了。大部分的砂糖果子职人都希望她早点垮掉。』

当时，吉斯似乎也对自己正在描述的事实感到愤怒，脸色非常凝重。

『如果今年也跟往年一样，各自采收砂糖林檎，那么安绝对采收不到砂糖林檎，因为她会处处受到阻碍。所以对安来说，今年很幸运，只要参加精制的共同作业，就能拿到砂糖林檎。但明年就不是这样了。明年她想靠自己取得砂糖林檎是绝不可能的事。』

夏尔手抵额头，轻声叹息。

『除非她可以成为银砂糖师。银砂糖师是国王承认的砂糖果子职人，一般的砂糖果子职人敢妨碍她的话，就会被银砂糖子爵惩罚。所以她今年必须成为银砂糖师……要不然，明年起她就很难靠砂糖果子职人这份工作活下去了。』

说到这里，吉斯的眼神更加严峻了。

『不过，我并不打算放水。我想她也不希望我故意放水吧？换做是我，绝对不希望是有人故意放水才拿到皇室勋章。』

安只要做出赢过吉斯的作品就行了。她会成为银砂糖师，踏出迈向未来的第一步。

然而，万一不能成为银砂糖师呢？

她不能像去年那样，说她还有下一年了。

给她这样的压力，不见得会带来更好的效果。所以吉斯临走前，又特别提醒夏尔『不要说出那件事』。

看着安沉睡的脸庞，夏尔强烈祈祷，不要断了她的未来。

安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摆出保护手臂的姿势。

夏尔想起她吃饭时，手举不太起来的模样。

——好像听说过，用湿毛巾冰敷可以减缓疼痛。

借着冰敷或热敷就能改善身体状况，这对妖精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事。

但既然可能改善，就值得试试看。

夏尔拿着水桶，悄悄走出房间。宿舍旁边有座水井可以自由使用。

他把吊桶抛进井里。

在月光照射下，夏尔的影子落在水井的边缘。有个人站在他背后，影子与他重叠了。

他早察觉有其他人的气息，但确定没有杀气，便视而不见了。

「喂……」

是女孩柔细的叫唤声。

他头也不回地拉起吊桶，把水倒进水桶里。

「喂。」

「请等一下，很快就轮到你了。」

「我不是要汲水，我是要找你。」

夏尔这才把头转向女孩。

是分配晚餐的那个人。夏尔对她那头金发很有印象，所以记得她。看见她的头发时，夏尔想起了长大后的丽兹的头发。

「有事吗？」

可能是头发的颜色，让夏尔不能对她视若无睹，回应了她。

「我住在主屋，刚才从那里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你出来汲水，非常惊讶……实在太过分了。」

夏尔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么晚了还叫你工作，实在太过分了。」

看到女孩对自己投以同情的目光，夏尔差点笑出来，太可笑了。

他认为没有必要回应，想从女孩身旁走开。

女孩见状又慌忙挡住他的去路。

「等等！如果你不想被那个叫安的女孩使唤，我可以买下你！我不会让你在这三更半夜里工作，我永远不会让你工作。我会让你住在我家最好的房间，给你很多的砂糖果子，不会叫你做任何事。我可以买下你！」

——买下我？

女孩说的话把夏尔惹火了。女孩似乎也感觉到了，夏尔的氛围出现了变化。她害怕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夏尔微微一笑，微笑中透着冷酷。

他向前一步，逼近女孩的鼻尖，低声说：

「你要包养我吗？」

像枕边细语的甜蜜声音听起来很可怕，但女孩还是回他说：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不用你多管闲事。」

夏尔从女孩身旁走开了。

他边走边想，倘若没有遇见安，自己会怎么对付那个女孩呢？可能会做出很残忍的事，先把她骗得团团转，再从正面砍断她的脖子。女孩说的话，就是这么令他生气、这么像人类说的话。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赶快看到安熟睡的脸庞。

希望借由安的存在，来抚慰他的焦躁。

「清空锅子！」

安每天都要用勺子捞掉浮末，捞到手痛得举不起来。

第六天，她汗流浃背榜着浮末时，鹰架下面突然爆出怒吼声。

她低下头，看到飒弥·乔治站在下面。

「你要这样慢吞吞地捞到什么时候？其他两锅都开始熬煮下一批啦，为什么只有这里特别花时间？」

飒弥爬上鹰架察看安正在捞浮末的锅子。

「捞得够干净啦，快清空锅子，熬煮下一批！」

「可是，不把边缘的泡泡都捞掉，煮出来会有点苦味。」

「只有一点啊！」

飒弥夺走安手上的勺子，猛推她的肩膀。安踉跄几步，踩出了臛架外。

都还来不及尖叫，安就背部着地，摔到了泥地上。腰部撞个正着，痛得她脸都扭曲了。

「什么苦味嘛。这样大量制造，每锅银砂糖的品质都不一样，最后全都要混在一起。所以不管好或不好，混完后就变成品质均一的银砂糖了，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周遭的职人们都笑了起来，同意飒弥的说法。

纷争不是好事。不可以跟其他职人产生争执。凡事最好都不要唱反调。这些道理安都知道，但她就是没办法保持沉默。

「可是，每锅的品质都不好的话，混在一起时，品质不是会更差吗？提升每锅的品质就能提升混合时的品质，这绝不是浪费时间的事。」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那种事。今年的银砂糖反正是大量生产品，你干嘛执著于这种东西的品质？」

——反正是？

安满腔怒火。

——那么，明年的砂糖果子，全都是用「反正是大量生产」的银砂糖做出来的吗？明年为重要日子购买砂糖果子的人，买到的砂糖果子都是用「反正是」的银砂糖做出来的吗？一辈子只买一次的重要日子的砂糖果子也是？

安坐在地上，着地的双手握起了拳头。

正好拿着平板石器经过的乔纳斯压低嗓门说：

「你最好少说几句，保持缄默。」

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说：

「如果保持缄默可以做出更好的银砂糖，我会那么做！」

乔纳斯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没说什么，尴尬地撇开了视线。

安欠身向前，要继续杠上背对着她的飒弥。

这时候有只手伸到她眼前，阻止了她。

「你的休息时间到了吧？安，我也正好休息，一起走吧。」

笑咪咪地看着她的人是吉斯。

他握住安的手，把安拉起来，再硬把她拖出了作业栋外。

「等等，吉斯·这样下去，银砂糖会……」

走到庭院，吉斯才放开她。

安又要转身跑回作业楝，吉斯安抚似地，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冷静点，安。放心吧，有恒格力大人和可林兹大人在监督。他们早就发现完成的银砂糖品质低落，已经查明原因。他们很快就会严厉指导与炉灶作业相关的所有人，你没必要出来当坏人。」

「是吗？」

安回头一看，吉斯正点着头要她放心。

霎时，她全身都放松了。吉斯看到她失魂似的表情，噗嗤一笑说：

「你已经撑到极限了吧？都看不清四周的事了。」

被这么一说，所有的疲劳顿时涌上心头。

安叹口气，坐在庭院树下。

「原来……凯特已经察觉了。他当然会察觉……太好了，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气成那样子。」

这六天，白天的重劳力工作把她累坏了。

而且晚上还要精制自己的银砂糖，每天都只能睡两、三个小时。

对于男人的体能与力气，她从来没有过这么深的感触。她耗尽所有体能与力气才能完成的事，男人却轻而易举就办到了。砂糖果子职人的世界没有女人，最大的原因恐怕是体力上的差别，而不是宗教上的理由。

但她不管身体发出多么悲惨的叫声，还是做完了跟他们一样多的工作。

她也不嘉欢做得不完美。

差点被辇出工作场所的安，因为凯特的一句话，才能加入工作行列。如果她的工作量和工作品质比其他职人差，就枉费凯特帮她说了那句话。

她再辛苦，也不允许自己的工作品质低落，体力因此消耗到极限，所以没办法暗中观察周遭的状况。

吉斯在安的旁边坐下来，拔起杂草在指尖玩弄。

「不用介意，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是女生，在体力上，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男生。但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只要在你的能力范围内把事情做到完美就行了。所以拉多库里夫大人也没有拿走给你的砂糖林檎吧？他虽然严厉，却是会仔细观察这种事的人。对了，你的银砂糖精制完成了吗？」

「嗯，昨天晚上总算完成了叫桶的银砂糖。」

这六天，唯独这件事圆满完成了。

但为了完成这件事，她几乎是白天、夜晚都没休息，也几乎没有时间跟米斯里露和夏尔好好交谈。

「从今晚起，你可以开始做砂糖果子了，我很想知道你要做什么呢！我跟你，谁能做出比较好的作品呢？」

吉斯温柔的笑容，带着些许向安挑战的意味。

他应该是对自己很有自信，才能这样享受比赛的乐趣。

安好羡慕吉斯的自信。

她光是精制银砂糖就筋疲力尽了，根本没有想过作品的事。今后该做什么，她都还没有头绪。

不过，她当然有她想做的东西。

她现在最想把夏尔的模样直接做成砂糖果子。

想到夏尔漂亮的脸庞，她就觉得，如果可以用砂糖果子把他的模样做成形体，该是多么开心的事。她想用她的手指，像抚摸着夏尔的头发、翅膀般，捏出夏尔的形状。

然而，吉斯已经用夏尔当模特儿在制作砂糖果子了。

做同样的东西，她能赢得了吉斯吗？

「吉斯，你为什么想用夏尔当模特儿？」

安想把夏尔做成砂糖果子，是因为对夏尔太着迷了。

像吉斯这种深谋远虑的人会当下决定用夏尔当模特儿，绝不可能只是因为夏尔长得漂亮。

「很简单啊，因为他是妖精。而且他不但美貌出众，又够精焊，是用来吸引皇室家族最理想的题材。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认定是他了。」

「因为他是妖精？」

「对，皇室家族都很喜欢以妖精为题材的砂糖果子。」

「你很清楚呢，这件事很有名吗？」

「很多人知道啊。国家教会的总根据地，圣路伊斯顿教会就有皇室与砂糖果子相关的书籍呢。对了，趁休息时间，去看看我的作品吧？不过我才刚开始做喔。」

「可以看吗？」

「你跟夏尔很熟，所以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表现出他的氛围，来！」

吉斯丢掉手中的杂草，站起来，牵起安的手。

吉斯的房间格局和安的房间一样，但家具、寝具都很奢华，也整理得很干净，完全呈现出他的个性。

「就是这个，怎么样？」

放在桌上的作品，盖着布保护着。吉斯掀起布，把安推到作品前面。

「啊……好美……」

大小是安身高的一半。以节庆用的砂糖果子来说，算是最大尺寸吧。

底座是做成被风吹得像波浪般起伏的草地，身体线条柔美的妖精，单膝、单手着地，敏锐地摆出低姿态，像是盯上了什么。背上有一枚银灰色的翅膀。

还没有做出更细致的容貌、毛发，却已经充分展现出精焊与优雅的氛围。

——若更仔细雕琢夏尔的头发、睫毛、眼眸……。

光想像就觉得脸红心跳，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厉害。

倘若自己也同样以夏尔为模特儿，可以做到这样吗？或许可以，但成果相似的两个作品只会抵消彼此的魅力，对双方都不利。

安若要以夏尔为模特儿制作自己的作品，绝非明智之举。

——那么，我该做什么？现在我想做的题材，只有夏尔啊。

她的心口涌现一股焦躁。

时间不多了。她花了六天的时间精制银砂糖，屈指一数，距离砂糖果子品评会只剩下二十多天了，而且制作时间只有晚上的几个小时。

「怎么样？」

吉斯站在窗边问。

安压抑心中的焦躁，微笑着说：

「嗯，很棒，把夏尔的氛围表现出来了。」

「能听见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也放心了，我一直想完美地重现他的身影。」

吉斯说完，忽然露出诧异的表情，把视线投向窗外。

「那不是夏尔吗？」

白天，安与吉斯都要参与共同作业，夏尔通常独自待在房间，很少出来。

那的确是夏尔。他眼前还有另一个人，是那个金发美女。

他们站在庭院的树下，好像在谈论什么。

「那是布莉洁小姐？」

看到夏尔跟意想不到的人说话，安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布莉洁又突然抱住了夏尔。

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由得感到慌张，撇开了视线。

——那是在干嘛？

胸口浮躁不安。

吉斯兴致勃勃地探出了身子，安赶紧拉住他的手臂说：

「吉斯，不可以看哦丨·」

「咦，是吗？」

「是啊！走，回去吧。跷太久，会被凯特骂的。」

「啊，对哦。」

吉斯听安的话，离开了窗边。

安和吉斯走回作业栋时，心情非常混乱。

——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什么时候认识的？……不行，不能想这种事，我必须制作我的作品。

布莉洁的美丽金发闪过脑海。

——夏尔说过……丽兹是美丽的金发……

忽然，安好想哭。

她从不敢妄想夏尔会喜欢她，也不敢妄想成为夏尔的恋人。然而，看到夏尔跟美丽金发的女孩在一起，还是心痛如绞。那是无可奈何的痛。

——不行，不能想这些事，我还有作品要做。可是，我连要做什么都还没想到。

不知不觉中，安的步伐越来越慢，走到庭院时，与走在前面的吉斯已经拉开很大的距离。中途，吉斯似乎发现了，又往回跑。

「安，你怎么了？」

吉斯担心地看着安。

「啊，没、没什么。」

安抬起头，想挤出笑容。

这时候，吉斯猛然在她眼前「啪」地拍响了双手。安被声音与空气的震动吓到，张大了眼睛。吉斯抿嘴一笑说；

「走！跑步！工作了！」

吉斯牵着安的手，拔腿向前跑。安被拖着一起跑，速度快到接近全速，安只能想着千万不能跌倒。

刚开始跑，她就发现迎风前进的感觉很舒服。

一口气跑到作业栋前，吉斯停下来，安也跟着停下来。

安边缓和呼吸边笑着说：

「你完全没减速呢，我好怕跌倒。」

「可是你没跌倒啊。面对工作，最好快跑，把烦恼的事都抛开。」

吉斯放开安的手，把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不过，被抛开的烦恼，哪天还是会再回来。所以，你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听你说，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你解决。总之，我希望你专心工作，做出好的作品跟我竞争，好吗？」

吉斯温柔地看着安，安感受到他的诚意，心情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吉斯。」

来叫夏尔的是凯希。

她说主屋有个人要跟夏尔谈安的事，叫夏尔去宿舍后门。夏尔本来不想理会，但扯到了安，他还是有点担心。

不得已，他走出了房间。经过吉斯房间前面时，察觉里面有人，还听见吉斯的声音。他想应该是休息时间，没有特别在意。

走到后门就看到布莉洁站在屋檐下。她看到夏尔，马上跑了过来。他们两人面对面，站在庭院树下。

「对不起，是我拜托凯希叫你来的。」

夏尔满脸厌烦，转身就要离开，手被布莉洁拉住了。

「我误会了，你并不是安使唤的妖精，对吧？凯希告诉我的。我居然说要买下你，我要向你道歉。」

「不用道歉，放开我。」

「你生气了？」

夏尔不是生气，只是厌烦。

「放开我。」

布莉洁是认真的，用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夏尔。

「听我说，我有未婚夫，家族的人都叫我跟那个人订婚，我就照他们的话做了。我想我反正也没有喜欢的人，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可是第一次见到你时……我的心跳得好快，快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时候我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可能是说着说着，再也压抑不了激动的情绪，她突然扑进夏尔怀里，抱住了夏尔。夏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你是自由之身，那么，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吧？」

「那又怎么样？你是希望我接受你的感情，亲吻你吗？假如我是人类，你会用这种方法追求我吗？」

「咦……？」

布莉洁不懂夏尔在说什么，露出疑惑的表情。话都说到这样了，还听不懂什么意思，夏尔心想这个女人果然是人类中的典型人类。

「你把我找来，说喜欢我，是想怎么样？假如我是吉斯·帕威尔或阿鲁夫·恒格力，你会这么做吗？」

「我不会对他们做这种事，太难为情了。被拒绝的话，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是你，我才……」

「我是妖精，就不难为情了？因为跟购买玩赏妖精一样吗？」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种意思。」

「想得到我，就抢走我的翅膀，命令我爱你。」

夏尔推开布莉洁，转身走开。

他无法压抑烦躁的心情，也不想回房间。

人类……再怎么样都是人类。

他绕宿舍一圈，正要走进后院时，看到有人从庭院中间跑过去。

是安跟吉斯。安被吉斯牵着手，使尽全力奔驰。到作业栋后，安边调整呼吸边抬头看着吉斯。吉斯把双手放在安的肩上，好像在跟她说什么。

安开心地微笑着，笑得好开朗。

晴空万里的午后阳光照耀着他们，看起来既纯洁又天真。

吉斯走在洁净的人生道路上，没有任何污点，品德又高尚。安注视着他，笑得好开朗，那笑容刺痛了夏尔。

他总是把安跟人类这个种族分开来想，但安明明就是人类。或许，人类还是该与人类为伍，活在人类当中，才是最自然的。

对安来说，跟夏尔、米斯里露在一起，或许是违反了自然。

当一个砂糖果子职人，跟吉斯或飞那样的人一起生活在人群中，或许才是安的幸福。

然而，想到要把安交给飞或吉斯，夏尔就觉得生气。

——为什么？

考虑到丽兹的幸福，夏尔曾打从心底期望能把丽兹交给值得信赖的人，只要丽兹能够幸福地活下去。他一心只为丽兹的幸福感到高兴。

那么，为什么有人可以给安幸福，他却想到要把安交给那个人就这么生气呢？简直像个人类的小孩，非但不考虑心爱的人的将来与幸福，还紧紧抓住那个人不放，死乞百赖。明明知道抓住不放，那人可能会逐渐衰弱、死去。

为什么唯独对安会有这么自私的心理呢？

——永远都不想放手……

会有这样的念头在心中荡漾，仅仅只是因为寂寞吗？

夏尔觉得似乎也不尽然是如此。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第4章 祖王与妖精王的传说

每七天可以休一天假，明天就是假日，身体终于可以休息了，这比其他什么事都让安开心。

尽管有点累，但心情轻松多了。安拿着晚餐回房间，没想到夏尔已经先吃饱，被叫到吉斯的房间了。

安跟米斯里露一起吃饭。

她自己精制的银砂糖已经整整四桶放在自己的房间，可以开始制作砂糖果子了。但吃完饭后，她却没有心思碰银砂糖。

——我该做什么呢？

这样的焦虑重重压在心头。

——我想做的是夏尔……可是吉斯已经做了，而且夏尔……

不管想什么，都会想起夏尔和布莉洁的身影而难过得无法呼吸。

她轻轻甩着头，驱散那样的影像。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要不要去散步？」

被邀约的米斯里露，开心地笑起来。

「嗯，好耶，趁夏尔·斐恩·夏尔不在，两人去散步。」

安与兴奋坐上她肩膀的米斯里露，一起走到了后院。

飘浮在空中的月亮，形状像是被折成了两半。月亮的逐渐残缺，令人感慨。吹起冷风，拂过围绕后院的落叶树，干枯的树枝发出彼此摩挲的声响。

安觉得有点冷，合抱双臂来回搓揉。

「安，最近跟夏尔·斐恩·夏尔有什么好事吗？」

米斯里露对哀伤地望着月亮的安，问了很没神经的话。

「一件也没有。」

听到安回答得这么沮丧，米斯里露大感意外。

「咦，是吗？」

「太忙了，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可是，前几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好像看到夏尔·斐恩·夏尔那像伙对你……是我看错了吗？那时候很暗。不过仔细想想，那家伙的确不可能做那种事。不对，说不定他也是个色胚……」

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米斯里露，突然「啪」地拍手说：

「对了！安，干脆由你发动攻势。」

「发动攻势？」

安还来不及质问他怎么会这么想，他已经自信满满地握起拳头，说得口沫横飞。

「我假装不经意地晃出房间，一个晚上不要回来。你就趁机发动攻势，对他说我喜欢你之类的话，逼他给你一个吻。把那家伙缠住，生米煮成熟饭，爱情就会开花结果！对，一定会，我以前怎么都没想到呢！」

米斯里露的报恩，变成了有点偏离常轨的建议，安按着额头说：

「啊～嗯……感谢你的建议，不过，我想夏尔不可能被我缠住。」

「假如有女生说喜欢我，即使对方像个稻草人，我也会脸红心跳。」

「搞半天……我就是个稻草人……」

这时候，有人从其他栋的宿舍走出来。那个人往安他们这里走过来，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你在干嘛？」

微弱的月光照出了乔纳斯的身影，凯希坐在他肩上。

「没干嘛，就只是散步。」

乔纳斯的其中一只手握着各种尺寸的刮刀，像是要去砂糖果子的制作栋。

没有单人房间的职人，若要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必须去工房的砂糖果子制作栋找个地方做自己的砂糖果子。

乔纳斯没有单人房间，所以要去那里制作。

「散步？乔纳斯大人跟悠闲晃来晃去的你不一样，正要去做砂糖果子，你已经放弃制作了吗？」

凯希一如往常地调侃安。

「少罗唆，住嘴，丑八怪！」

米斯里露对凯希吐舌头，凯希吊起眼梢说：

「你竟敢骂我，矮子！」

「凯希，够了，别说了。」

乔纳斯无力地阻止凯希，然后低下头喃喃说道：

「我正要去做砂糖果子。今年我一定会做出优秀的作品。你也会做吧？看你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我要是跟你一样傻，也可以……」

「乔纳斯？」

安还以为会听到很强势的话，没想到他说得既卑屈又懦弱。

「我还是很讨厌你。」

乔纳斯满脸落寞，把视线从安身上移开，走向了砂糖果子制作栋。米斯里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疑惑地偏着头说：

「那家伙怎么了？吃错了东西吗？」

乔纳斯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处境有点微妙。他是马卡斯·拉多库里夫的侄子，手艺也不差。吉斯住在单人房，他却住在大房间。对乔纳斯来说，身为马卡斯·拉多库里夫的侄子，说不定是个沉重的压力。周遭人会想，他是派阀首领的侄子，怎么会住大房间呢？

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们对吉斯很尊重，对乔纳斯却毫不客气。

听说乔纳斯这个侄子很可能被排除在外，由吉斯担任下届首领。

吉斯成为下届首领，乔纳斯就会失去立场。

「乔纳斯也有他的难处吧。」

或许他心中也充满了焦虑。

急着磨练手艺，急着做出更好的作品。

——可能大家都很焦虑、很痛苦吧？看起来从容自若的吉斯，肯定也在无意识中，对自己的作品感到焦虑、不安，否则不会找我去看他的作品。我也一样，不安时会想找谁来确认自己的作品。

安再次仰望月亮，闭上了眼睛。

透过眼皮，她感受着月亮微弱的光芒。

——好好思考吧。

安想起被夏尔拥在怀里的布莉洁，脸颊泛着幸福的色彩。

——我要做砂糖果子，我要做我想做的、最漂亮的砂糖果子。

她屏除杂念，启动思考。

——砂糖果子品评会由皇室主办，所以是为皇室制作。吉斯说过，皇室喜欢妖精的砂糖果子。我也喜欢妖精。我喜欢夏尔、米斯里露-所以想做他们。然而……

她猛然张开眼睛，看到月亮依然白光闪闪。

——皇室为什么喜欢妖精的砂糖果子呢？

她想起前公爵费拉库斯。

起初，她完全没思考过公爵想把肖像画的妖精做成砂糖果子的理由，所以绕了一大圈。

「要知道理由。」

安喃喃说着，米斯里露偏头问：

「什么理由？」

「皇室喜欢妖精砂糖果子的理由，我必须查清楚。」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砂糖果子的事啊，起码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了。」安对一头雾水的米斯里露微微一笑说：「回房间吧，明天我有事要做，早点睡。」

他们回到房间时，夏尔已经从吉斯的房间回来了。

他似乎是坐在窗边发呆，门打开时，他有点惊讶地望向了他们。

「夏尔，你回来了啊？今天很早呢。」

安看见夏尔，就清楚想起白天他与布莉洁在一起的情景。她忍着呼吸困难的痛苦，强装平静，在床边坐下来。

「没想到那个小弟弟也会累呢，他说要早点结束休息。」

不知道为什么，夏尔也没什么精神，而且有些刻意不看安。

两人之间仿如有道无形的墙，陷入尴尬的沉默。

安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努力装出开朗的声音说：

「啊，对了，两位，我明天想去圣路伊斯顿教会。」

从安的肩膀跳下来，正要钻进棉被里的米斯里露猛然地跳了起来。

「咦咦咦？为什么？明天是我们三人终于可以聚在一起，悠悠哉哉度过的假日啊，可以的话，我想去风见鸡亭悠闲地喝杯温葡萄酒呢。」

米斯里露跳到安的大腿上，泪眼汪汪地看着安。

「对不起，为了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作品，我必须去一趟。离砂糖果子品评会没多少时间了……啊，对了，不然你跟夏尔一起去吧？你们去那个地方，老板娘也认识你们。」

「跟夏尔·斐恩·夏尔单独相处，根本是酷刑！我死也不要——！」

夏尔看着哭倒在安大腿上的米斯里露，面目狰狞地说：

「放心吧，我也绝对不会去。」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不要哭了，我答应你，砂糖果子品评会结束后，一定三个人一起去风见鸡亭。」

安用指尖抚摸着趴在她大腿上的米斯里露的头。哭得抽抽搭搭的米斯里露抬起头，撒娇似地用双手握住安的手指。

「一定、一定要去哦，说定罗。」

「嗯，说定了。夏尔也去吧？」

夏尔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说：

「只要这小子停止哭泣，我哪都愿意去。」

听到夏尔敷衍的回答，米斯里露揉揉眼睛，擦拭泪水。

「我会把这件事当成心灵的粮食活下去。安，你去圣路伊斯顿教会吧。」

「明天一起去吧？」

「不，我不去。安，你跟夏尔·斐恩·夏尔一起去吧。」

「为什么？难得休假，三个人一起去嘛。」

「你很笨耶！安！」米斯里露俐落地跳到安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跟夏尔·斐恩·夏尔单独去啦！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安小声问。

米斯里露竖起大拇指说：

「对夏尔·斐恩·夏尔发动攻势啊。安，你虽然像个稻草人，但毕竟也是个女人。」

「呃……关于这件事，刚才我发表过意见了。」

「加油。」

「不对吧。」

米斯里露根本不听安的话，纵身跳到床上说：

「啊，咳、咳，夏尔·斐恩·夏尔，明天我一整天都会待在凯特的房间，我想跟班杰明增进友谊。」

明天凯特和班杰明刚好也休假。

「跟那小子？」夏尔讶异地皱起眉头。

米斯里露不理他，自顾举起一只手说：

「夏尔·斐恩·夏尔，你陪安一起去圣路伊斯顿教会！安一个人去，我会担心。就这么决定了，明天你们两个好好表现！」

说完，米斯里露又钻进了棉被里。

「是要表现什么？」

夏尔喃喃嘀咕着。

——不能说……

安冒出一身冷汗。

「哎、哎呀，管他呢。夏尔，我明天要去圣路伊斯顿教会，你呢？你在房间休息也没关系哦。」

「我要去，我怕你一个人到处走，会惹出什么麻烦。」

「不要把我当成瘟神嘛……」

安抱怨归抱怨，还是很开心夏尔要跟她去。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了布莉洁。

「那么，布莉洁呢？你不会想跟她去吗？」

「布莉洁？谁啊？」

「咦，布莉洁小姐啊……你总不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就跟她抱在一起了吧？夏尔，有时候我觉得，你会不会其实是非常……」

「非常怎么样？还有，我不记得我跟谁抱在一起过。」

「骗人，今天中午我看到你们两个在宿舍的后院！」

安激动地站起来，逼向夏尔。

「你说的布莉洁，是那个女人啊？她一下说要买我，一下说不买我，说话颠三倒四的，烦死人了，所以我告诉她，想得到我就夺走我的翅膀。从以前我就偶尔会碰到这样的人。」

「是、是吗？」

安觉得生闷气的自己，实在太傻了。

她松了一口气，夏尔却板起脸，把视线投向了窗外。

「夏尔，你好像心情很不好，是为了这件事吗？」

「应该是为了你吧。」

「咦？你说什么？」

安没听清楚，又问了一次，夏尔干脆把脸都撇开了。

「没什么，你快睡吧，稻草人。」

夏尔说话向来很难听，但都是在无意识中脱口而出的，所以安已经不敢期望他会改了。可是在对安的称呼方面，他一直很用心。

最近几乎没有叫过安稻草人。

现在却故意叫安稻草人。

——他在捉弄我吗？

安疑惑地歪着头，完全想不懂夏尔为什么要这样捉弄她。

第二天，米斯里露一醒来就说：

「我要去跟班杰明增进友谊了！」

说完就精神抖擞地走出了房间。

太阳才刚升起没多久，米斯里露在这个时间去拜访，不知道会给凯特和班杰明带来多大的困扰，安有点同情他们。

圣路伊斯顿教会在路伊斯顿的南端。

从正南方的郊外望向路伊斯顿，可以看出圣路伊斯顿教会是座落在守护王城的位置，王城就耸立在教会钟楼的对面。

以修长的圆锥形钟楼为中心，左右排列着较低的钟楼，下面是白色石头砌成的教堂。

海兰德王国的国家宗教，是称为国教的一神教。这个至高无上的神，没有形体也没有名字。他们认为神就是神，不可能是神之外的任何事物。他们也不膜拜偶像，因为他们主张神不是人类可以想像的存在。

由国家教会宣扬国教、保护国教。

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是国家教会的总根据地，以学术研究闻名。

这里以教堂为中心，盖了好几栋建筑物，有图书馆、有培养圣职者神父的学校、有研究场所。

图书馆与神父学校只有圣职者可以进入。

教堂随时开放，可以自由进出敬拜。

安站在圣路伊斯顿教会的教堂出入口，看到天花板，不禁目瞪口呆。

「好大。」

教堂出入口随时敞开着，这是不得不敞开，因为出入口的大门是石造的左右双开门，高度大约是安身高的三倍，不是随便推得动的。听说每天早上、晚上都是由十多位神父推开、关闭。

天花板更高，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都会产生很大的回音。从中心部以球状描绘出圆弧形，像一把巨伞。

「啊……那是……」

教堂里排列着敬拜用的长椅子，中间有条通往祭坛的通道。

安望着天花板，走在通道上。到中央时，她停下了脚步。

正前方的祭坛有座「圆」与「十字」相组合的白色石雕，是代表神的标志。左右墙壁排列着以前守护过国教的圣人们的雕像。

但安的注意力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画着画像，布满球状天花板的各个角落，画的都是被光包覆的圣人们的奇迹。其中天花板最顶点，也就是球状中心部位的画像最吸引安的目光。

金发、蓝眼的魁梧年轻人，与红发、红眼的妖精，刀剑交锋。

金发年轻人应该是桀多力克祖王。安在国家教会的假日学校听神父描述过祖王的模样，就是金发、碧眼，穿着有羽毛装饰的钢盔，一只手握着剑，背上背着弓，特征是右眼被刀伤封住。

他是与妖精王作战，取得人类世界的传说中的大王。据说他有神的加护，是

靠加护获得了胜利。

刀剑交锋的对手是妖精王。

好美丽的妖精，氛围与夏尔有几分神似，决定性的差异在于色彩。夏尔给人的印象是会魅惑他人的黑色，而妖精王的红色，怎么看都很刚烈，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在国家教会里，经常以祖王与妖精王的作战场面做为装饰。

不管在那所教会，刀剑交锋的两人都是英勇善战的模样，然而两人的表情却都画得很哀伤。安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奇怪。

在与艾玛停留过的村落、城镇，安都会参加当地教会举办的假日学校。

某天在某个地方的假日学校，安把对这幅画的感想告诉了神父。

其他小朋友都是说「祖王很神圣庄严」、「祖王感觉很神勇」之类的感想，只有安说：「既然两个人的表情都这么悲哀，就不要打了嘛。」然后被神父严厉地训斥了一顿。

「妖精王好美啊。对了，我不知道妖精王的名字呢……」

安喃喃说着，夏尔在她背后平静地说：

「不知道才是正常，因为国家教会隐瞒了妖精王的名字。他们说妖精不需要名字，可是再怎么隐瞒，名字也不会消失。妖精王的名字是李查鲁巴·席力尔·沙休。」

安回头看着夏尔。

「你怎么知道？」

「我出生时就知道了，应该是我诞生的黑曜石知道。」

「你诞生的黑曜石为什么会知道？」

「那是镶在剑柄上的黑曜石，那把剑已经生锈腐朽了，可能是它跟剑的主人一起看过什么。」

夏尔仰望天花板上画的妖精王。

安突然觉得，知道国家教会隐瞒妖精王名字的夏尔，有种神秘感。

「李查鲁巴·席力尔·沙休……」

教堂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做礼拜的时间通常是一大早或假日的中午前。安为了做确认，复诵了那个名字，声音在宁静的教堂中回响。

就在这时候。

「你们两位。」

从祭坛那边走出一位神父。他满头白发，看起来和蔼可亲，眼梢有很深的鱼尾纹，穿着黑色的神父服装，是管理教堂的神父之一。

神父走到他们前面，面有难色地说：

「教堂很容易产生回音，你们刚才好像说了不该说的名字。」

「妖精王的名字吗？」

神父垂下了眉梢，表情更加为难了。

「你是在国家教会底下工作吗？那个名字是从哪得知的？不可以随便说出那个名字哦，那是国家教会封锁的名字。」

神父不是在责怪他们，只是在教导他们。安老实地点点头说：

「我是砂糖果子职人。对不起，说出了妖精王的名字。我并不知道名字被封锁之类的事，只是他知道妖精王的名字而已。」

「哦？」神父露出讶异的表情说：「有些妖精会拥有过去的知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而且长得又美。」

神父像找到正在搜寻的稀有书籍般，羡慕地看着夏尔。

「呃，神父大人，我想请教一件事。」

「哦，什么事？」

神父不愧是圣职者，不会看夏尔看得出神，微笑地转向了安。

「我要制作砂糖果子，用来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有人跟我说，皇室喜欢以妖精为主题的砂糖果子，请问您知道为什么吗？J

「皇室的确偏好妖精的砂糖果子。不过，现在的皇室家族喜欢妖精的砂糖果子，顶多只是认为『不管理由为何，从以前就比其他砂糖果子更能招来幸运』吧，应该只有国王陛下知道由来。」

「我想请教这个由来。」

「由来就是桀多力克祖王与妖精王的传说。」

「什么传说？」

「这是神父不能说的传说之一，跟妖精王的名字一样。」

「不能告诉我吗？」

「嗯，不能告诉你……但可以让你读。」

「咦？」

「来这边看。」

神父向安和夏尔招手，把他们带到祭坛前面。然后，神父抬头望向天花板，指着天花板上桀多力克祖王与妖精王的画说：

「从这边看，可以看到天花板画的四周刻着文字吧？看得懂那些文字就能读那个传说了。」

「啊，真的有呢，可是，」安困惑地说：「我没见过那种文字呢，那是什么文字？」

「是古代海兰德文字，你看得懂的话就看吧。」

「怎么可能嘛。」

连一般文字的读写都有困难了，怎么可能看得懂那种东西。

「的确有祖王与妖精王的传说，只是考虑到现今人类与妖精的关系，有些传说最好还是瞒着庶民。使用这种文字就是告诉大家，若真想阅读那些文字，就取得相关知识，做好看得懂的准备再来读。」

「那要花几年的时间啊……」

安哈哈干笑几声，神父促狭地笑着说：

「你加油啦。」

说完就从祭坛旁边的门走进去了。

夏尔一直抬头看着天花板。

「我花一辈子的时间也看不懂吧……听说看得懂的神父也不多。」安说。

这时夏尔才把视线从天花板转向安说：

「我告诉你。」

「咦？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那些文字的意思。」

安目瞪口呆。

「你看得懂吗？夏尔。」

「好像是。」

「怎么可能！」

安惊讶地大叫，夏尔用食指按住她的嘴唇说：

「会有回音哦。去那边坐下来。」

安在祭坛前的礼拜席坐下来，夏尔也在她旁边坐下来，又仰头看着天花板，缓缓把嘴巴凑近安的耳边。

「桀多力克祖王原本是妖精王的奴隶。」

耳边的轻声细语，搔痒着耳朵。安紧张得全身僵硬，耳朵不觉地热了起来。

「可是妖精王很欣赏桀多力克的勇敢、诚实，把他当成朋友，解放了他。桀多力克也很佩服妖精王的高洁、强劲，跟他成了朋友。」

安不由得看着夏尔，再次确认他说的话。

「咦……？成了朋友？」

「是这么写的。」

夏尔又望向天花板，把嘴巴凑近安的耳边。

「大部分的人类都反对妖精的统治，这些人类渐渐靠向了桀多力克。而大部分的妖精都想继续统治人类，妖精王也不能忽视妖精们的意见。但他们两人都希望可以找到妖精与人类共同迈进的道路。后来却因为小小的龃龉，再也看不到彼此的心意。两人都听从各自追随者的意见，发动了战争。」

读着古代文字的夏尔的声音，仿如与天花板上的妖精王和祖王的画融为一体了。安看着天花板，出神地听着夏尔的声音。

光线透过彩绘玻璃，以种种光彩照进了教堂内。

「最后妖精王被击败，桀多力克获得胜利。桀多力克虽然获胜，但同时也为朋友的死深深感到悲哀。与妖精王共同做过梦的理想，一直埋藏在桀多力克心中。他期望某天妖精与人类可以共存共荣；他期望某天妖精的能力可以协助人类，而人类的力量也可以协助妖精。为了悼念妖精王，桀多力克请人做成妖精王模样的砂糖果子，献上了自己的祈祷。据说那个砂糖果子具有招来最大幸运的力量……这就是全文了。」

安继续仰望着天花板，觉得很不可思议。

——桀多力克祖王期望与妖精共存？

这个王国把奴役妖精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而这奠定国家基础的桀多力克祖王却期望与妖精共存？

建立在奴役妖精之上的社会，已经长达五百多年。现在即使这个传说散布开来，人们也不可能受桀多力克祖王的心愿感召，因此解放妖精。

然而，国家教会还是隐瞒了这个传说。

现在的王国与桀多力克祖王期望的世界不一样，很可能是因为这个传说会让

人产生罪恶感，所以国家教会不太想把这个传说公诸于世。

总而言之，只是国家教会不想让自己产生那样的罪恶感吧？

这就是人类的狡猾。

皇室喜欢妖精的砂糖果子，说不定是桀多力克祖王的遗志。如同许下了愿望，期待妖精与人类的力量有结合的一天。

妖精的砂糖果子继承了桀多力克的共存遗志，比其他形状的砂糖果子更能招来最大的幸运，可能是因为同时也继承了期望共存的妖精王的力量吧。

把这两大遗志做成形体，会成为强劲的力量。

「可是，桀多力克祖王期望共存，为什么建立了这样的世界？」

「是没办法建立那样的世界，才变成这样的世界吧？」

夏尔望着天花板回答。

「妖精王与祖王寻找过共存的道路，最后还是走向了战争。获胜的祖王可能重新摸索过共存的道路，但没办法建立那样的世界，所以变成了这样的世界。或许只是这样。种族的差异太大了。」

夏尔的表情像是放弃了什么，显得有些消极。

安悲从中来，对夏尔来说，与她之间的距离或许很遥远。

「不要那么说，没有任何差异。」

她喃喃说着，夏尔把视线拉回到她身上。

「有差异。」

「对我来说没有，因为我是那么地喜欢……」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大吃一惊。

然后觉得很难为情，低下头，再也不能动了。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呢？光是这么想，心脏就扑通扑通狂跳起来，还冒出一身冷汗。

夏尔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但她不敢抬起头。

她好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惊人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夏尔读着古代文字的声音、教会的气氛、从彩续玻璃照下来的五颜六色的光线，似乎交织成不可思议的力量，搅乱了她的心。

她看着夏尔柔顺地披落在长椅上的翅膀，产生一股强烈的悸动。

夏尔的翅膀仿如融化的彩虹，闪烁着淡蓝色、淡紫色、淡绿色等，复杂而沉稳的色彩。安看着夏尔的美丽翅膀，对夏尔的爱恋就更深了。

她想起某天抚摸夏尔的翅膀时的触感与温暖。翅膀等同于妖精的生命。安如此爱恋他的翅膀，就是因为翅膀等同于夏尔本身吧。

——多么令人爱恋啊。

油然而生的感情，怎么也压抑不住。

——好想把这种感觉做成砂糖果子。这么做，我这份愚蠢的感情也不会白白浪费掉。

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安惊觉某个愿望在内心清楚地成形了。

「啊……夏尔，」安怀抱着亢奋的心情，抬起头说：「我做得出来了……我想做砂糖果子。」

安急匆匆地赶回了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在回自己房间之前，她先了凯特的房间，要把米斯里露接回来。她敲门说：

「凯特，您在吗？我是安。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在您这里叨扰吧？我来接……」

才说到这里，门就打开了。

眼梢往上吊、杀气腾腾、轻飘飘地飘出来似的凯特，看起来有些憔悴。

「凯特？」

「这是什么恶作剧……」

凯特压抑着怒气，举起颤抖的手，指向房间中央。

「喂，班杰明！不准睡、不准睡！接下来轮到我了。还有，凯特！你不出牌，我不就不能抽牌了！我正在六连胜中呢，你可不能跑掉哦！没有把输掉的八十四分都赢回来，我绝对不会停止！」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死赖在房间中央，兴奋地玩着牌。

「天一亮他就来了，然后像严刑拷打般地逼我们玩牌玩到现在。如果是你叫他来的，我就揍你。」

充满怨恨的语气把安吓得面无血色。

「不、不是我，是他自己说要跟班杰明增进友谊。」

「班杰明那小子几乎都在打瞌睡，最大的受害人是我啊！」

「喂，凯特，快回来坐着玩牌……」

抱怨到一半的米斯里露往门口望过去，看到安，立刻抛掉手上的牌，蹦蹦跳跳冲向了门口。

「安！你回来了！结果怎么样？」

「非常好，我要开始做砂糖果子了。」

「我不是说那个啦，我是说你跟夏尔·斐恩·夏尔的事。你有没有搔动那家伙的情欲……」

「我的什么？」

在安背后合抱着双臂的夏尔投射出剌人的目光。

米斯里露惊愕地闭上了嘴。

「啊……你在喔？夏尔·斐恩·夏尔。」

「不管怎么样，请你们马上滚回自己的房间！」

似乎已经忍到极限的凯特把米斯里露撵出走廊，当着安的面，用力关上了门。

「对不起……」

安觉得很过意不去，在门前垂头丧气地道歉。

回到房间，安马上敞开窗户，把制作砂糖果子的道具排列在桌上。然后把装满色粉瓶的大箱子拖出来，拿出里面所有的色粉瓶，也整齐地排列在桌上。

看到她这么做，米斯里露问：

「现在要开始做吗？」

「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不嫌烦的话，就帮我吧？」

米斯里露欣然卷起了袖子说：

「交给我吧。」

他弹跳起来，跳到银砂糖的木桶边缘，灵活地推开了重甸甸的盖子，往桶子里面看。

「安的银砂糖好美……跟在作业栋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好白、好白、好白，又细致滑嫩。」

米斯里露用食指戳一下满到木桶边缘的银砂糖，沾在小小指尖上的银砂糖啉地融化消失了。米斯里露嗯嗯地点着头笑了。

「味道也不一样。」

「味道果然不一样吗？你吃得出来？」

「妖精对银砂糖的味道比人类敏锐好几百倍。安的银砂糖清爽、甘甜、可口，与作业栋的银砂糖全然不同。只要是妖精，都能分辨出因手工制作而有些微差别的银砂糖味道。」

米斯里露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哇，好厉害！被这么了解味道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说好吃，我实在太开心了。」

安拿着石器舀出木桶里的银砂糖。

看到安这样的动作，躺在床上的夏尔就站起来了。他怕自己会分散安的注意力，所以为了安着想，打算离开房间，就像平常那样，没想到被安拦住了。

「夏尔，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也能留下来。」

他意外地说：

「不会分散你的注意力吗？」

「有你在比较好，我希望你在，你愿意吗？」

「你说好就好。」

夏尔冷冷地回应，又躺回床上。

白天的阳光从窗户流泻进来，把夏尔披落在床上的翅膀照耀成温暖的颜色，呈现出柔和的淡蓝与粉红的色调。

妖精的翅膀会因为心情、感情、环境而改变颜色。

安注视着在桌上排成一长排的色彩鲜艳的色粉瓶。

——从头按顺序使用，把所有颜色都做成五个层次的浓淡就行了。

步骤在脑中自然浮现。

安把银砂糖放在石板上，加入冷水开始搓揉。

一次又一次，执拗地搓揉。她要做出抚摸他的翅膀时，那种细致滑嫩、令人震颤的触感。

她想做妖精的翅膀。

孕育着他们的生命与感情的翅膀，比什么都神秘、美丽。

夏尔的翅膀如面纱般优雅，米斯里露的翅膀紧实可爱，不管任何翅膀，安都爱恋不已。跟他们一起做砂糖果子的幸福感，洋溢胸口。

——我的愿望跟祖王、妖精王一样，我想把这个愿望做成形体。

当银砂糖呈现丝绸般的光泽，就分成五等分。

安拿起最前面的红色色粉瓶，逐渐改变些微分量，撒在五个凝固体上。从头到尾逐渐增加色粉的分量，调出从淡粉红色到深红色的五种层次的色调。

再分别搓揉五个凝固体。

色粉有一百多瓶，安打算把所有颜色都做成五种层次的浓淡，所以颜色会多达五百多色。最少要有这么多色，才能展现妖精翅膀的颜色。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第5章 一切讲求公平

安觉得仿如抚摸着夏尔的翅膀。

她想重现抚摸夏尔翅膀时的触感，以及翅膀的色彩。所以，制作过程中难免会觉得仿如抚摸着他的翅膀。

那种触感带来的震颤，远超过她的想像，甚至有种近乎官能性的战栗。

用自己的手指一一搓揉出银砂糖的手感，让她涌现无尽的喜悦。

如同追求什么般，她无法停下搓揉的手。那种心情或许就像在追求不可能的世界，期盼妖精与人类可以成为一体，期盼可以稍微缩短夏尔认为妖精与人类之间存在的距离。

加上白色，安共搓揉出五百零一种颜色的银砂糖。她一次把两、三种颜色排列在桌上，做颜色的调配。发现不错的颜色组合，便混合成浓淡层次色调。两种颜色还算简单，混到三色、四色时，必须很小心才能维持浓淡层次的色调。

持续做着，她觉得头脑都发麻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隔天又开始银砂糖的精制作业。

结束白天的作业后往往都筋疲力尽了，然而，吃完晚餐，摸到银砂糖就会涌现强烈的制作冲动，让她忘记疲惫。

每天她都只像昏迷般沉睡三个小时。

天一亮就去精制银砂糖，天黑了就制作砂糖果子。

每晚，她都享受着自己手指做出来的类似妖精翅膀的银砂糖的触感。

浓淡层次的银砂糖凝固体，完成了令人难以相信的数量。她再继续搓揉这些凝固体，在不失光泽、不破坏色调的状态下，把凝固体拨开，挂成薄薄一片，像翅膀那么薄。

然后把翅膀般的银砂糖切出形状，用手指捏合，连接起来。

尽管筋疲力尽，却还能全神贯注地制作，仰赖的不是想要制作的理性，而是仰赖一心只想制作的冲动。

从拜访圣路伊斯顿教会到现在，快十天了。

吉斯完成了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作品。当天晚上，夏尔就被告知他的任务结束了。

准备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职人，除了安以外，都完成了作品的制作。然而夏尔并不担心，因为安的制作速度快得惊人。

她的专注力令夏尔啧啧称奇。

大约明天或明后天，她的作品应该也会完成。

从现在起，夏尔总算可以不用每晚去吉斯的房间了。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吉斯的房间。

「大家都只会对我说不行、不可能。你也一样，埃里欧特，你老是对我说不行、不可能。你说你喜欢我，却只会对我说不行、不可能。」

才刚走到走廊，夏尔就听见女人强忍着愤怒的说话声。可能是太激动了，声音越来越大，是来自埃里欧特·可林兹的房间。而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像是那个叫布莉洁的女人。

「没办法，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啊。」

「大家老是这么说，根本是欺骗我……那个叫安的女孩，不就被大家当成了砂糖果子职人吗？」

「咦？怎么说到这里来了？现在不是在谈那个妖精的事吗？」

「我说我想做砂糖果子，父亲、你、所有工房的人就说『女人不可能』、『女人做不来』、『女人不行』，叫我放弃。可是……那个女孩明明就是砂糖果子职人啊，你们说女人不行，根本就是欺骗我！我不要再被骗了，我不要再放弃我想要的东西了！」

布莉洁再也克制不了情感，声泪倶下地大叫起来。

「布莉洁，你可不可以冷静一点？」

接着是埃里欧特困扰的安抚声。

夏尔不由得驻足在埃里欧特的房间前面，听见有人从他背后的房间开门出来。

「吵死人啦，真是的，嘀嘀咕咕、嘟嘟哝哝，哭得像被困在那里的幽灵，听得快烦死了。」

脸臭得不得了的凯特走出房门，看到夏尔，满脸惊讶地说：

「你在啊？夏尔，那样的歇斯底里够阴沉吧？」

夏尔合抱双臂站着，凯特走到他旁边冷哼一声说：

「埃里欧特那小子，怎么会跟那种小女生订婚呢？」

然后他瞥了夏尔一眼，又接着说：

「我听埃里欧特说，那个小女生对你很执著，一直吵着要他把你买下来。后来知道你不能买，就叫他找人去偷你的翅膀，你小心点。」

「我没那么糊涂。」

「我想也是，不过，看那个小女生的气势，可能会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要得到你，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看到凯特很担心的样子，夏尔狡黯地笑着说：

「我会小心，为了感谢你的关心，我会去找猫爱吃的木天蓼送你。」

凯特马上吊起眉梢大叫：

「喂，你这个臭小子！真后悔告诉你！」

气得七窍生烟的凯特粗暴地关上门，回自己房间了。夏尔嘻嘻笑着，走回安还在做砂糖果子的房间。

那之后的第四天，安完成了作品。

离砂糖果子品评会还有三天。

——总算来得及了。

安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不过，不能再享受那种手感，有点遗憾。安很舍不得就这样完成了，还想再多做几天。

第一次有这样的心情。

今天她也挥汗如雨，持续着捞大锅浮沫的工作。

做这份工作时还好，一到休息时间，在后院的树下坐下来时，完成作品后的虚脱感就会席卷而来，让她精神恍惚。

她仰望着秋高气爽的天空。

「安，要不要喝？」

坐在旁边一起休息的吉斯递给安装着冷水的杯子。安默默接过了杯子，吉斯微偏着头问她：

「怎么了？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啊……对不起，谢谢，我好像有些恍神了，因为昨天刚完成作品。」

「是吗？真的吗？」

吉斯猛然欠身向前，那种气势吓到了安。

「啊，嗯，完成了。」

「太好了！赶上了！后天就是砂糖果子品评会了，老实说，我有点担心呢。」

吉斯安心地微笑着。

「你替我担心？」

「是啊，可是我怕老是问你好了没、好了没，你也会烦吧？所以我一直很克制。这样我就可以跟你一决高下了。」

「真的完成了吗？」

他们倚靠的树干后面，突然响起说话声。他们惊讶地转过头，看到马卡斯·拉多库里夫正俯视着他们。

马卡斯经常在作业栋与主屋之间忙碌地来来去去，中途正巧听见安与吉斯的对话就停下了脚步。

「你的作品完成了吗？哈鲁佛德。」

马卡斯又问了一次。

「是的。」

安充满自信地点点头。

「后天就是砂糖果子品评会，要参加的人，后天都可以放假。不过要我先确认过作品是不是完成了，你们才能放假。我想现在就去确认，可以吗？」

「可以，麻烦您确认。」

安低头拜托，吉斯也接着说：

「那么，马卡斯大人，也请确认我的作品。」

「你也完成了吗？」

马卡斯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的，四天前。」

「为什么不说呢？你完成了作品也不来向我报告，工房内的人都谣传你已经放弃参赛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只是没机会报告。」

吉斯毫不以为意地回应。安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可能是在等自己的作品完成。

如果只有她拖拖拉拉做到最后一刻，马卡斯很可能会问她还没好吗？还没好吗？一直催她，还责怪她做得太慢。可是马卡斯信赖吉斯，即使吉斯跟安一样做得拖拖拉拉，马卡斯也绝对不会催他或责怪他。

吉斯拖到现在还没报告作品完成，都是为了安。

究竟谁做得比较好呢？吉斯露出类似挑衅的微笑。

他可能是想尽可能在相同的条件下，纯粹只比作品的品质。

他就是品行这么高洁的人。

「那么，我就去确认了，跟我来。去之前，要先向监督的恒格力大人报备，请他让你们离开工作岗位。」

「知道了。」

两人微微低头致意，跑向了作业栋。

他们好不容易才拉住在工作场所里跑来跑去的凯特。

「凯特！我跟吉斯要暂时离开工作岗位，这是拉多库里夫大人的指示。」

「啊？为什么？现在忙翻啦。」

「我们两人都完成了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作品，马卡斯大人要去确认。」

在附近的飒弥听见他们说的话，目光犀利地盯着他们。

「那就没办法了，快去快回吧。」

凯特发出墟声，挥手赶他们走，安和吉斯赶紧冲出了作业栋。

马卡斯在作业栋前等着他们。

「走吧。」马卡斯说。

这时候有人大叫：「马卡斯大人！」

是飒弥，他也从作业栋冲了出来。

「请带我一起去，我想看吉斯的作品。今年我也会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可是我知道绝对赢不了吉斯，所以我想看清楚吉斯的作品，为明年做准备。吉斯的作品如果获得皇室勋章，我就没有机会再近看了。在那之前请让我看仔细，拜托您了！」

飒弥深深低下了头。

「你很有心呢，飒弥。好吧，你也一起来。」

「谢谢。」

悄悄瞥安一眼的飒弥，视线充满恶意，让安有种不祥的感觉。

安与吉斯并肩走向宿舍，马卡斯与飒弥走在他们前面。吉斯的房间比较靠近楼梯，他先停下来，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先确认我的作品吧，请进。」

吉斯带三人进房间后，走向摆在房间中央的桌子。盖着白布的砂糖果子就放在那张桌子上。

「就是这个。」

不带一丝傲气的吉斯掀开了白布。

「喔……J

大概是出乎意料之外吧，马卡斯轻轻叫出声来。

底座是做成草原的模样，如剑般尖锐的草被风吹得四散，上面的妖精微弯着腰，单膝着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

身体柔韧、银白色的翅膀警觉地伸展开来。白皙的脸庞端正秀丽，黑色眼眸却蕴含着坚决的意志，直盯着某个地方。

夏尔的氛围与容貌被如实地封入了作品里，完美重现本人的模样。

「好厉害……」

飒弥也喃喃说出了感想。

「这样可以吗？」

「嗯，不错。」马卡斯用力点着头说：「做得很好，吉斯，太完美了。」

「谢谢。」

与吉斯的作品相比，自己的作品究竟怎么样呢？安有些不安，但心情很平静。她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东西，制作的时候还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喜悦中。

所以即使输给吉斯，她觉得自己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事实。

——就算输了，我的砂糖果子职人的未来也不会因此结束。

「好，接下来是哈鲁佛德。」

被催促的安，带着三人来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房间门，坐在窗边的夏尔便把视线转向他们。

「对不起，夏尔，我请他们来看砂糖果子，可以进来吗？」

「可以啊。」

他说完又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跟吉斯的房间一样，盖着白布的砂糖果子摆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

马卡斯三人陆续走进房间。马卡斯看到夏尔的样貌，感叹地喃喃说道：

「这就是吉斯的模特儿吗？……原来本人更美呢。」

安走到桌旁向马卡斯行个礼说：

「麻烦请您确认。」

她掀开了白布。

看到作品的瞬间，马卡斯赫然张大了眼睛。

吉斯「啊」地轻叫一声。

飒弥惊讶得张口结舌。

眼前是磨亮的白色底座，彼此缠绕的藤蔓蔷薇从底座往上延伸。

藤蔓彼此相互支撑，如举起的双手般，伸向天际。

蔷薇向四面八方绽放。

那些全都是用妖精的翅膀做成的。不对，应该说是用看起来很像妖精翅膀的东西，做出了藤蔓蔷薇。

所有的叶子、藤蔓、剌、花朵，都是不同的颜色。全都是把有些微差异的颜色组合起来，借着浓淡做变化。每片花瓣、每片叶子、每根刺，都融合了两种到四种的颜色。

整体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协调性，仿如梦里才会出现的幻影。就像把不可能摸得到的虚幻影像以具体形状呈现出来了。

安要做的是皇室会喜欢的砂糖果子，但也融入了自己想做的元素。

藤蔓蔷薇是象征皇室的花朵。用妖精的翅膀来呈现，是为了将祖王与妖精王的愿望寄托在作品里，而那也是安的愿望。

「请问这样可以吗？」

都没有人发表意见，所以安有点担心，战战兢兢地问马卡斯。

猛然回过神来的马卡斯点点头说：

「可、可以吧，哈鲁佛德……做得很不错。」

「谢谢。」

安才刚低下头，马卡斯和飒弥就走出了房间，她急忙把白布盖回去。

「夏尔，我要走罗。」

安说完后，跟吉斯一起离开了房间。

走在前面的马卡斯缄默不语。

飒弥落后马卡斯几步，走在安和吉斯的前面。

「不错呢……」

吉斯忽然喃喃说起话来，露出些许不安的复杂表情微笑着。

「你的作品太棒了。」

飒弥听到这句话，激动地转过头说：

「没那种事，吉斯！不要谦虚了，你的砂糖果子更棒吧？你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第一把交椅，怎么会输给这种女人？要是输给这种女人，就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耻辱！」

「我对自己的技术有自信，也认为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非常好，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可是看到安的作品，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安，明明自己的作品已经很完美了啊。」

说到这里，吉斯苦笑起来，耸耸肩膀又接着说：

「我们别谈这个了，选择砂糖果子的是国王陛下。还是在公正的场所，恭请国王陛下做判断吧，这才是我最大的期望。」

飒弥沉默下来，但眼里充塞着阴暗的愤怒。

——吉斯说我的作品很棒呢。

那句话让安比什么都开心。

当天的工作结束后，心情难得放轻松的安，与夏尔和米斯里露正一起享用晚餐。

「不要嘿嘿傻笑，脸看起来更奇怪了。」夏尔面对咸鱼煮成的汤，毫不客气地说。

「咦，我有嘿嘿傻笑吗？」

「笑到都暴露你的脑残啦。」

听到这么过分的发言，米斯里露轻轻瞪夏尔一眼说：

「夏尔·斐恩·夏尔，我不是常提醒你吗？千万不可以说实话。」

这句话也说得很过分。

「我太开心了嘛，不知不觉就……对不起，很恶心吗？」

「什么事这么开心？」

米斯里露一面把手放到鱼汤上方一面问安。

「吉斯看过我的砂糖果子后，称赞了我呢。可以被技术那么好的人称赞，我真的很开心。」

夏尔不悦地板起脸说：

「总之，不要那样嘿嘿傻笑，稻草人。」

「我叫安啦……你到底怎么了？夏尔，你不是说会努力叫我的名字吗？这半年来，你都没叫过我稻草人呢。」

「我决定了，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夏尔斩钉截铁地宣布后，匆匆吃完晚餐，把椅子往窗边移动。

安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只能歪着头胡思乱想。

——我嘿嘿傻笑有那么恶心吗？

这时候有人敲门。

安站起来开门，看到乔纳斯站在门外，坐在他肩膀上的凯希见到安就把脸撇开了。

「有事吗？」

「没事我不会来找你。刚才我碰到飒弥，他说我伯父找你有事，叫我把你带到作业栋。」

「知道了，我吃完饭就去。」

「他说是很重要的事，要我马上带你过去，快跟我走吧。」

「知道啦。那么，两位，我出去一下。」

安很不情愿地跟在乔纳斯后面，离开了房间。

今晚的作业栋没什么人气，因为今天没有采收砂糖林檎，所以夜间没有人工作。

但作业栋的最里面，有个小炉灶点燃了火。

那是个人精制银砂糖时使用的炉灶，跟家庭厨房的炉灶一样大小。总共排列着七个，只有其中一个燃烧着熊熊火焰。

在漆黑宽敞的作业栋的昏暗中，摇晃的火焰照出了几个人的身影。

乔纳斯带着安走向那里。

「伯父？我把安·哈鲁佛德带来了。」

在那里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抱歉、抱歉，乔纳斯，马卡斯大人不在。」

「咦？」

乔纳斯呆住了。

现场的几个人突然包围了安，两个人从背后抓住安的双臂。

「干嘛！」

安大吃一惊，奋力挣扎。两个男人拖着她，往炉灶移动。

炉灶的火焰照出那些人的脸。

包括飒弥在内共六个人，都是去年在风见鸡亭见过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乔纳斯怯怯地问。

飒弥走向前说：

「乔纳斯，你不觉得不公平吗？这家伙一定会在后天的砂糖果子品评会取得皇室勋章，成为银砂糖师。」

「咦？一定会？还很难说吧？吉斯也会参加啊。」

「一定会吧？这家伙魅惑了银砂糖子爵。吉斯即使做出了跟她差不多的作品，她也一定可以靠银砂糖子爵的关系，取得皇室勋章。你不觉得这样吉斯很可怜吗？我们都知道，不管你、我或其他所有的人，都赢不了吉斯，因为他的遗传就是跟我们不一样。但吉斯如果输了，就会是我们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耻辱了。」

「你在说什么？选择砂糖果子的是国王陛下，又不是银砂糖子爵！」

实在说得太离谱了，安大声反驳。

「国王陛下犹豫不决时，就会听银砂糖子爵的意见吧？这样对吉斯很不利，太不公平了，所以必须让砂糖果子品评会可以公平地举行才行吧？」

「公平地举行？」

乔纳斯感到疑惑，飒弥靠近他，把手搭在他肩上，喃喃地唆使他说：

「你跟这个女人有仇吧？把她的双手推进火焰里，慢慢数到三十就行了，这样她的手就不能再用了。」

安大惊失色，脚开始发抖。

以前她听艾玛说过这种事。

大约五十年前，隶属于派阀的职人被驱逐时，会被烧伤双手，从此不能再做精细的雕琢，也不能再以砂糖果子职人自称，这就是派阀的惩罚。

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野蛮的习俗了。然而，前辈职人还是会把这种事当成恐怖的床边故事，说给现在的职人听。

「不好吧？我是很讨厌安，但也不必那么做啊，可以想其他……」

「乔纳斯，你不认为这是我们身为砂糖果子职人应尽的责任吗？去年神圣的砂糖果子品评会被这个女人搅得天翻地覆，今年她也会搅局。少了这个女人，砂糖果子品评会就能公平地举行。这是责任啊，我们的责任。」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要乔纳斯大人做那种事？你们做就行啦。对吧？乔纳斯大人！」

站在乔纳斯肩上的凯希吊起眉梢怒吼。

「妖精闭嘴！喂，乔纳斯，你是马卡斯大人的侄子吧？你有责任保护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名誉吧？马卡斯大人一定会大大称赞你的。」

「可、可是，我……」

乔纳斯的额头冒着冷汗，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动，四处张望，似乎期盼着谁会来解救他。

「你这么胆小啊？乔纳斯，你要保护名誉啊，乔纳斯！」

「为什么要我做？」

「这是你的责任啊，快动手！」

在耳边被大吼大叫的乔纳斯，用双手捣住耳朵，发出惨叫般的呐喊：

「我不要！那么做……太可怕了！你们干嘛不自己动手！」

「胆小鬼！」

「我会怕！」

乔纳斯推开飒弥，冲了出去。他头也不回地奔驰，穿越作业栋，消失在外头的黑暗中。

飒弥咂咂舌，走向安。

「没办法，我来吧。吉斯一定要赢，不然我们都会不甘心。」

「你们开口闭口都是吉斯！这么做，即使赢了，吉斯会开心吗？」

「问题不在于他开不开心。他身为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又是前银砂糖子爵的儿子，我们无法忍受他输给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那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耻辱。我十二岁来到这里，受照顾十多年了，怎能默默看着你毁了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声誉！」

后面的男人们，从背后紧紧抓住安的肩膀，让她在炉灶前跪下来。

竹炭被烧成火红色，炉灶火焰的热气扑到脸上，安却觉得全身仿佛被一股寒气贯穿。直接的暴力使她内心的恐惧更加飙涨，身体开始颤抖。

飒弥用两只手抓住了安的双肘。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第6章 某种疑惑

「喂，夏尔·斐恩·夏尔……回答我，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米斯里露在坐着的夏尔前面高高跳起来，降落在夏尔托着腮帮子的窗框上，神情凝重。

「什么问题？」

「假如有女生说喜欢你，要你吻她，你会开心地吻她吗？」

「……」

「夏尔·斐恩·夏尔？哇啊啊啊————！」

被猝然抓住衣领，抛到床上的米斯里露，靠着反作用力在床上弹跳两、三下，很快又从床上爬起来。

「你干嘛啦！」

「今后我绝对不听你说的严肃问题！」

突然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从宿舍楼梯跑过来。没多久，房间门就被用力推开了。

「安、安……!」

站在门口的乔纳斯，脸色惨白，抖得很厉害，从远处都看得出来。

他的脸扭成一团，眼泪不断从脸颊滑下来。

「安在作业栋，手快被烧了！救她、快救她！」

乔纳斯大叫，当场跪下来。

话还没说完，夏尔已经冲出去了。米斯里露也猛跳起来，飞跃乔纳斯头顶。

「救救她，对不起，救救她……不必做到那样嘛……真是的……」

夏尔听见双手掩面坐在走廊上的乔纳斯在他背后这么说。

「没事了，乔纳斯大人……」

凯希跳到走廊上，抚摸着哭得唏哩哗啦的乔纳斯的膝头。

夏尔边跑边轻轻张开右手掌，开始集气。闪闪发亮的光粒子，在夜晚的黑暗中浮现，凝结成一把剑。

握着剑的夏尔迅速穿越后院。

冲进作业栋，里面炉灶的火焰便映入眼帘，他看到跪在炉灶前的身影。

无法形容的怒火从体内爆发出来。

「可恶的人类……！」

围绕着炉灶的人们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全都把脸转向了他。

跪着的身影也奋力扭过头，看见了夏尔。

「夏尔！」

那个身影呼唤他的名字。

他摆低姿势起跑，挥舞着银色刀刃，直直往前冲。

围绕着炉灶的人们吓得一哄而散。被解放的安虚脱地瘫坐下来，却还是声嘶力竭地大叫：

「夏尔！不要杀人！夏尔，杀人会被逮捕！」

盛怒下挥起的剑，对安的叫声产生了反应。差点把飒弥开膛剖腹的刀刃稍微往后缩，只划破了衬衫。

夏尔挡在安前面，一一扫视所有人。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全杀了。等着瞧，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这不是威胁，而是肺腑之言。那几个人似乎也感觉到了，慢慢地往后退，退到某个距离后就一溜烟地逃跑了。

确定他们都逃走了，夏尔才挥挥手让剑消失。

他跪下来，用他的双手握住安的双手。

「你没事吧？」

放心后，他不禁亲吻安的手背。这双手是安的未来。

被他亲吻的手，嘎答嘎答颤抖着。

「夏尔，你怎么……来了……？」

安茫茫然地颤抖着，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

「是乔纳斯来通知我的。」

「乔纳斯……？」

「他来通知我你有危险。」

「我……好害怕……」

「没事了。」

夏尔把哭得脸部扭曲的安拥入怀里。

安像个孩子，放声大哭。夏尔抱着她的头，亲吻她的头发。

「不要哭了。」

安的头发又香又甜。

「安，你没事吧？」

米斯里露又蹦又跳地赶来，冲进了作业栋，吉斯跟在他后面。

「夏尔，犯人是飒弥他们吧？我刚才听乔纳斯说的，你都看到了吧？」

吉斯在夏尔旁边蹲下来，表情严肃地询问。

「是飒弥·乔治，还有其他几个人，我认得他们。」

「不能放过他们，必须通报马卡斯大人。」

安终于慢慢恢复了冷静，哭声变小了，吸着鼻子抬起头。

「安，对不起，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职人做出这种事，身为同派阀的人，我觉得很丢脸。这件事不能这样就算了，他们应该被派阀放逐，我立刻去告诉马卡斯大人。」

吉斯站了起来，但看到入口处时，便张大眼睛定住了。

「马卡斯大人？」

「吉斯，刚才飒弥他们来向我报告了，怎么会这样呢？」

马卡斯·拉多库里夫眉头深锁，表情沉重地走过来。走到安面前时，他低下头说：

「对不起，哈鲁佛德，这是我们派阀的耻辱。发生这种事，我非常生气。请你原谅，我一定会让那小子付出代价，把他逐出派阀。还会请银砂糖子爵以子爵的名义下令，禁止他再自称为砂糖果子职人。真是的，我对我这个侄子已经绝望7。」

「咦……」

吉斯与安同时叫出声来。

夏尔的目光霎时变得更加严峻，米斯里露也哑然失言。

「乔纳斯会被赶出派阀。」

听到騒动的职人们，开始聚集到作业栋，其中也包括凯特和埃里欧特。

「请等一下，马卡斯大人！犯人不是乔纳斯，是飒弥。乔纳斯是去告诉妖精安有危险。」

吉斯慌忙地说明来龙去脉，马卡斯却怀疑地说：

「有人会做了坏事还自己跑来向我报告吗？是飒弥跑来向我求救，告诉我乔纳斯做了这种事。」

「不对！去求救的人是乔纳斯，他去向妖精们求救。」

「乔纳斯是我的侄子，为什么要去向妖精们求救？我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他要求救也应该先来找我这个伯父吧？他明知道没有人比我更可靠。你们看看飒弥，他不就是先跑来向我求救吗？」

在夏尔怀里的安抬起头，站起来。她的身体还微微颤抖着，却还是不要命似地硬是开口说：

「乔纳斯……可能是因为怕您，所以没有去向您求救。想要害我的人真的是飒弥。」

「这里这么暗，只有炉灶的光线，你会不会是看错了？哈鲁佛德。」

「我没有看错。J

马卡斯不理踩安的话，转向吉斯说：

「吉斯，你当场有看见飒弥要伤害哈鲁佛德吗？」

「没有，我到现场时只看见安和她的妖精夏尔。」

听完吉斯的回答，马卡斯很肯定地说：

「吉斯没看见。不可能是飒弥，他没理由这么做，倒是乔纳斯似乎有不少理由这么做。」

聚集在现场了解状况的职人中，有人「啊」地叫了一声说：

「马卡斯大人，我看见乔纳斯带着哈鲁佛德走进了作业栋。」

「真相大白了。」马卡斯的表情更加严厉了。「总之，我会把乔纳斯逐出派阀。」

「太过分了……又不是乔纳斯。」

安压抑不了愤怒，握紧双拳，逼近马卡斯。

「我和夏尔都亲眼看见了。」

「妖精不值得信赖，光凭你一个人的证词也可能出错，所以我不能相信你。说不定你有什么理由想陷害飒弥，你不是经常在工作场合跟飒弥起争执吗？」

「我们的确有过争执……」

「飒弥从十二岁就在这个工房H作，我相信飒弥。你总不会是跟乔纳斯共谋，要陷害飒弥吧？这个骚动是个骗局吧？」

「不，不是，我可以对神发誓。总之，犯人不是乔纳斯！」

「你最好有点分寸，不要那么坚持，再说那种没大脑的话，从明天起我就不能再让你跟飒弥他们一起工作，因为会搅乱工作秩序。」

「可是我不能不说啊！这是事实。」

「你要妨碍工作吗？我会把你赶出去。」

「喂，你在说什么？」

凯特听不下去，正要向前跨出一步时，被埃里欧特抓住了肩膀。

「别去，凯特，我们是外人，不能插嘴。」

马卡斯不悦地瞪着安说：

「听好，你现在离开的话，就拿不到明年做生意用的银砂糖，最好不要坚持己见，说出不该说的话。」

「不管您怎么说，事实就是事实。这件事也关系着乔纳斯的人生，是他救了我，我不能默不作声。」

「我再问你一次，是谁做的？」

「飒弥。」

「飒弥来向我求救了！」

「就是飒弥做的！」

两人互瞪一会后，马卡斯冷哼一声说：

「真是的，你就会惹麻烦，我受够你了，也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

马卡斯动动下巴接着说：

「我会把乔纳斯赶出去。你也一样一会搅乱工作，请滚出这里。你可以带走你精制的三桶银砂糖还有你做的作品。不管这件事的犯人是谁，既然你受到了伤害，那些东西就当作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给你的慰问费。」

「……搞砸了……」

第二天，安整理好行李，搬上了箱形马车。她先把刚完成的砂糖果子固定在箱形马车里，再把自己精制的三桶银砂糖搬进去。

「这下子，明年不能做生意了。」

她手上只有一个用来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作品，还有三桶银砂糖。

倘若获得皇室勋章，就要把作品和三桶银砂糖献给皇室。

即便获得皇室勋章，明年一整年也没有银砂糖材料可用，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制作砂糖果子。

倘若没有获得皇室勋章，她就拥有一个作品、三桶银砂糖。

然而，三桶银砂糖顶多半年就用光了，剩下的半年还是只能羡慕地看着别人制作砂糖果子。

幸好有前费拉库斯公爵给的钱，即使一年不做生意也能活下去。但不能做砂糖果子还是令人难过。

——我是不是做了傻事呢？

是不是该顺从马卡斯，接受飒弥的计谋，把所有事都推到乔纳斯身上呢？

乔纳斯对她做过很多残忍的事，把那些事都算进来，她大可那么做。

但她不能忍受飒弥完全脱罪。而且乔纳斯救了她，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乔纳斯的未来就那样消失了。

结果跟马卡斯发生了那样的口角。

———算了，别再想了。

安用力甩甩头，爬上驾驶座。

米斯里露和夏尔已经坐在驾驶座上。

「走吧，还好还可以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

安往好处想，振作起精神，握住缰绳。

「喂、喂！等等！矮不隆冬!」

正要策马前进时，背后响起很没品的拦阻声。

凯特和吉斯快步走向他们。

今天作业栋还是持续着银砂糖的精制作业，他们是趁空档来送安他们的。

走到可以仰望驾驶座的地方，吉斯带着歉意说：

「对不起，安，事情变成这样。」

「吉斯，你不用道歉啊，我还要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忙呢。」

「我也找恒格力商量过了，飒弥做的事，我们一定会找到证据，让他接受惩罚。」

「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揪住他的尾巴。」

坐在安旁边的夏尔一脸酷样，调侃打包票的凯特说：

「他如果是只老鼠该多好，你要抓他就容易啦。」

「什么意思！」

「夏尔——！你为什么老爱呛人呢？对不起，凯特，总之谢谢你，请你一定要让飒弥受到教训。」

安慌忙向凯特低头致歉，然后转向吉斯说：

「吉斯，明天再见罗，在砂糖果子品评会见了。」

「我很期待呢。」

吉斯对安微微一笑，安挥手道别，驾着马车出发了。

马车缓缓走向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大门。出大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布莉洁站在大门旁，难过地望着他们。

——她真的很喜欢夏尔吧?

安这么想，把视线转回前方道路。

有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那个人把很大的布制包包斜背在肩上，无精打采地走着，像是在犹豫该往哪里去。一个红发的少女妖精倚靠着他的脸，坐在他肩上。

安稍微加快马车速度-赶上那个背影。

「乔纳斯！」

箱形马车停在乔纳斯背后。

安抛下缰绳，从驾验座跳下来，绕到乔纳斯前面。

「乔纳斯。」

乔纳斯的双手紧抓着朴素的包包肩带，避开安的视线。

听说他是在昨天的三更半夜，被赶出了工房。

安自己决定离开后，想谢谢乔纳斯，却到处都找不到他。今天早上才听马卡斯说，他半夜把乔纳斯赶出去了。

「干嘛？找我有事吗？想来跟我说活该吗？」

乔纳斯好像一整晚都没睡，满脸困倦，眼睛下面发黑。

「不是啦，我还没向你道谢，想说声谢谢。谢谢你救了我，要不是你去通知夏尔他们，我的手就被烧伤了。」

「我那么做不是为了你……我只是害怕……」

「但结果没变，你还是救了我，谢谢你。」

「我说过，我只是害怕，怕成为他们的帮凶，只是因为这样！你干嘛来向我道谢呢？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我最讨厌你了！」

真的讨厌吗？安深深感到怀疑。乔纳斯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她一次。

「即使这样，我还是感谢你。」

乔纳斯咬住嘴唇。

「我们走吧，乔纳斯大人。」

凯希轻轻抚摸乔纳斯的脸颊，安慰着他。

「乔纳斯，你要去哪里？回诺克斯孛里村吗？」

「与你无关。」

乔纳斯连头都没抬起来，背向安跨出了步伐。

「谢谢你，乔纳斯。」

安又说了一次，乔纳斯头也不回地大叫：

「大笨蛋！」

安苦笑起来，爬回驾驶座。

然后她去报了名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

当天，完成砂糖果子品评会的报名后，他们就住进了风见鸡亭。

可能是累积太多天的疲劳，还有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的缘故，安一到旅馆就说想睡觉，大白天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夏尔悠闲地待在房间，米斯里露在一楼的酒吧兼餐厅，跟老板娘一起喝温热的白葡萄酒。

都快黄昏了，安还没醒来。

夏尔平静地度过了悄然流逝的时间。他伸直脚，坐在与安的床并排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安的睡脸。

住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时，安总是忙个不停，跟人类生活在一起。不管工作多累，她在他们之中还是显得神采奕奕。

那模样让夏尔有些焦躁。

像这样回到只有三个人的生活，他就觉得心情踏实多了。

——我太自私了。

夏尔察觉自己想把安从她原本应该存在的世界里拉出来。

「夏尔·斐恩·夏尔。」

米斯里露轻轻打开门房间的门走进来，神情凝重地跳到夏尔膝上。

「你愿意听我说吗？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听到这里，夏尔的太阳穴就爆出了青筋，伸手要抓米斯里露。

米斯里露慌忙挡住他的手说：

「等等！夏尔·斐恩·夏尔！这次真的是很严肃的问题！」

「你说说看，再耍我的话，我就把你扔到走廊。」

「不会啦，你放心听我说……不对，不能放心……刚才我去箱形马车，偷吃……不对，是试吃了一点银砂糖……也不对，该怎么说呢，总之我是去确认银砂糖在不在。」

听到这样的自白，夏尔的视线当然很冷漠。

「然后呢？去偷吃银砂糖的你，做了什么事？」

「我什么也没做，只用指尖沾了一点来吃，是很有节制的偷吃。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银砂糖……不一样。」

「不一样？」

「在打开盖子的刹那，我就觉得不对劲。看就知道了，颜色不太一样。但我想我可能看错了，所以试吃看看，结果很难吃，跟安的银砂糖完全不一样。那不是安精制的银砂糖，是大量生产的银砂糖。」

——怎么会这样？

妖精的味觉只对银砂糖有反应，所以在这方面的味觉相当敏锐，可以分辨因精制的人不同，而产生微妙差异的银砂糖的味道。

不可能搞错。

「安在做砂糖果子时，银砂糖还是安精制的银砂糖，没有任何问题。我经常边帮忙边偷吃……不对，是边试吃，所以可以保证。夏尔·斐恩·夏尔，你想是什么时候被偷换了呢？这件事会不会很严重啊？」

「这个嘛……」

什么时候被偷换了呢？

可以想到的时间，只有昨天中午，以及昨晚在作业栋发生争执的时候。还有今天早上，他们三人为了搬运行李，在房间与箱形马车货台之间来来去去的时候。

不过，目前的问题不在于什么时候被偷换的。

重要的是谁偷换的？

而安精制的银砂糖，又跑到哪里去了？

假如是不怀好意的人偷走了安的银砂糖，说不定会毁了银砂糖。譬如加水进去，让银砂糖不能再使用，或是直接倒进大量生产的银砂糖里。

会大费周章偷换银砂糖，应该是有什么企图。

很可能是针对明天的砂糖果子品评会。

被发现三桶的银砂糖是大量生产品就完了，会被认定没有自己精制银砂糖的技术，不管做出多优秀的砂糖果子，都会失去参加资格。

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

不管是谁设下的陷阱，安都必须参加这次的砂糖果子品评会。

——她没有下次了。

吉斯说过，今年可能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把发生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总工房的事联想在一起，说是最后一次机会，也绝对不夸张。

不是银砂糖师的十六岁女孩，很可能被彻底排挤掉。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安要是知道银砂糖的事，很可能会犹豫要不要参加。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她，让她明天照常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非参加不可。」

夏尔从床上跳下来。

「你要怎么做？」

「我要去找安的银砂糖，她醒来后问我哪去了，你就随便搪塞她。」

「随便搪塞？知道了，交给我吧。」米斯里露拍胸膛保证后，露出不安的表情说：「夏尔·斐恩·夏尔，你一定要找到安的银砂糖哦。」

「我会在明天的砂糖果子品评会之前找到，一定会。」

夏尔如滑行般，静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

秋天的太阳比较早下山，四周已经有些昏暗了。

他动作敏捷地越过砖墙，溜进宿舍，毫不迟疑地打开凯特房间的门。

「猫！」

正在吃饭的凯特看到门突然打开，吓一大跳，面包卡在喉咙里被呛到。

夏尔不管他，大辣辣地走进房间里。

「帮我忙。」

班杰明赶紧把水递上来，凯特喝光了水才没出什么大事。他大大吐口气后，破口大骂：

「你恶整我不够，还想杀了我吗？」

「你现在死了，我就麻烦了。」

「只要不是现在死就无所谓吗？」

「无所谓。先别谈这个，我有话跟你说，我要你帮个忙。」

「你前一句说我死了无所谓，后一句就要我帮忙？」

「是关于安的事。」

听到安的名字，凯特的表情就变了。

「她怎么了？」

「她从这里带出去的银砂糖，被偷换了。她带出去的不是自己精制的银砂糖，而是大量生产品。米斯里露·力多·波得确认过味道了。我认为她的银砂糖应该还在总工房里。」

「你说被偷换了？」

「居然有这种事？说真的，这些人都疯了吧～一次又一次犯错，永远学不乖，真受不了。」

在一旁的班杰明也听不下去了。

凯特坐没坐相，一只脚跨在椅子上，手托着下巴。

「八成是萨弥和他身旁那些家伙干的。」

「把他叫来这个房间，我会让他招供。你应该很容易把他叫来吧？」

听到夏尔冷冰冰的话，凯特慌忙劝阻他说：

「等等、等等，我怎么可以那么做呢？我又没有证据。你的想法为什么都那么火爆？先到处问问，有没有人看见萨弥和他身旁的人做出可疑的行动吧？人缘很好的吉斯和嘴巴很甜的埃里欧特应该很擅长这种事，找他们帮忙吧。」

凯特立刻站起来，带着夏尔去吉斯的房间。

吉斯看见夏尔与凯特，大吃一惊。

「你们两个怎么了？」

「安的银砂糖被偷换了。」

夏尔劈头就这么说，吉斯沉下了脸。

「怎么会这样？」

听完大略的说明，吉斯逐渐变成压抑不住愤怒的表情。

「我只想跟她公平竞争啊，为什么老是有人搅局……明天就是砂糖果子品评会了，必须在今天晚上解决这件事才行吧？恒格力大人，您找可林兹大人商量过了吗？」

「我还没跟那家伙谈过。」

「那么，赶快去吧，要把握时间。」

凯特带着吉斯和夏尔去敲埃里欧特·可林兹的房门。

「埃里欧特，是我，快开门。」

没多久，门敞开一条小缝，埃里欧特探出了半张脸。

「啊……凯特，你来得太不是时候啦……」

「少罗唆！我想来就来，快开门！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帮忙？帮什么忙？你这是来找人帮忙的态度吗？」

「你开门就对了！」

凯特硬是把门推开。

布莉洁在房间里。

她坐在房中央的桌旁，手里正拿着葡萄酒瓶把酒倒进杯子里，然后目光凶恶地望向他们，举起酒杯喝酒。

「那个愚蠢的女人在做什么？」

凯特说得毫不留余地，埃里欧特赶紧捣住他的嘴。

「嘘——墟——！那是失恋的女人喝着可爱的闷酒啊，我要陪她喝，今晚你先回去吧，凯特老弟。」

「不要叫我老弟，恶心死了。没空跟你闲扯啦，安·哈鲁佛德出事了，帮我个忙。」

「笨蛋，不要提那个名字啊！」

「安？」

布莉洁皱起眉头，挤出泫然欲泣的哽咽声。

「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凯特还为她而来？我好羡慕她，没有人会对她说不行、不可能。她被大家捧着、保护着，还得寸进尺扮起砂糖果子职人，被宠坏了……」

埃里欧特暗叫一声「哎呀呀」，仰望天花板，拍打自己的额头。

「住口，你什么都不知道，没资格说三道四。」

夏尔推开凯特走进房间，吉斯也跟在他后面进去。

「你……你……」

布莉洁不由得站起来，杯子从她手中滑落，脸上泛起不同于酒醉的红晕。

「她只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弃，如此而已。像你这样的女人，才是被宠坏了。」

布莉洁垂下头，跌坐在椅子上。埃里欧特很心疼她似的，在她旁边坐下来，拍着她的背。

夏尔不想再理她了，对凯特动动下巴，要他赶快把事情说清楚。

「听我说，埃里欧特，今天早上安·哈鲁佛德不是离开了吗？」

凯特把双手按在桌上，欠身向前逼近埃里欧特。

「是啊，很勇敢地离开了。」

「安带着自己的作品，和自己精制的三桶银砂糖离开了，准备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可是那三桶银砂糖被偷换成了大量生产品。」

「啊？谁干的？这家伙也太没肚量了。」

埃里欧特不肖地耸耸肩膀。

「我们锁定了某人，但没有证据，想先问问看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我看见了……」

低着头的布莉洁喃喃吐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凯特反问。

布莉洁没抬起头，淡淡地说：

「我看见犯人了。从我在主屋的房间，可以清楚看见后院和宿舍。今天早上，安·哈鲁佛德搬运行李时，犯人把三个木桶搬进了宿舍。等安他们离开工房后，犯人又把三个木桶搬出了宿舍。」

夏尔走向桌子，俯视着布莉洁。

「你都看见了？」

这时候布莉洁才抬起了头。她的脸依然泛红，眼睛却闪灿着挑衅的光芒。

「我全都看见了，因为我一直盯着你看。」

「你知道那个人把银砂糖怎么样了？」

「知道。我觉得奇怪，就走出房间，偷看他们在做什么。」

「是谁干的？银砂糖在哪里？J

布莉洁阴沉地笑起来，背向夏尔说：

「不告诉你。」

砂糖果子品评会就要开始了。

安把砂糖果子和木桶从箱形马车的货台卸下来，搬到会场。跟去年一样，面向巨大王城的广场上，陈列作品的台子横向排成了一排。

安依照被指定的号码，把砂糖果子摆在台子上。

银砂糖的木桶都聚集在广场的边缘。为了分辨是谁的木桶，在进入广场前，卫兵就会先在木桶上写下参加者各自的名字。

准备齐全后，安忧心忡忡地对坐在她肩上的米斯里露说：

「夏尔真的没事吗？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没、没事啦，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他一直打嗝，停不下来，所以去郊外摘草药来治打嗝，这样的打嗝也太严重了吧？」

「没、没那么严重啦。那小子天生就有打嗝的毛病，吃干草就会好。」

「咦？这附近就有干草啊。」

「我说错了，是药草。」

安觉得不对劲，米斯里露绝对隐瞒了什么，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夏尔为什么躲起来了？

安开始担心。

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呢？

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人陆续到达了，总共二十人，安全都认得，因为今年的参加者，毫不例外都寄宿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当然，也包括飒弥·乔治。他在离安稍远的地方，嘻嘻奸笑地看着安。

职人几乎到齐了，井然有序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喜欢看热闹的路人逐渐聚集，包围了广场。大家都听说去年的砂糖果子品评会很有看头，所以今年的观众比去年更多了。

快到国王驾临的时间了，却还不见吉斯的踪影。

——他怎么还没来呢？

安开始替他担心时，就看到他冲进了广场，安松了一口气。

吉斯把木桶搬到自己的指定位置放好，就快步跑向了安。

「对不起，安，说不定会来不及。她不肯说，夏尔一个人留下来说服她。恒格力大人也来到了现场，他说发生什么事时，他也许帮得上忙。绝对有人在策画什么阴谋，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跟你竞争的品评会居然会变成这样，我……」

安看到吉斯那么紧张，不解地偏起头说：

「怎么回事？你刚才跟夏尔在一起吗？」

「你……不知道吗？」

就在这时候。

道宁格伯爵与银砂糖子爵休息的帐篷里掀起了微微的骚动。

没多久，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缓缓走出了帐篷。

他站在并排的砂糖果子职人的正前方，眯起眼睛说：

「吉斯·帕威尔，回到你自己的位置。」

欲言又止的吉斯走回自己的位置。飞等他就定位后才举起一只手说：

「各位，如你们所见，国王陛下还没驾临。很快就要宣布砂糖果子品评会开始了，在宣布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飞手上拿着一张纸。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写着『要参加今天的砂糖果子品评会的安·哈鲁佛德，不配称为砂糖果子职人。』」

安大吃一惊。

——是在说我？

观众和其他职人一阵哗然，视线都集中在安的身上。

「『她在银砂糖的精制方面，完全是个外行，没有自己精制银砂糖的技能。今年的银砂糖精制，因为歉收而采取大量生产的特别措施，她带来的银砂糖是那些大量生产品，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与个人精制的银砂糖相比较，就会知道不一样。恳请确认。』」

飞淡然地读完，小心地把信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为什么这样诬赖我？

安怒火中烧，握起的拳头颤抖着。

「所以，安，我要检查你的银砂糖，可以吗？」

飞露出银砂糖子爵身分的表情，注视着安。

「银砂糖子爵！这种事太荒唐了！那种毁谤中伤的信，子爵全都相信吗？」

吉斯不由得高声发言。

「你不要插嘴，吉斯·帕威尔，即使是毁谤中伤也要做确认，否则会留下后患，只要确认没那回事就行了。可以吧？哈鲁佛德。」

安坦然面对满脸严肃的飞说：

「可以，请确认。」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第7章 颁给残缺的砂糖果子

「看来我不在比较好……我出去了，布莉洁，你跟他好好谈谈。」

吉斯和凯特都去了砂糖果子品评会，留下夏尔和埃里欧特面对布莉洁。

但是没隔多久，埃里欧特就挥挥手出去了。

埃里欧特·可林兹是个难以理解的男人。

自己的未婚妻说喜欢妖精，一心想得到妖精想得快疯了，埃里欧特却完全不忌妒她这样的行为，也不觉得悲哀，只是一副「伤脑筋呢」的模样，默默守护着她、安慰着她。

天亮了，快到举办砂糖果子品评会的时间了。

布莉洁还是缄默不语。

吉斯和凯特彻夜搜索总工房，都没找到可能是安的银砂糖。两人满脸绝望，去了面向王城的广场。

可能是藏得非常隐密，也可能是安的银砂糖已经消失了。

夏尔坐在桌子上，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布莉洁。

「安精制的银砂糖已经不在了吗？如果是这样，我要走了。」

既然安的银砂糖被毁掉了，就没必要再花时间跟布莉洁大眼瞪小眼了。夏尔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也想赶到安的身旁。

这时候，布莉洁自嘲似地扬起嘴角说：

「还在。那个没用的家伙，看到银砂糖时似乎也看得出了神，舍不得把银砂糖毁了。我是银砂糖师的女儿，多少可以理解那种心情。」

「告诉我在哪里，不然我就杀了你。」

听到那么残酷的话，布莉洁只是哼哼笑着说：

「这样也好，不但那个女孩不能成为银砂糖师，你也会因为杀害人类而被处死，不能再回到那女孩身旁，等于是跟我殉情了。」

——恐吓对她没用。

她都执著到这种地步了，用刀抵住她的喉咙也没什么效果。

从房间窗户洒进来的阳光，在地面形成四方形的光芒。职人们都起床了，前往作业栋途中的交谈声盈溢后院，几只小鸟停在窗框上鸣叫着。

夏尔从中感受到充满希望的活力与光明，轻轻闭上了眼睛。

砂糖果子品评会快开始了。安这次失去资格，就没有下一次了。

仰赖凯特或飞，可能还会有下一次，但安会仰赖他们吗？她肯定会犹豫。而国王陛下和道宁格伯爵又会怎么看待第二次在砂糖果子品评会引发骚动的女孩呢？他们会允许她参加第二次的砂糖果子品评会吗？

夏尔希望能让安走上她想走的路。

他也早想到了办法，只是说不出口。

——如果是为了丽兹，我会毫不犹豫地提出这样的建议。

然而，为了安，他却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战胜自己内心的自私。他顾不得安的未来与人生，只想永远抓住她不放。

圣路伊斯顿教会的钟声，在街道沉沉地响起。

砂糖果子品评会的时间到了。夏尔如收到了信号般，张开了眼睛。

满溢的朝阳，让他想起安的未来。遮住这样的阳光，太残酷了。

他强压下自己也无法克制的自私情感，开口说：

「你还想要我的翅膀吗？」

听到他平静的话语，布莉洁把脸转向了他。

「想……」

「我用翅膀交换的话，你愿意告诉我银砂糖的下落吗？」

「嗯。」

布莉洁答得斩钉截铁。

夏尔在衣服的内口袋里摸索，拿出皮袋子，「砰」地扔到她膝上。

「告诉我。」

布莉洁小心翼翼地拿起皮袋子，打开袋口，把折叠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摊开的翅膀没有折痕，也没有皱褶，平滑得像半透明的丝绸。

「这是你的翅膀呢。」

布莉洁双手捧着心爱的翅膀，出神地看着。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恳求般地下了命令。

「吻我。」

夏尔毫不犹豫地托起她的下巴，弯下腰来，亲吻她的唇。

不知道布莉洁对呆滞的吻是什么感觉，当夏尔把嘴唇移开时，她呼地嘘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跟我来。」

她这么说，站了起来。

写着哈鲁佛德的三个木桶被搬到飞的面前。

「由我和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马卡斯·拉多库里夫担任检查人员，一起做确认，这样大家就没话说了。拉多库里夫、哈鲁佛德，请来这里。」

马卡斯听从命令，从帐篷走过来。

这时候，圣路伊斯顿教会的钟声，在街道沉沉地响起。

「我过去一下，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在这里等我。」

满脸紧张的安把肩上的米斯里露放到台子上。

米斯里露急得快哭出来了。

「安，等等，安，听我说。」

「放心吧，我只去一下。」

安说完便抬起头，走到飞的前面。

「我来打开盖子。」

「好吧，快打开。」

安想用自己的手，抹去荒诞的流言蜚语。

然而，打开第一桶的盖子，安就愣住了。

——不对！

她慌忙打开其他两桶，一眼就看出那两桶也不是她的银砂糖，色泽和质感都不对。

「为什么……」

飞和马卡斯在目瞪口呆的安前面，检视三桶银砂糖，皱起了眉头。

他们两人仔细观察颜色后，用手掌搜起银砂糖，从高处哗啦哗啦洒落。然后留一点在掌心，放入嘴里品尝。

「这是今年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大量生产的银砂糖，因为作业过程的关系，品质比个人精制的银砂糖差。」

马卡斯沉重地宣布后，嘈杂声戛然而止，广场陷入沉默。

鸦雀无声的广场又响起飞的声音。

「这是大量生产的银砂糖没错，个人精制的银砂糖不至于这么粗糙。」

「我的确亲手精制银砂糖，还用来制作了作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我不知道这三桶银砂糖为什么会变成大量生产品……」

安压抑快要因恐慌而发抖的声音，努力把话说完。

然而，有观众发出了怒吼声。

「丧失资格！」

「既然不是自己精制的银砂糖I就该丧失资格！」

安如同被石头砸中般，大受打击，好不容易才稳住踉跄的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问号在大脑里缭绕，让她无法好好思考。

「等等，她是替前费拉库斯公爵做砂糖果子的职人，怎么可能不会精制银砂糖呢。」

「就是啊，一定哪里出了差错。」

「我买过她的砂糖果子啊，她的作品、使用的银砂糖，都非常高级呢。」

其他观众这么说，刚才抨击安的那些人立刻轻蔑地说：

「你们都被骗啦。」

「她去年不是也制造了什么骚动吗？」

「没买过她的砂糖果子的人，凭什么说话！」

「一定是搞错了。」

「不能相信那个小妮子！」

你来我往的发言，逐渐蔓延。越来越激动的观众们，彼此揪住了对方的前襟。

「丧失资格！」

「你说什么？」

气氛很火爆，卫兵们冲过来举起矛枪，对着观众大叫不要再吵了。

「肃静！」

响起镇压全场的洪亮嗓音。

那声音震耳欲聋又有威严，观众们都闭上了嘴，呈静止状态。

在广场正面，背对王城的帐篷，伫立着皇室的家族们，正中央是海兰德王国的国王爱德蒙二世。他瞪大眼睛，双眉直竖，视线扫过骚动的观众与茫然的砂糖果子职人们。

安这才察觉，圣路伊斯顿教会的钟声已经响完，是皇室家族驾临的时间了。飞与马卡斯惊慌地面向国王，跪下来，低下头。

安也赶紧跟着那么做。

「这是在吵什么？道宁格伯爵！」

镇压全场的声音又从国王口中发出来。

道宁格伯爵慌忙驱身向前，向国王说明了事情经过。

国王边听边点头，在他旁边皱起眉头的王妃看到低下头的安，盯着她说：

「我知道了，去年有个职人带来搞不清楚是谁做的作品，今年又有个职人带来不是自己精制的银砂糖，是不是这样？」

然后，国王也缓缓转向安说：

「这两次都与你有关啊？安·哈鲁佛德，抬起头来吧，其他人也是。」

安抬起头，看到面无表情的国王。

「去年你大闹砂糖果子品评会，我没追究，今年为什么又掀起这样的騒动？你能说明的话，就说说看。」

「我亲手精制银砂糖，并用来制作了作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在我制作作品的期间，我的妖精朋友们都帮我做过确认。可是完成作品，把剩下的三桶银砂糖搬来这里的途中，银砂糖被偷换了。为什么被偷换？什么时候被偷换的？我不知道，但我的确是自己精制了银砂糖。」

「你只能凭嘴巴说自己精制了银砂糖，没有证据吗？」

国王听到王妃这么说，点头表示同意。

「说得没错。银砂糖子爵马克里，你说怎么解决？」

被询问的飞，毅然决然地回答：

「不管理由为何，现在没有自己精制的银砂糖，就没有资格待在这里。」

「快滚！骗子！」观众里又有好事者大叫。

安咬住了嘴唇。

——我不是骗子……我没说谎！

不能参加了。这样的事实摆在眼前，反而让她冷静下来。

——即使不能参加，我也没骗人，这绝不是谎言。

尽力完成了工作的骄傲在她体内爆冲，要她至少证明这一点。过去的某个声

音，如回音般在她耳边缭绕。

『你是最优秀的砂糖果子职人。』

这是沉稳、眼眸带着悲伤的公爵对她说的话。这句赞辞从背后推了她一把，要她迎战。

安又毅然抬起了往下垂的头。

「我愿意放弃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资格。但请让我证明是我亲手精制了银砂糖。国王陛下，请答应我！」

「你能证明的话，就证明吧。」

听到这句话，安低头致谢，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作品旁。

哭得涕泪交加的米斯里露抬头看着安。

「安……对不起，我已经发现了，可是来不及帮你。」

吉斯也难过地望着安。

安对他们两人轻摇着头说：

「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没发现，是我自己太糊涂了。但我会证明我没有撒谎，也会证明我是个道地的职人。」

安说完，便掀开了盖着自己作品的白布。

广场一阵骚然，国王和王妃也张大了眼睛。

「好美……」

飞发出了赞叹的嗫嚅声。

安站在如幻影般绽放的藤蔓蔷薇的砂糖果子前，扯开嗓门说：

「国王陛下，请召唤您可以信赖的妖精，我想请这位妖精帮我证明。」

「妖精吗？」

国王向王妃使个眼色，王妃点点头，对着帐篷背后叫唤。

「柯里福特，过来。」

一个身材高姚、穿着侍从制服的年轻人从帐篷后面走出来。

「他可以信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谢谢。」

安蹲下来，把力量凝聚在丹田，注视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把手伸向其中一朵藤蔓蔷薇，猛然折断。

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霎时，安仿如自己的手被折断般，露出痛苦的表情。事实上，是心痛。

安拿着折断的花走回帐篷，跪下来。

「请让这位妖精吃下这朵花，吃了就知道不是使用大量生产的银砂糖制作的。」安指着蔷薇花对国王说：「今年除了报名参加的二十人与弃权的一人外，没有人精制个人的银砂糖。听说弃权的人的银砂糖都由拉多库里夫大人负责，混进了大量生产品里。所以，其他人既然都把自己的三桶银砂糖带来了，表示这之外的银砂糖应该都是大量生产品，没有多余的个人精制的银砂糖。假如我真的不会精制银砂糖，那么，这个作品应该也是使用大量生产品做出来的，会有大量生产品的味道。若不是那种味道，就是我自己精制的银砂糖。」

听说弃权的乔纳斯精制的银砂糖，在昨晚被混进了大量生产品里，已经不存在了。这件事由马卡斯亲自执行，很多人都看见了。

说不定安的银砂糖现在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然而，安手上还有使用自己的银砂糖做出来的砂糖果子。

这就是证据。

妖精柯里福特面有难色。王妃对他使了眼色，他才走出帐篷，来到安的面前。

「真的要我吃吗？」

妖精向跪着的安确认，安坚决地点头说：

「希望合你的口味。」

「那么我吃了。」

柯里福特接过蔷薇花朵，放在掌上。蔷薇花朵逐渐融化消失，仿如被吸进了掌中。柯里福特微微一笑，温柔地说：

「非常可口，很好吃。」

然后他又转向国王说：

「这是使用非常高级的银砂糖做成的。从『形』感受到的味道，也非常鲜美，总而言之，银砂糖的品质就是不一样。」

国王把视线转向安。

「应该是你精制的，可是那些银砂糖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不过只要能证明我精制了银砂糖，使用那些银砂糖做成了自己的作品，我就满足了。很抱歉搅乱了现场，对不起，我现在就离开。」

安深深低下头，泪水快掉下来了。但她拼命忍住，站起身来，背向国王走往摆放自己砂糖果子的地方。

经过飞的身旁时，飞抓住了她的手臂低声说：

「等等，你看，安。」

有个女人从广场的边缘缓步走过来。女人有头长长的金发，后面还带着一个美得令人屏息的黑眼眸妖精。

是布莉洁和夏尔。布莉洁走向道宁格伯爵，说了几句话。伯爵满脸惊讶，跑到国王前面。

「国王陛下，佩基工房派的派阀首领葛连·佩基的女儿刚刚来到现场。她说她知道职人安·哈鲁佛德精制的银砂糖在哪里，所以想来向银砂糖子爵和陛下报告。」

「什么？」

「可以叫她过来吗？」

「可以。叫她过来。」

布莉洁从容自若地走到国王面前，跪了下来。

安一头雾水，不知道布莉洁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知道自己的银砂糖在哪里？为什么夏尔会跟她在一起？

「我是佩基工房派首领葛连·佩基的女儿布莉洁。我知道那位职人安·哈鲁佛德精制的银砂糖在哪里，所以我来了，希望可以解决这场混乱。」

「银砂糖在哪里？」

听到飞的询问，布莉洁指向广场的边缘。参加砂糖果子品评会的二十人带来的装满银砂糖的木桶，都排列在那里。

「就在那里面。其中写着乔治的名字的木桶，里面装的不是飒弥·乔治精制的银砂糖，而是安·哈鲁佛德精制的银砂糖。」

「什么！」马卡斯大叫，同时扭头狠狠瞪视着飒弥。「怎么可能？这是恶意中伤吧？」

听到马卡斯这么说，飒弥脸色发白。马卡斯阔步逼向飒弥，抓住他的手，把他拖到飞的面前。

「快说是佩基工房派的恶意中伤啊，快辩解啊，飒弥！」

飒弥喘不过气来似的，视线扫过国王、马卡斯、飞、安等人。

布莉洁淡淡地说：

「对不起，飒弥·乔治，我都看见了。我本来不打算说的，可是事情有了变化。」

在他们交谈时，卫兵把飒弥的木桶搬来了。飞打开盖子，招手叫柯里福特过来。

「柯里福特，请帮我确认银砂糖的味道。你吃过哈鲁佛德的砂糖果子，所以马上可以尝出味道一不一样吧？」

「遵命。」

柯里福特很快用手掌榜起木桶里的银砂糖。在众目睽睽下，银砂糖逐渐融化消失，柯里福特的表情也转为惊讶。

「这个银砂糖的味道跟哈鲁佛德的砂糖果子一样，毋庸置疑，是同样的银砂糖。」

「怎么会这样……」

马卡斯绝望地低喃，回头看着飒弥。

飒弥当场跪下来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守护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名誉。」

「笨蛋！」

马卡斯勃然变色，往飒弥脸上挥了一拳。

「你居然还带着哈鲁佛德的银砂糖来参加品评会，太丢脸了！」

「原谅我！」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好希望……这些银砂糖是我做的……」

或许飒弥体内也有身为职人的本质吧，所以看到呕心沥血精制出来的上等银砂糖，会不禁想占为己有。

按常理来想，不可能证明这些是安精制的银砂糖。飒弥只要坚持说是自己精制的，就没办法做确认，所以他一直很安心。

没想到安会破坏自己的作品来确认银砂糖的味道。

不只飒弥，其他人也都没想到。

「既然这是安·哈鲁佛德的银砂糖，那么，飒弥·乔治，就是你没有带自己精制的银砂糖来，你丧失资格了。」飞说。

马卡斯垂头丧气地说：

「我会负责把这个男人带离这里，也会给他该有的惩罚。所幸还没宣布开始举行砂糖果子品评会，可以让我这么做吗？我会尽我身为派阀首领的责任，处理这件事。」

「可以啊。陛下，您同意吗？」飞向国王确认。

国王点点头说：

「这件事就交给派阀首领处理。把那个男人带走，哈鲁佛德就位，道宁格伯爵可以宣布开始了。J

飞和道宁格伯爵同时回应遵命，行了个礼。

国王和王妃入席就坐。

「就这样啦，安，快回你的位置。」

飞对安轻轻眨了一下一只眼睛。

「可是，飞，我的砂糖果子已经……」

「这样还是可以参加啊，即使拿不到皇室勋章，你也是个道地的砂糖果子职人吧？所以可以参加。」

「啊，嗯，是！」安活力十足地回应，转向布莉洁说：「谢谢你，布莉洁小

「不用谢我，我已经拿到谢礼了。」

「咦？」

布莉洁说完便走向了广场边缘，夏尔就站在她前进的方向。安望向夏尔，用眼神问他布莉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似乎是叫安不用担心。

——是夏尔帮我找回了银砂糖。

安心中充满感激，点头回应他，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才刚就位，哭得呜呜咽咽的米斯里露就爬上了安的肩膀。

「安，砂糖果子有了残缺，不能拿到皇室勋章了。」

「没关系，」安也对吉斯点头致意说：「大家已经知道我没说谎，是个道地的职人。」

飒弥被带离广场，混乱平息后，道宁格伯爵回到自己的帐篷大略整理一下衣服，便以威严的态度举起一只手，扯开嗓门说：

「现在开始砂糖果子品评会，全国最优秀的砂糖果子职人将获颁银砂糖师的名誉。」

负责举办品评会的官员对职人们下达了指示。

「各位，请把作品拿给国王陛下过目。」

安以外的参加者都掀开了盖住自己砂糖果子的白布。

全场观众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

国王和王妃看着排成一列的作品。

他们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视线落在吉斯的作品上，国王还欠身向前看。

「多么……雄劲、优雅的妖精啊，太完美了。所谓无可挑剔，就是指这种境界吧。把妖精做成形体的砂糖果子，我没有看过比这个更好的了。」

然后，他又瞥一眼安的砂糖果子说：

「哈鲁佛德的砂糖果子也非常吸引人。用妖精的翅膀做成的藤蔓蔷薇，看起来虚无飘渺，给人无法言喻的柔和感……很难分出高下。」

国王做个深呼吸，调整坐姿。

「若不是这个有残缺，我就很难下判断了。既然不分高下，当然要选那个没有残缺的吧？」

吉斯听到国王的称赞，原本笑逐颜开，但接着又听到对安的砂糖果子的评价，他就难过地低下了头。

安早料到会是这样，心服口服，有国王那些话，她就满足了。

——国王陛下称赞了我的作品呢，能留下来就很好了。

吉斯的作品把夏尔呈现得栩栩如生，所有的人都觉得很美。

安的作品不可能胜过那么完美的东西。想用有残缺的砂糖果子跟他竞争，更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吉斯向来把安视为与自己对等的砂糖果子职人，所以不能跟他在相同的条件下分出胜负，是安唯一的遗憾。

「道宁格伯爵，那位职人叫什么名字？」

被询问的道宁格伯爵沉稳地说：

「他叫吉斯·帕威尔，是前银砂糖子爵的儿子。」

「原来是有遗传啊。没错，帕威尔也是擅长做中规中矩的砂糖果子。好了，来选吧，我要选那个妖精的……」

国王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他发现坐在旁边的王妃，默默用阖起来的扇子前端指着某个地方。他看到扇子指的东西，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是……妖精。」

「是啊，是妖精，是那个砂糖果子的模特儿。」

王妃的扇子前端指向站在广场边缘往这里看的夏尔。

在秋日的微弱阳光下，那柔朝的雄劲站姿依然吸引大家的目光。

从他秀丽的脸庞、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黑色眼眸，可以清楚看出他内在的坚强意志。安已经对他很熟悉，视线却还是会被他从黑曜石研磨出来的刚强艳丽的光芒所吸引。

「那个砂糖果子把美丽的妖精完美地呈现出来了。做得完美无缺，真的美极了。但请仔细看，那个妖精多美啊，陛下认为把妖精完美呈现的砂糖果子和那个妖精，哪个比较美呢？」

王妃这番话，让吉斯恍然大悟般地露出惊愕的表情，喃喃说道：

「原来如此……！所以，我……」

「你怎么问这种傻问题呢？做出来的东西，当然比不上本人。不管多完美地呈现出本人的模样，砂糖果子毕竟还是……」

说到这里，国王自己也满脸惊讶，又重新比较吉斯的砂糖果子与安的砂糖果子。

国王的话让安想起自己为费拉库斯公爵做的克莉丝汀娜的砂糖果子。亚路邦的确说过，那个砂糖果子跟克莉丝汀娜一模一样。

然而，没有生命的砂糖果子，绝不可能比拥有生命光辉的本人更美。

所以亚路邦的眼神才那么悲戚。

「把现实中的妖精完美地做成形体的砂糖果子，与抓住梦幻的砂糖果子，都美得难分高下，这是事实。那么，哪个比较有魅力呢？是不是可以从这一点来分高下呢？陛下。」

王妃冷静地分析，国王喃喃地说：

「魅力啊？这样的确可以分出高下。」

然后国王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可是，很遗憾。」

过了很久，国王终于开口说话了，王妃抿嘴一笑说：

「您遗憾什么呢？陛下。」

「哈鲁佛德的砂糖果子有残缺，再美、再有魅力也……」

王妃突然呵呵笑出声来。

「有残缺又怎么样呢？还是一样美啊。不，对我来说，折断后的残缺，也是那个作品的强烈魅力。」

「什么？」

「这里不是要求完美的地方，而是选出最美的砂糖果子的地方，也是注重银砂糖师资质的地方。您认为那位亲手破坏自己作品的职人如何呢？陛下何不凭感觉选择吸引您的那个，追求您想要的呢？」

听完这句话，国王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说不用要求完美？这分明是诡辩嘛！不过，是很合理的诡辩。的确没有问题，我决定选择我想要的。」

国王站起来，平静地召唤：「吉斯·帕威尔。」

吉斯紧张地回应：「是。」

「你的砂糖果子完美无缺。如果做为模特儿的妖精不在现场，你的砂糖果子或许会更有魅力，你可能就是最优秀的职人了。」

这番话似乎点醒了吉斯，他苦笑着低下头说：

「我知道了，陛下。」

国王轻轻地点点头，把视线转向了安。

「我要宣布了。」国王严肃地说：「我要把皇室勋章颁给安·哈鲁佛德带来的砂糖果子，这个作品的制作人将成为今年的银砂糖师。」

面对这样的发展，安目瞪口呆。

——咦？

观众们骚动起来。

包括安在内，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连飞都哑然失言，蠕动的唇形像是在说「怎么可能」。

「安·哈鲁佛德，到前面来。」

道宁格伯爵下达指示，安却呆呆站着，动也不动。

「安！安！喂，安！」

米斯里露拉扯安的头发。

吉斯走过来，从安的背部轻轻推了一下。

「安，往前走啊，可以拿到皇室勋章哦。」

米斯里露跳到吉斯肩上说：

「安，快去啊！」

米斯里露的声音与吉斯温柔的手，从背后推着安，把她摇摇晃晃地推向前。飞从帐篷走出来，牵起安的手，把她带到国王前面，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说：

「跪下，安，在你即将获颁的勋章前，垂下你的头。」

安跪下来，垂下头，心中才涌现了真实感，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将获颁皇室勋章，成为今年的银砂糖师，把手伸出来。」

听见国王沉稳的声音，安垂着头伸出双手。

冰凉、颇有分量的东西被放在她手上。

「抬起头。」

安听从命令抬起头，注视着国王与王妃。

「你要把你的一生献给神圣的东西，一辈子制作神圣的东西。」

掌上的六角形勋章，是用稀有的纯白色石头雕刻出来的，磨得又亮又光滑，上面刻着复杂的藤蔓蔷薇图腾。

——我看过这个东西。

有时，母亲艾玛会在半夜，一个人注视着同样的东西。

通常都是在遇到困难的时候。

即便在安担心她明天有没有力气再往前走，哭得很伤心时，她还是会在半夜看着这样东西，然后隔天又露出令人惊讶的活力充沛的笑容。

艾玛不曾告诉过安，那个白色六角形的东西是什么。

原来那是她的勋章。那个白色勋章现在跟她一起长眠了。

——妈妈。

或许她是期待安有一天会靠自己的力量成为银砂糖师，到时候就能理解白色勋章的意义了。

——这是我的勋章。

安又低下头，用坚定的声音说：

「我会一辈子制作神圣的东西。」

「我相信你。」

国王回应安后转身离开，王妃也跟在后面走出了帐篷。

在国王一家人都离开后，广场还是一样喧嚷嘈杂。

「好了，你可以走了。」飞说。

安缓缓站起来，飞在她头上「砰」地敲了一下。

「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呢。好了，吉斯·帕威尔和你家的小矮子，等你等得不耐烦啦，快回去吧。」

「谢谢你，飞。」

「这次我什么都没做啊。哎呀，糟糕，从那边走过来的是凯特吧？我要赶快跑了，不然会被他的猫爪抓伤。」

飞转身离开。

安轻盈地迈开脚步，跑向吉斯和米斯里露。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吉斯！」

吉斯抱住跑得太快差点跌倒的安，苦笑着说：

「我真傻，居然还为你担心呢。」

「咦？」

「我的作品跟你的相比，可以说是完美无缺吧。然而我却忐忑不安。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惴惴不安。现在知道理由了。我的砂糖果子是把美丽的妖精做成栩栩如生的形体，光看砂糖果子真的很美。糟的是，夏尔本人正好在现场，砂糖果子怎么样都比不上本人的美。把本人呈现得再真实，砂糖果子还是砂糖果子。安的砂糖果子是梦幻，是把梦幻做成了形体，没有可以比较的东西，所以更吸引人。」

说到这里，吉斯低下头看着安手上的皇室勋章。

「明年我也一定要拿到。然后，我想再跟你一决高下。今天的事让我学会了一件事，所以我觉得若有机会再跟你比赛，我应该会赢。这次输给你，并不是因为我身为职人的能力不如你。」

「嗯，那么，以后再比赛吧，我也不认为我会输呢。」安微微一笑。

吉斯笑出声来，然后浮现经常挂在脸上的温柔微笑，伸出右手说：

「谢谢你，我期待那天的到来。」

「我也是。」

安用力回握吉斯伸出来的手。

带着笑，彼此挑战的眼神，既坚强又温暖，给了安无法形容的喜悦，整个人振奋了起来。安愿意再与吉斯竞赛，而且下次也不想输给他。这不是敌意，而是敬意。

「去吧，安，快去谢谢夏尔，是他说服了布莉洁，你应该让他第一个看到勋章。」

吉斯放开手，拍拍安的肩膀。

「嗯，我要谢谢夏尔，他在哪？」

安环视周遭，寻找黑色眼眸。

她发现夏尔和布莉洁正站在广场的边缘。

「夏尔！」

她要跑过去时，夏尔却在远处微微举起手，要她停在原地。她觉得奇怪，但还是停下来了。夏尔对布莉洁说了什么话后，才跑向她。

「夏尔，你看，皇室勋章耶。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看，好美。」

她把放在掌上的白色勋章递给夏尔看。

夏尔微微一笑。那个微笑好温柔、好凄凉，安的心都快被勾走了。

「你是银砂糖师了，你得到了你的未来……我不用再担心你了。」

只说完这些话，夏尔就转身走开了。

安一阵错愕，用一只手把皇室勋章握在胸前，用另一只手抓住夏尔的手。

「等等，夏尔，你要去哪？」

「我不能跟你们在一起了。」

安仿佛被打了一巴掌，头脑一片空白，放开了他的手。

「……咦……」

「没时间了，布莉洁命令我尽快回去，我要走了。」

「你说不能跟我们在一起了……为什么？你不想跟我们在一起了吗？因为我很笨，老是给你惹麻烦吗？」

「不是的。」

「对不起，从今以后我会努力不要做出奇怪的事，所以……」

「不是的，安。」

夏尔痛苦地说，忍不住地瞬间抱住了安，深深亲吻安的眼梢。

「我不想离开你。」

低声挤出这句话后，夏尔就把安推开，背向了她，像要斩断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布莉洁。

安全身虚脱，当场瘫坐下来。

微弱的秋风吹过，广场的喧嚣声逐渐远离。安看到吉斯、米斯里露和凯特慢慢走向了她，但她无法思考，也站不起来。

她用双手紧紧把皇室勋章握在胸前，全身动弹不得。

有人把手伸到她眼前。

「女孩子怎么可以坐在这种地方呢？会把洋装弄脏哦。」埃里欧特·可林兹用充满亲和力的下垂眼俯视着安。「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可怜啦，我向来站在女生这边，所以我来告诉你吧。」

「可林兹大人？」

「那个妖精为了问出你的银砂糖在哪里，把自己的翅膀给了布莉洁。」

——把翅膀……？为了银砂糖……？

安大受打击，大脑完全无法思考，埃里欧特却还穷追猛打般地接着说：

「他为了你，出卖了自由。」

说到这里，他浮现有些戏弄意味的微笑。

「所以，你该怎么做呢？安。」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后记

大家好，近来过得如何呢？我是三川美里。

Sugar apple fairy tale第三集了。都写到第三集了，不知道为什么，写稿时还是弄错格式，犯了很大的失误。现在可以这样顺利地与大家见面，真的很开心。终于放心了，太好了。

这一集是与上一集的完结相差九个月的故事。

第一、二集，基本上是三个人的信步旅行。这次有固定的舞台，出场人物也增多了，希望可以带给大家更多的乐趣。

对于这次也帮了我不少忙的责编，我永远抬不起头。我会继续全力投入工作，所以今后也请多多指教。此外，我也由衷感谢AKI老师，每次都帮我画那么出色的插画。

还有读者们，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们。快要进入寒冷的季节了，祝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地度过快乐的每一天！

三川美里

第三卷 银砂糖师与白贵公子 插图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修图：零食

唉，妈妈，有家真好耶。我也想要家。

咦？这里也是家？

这是马车，不是家喔。

妈妈和我在的地方就是家？是这样吗？

和家人、重视的人、朋友一起窝着的地方就是家？不管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妈妈跟我要是住在那棵树下，那棵树就是我们的家吗？我们要是住在那颗石头的背光面，那颗石头就是我们家？

那那那，我要是跟一百个朋友住在很——大很大，大得像巨人的床的地方，那就是我家啰？

原来是这样啊，妈妈，好棒喔！我们可以把任何地方变成家耶。

我现在只要和妈妈住在这个马车之家就够了，不过啊，总有一天我要和一百个朋友住在种满鲜花、温暖又漂亮的大房子里。

我喜欢那种房子，想要那种样子的家。

嗯，我总有一天一定能住在那种地方。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1章 前往磨坊原

她动弹不得。

「安？！你怎么了？」

吉斯冲了过来，单膝跪下，观察安的表情。

「哎呀呀，真不好意思，我好像吓破你的胆子了呢。」埃里欧特缩起肩膀，语气像是在说笑。

王城下方的广场依旧熙来攘往，经过安身旁的行人纷纷偷瞄着她。而安的视线仍盯着吞没了夏尔与布莉洁的那片人潮，思考完全停摆。

与吉斯一同靠过来的凯特抓住埃里欧特的衣服，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你这混帐干了什么好事？」

「你果真是恶名昭彰啊，凯特。我什么事也没做啊，这里人来人往的耶。」

「那你说了什么屁话！」

「啊，答对了。」

「你说了什么？」

凯特投出前所未有的凶狠视线。吉斯的手搭在恍神的安的肩膀上，眼睛也瞪视着埃里欧特。

米斯里露从吉斯的肩膀飞到安的肩膀上，一再抚触她的脸颊。「安，安？你怎么了嘛。」

听到米斯里露忧心忡忡的声音，安总算掌握当下的状况了。

铺石子地面的冰冷与沙质触感传向她的膝盖。她打了个冷颤，连身体深处都为之震动。是因为石子地面太冰了，还是因为失去夏尔这件事太可怕了呢？

「我并没有恶言相向，只是把事实说给她听罢了。我可是很亲切的喔。」

「凯特……他说得没错，所以请你住手。」

她总算说得出话了。

她将忧容满面的吉斯的手推开，站到埃里欧特面前。

「哼。」凯特松手放开埃里欧特。

——他为了你，出卖了自己的自由。

埃里欧特说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着，宛如铿锵作响的钟声。

「可林兹先生都跟我说了。夏尔从布莉洁那里问出了我的银砂糖的下落，但他付出了自己的翅膀做为代价。」

「翅膀？！」米斯里露双目圆睁，扯开嗓门说。

凯特再次从侧面抓住埃里欧特的上衣，硬将他转过来面向自己。

「你明明就在场，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这算是什么问题吗？安的银砂糖不是找回来了吗？」

「代价就是交出夏尔吗？！」

「那是布莉洁和夏尔自己谈好的交易嘛，我又没做什么。」

「可是，一般人都会阻止自己的未婚妻，不准她干出那种荒唐事吧？！」吉斯站到安身旁，怒气外放。

埃里欧特呵呵笑了。「他们是趁我不在的时候谈好的，真不好意思喔。」

「我把你这人想得太高尚了。」吉斯半说半叹气。

凯特也推开埃里欧特，狠狠撇下一句：「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为了你，出卖了自己的自由。

那刺耳的声音响彻脑海，几乎要令她头晕目眩了起来。她无来由地想要放声大叫，但还是克制了那股冲动，试图冷静下来。

「可林兹先生，请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夏尔重获自由？」语气倒是颇冷静。

「一般情况下，你大概得花一大笔钱赎回他吧。但这招对布莉洁是不管用的。你就算奉上足以买下一整个王国的财富，她也一定不会让他走。」

「她接下来会对夏尔做什么？」

「她不会加害他啊。相反的，她大概会对他好得不得了吧。让他待在自己身边，每天给他饲料，摸摸他的头之类的？」

这句话让她的火气整个上来了。

「她把夏尔当成什么了？！」

埃里欧特听到这句话眉尾一垂，挤出一个深表同情的表情。他绝对是闹着玩的，眼神当中含有十分显著的「看好戏」的成分。

「我想啊，布莉洁自己大概也不知道那样做等于是把夏尔当成了宠物吧。真是遗憾。」

安听了埃里欧特这番话、看了他的眼神后，很确定他是故意挑衅，想设法激怒自己。他只是想看自己生气的模样，引以为乐吗？还是别有用心？总之，她绝对不要让对方称心如意。她噤声不语，瞪着他看。

「咦？没话要说啦？嗯，也好，那我要回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啦。先前我丢下银砂糖精制流程的监督工作就跑出来了，该回去收尾了。凯特，你也非回去不可了吧？」

「你先回去，偶尔该由你先起头吧！」

「好，好。」

埃里欧特转身离开后，安便以双手紧握住刚入手的王室勋章。勋章垂挂她胸前，她也垂下头去。

夏尔是自愿离开的，这还算是个好消息。她听了虽然很难过，但也无力回天。

然而，他是为了让安获受王室勋章才牺牲自己的自由。

「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呢？明明就不用这么拼命啊。反正去年也没成功嘛，今年失败了也还有明年啊。」

听完安自言自语的吉斯开口了：「安，很抱歉，我把那件事告诉他了，他才做出这种决定。」

安抬起头来，发现吉斯咬着下唇，满脸歉疚。「你……经过上次费拉库斯公爵的事件后，你的知名度大幅提升，成为众多砂糖菓子职人嫉妒的对象。如果你没取得银砂糖师的资格，继续当普通的砂糖菓子职人的话，一定会被找碴找到无法营生。今年要是没有特别措施，你恐怕连参加品评会的砂糖林檎都无法安安稳稳地入手。」

安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脚都快站不稳了。

「安？！」

吉斯匆忙之下抓住了安的手。要是他没这么做，她恐怕又要跌坐在地了。

他说得没错。凯特要是没告诉她，她也不会知道今年有所谓的特殊措施。还有，到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借宿时，若没有吉斯在一旁护航，她连工房的大门都进不去。

如果这个状态持续下去，安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在砂糖职人的世界里闯荡。要是没有凯特和吉斯的帮忙（有时候连飞的力量也得借助），她连银砂糖都弄不到。

她总是一再借助他人的力量，一再请求他人帮忙。不依赖别人就无法工作。

这种人真的算是独当一面的砂糖菓子职人吗？真的可以打着这个名号行事吗？

——我不要这样，这样我无法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砂糖菓子职人。

取得银砂糖师资格后就不太会受到其他职人的骚扰了。银砂糖师是国王认可的砂糖菓子职人，妨碍其工作者会受到银砂糖子爵的惩罚。

有人怀抱恶意，想要毁了自己的前程——这事实令她大受冲击。

一想到「恶意」这种玩意儿有多可怕，她便浑身起鸡皮疙瘩。

更令她震撼的是：自己明明就走投无路，陷入绝境了，还浑然不觉。她羞到快哭出来了。

而夏尔向这种笨蛋伸出了援手。

——给我王室勋章的人，是夏尔才对。

她强忍泪水。

现在不是哭的时机，为自己过去的愚蠢行径悲泣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愚蠢。

「吉斯，你不要道歉，这全部都是我的错。」

她望向夏尔与布莉洁一同离去的方向。拥挤的人群中没有他的身影，也没有他的气息。来势汹汹的北风吹过广场，她洋装下摆的蕾丝随之摇曳。

过度震惊、愣在原地的米斯里露此时似乎回过神来了，他拉拉她的头发说：「喂，安，我们也去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吧，既然夏尔·斐恩·夏尔被那个女人带过去了，我们就跟过去啊。这样不就能和他说上话了？」

「可是……」

安曾被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大老马卡斯赶出去，若无其事地跑回人家的地盘好吗？这时，吉斯捧起了安的手。

「这样啊，说得也是，我们就去一趟吧。」吉斯以激励人心的语气说：「不要紧的，飒弥的事也真相大白了，马卡斯先生应该会想要向你道歉吧。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走嘛，小矮子。总之不跟那个女人见上一面，一切都没辙吧。」凯特也和吉斯持相同意见，他接着又说：「我要先将帕威尔的砂糖菓子送到总工房去，之后……还有事要办。你们两个先去吧。」

「走嘛，安。」

吉斯第三度提出这个建议，并用力握了握安的手。这动作顿时让安吃了颗定心丸。

这里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分配给布莉洁的房间。

首领与家人居住的建筑物叫主屋，而这个房间是主屋的客房。布莉洁寄宿于此，负责协助厨房作业。

这房间与职人的个室不同，墙上抹了砂浆，腰壁板涂漆，挂在窗户上的窗帘有织纹。看起来很朴素，但各处细节还是下了很多工夫。

离开王城下的广场后，她立刻就把他带到这个地方来。一进房间，夏尔便往靠窗的墙面一靠，眺望窗外景致。

他一句话也没说，连开口都嫌麻烦。布莉洁起先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很快地就忍受不了他的沉默了。

「夏尔。」

他听到她的呼唤，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站在面前。

「你在生气吗？」

——生气？什么蠢话。

夏尔低声笑了。

「夏尔，回答我，你是不是在生气？」

笑声止息后，夏尔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是我的主人，哪有主人会在意奴仆的心情？尽管下令就对了。要是不察言观色、装出心情很好的样子就处罚你——这样说就好啦。不想对我发号施令的话，就把翅膀还给我。」

布莉洁后退了一步，彷佛是被他锐利的目光吓到了。接着她歪了歪头，伸手护住衣服下的皮袋。

「我不要，绝对不要。」

「那就下令吧。」

布莉洁在那瞬间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一会儿过后又开口说：「不要用唱反调的态度跟我说话。」

「这是我平常的态度，我没在唱反调。」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对我温柔一点！你就对她很温柔，我要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你要是不照做，我就真的要处罚你了。」

布莉洁逃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彷佛很畏惧夏尔。她从衣服下方拉出装着翅膀的袋子，打开袋口，取出翅膀。

布莉洁双手紧握长度及脚踝的翅膀，用力一拉。疼痛在那瞬间袭向夏尔，感觉就像有人抓住他的头与脚使劲扭拧。他发出哀号，表情扭曲。

布莉洁见状似乎大吃一惊，减弱了手劲。

疼痛退去了，他轻叹一口气。

布莉洁的视线在手上的翅膀以及夏尔之间摆荡，脸上写满罪恶感。

「不好意思……我原本并不想害你这么难受……」

布莉洁小心翼翼地摺好翅膀，收回小袋子里，塞到衣服下方，接着畏畏缩缩地靠近夏尔。

「唉，你用对待她的方式来对待我嘛，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只有这么一件。我是第一次……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看了布莉洁含泪的双眼，他只觉得扫兴到不行。这是他熟悉的感情。遇到安之前，他每天都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度日。

敲门声响起了。

「布莉洁小姐？你在吗？」

是马卡斯·拉多库里夫的妻子。布莉洁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彷佛在做坏事时被逮个正着。

「我、我在，怎么了吗？」

布莉洁开门，发现拉多库里夫夫人忧心忡忡地站在走廊上。她将手中的信封交给布莉洁。

「给你的紧急信件，是从磨坊原寄来的。」

接过信封后，布莉洁立刻拆封读信，表情渐渐变得阴沉。拉多库里夫夫人并没有离开，她看准时机，在布莉洁读完信件那一刻开口问：「坏消息吗？」

布莉洁眉头深锁。

「我爸今天早上似乎又发病了，明明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发病了啊……」

「状况呢？」

「似乎不太好。」

「那你就回磨坊原吧，现在出发傍晚就能到了吧。」

拉多库里夫夫人亲切地提出这个建议，布莉洁却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可是，我的工作……」

「厨房没问题的。就算你离开岗位，我们也可以从派阀旗下的工房借调帮手妖精过来。你不在不会对我们造成困扰。」

布莉洁听完这句话便低下头去。

「可是……我在你们这里不是必要的人才吗？」

「布莉洁，你认为夫人准你回家反而是件坏事吗？」

拉多库里夫夫人身后突然传来人声。太太似乎吓了一跳，发出「哎唷」一声转过头去。

原来是埃里欧特，他不知何时已来到拉多库里夫夫人背后。

「可林兹先生，我说的话你都听到啦？」

「听到啰，葛连先生又发病了对吧？您方便的话，我想让布莉洁回磨坊原去。可以吗？」

「嗯，我不会在意的，我们立刻去叫马车吧。那可林兹先生，你呢？你有办法跟她一起回去吗？」

「我很想，但遗憾的是我还有工作，得先取得马卡斯先生的同意才能回去。总之我想先让布莉洁回去，能不能请您安排马车呢？啊，车钱等马车抵达目的地后再由佩基工房派总工房来支付吧。这就先当作押金。」

埃里欧特从胸前口袋取出几枚铜币，交到拉多库里夫夫人手中。夫人说她要立刻去叫车，下楼去了。

夫人离开后，埃里欧特便走进房内。

「总——觉得我可爱的布莉洁好像有点不满耶，怎么啦？」

布莉洁瞪了埃里欧特一眼。

「我是这里的厨房助手，来这里是为了工作。请你不要随随便便就叫我回家。」

「令尊重病，我认为你有义务回家一趟。」

「我也有工作的义务不是吗？」

「拉多库里夫夫人不是说了吗？布莉洁不在岗位上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困扰嘛，安啦安啦。厨房的工作找得到代班，『葛连先生的女儿』可是没人能代替的喔。」

布莉洁听到他的话就转过头去。

「『葛连之女』就是我这个人唯一的价值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啦，但你的人生现在应该是玫瑰色的啊？你不是终于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夏尔吗？嘿，夏尔，你看起来心情真差耶。」

埃里欧特靠向夏尔，兴致盎然地观察他的表情，嘻笑一番后又转过头来面对布莉洁。

「我是体贴你才建议你回家耶。你要是待在这里，安一定会找上门来的。」

安会找上门——夏尔听到这句话，身体一抖。

「安已经知道夏尔为了银砂糖把自己的翅膀交给你了。得知夏尔为了自己做出牺牲，她不会只说一句『这样啊，真是感谢他』就了事。她一定会想要讨回夏尔，一定会跑来这里喋喋不休地对你说：『还给我，还给我！』你不觉得带着夏尔回磨坊原才是上策吗？」

布莉洁露出强硬的表情。

「我才不要还给她。」

「那你是不是该去收拾一下行李啦？」

布莉洁突然动了起来，像是被某股力量往前一甩。

她将挂在墙壁上的衣服一一抓下来捧在臂弯之中，揉成圆形放到床上。接着取出床底下的行李箱，死命地将洋装往里头塞。

「快点喔——我刚刚已经请夫人立刻去叫车了，你得在安赶来前离开才行。」

埃里欧特不负责任地在一旁搧风点火，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接着又用布莉洁听不到的音量低语：「……嗯，不过她应该会追过去吧，不管你要去的地方有多远。」听他的语气会觉得他似乎等不及要看这样的场面了。

夏尔以吊儿郎当到了极点的表情盯着埃里欧特的侧脸。他完全搞不懂对方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说对了一件事：安一定会追来。

安立刻就得知夏尔与布莉洁一同行动的原因了，这跟他当初的猜想一致。

他也知道安这个滥好人得知原因后不会认分地接受事实。

她一定会拼了命为夏尔争取自由。

可是布莉洁绝对不可能还他自由，不管安怎么努力都只是白费力气。

获得银砂糖师称号的她与其在这里瞎耗，还不如走自己的道路，迈出崭新的一步。日后也会有一批人来帮助她吧。就算夏尔不在她身边，她八成还是可以稳当地以银砂糖师的身分立足。

银砂糖师安将会和他们一起展开新的旅程。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没什么好难过的。

但他还是一直放不下心，为安的未来感到忧虑。他想开开心心地看待这件事，却无法发自内心地雀跃起来。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自私了。

——安，别来找我。

他轻阖双眼，许下心愿。他是为了她的未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不希望她又扯上自己的事情，毁了自己的未来和工作机会。

但不管他再怎么压抑，他对她的感情还是会浮上心头。

瞪大双眼，发呆放空，脸颊潮红，偶尔还会展露出大人味十足的认真侧脸——安的各种表情鲜明地浮现在他的眼睑内侧，他好想见她一面。

——别来找我。

他冷静地祈求，同时又怀抱着「好想见她一面」的想法。混乱的思绪折磨着他。

安被吉斯拉着手一路跑到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但并没有停下脚步休息，直接穿过大门前往主屋。

他们摇响门铃，出来应门的是劳动妖精。他们说有事找布莉洁，妖精便告知布莉洁房间的位置，并让他们进入主屋。

爬上楼梯，站到房门前，她突然紧张了起来。

该说些什么呢？又该怎么开口呢？她没有头绪。别的不说，她光是看到夏尔在房间里说不定就会流下安心的泪水了。总之，她好想见夏尔一面。

她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站稳阵脚，敲敲门。

「有人在，请——进——」

房间内传出埃里欧特的声音。她疑神疑鬼地推开门，发现里头空空如也，只剩埃里欧特一个人笑咪咪地坐在床上。

「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布莉洁与夏尔不在。她在房间内东张西望，大惑不解。

「可林兹先生，布莉洁小姐和夏尔……」

「他们回磨坊原的佩基工房派总工房啰。葛连先生今晨发病，状况不太好，所以她非回家一趟不可。你们慢了一步。」

「怎么会……」

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挥舞着拳头。「喂，你这家伙为什么不拦住她啊？」

「我没有那么做的立场吧？」

「你都不管人情义理的吗？！」

「我大概算是不太在乎那种事情的人吧，抱歉啦。」

「你这家伙真是太差劲了！」

米斯里露忿忿不平，埃里欧特却只是看着他哈哈大笑。

——追随夏尔的脚步吧，总而言之先到磨坊原去吧。

从路伊斯顿搭马车半天就能抵达磨坊原，距离不算遥远。

「好啦，我接下来也想请求拉多库里夫大人让我回磨坊原一趟，毕竟我也很关心葛连先生的病况。」

埃里欧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安面前。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啊，安？」

安搞不懂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眼睛眨巴眨巴的。

「安·哈鲁佛德，你已经当上银砂糖师了对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磨坊原的佩基工房派总工房？你要是愿意以银砂糖师的身分在那里工作，我说不定能帮你制造夺回夏尔的机会。如何啊？」

「可林兹先生，你到底在打什么歪主意？」吉斯的语气充满戒心。他往前跨出一步，像是要将安护在身后。

「没在打什么主意啊，我只是在表达我的体贴啊。」

「你是要我加入佩基工房派，然后在总工房工作吗？」

「没错。」

米斯里露疑神疑鬼地斜眼看着埃里欧特，同时在安耳边低语：「这家伙一定别有用心，绝对不会错的。」

她根本不需要旁人的忠告，想也知道埃里欧特不可能是单纯为了她好才提出这个建议。

安的母亲艾玛很讨厌派阀。问她为什么讨厌，她也只肯说：「看不惯他们做事的方法。」但安现在明白原因了。艾玛一定也曾和派阀扯上关系，因而有过一段不快的经验。她尝到的苦头说不定比自己还多。只要情况允许，安也希望尽可能不要和派阀扯上关系。

——可是，她却……不管了。

安正眼回看埃里欧特。「我要去，我要去磨坊原。」

「安，你慎重考虑一下比较好喔。他这个邀约的时机这么巧，一定有什么隐情。搞不好有什么对你不利的地方。」吉斯看安二话不说便答应，连忙出言相劝。

埃里欧特眉尾一垂，下吊的眼角为他增添了几分媚态。

「吉斯，狠毒的话你竟然说得这么干脆啊。你觉得我有那么坏吗？」

「有！」

吉斯板着脸瞪视埃里欧特。

「二话不说就回答喔……」

安继续向埃里欧特表述自己的想法，说话时视线一直没移开：「会不会有什么坏事并不重要。总而言之，我想到夏尔在的地方。你要我到佩基工房派的总工房工作正合我意。」

「安，你……」

吉斯说到一半就打住了，似乎拿她坚定的语气没辙。埃里欧特咧嘴而笑。

「太好了，我等你这种气魄等好久了。」

「我该怎么做？立刻出发前往磨坊原吗？」安以咄咄逼人的语气发问。

「我先去找拉多库里夫大人，请求他同意我暂离工作现场。你也先跟他打声招呼比较好吧，才能确保明年有银砂糖可用。所以你现在就跟我去找她，谈完之后打包行李。搭夜车危险，所以我们应该要等到明天早上再出发。」

「我知道了。」

「所以呢，我们就先请吉斯到作业房去吧。」埃里欧特挥挥手，感觉就像在赶吉斯，就算他加上嘘声也不奇怪。

「为什么？我不能跟去吗？」

「吉斯，你先前不是擅自离开工作岗位，抛下精制银砂糖的工作吗？真是个坏孩子耶。而我的工作呢，是负责监督银砂糖的精制作业。我叫你回去工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算是这样，你又何必叫我马上上工？」

「吉斯，你去吧，不要紧的。」安说完展露笑颜，彷佛是想让吉斯安心。

吉斯眉头深锁，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点点头表示配合。他将手按在安肩膀上，帮她打气。

「安，你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恒格力先生都会帮助你的。」

「谢谢。」

知道他有这份心，她就很高兴了。「夏尔失去自由」等一连串事件都是安自己该处理的问题，吉斯却为她费心操烦、来回奔波，对她体贴得不得了。她看了觉得好心痛，觉得继续依赖他的体贴是不可原谅之事。

吉斯走出房间后，埃里欧特手扠腰，彷佛在说：「好啦，下一个。」

「那我们要过去了吗？要办的事情很多，一步一步来吧。拉多库里夫大人应该已经回来了。」

安点点头，跟随埃里欧特走出房间。

她将替换的洋装和毛巾那类的东西塞进小小的衣装箱内，盖上盖子。

安的家当少，打包作业转眼间就完成了。

落脚处和昨晚一样，是风见鸡亭。太阳已完全落到地平线下方，窗外一片漆黑。

不愧是王都，连这么廉价的房间都有窗户。窗玻璃混有许多杂质，降低了透明度，也扭曲了窗外的景色。尽管如此，对于成长过程中老是在乡下城镇之间漂泊的安来说，可隔绝户外空气又同时展示着户外景色的窗玻璃仍是一大奢侈品。

米斯里露体贴地点亮油灯。

映照在窗玻璃上的反光比实际上的光晕还要柔和。

她呼出憋了许久的一大口气，坐到床上。

她和埃里欧特离开布莉洁的房间后，有好几个小时都处于手忙脚乱的状态。

首先，他们必须掌握马卡斯的所在位置。但他似乎为了飒弥的事四处奔波，行踪不明。

最后他总算在将近傍晚时回到总工房。

马卡斯带着飒弥离开砂糖菓子品评会场后，立刻请他的家人来接走他，接着他又去拜访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请对方开立放逐证明书，剥夺飒弥·琼斯的砂糖菓子职人头衔。他先是按部就班地办理行政手续，向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旗下的所有职人告知此事，再制作正式的书简知会另外两个派阀的主事者：有职人遭到放逐了。

据说他办这些事就花了半天的时间。

快刀斩乱麻，毫不犹豫，可见他大为震怒。

安与埃里欧特找上马卡斯后，马卡斯先是简略报告他刚刚忙了上述之事，接着又默默补了一句：「明年份的银砂糖，我会分配给你，不过我不是要借此请求你原谅。我就只能做到这样了。」

安对这样的安排心服口服。她明年拿得到银砂糖，做坏事的家伙也受到了惩罚，这样就够了。而最令她感到宽慰的，是马卡斯对乔纳斯一事的处置。

就连马卡斯都觉得自己对待无辜侄子的方式太过分了，为此感到过意不去。他写了一封谢罪信寄到乔纳斯老家去，并请他回拉多库里夫工房工作。

他也准许埃里欧特暂时放下手边工作。

银砂糖的精制作业在三天内就会完成了，埃里欧特就算不在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再说，他抛下工作的原因与首领有关。同为首领的马卡斯似乎也赞成他优先处理那件事。

安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和埃里欧特一同前往磨坊原了。

「安，你肚子不饿吗？」米斯里露问。

但她完全不饿。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呢？」

「很饿，老实说快饿死了。」他以哀怨的语气诉说着。

仔细想想，安和米斯里露都没吃午餐。

「啊，抱歉！你跟着我到处跑，连午餐都没吃对吧。」

她连忙起身取出行李当中的钱包，掏出几枚铜币，递给站在油灯旁的米斯里露。

「你去一楼的食堂买些东西吃吧。」

米斯里露接过铜币的当下笑得很灿烂，但马上又改以忧心忡忡的表情仰望着安。

「安，你不吃吗？」

「我肚子不怎么饿，不用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但米斯里露依旧紧盯着她的眼睛看。

「没食欲也是正常的嘛，你一定很在意夏尔·斐恩·夏尔的现况吧。但我也很能体会那家伙的心情。要是我面临了和他相同的抉择，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是因为自己想做，所以才那么做。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也不用感到过意不去。」

米斯里露的温柔话语轻触她的胸口，反而让她更加心痛。

「我很清楚夏尔是为了我好才交出自己的自由，也知道他并不希望我感到过意不去。但我还是想帮助夏尔，我想让他重获自由。」

米斯里露听了之后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

「安，我也不知道跟你说这些话好不好，犹豫了半天。不过如果我是夏尔的话，我一定是在痛下觉悟后才会交出翅膀，而且不希望安来救我。安要是能成为一个威风凛凛的银砂糖师、快乐过活的话，我就很开心了。我不会希望你为了还我自由奔走。依夏尔的个性，你要是去救他，他搞不好还嫌你多管闲事呢。」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我还是希望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夏尔、安三个人一起共进退。我已经按捺不住了。这不是为了夏尔好才想救他，我是为了我自己好。我想这应该是非常自我中心的想法，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在一起。」

「这样啊……嗯，原来啊。」米斯里露点了好几次头，似乎想通了什么。

「你是为了自己好对吧？是自己想去磨坊原吧？那就好啦，我们去把夏尔·斐恩·夏尔那家伙抢回来吧！这样想就对了嘛，打起精神！我们吃晚餐去吧。你如果没下楼的心情，我就去帮你拿晚餐和温红酒来吧，吃吃喝喝振奋一下。只要我将大餐摆在你面前，再怎么没食欲也会想吃几口的！一定会啦！」

米斯里露蹦蹦跳跳地离开房间。

安用力揉揉脸颊。

「打起精神吧！」

明天就能去磨坊原了，但她根本不知道抵达那里之后的下一步是什么。

埃里欧特说他搞不好可以制造机会，让她带走夏尔。

但她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不能太指望他。

放在窗边的王室勋章突然在此时映入她的眼帘。白色勋章明净而华美，它的美妙与存在感令她既开心又苦闷。它彷佛象征了夏尔的心意与自己的愚蠢，看了就难过。她走向窗边，拿起王室勋章。

打开小衣装箱的盖子，拿出里头的围巾小心翼翼地包好勋章，放到衣装箱底部再盖上。之后又定睛看了衣装箱一遍。

——王室勋章是夏尔给我的，只要他还没重获自由，我就不能抬头挺胸地说：「我是凭一己之力成为银砂糖师的。」

夏尔取回翅膀之前，她无法堂堂正正、毫不犹豫地将王室勋章拿在手中，先让它沉睡在箱底才是最恰当的安排。

过去她一直很想拿到这个勋章，但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憧憬呢？是因为自己想成为银砂糖师吗？话说回来，自己又到底为何想制作砂糖菓子呢？

取得王室勋章却害夏尔失去自由——这件事使安心中浮现根本性的疑问。

安过去从来不曾思考过这些问题，也不曾感到疑惑，一直抱持着「想做砂糖菓子」、「想当银砂糖师」的念头。亲手制作美妙事物带给她喜悦，喜悦则驱使她继续制作。不过安的心中其实根植着一股「想要创作」的冲动，它甚至比喜悦来得强大。她不知道这股冲动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做砂糖菓子，这么想当银砂糖师？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了。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她被拉回现实，连忙冲上前去应门。门开了，来者是意料外的访客。

「唷，刚出炉的、热腾腾的银砂糖师。」

「飞？！」

站在门外的是飞·马克里，随从萨礼慕一如往常地跟在他背后。他身上穿的不是白天那件银砂糖子爵服，而是不醒目的茶色上衣。但他换上朴素的服装后，整个人的野性反而被突显出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有事要找你谈谈。可以进去吗？」

「啊，是，请进。」

她侧身让出一条路。飞要萨礼慕守在走廊上，自己进入房间内。

门关上后，他环顾四周。

「喔，挺小巧整洁的嘛，我想避人耳目的时候也来住住好了。」

「这里的餐点很好吃，所以我也很推荐你来住。但你有必要偷偷摸摸地行动吗？」

「不要问那么不识趣的问题嘛，大人的乐趣可是有很多种的。」

「那些……应该是我不会想过问的事。是说，你不是有事找我谈吗？这跟我拿到王室勋章有关吗？」

飞看了窗外一眼，再次转过来面对她，咧嘴一笑。

「算是有关吧。安，你知道凯特非常讨厌我吧？」

「嗯。啊……怎么会呢，凯特怎么会讨厌你……」

她差点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话说到一半连忙改口，慌乱到不行。凯特也有凯特的立场吧，对方毕竟是银砂糖子爵呀。

不过飞似乎已经心领神会了，他挥挥手说：「没关系啦，他就是讨厌我，我自己也心知肚明。那家伙就是个幼稚鬼，我只不过帮他取了个绰号，他就不爽我超过十五年。哎，这幼稚鬼平时看到我也只会说『滚啦』、『恶心』之类的话，今天却主动跑来找我，真是稀奇了。他光是出现在我面前就够惊人了，他的目的更是不得了。你猜是什么？」

问了也是白问，因为她毫无头绪。

飞接着说：「他说他要来拜托我一件事。老实说，我差点吓到整个人翻过去。他低声下气来找我谈事情根本是奇迹啊。而引发奇迹的人，就是你喔，安。」

「我？」

「对。佩基工房首领之女带走了夏尔，而凯特拜托我使用砂糖子爵的权限把他带回来。」

「啊，难道他那时候说的事情就是……」

砂糖菓子品评会结束后，安和吉斯一同前往拉多库里夫工房，但凯特说他「还有事情要办」，并没有跟来。他八成在那时候就想借用飞的力量来解决这件事吧。

「他似乎觉得自己该为银砂糖的事负一部分的责任。银砂糖毕竟是在总工房内被掉包的，而他身为银砂糖精制作业的督导，也知道安与其他人有过节，却没注意到别人动的手脚，才觉得自己理应为此负责。」

「可是凯特根本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啊。」

「我也是这样对他说的，但他跟某人一样，基本上是个滥好人。」

飞说到这里突然笑开了。

「他和你一起工作，做着做着渐渐把你当成自己的徒弟了，大概是想帮可爱的徒弟抢回她重视的东西吧。」

凯特把安视为徒弟——安听了十分开心，因为这代表他认可她的制菓技术。吉斯和凯特都不拘泥小节，直接把安当成同伴，所以才这么替她着想吧。

「然后呢，我确实可以按照凯特的意思向佩基工房施压，要他们交出夏尔。嗯，不过这是非常粗暴的手法呢。」

「这……」

飞低头凝望安。安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缓缓抬头。

「飞，很抱歉，我想请你不要那么做。」她的语气很坚决：「凯特那么为我着想，我听了觉得很感动，但自己犯下的愚蠢过错不自己弥补就没有意义了。如果我当初再机灵一点、思虑周到一点，银砂糖就不会被掉包了。这次我不想再借助谁的力量，我要靠自己解放夏尔，还他自由。我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拉夏尔一把。要是不救他，我没有脸拿着王室勋章、光明正大地自称是银砂糖师。」

凯特认可安的制菓技艺，低声下气地向飞求助——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该依赖他们。

凯特和吉斯认定安是菓子职人。既然如此，她非得当一个争气的职人不可。不随便依赖别人，依自己的核心信念行事，要是做不到就没有脸见他们了。

飞笑嘻嘻地说：「我赢了。」

「嗯？赢？」

「对，我赢了。我早就猜到你会说什么了，所以冷冷地拒绝了凯特的要求。结果他不肯听我的意见，一直要我『务必出手相助』，所以我就找他打赌。如果你也希望我帮忙，就算凯特赢了。到时候我就得化身为滥权无道的银砂糖子爵，向佩基工房施压，将夏尔抢回来。可是呢，如果你不希望我出手，就算我赢了；不管我向凯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得乖乖照办。」

飞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笑容。

「凯特输了？！也就是说，飞打算向凯特提出某个要求啰？」

「我接下来要好好思考一下。我要叫他做他讨厌到不行的事，看他边做边哭。」

飞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安见状焦虑了起来。

「拜托你，不要对凯特太苛刻，他这个人很亲切的。」

「办不到耶。从十五年前开始，我就以欺负他为兴趣了。」

「很低级的兴趣耶。」

会被讨厌也是当然的，这想法闪过她的脑海。

「这也没办法啊，戳他一下就会哇哇叫，整起来就是好玩嘛。」

他干脆俐落地说，之后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

「安，你接下来打算前往磨坊原，设法让夏尔回到自己身边对吧？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我偏要再说一次。对成为银砂糖师的你来说，接下来这一年是关键期。你应该要在这段期间内脚踏实地找出适合自己的作业方式，并累积好评。明年的银砂糖师出炉前，世人会对作风稀奇的银砂糖师感兴趣。因此你一定要在这段时间内找出自己的卖点。」

银砂糖师一年只会增加一位。物以稀为贵，因此每年新出炉的银砂糖师人气都会扶摇直上，直到下一年的新银砂糖师出现在世人面前。要是不趁这段时间打下一片天，其他银砂糖师就会在背地里说你坏话，视你为二流货色。除去安不算，目前共有二十三名银砂糖师，当中也有几个人名声不太好。

安的母亲艾玛就是一个名气响亮的银砂糖师，她取得银砂糖师资格后立刻搭着厢型马车四处旅行，尽可能多跑几个地方，还带着「今年的银砂糖师」招牌来吸引众人目光，借此在各地区确立好评，声名持续远播。

第一年是关键时期，安自己也很清楚。

「这一年内，身为银砂糖师的你应该要以打响知名度为工作目标。要是一个弄不好，别人就会说你是侥幸拿到王室勋章。而且你是个女孩子，世人检验你的目光会更严苛。你最好放弃救夏尔，或者等一年后再说，先在银砂糖师界取得一席之地吧。」

安咬着下唇，用力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我刚刚也说了，现在这样我无法抬头挺胸地自称是银砂糖师，更无法以确立地位为工作目标。地位那一类的事，我要等救回夏尔之后再来思考。」

「你的想法太天真啰。」

「我知道，但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我要让夏尔重获自由。」

她已有所觉悟。

飞看了她的表情，严厉的视线顿时变得柔和。

「这样啊，真拿你没办法。」之后他用力拨了拨她的头发。「你就试试看吧，安，去把他带回来。这就是你的第一步吧？跨出去后，你才能在未来以银砂糖师自居。」

安坚定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2章 湖水与绿工房

「哎呀，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省下一笔交通费。」

埃里欧特坐到安身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安驾驶的老旧厢型马车穿过路伊斯顿，朝东北方前进。

连接路伊斯顿与磨坊原两地的道路生气勃勃，货车与行人往来频繁。路面很宽，马车会车无碍。

森林，两、三家农家形成的小聚落，麦田。这三种景致轮番出现在道路两侧，天气晴朗，森林的清香弥漫于空气中。

麦穗沉甸甸的，收割的农民表情都很开朗。

埃里欧特的心情似乎也很好，明亮的日光使他的红发变得更加赤红，且带着透明感。

安觉得心里好像还有个疙瘩，米斯里露则在安与埃里欧特之间就位，目不转睛地仰头瞪视埃里欧特，彷佛在警戒着什么。

——他不会是为了要省下马车费才叫安到佩基工房派总工房工作吧？

今天早上，安完成远行前的准备工作后，驾车前往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总工房与凯特和吉斯话别，踏上旅程。

埃里欧特没叫车，似乎打一开始就想搭安的便车。

「话说回来，凯特还真是无精打采呢，是吃坏肚子了吗？」埃里欧特悠哉地说。

凯特前来送行时，安把飞来访、自己拒绝了飞提议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并感谢他的好意。

凯特说：「昨天那个蠢家伙已经钜细靡遗地告诉我了。」还补了一句：「我就是爱管闲事，你别在意。」但他说话时并没有平时的那股威风。她忧心忡忡地问他：「飞对你提出什么要求？」结果他露出嫌恶至极的表情，只说了一句：「我不想提。」

怀着「看好戏」心态的飞究竟对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呢？飞说凯特是个滥好人，而他明知对方个性如此，还反过来利用这点来整人，真是太坏了。

说到坏，她隔壁的家伙也很坏。她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跟女孩子单独旅行耶，真是太棒了！心跳加速了。」

「喂！哪是单独旅行？还有我在啊！」

米斯里露怒目相视，埃里欧特只好不耐烦地改口：「啊——抱歉抱歉，是和女孩子单独旅行，还附赠半个人。」

「什么叫附赠？！而且还说是半个人？！」

「看上去就是半个人啊。啊，那不要说一半，说十分之一好了。」

「你别闹啦！」

米斯里露鬼吼鬼叫，并抓住埃里欧特的衣领。但埃里欧特无视他，背靠向马夫座的椅垫，双手枕到头后方。

「就先别提那个啦。嘿，安，你有男朋友吗？」

「啥？！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啊。」

这问题唐突又毫无重要性可言。人竟然能莫名其妙到这个地步，安都感到钦佩了。

「喂喂喂，会在意这种事也是正常的嘛。」

「才不正常。」

「对我来说正常啊。有吗？果然就是夏尔吗？」

「才才才才不是咧！」

「说、说中了吗？果然是这样啊。」

「你话是怎么听的啊？我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吗！」

「原来不是男女朋友啊，所以是单恋？很难受吧。单方面付出不会有结果的，不如跟我交往吧？」

米斯里露听了埃里欧特的发言后刮了他一顿：「你的脑子是怎样？烂掉了吗？」

「体积明明只有别人的十分之一，讲话还这么难听。」

「不要说什么十分之一啦！说『半个人』还好一点！」

他们的对话蠢到了极点，她听到全身上下的力气都快流失殆尽了。

史托兰德地区位于王国东北部，幅员辽阔，又称湖水地区。

有许多王公贵族在此地区设置离宫或别墅，是权势者的休闲胜地。

境内没有险峻高山，只有和缓的山丘与草原，以及湖水和森林，美景绵延四方。

磨坊原正是史托兰德地区的中枢城镇，是圣州（这个州占据了整个史托兰德地区的一半面积）的州都。

这里还算繁华，因为从路伊斯顿搭马车过来只需半天，但城镇周围散布着森林与湖泊，又给人一种闲适的感觉。这里没有城墙，也没有进行土地重划，但由于道路相当宽阔，不会给人狭窄脏乱的感觉。街道自然而然向外拓展，看上去十分爽朗。州长的居城与城镇有一小段距离，彷佛从远处守望着磨坊原。这也是街上气氛安详的原因之一。

佩基工房派的总工房就位于磨坊原东郊。

街屋尽头，大马路与田间小径的交界处。

那里有座坡度和缓的小丘，山丘下方邻接一片微微倾斜的广阔原野。原野上有一片小小的森林与湖泊，时值秋日，阔叶树林的叶片已染上黄红二色，倒映于湖中波纹上。

森林之外的地形就是草原了，野草末端干枯，但连绵不绝，干爽宜人的风吹拂着。

这是史托兰德地区典型的风景。

风景中坐落着一栋屋顶极为倾斜的砖造大屋，它背对山丘，彷佛正悠然地眺望着广阔的原野与湖面。

砖造大屋的四周还另外坐落着七栋长长的平房、两栋两层楼的小房子、一栋看起来像仓库的小屋以及一栋像马厩的建筑物，它们零星地散布在各处。

「那里的建筑物全部都是佩基工房的总工房。」埃里欧特指着那个方向说：「中央的那栋大屋就是主屋，首领葛连以及布莉洁的住处；我也住那里。在工房中担任要职的人，例如银砂糖师，也住在那里。主屋附近的平房全部都是砂糖菓子制作房兼银砂糖精制作业房。拉多库里夫工房将制作房和精制作业房分开来，但我们是合并在一起。七栋作业房之中，目前只有一栋没在使用。两层楼的房子是职人们的住处。」

佩基工房派是三大派阀中历史最悠久的一个。

据今约三百年前，海兰德王国由多位领主割据统治，内战不断。

为了祈求好运，各地领主竞相网罗砂糖菓子职人。

伊诺克·佩基就在这个群雄分立的时代崛起，打造出第一座工房。职人若孤军奋战，做出的作品量终究有限。于是他召集了一批砂糖菓子职人，指挥他们制作领主客户指定的作品。

伊诺克·佩基侍奉的领主家族正是当今王族——米尔兹兰得家。

这就是佩基工房开业的过程。佩基工房始终侍奉米尔兹兰得家，两百年后，米尔兹兰得家便统一了海兰德王国。

拉多库里夫工房是在米尔兹兰得家王国即将统一时创始的，马克里工房的诞生与王国统一则是在同一时期。它们都是从佩基工房衍生而出的。后来各工房旗下的职人纷纷出来开业，打着自己原先隶属的工房的名号，派阀就这样形成了。

简单说，佩基工房是砂糖菓子派阀之根。

安第一次造访的总工房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因此她以为所有的总工房都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氛。

而佩基工房派的总工房有三百多年的历史，那里的作业房搞不好长得像要塞一样呢。

然而事实与她的预期有所出入，佩基工房派的总工房盖在辽阔的土地上，给人农舍风大宅的印象。

夏尔就在那里，去那里就能见到他。想着想着，喜悦之情便在安的心中高涨了起来。他们只分开了一天，她却好想好想见他一面。

安的厢型马车驶上徐徐抬升的草原坡道。

不久后便抵达佩基工房派总工坊的主屋了。

近看比远看还来得巨大。

它是以堆叠圆石为地基的架高屋，这种样式的房子在冬季严寒的地区很常见，屋子地板下方会用来保存过冬用的柴火。

埃里欧特示意她将马的缰绳绑到附近的树上，然后率先进入主屋。

安照他的话做，把缰绳绑到树上。

起风了，草叶飒飒摇曳。她的背后突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发现来者是一名青年。

青年绑了一个高马尾，发束在风中摇摆着。五官冷峻，淡青色的瞳仁加深了他的酷劲。

两人的眼神对上后，他仍按兵不动，持续凝望着安。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青年无言地望了她一会儿后，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谁啊？」

大概是总工房的人吧？她如此猜测，心想：总之先自我介绍就对了。

「埃里欧特·可林兹先生找我来佩基工房派的总工房工作，我叫安·哈鲁佛德。」

「埃里欧特？」

青年的眉头又锁得更紧了，露出不悦又怀疑的表情。

「呃，请问你是？」

青年还是不发一语。真是伤脑筋了，该怎么办呢？

这时坐在安肩膀的米斯里露凑向她耳边说：「安，这家伙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啦？」

「我没睡着。你太失礼了吧。」青年总算开口了。

「喔？你们已经见面啦？」埃里欧特从主屋大门探出头来，并走下石阶，朝他们靠过去。

青年稍微侧身，看了埃里欧特一眼，然后指着安的鼻尖问：「埃里欧特，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安·哈鲁佛德，我在路伊斯顿挖角的银砂糖师。」

青年瞪大双眼。

「银砂糖师？」

「对，是女孩子唷。很棒吧？很可爱吧？我等等要把她介绍给葛连先生。你们从明天开始就要一起工作了，希望你们和睦相处啊。」

（插图006）

青年瞄了安一眼，但下一秒就转身背对安与埃里欧特，快步走进屋内。没说「我知道了」也没说「我不要」，连声招呼都没打。

「他是谁啊？」米斯里露目送他离去，然后歪了歪头。

「他叫欧兰德·蓝斯顿，佩基工房派总工房的职人之首，砂糖菓子制作作业的总监，技术很好喔。年纪跟我一样大，但是个难相处的家伙。好啦，我们进去吧。安，我要立刻带你去见葛连先生，也就是佩基工房派的首领。」

从地面延伸到玄关的石阶共有七阶，爬到最顶端后便会来到沿房屋四周建造的露台，它彷佛是玄关门廊延伸而成的。为了有效利用露台，他们将上方的屋檐推得很出去。除了北面的一楼窗户外，所有窗户都是落地窗。

明亮的日光毫不间断地射入大片大片的窗户内。

玄关挑高到二楼，阳光从上方洒下。

「二楼有六个房间，是职人的住处；目前只有我和欧兰德住。一楼有客厅、食堂、厨房、浴室，还有葛连先生的房间和布莉洁的房间。」

他们朝屋内直走，来到摆着布面沙发、设有大暖炉的客厅。客厅另一头的墙面上开了一道拱门，钻过去似乎就是食堂了。那里摆着一张厚实的栎木桌。

夏尔应该住在这里才对。她不断东张西望、竖耳倾听，希望捕捉到他散发出的气息。然而屋子里安静极了，连交谈声都没有。

安跟着埃里欧特走进食堂，转进右手边的走廊，来到尽头的门前。这里似乎就是葛连·佩基的房间。

「葛连先生，我把刚刚提到的那位小姐带来了。」埃里欧特敲门说。

「请进。」一个稳重的嗓音回答。

房间内的光线与屋内其他地方一样充足，地上铺着毛织绒毯，暖炉内有柴火在烧，大落地窗的附近放着一张床。

床上有个年纪大约四十的男人。浅棕色头发，背倚床头背板而坐。身材保持得比同年纪的人还要好，长相俊俏。面貌与布莉洁神似，淡棕色的眼珠子散发出与年纪相符的沉着气息。

布莉洁坐在床边。她的表情僵硬，似乎早就知道安会来了。不过她似乎不怎么想理会安，反而像是有什么话想对埃里欧特说的样子。

「我就是葛连·佩基，佩基工房派的首领。」葛连露出微笑，表情与女儿形成对比。

「你好，我叫安·哈鲁佛德。」她行了个屈膝礼，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果真是个女孩子呢。」葛连的微笑变成了苦笑。「但，你有这份能耐说不定正是因为你是女儿身啊。」

他喃喃自语，说这些话彷佛是为了让自己服气。接着他向她招招手。

「请过来这里。我的状况如你所见，真是抱歉啊。我的心脏有问题，不能随便乱动。据说你拿到王室勋章了对吧？真是太了不起了。技艺高超的职人本来就是各大工房抢着要的人才，而成为银砂糖师的职人也都要面临一个抉择：走上独立之路，或者在一流的工房工作。不过我听说你想进佩基工房派的总工房。不是挑规模最大的马克里工房，也不是规模次大的拉多库里夫工房，而是想待在规模最小的佩基工房？」

「是的。」

「你的动机，是布莉洁昨天带回来的妖精吗？」

布莉洁的睫毛抖了一下。

「没错，我就是想待在他身边。我原本就得找个地方工作，既然可林兹先生向我提出邀约，我当然会想来这里。」

布莉洁狠狠瞪了安一眼，视线锐利得像是会刺人。

「你愿意毫无保留地在这里工作吗？」

「我工作从来不偷工减料。」

不管动机为何，工作毕竟是工作。她原本就不打算留一手。

「既然如此，你就来吧。请你明早就上工。」

布莉洁瞪大双眼看着父亲。

「爸爸？！你要让她在这里工作？」

「对。」

「她是女孩子耶？！爸，你从以前就跟我说女孩子不可能当砂糖菓子职人耶？你却要雇用她？我就不行吗？为什么？」

安听到这话，惊讶地望向布莉洁。

「就你的立场而言，身为女孩子的你确实不可能当砂糖菓子职人，这是不变的事实。但这孩子不是首领的女儿，又有拿下王室勋章的实力。她确实是个职人，要我雇用她不成问题。布莉洁，你懂吗？你有你的立场，所以身为女孩子的你才无法做这份工作。这件事我已经反覆提过好几次了。」

「嗯……我懂。」

布莉洁无力地回答。

安大感意外，不禁盯着她看了好一段时间。布莉洁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瞥了她的脸一眼，随后立刻别过头去。

布莉洁曾想成为砂糖菓子职人吗？可是，为什么我可以，首领的女儿就不行呢？

她觉得葛连先生的话很没道理，无法理解。

葛连原本看着自己的女儿，此时视线又移向安。

「真是抱歉了。你的工作呢，是作业总监，职人之首。」

安听到「职人之首」四个字，吃了一惊。

「一下子就要我做这么重要的工作吗？」

职人之首通常会由经验丰富的职人担任，例如凯特或埃里欧特。

「本来应该要由埃里欧特来做，但我的身体状况如你所见，我必须请他当代理首领。目前顶替埃里欧特职位的人是欧兰德。不过呢，你是银砂糖师，让银砂糖师接受一般职人督导太不合理了。你要是想在这里工作，就得担任职人之首。」

「可是，我昨天才获受王室勋章……」

「既然获受了，你就是银砂糖师了。我用要求银砂糖师的标准来要求你工作也是当然的，你要承担获受勋章者的责任。」

她从没想过自己必须对「成为银砂糖师一事」负责，但这样的责任当然是存在的。

她不安极了，但也不能说「没经验」、「没做过」就逃避这项工作。只要夏尔继续为她做出牺牲，她就无法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凭一己之力当上银砂糖师。她现在要是又选择逃避，就真的没有拿王室勋章的资格了。

——王室勋章是夏尔给我的，要是我变成一个没资格拿勋章的人就太悲惨了。

她绷紧嘴唇，点头答应。

「我知道，我愿意担任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

一定要全力以赴，她心想。

要我当佩基工房派的职人，我就当吧。既然自己决定要当，就应该要拿出荣誉心和责任感来办事，非这样不可。

葛连看到她的表情后露出微笑，彷佛领会了她的想法。

「埃里欧特说你说不定会成为最初的银砂糖，我很期待喔。」

「最初的银砂糖？」

她听不太懂葛连在说什么。最初的银砂糖是什么意思？

葛连轻笑，似乎看穿了安的困惑。

「你之后再问埃里欧特吧。只要你的工作表现符合我们的期待，我就把那个妖精还给你。」

「真的吗？！」

安气势惊人地追问，而葛连点点头。

「爸？！」

布莉洁似乎也吃了一惊，揪住父亲的手。

「爸！他是我的东西耶，你怎么可以擅自做这种决定？！」

「你是佩基工房创始者家族的女儿，埃里欧特是你的未婚夫。你的任务就是在不久的将来结婚，继承佩基工房派。」

「你说得对，但这是两回事啊。」

「你还没结婚，就算突然起了爱赏妖精的兴致我也不在乎，埃里欧特也准许你这么做。但你不能带着那个妖精结婚，这点你应该可以理解吧。与其玩赏他，还不如让他成为发展工房的助力。」

布莉洁听完父亲冷静的发言，眼角噙着泪水。她看了埃里欧特一眼，彷佛是在求他护航，但他只缩起脖子当作回应。

「虽然他只是个妖精，但我还是不想要你带着一个男人嫁过来啊。」

布莉洁不断摇头，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怎么这样……不要……不要……不要啊。我不要，你们不要随随便便就帮我做决定。」

「布莉洁。」葛连说话的声音沉稳而威严：「你是谁的女儿？」

布莉洁身子一抖，望向葛连，接着拼命压抑自己的心情，以万分痛苦的口吻说：「我是……葛连·佩基的女儿。」

「那你应该可以理解什么叫『为了工房好』吧。」

泪水从布莉洁眼中涌出，泪湿的绿色瞳仁不忍卒睹，令安心中的酸楚越来越强烈。她是真的很爱夏尔，安强烈体认到这点。她的绿眼珠中写满了坠入爱河者的执念，因而在安心中留下无比鲜明的印象。

布莉洁以身为佩基家族之女为傲，但这份骄傲与追求恋爱之心在她体内拉锯着。

「我知道了……我是佩基工房派首领之女，所以我答应。但是……」

布莉洁的视线往上一挑，落在安身上。

「如果她一事无成，我就不会把夏尔交给她！」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一溜烟地跑出房间外了。

葛连叹了一口气，彷佛已筋疲力竭似的。他让身体沿着垫背的枕头一点一点下滑。

「埃里欧特，真抱歉，那孩子的心思竟然在结婚前飞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我不在乎的。」埃里欧特以充满抚慰之情的语气静静地说。「安，请你竭尽全力为本工房工作，事成之后我们一定会把妖精还给你，到时候布莉洁也会乖乖认命的。她是佩基工房派首领之女，她以这个身分为傲。到时候就算哭得惨兮兮，她也还是会遵照约定放人，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她好。」

「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工作。」

说不定有机会让夏尔回到自己身边——这份希望为安带来一线曙光。

不过布莉洁泪眼涔涔的模样刺痛着她内心的某个角落，激起些许近似罪恶感的感受。

葛连呼出憋在胸中的那一大口气，闭上眼睛，瘦削的下腭线条令人不忍卒睹。

「我要稍微休息一下。埃里欧特，之后就交给你了。」

「好的，那我们就走吧，安。」

安在埃里欧特的催促下离开房间。

原本乖乖坐在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站了起来，开心地跳啊跳的。

「安，太好了！我们可以把夏尔·斐恩·夏尔抢回来了！而且不用袭击那个女人的住处，也不用当小偷，也不用恐吓她就可以搞定了耶！」

「你原本想耍那些手段啊？！」

安听了米斯里露想出的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大为震惊。

结果米斯里露反而歪了歪头问她：「不然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我……没思考过，想说总之先追过来再说。」

米斯里露神情遗憾地说：「安，你的脑袋里真的是装稻草耶。」

安完全无法反驳。

「要是计画顺利，我也会很开心的。」埃里欧特催安快步走向玄关，同时说：「这毕竟是我们无能为力之事，所以才期待安的表现。」

走出玄关门下石阶时，安对着埃里欧特的背影发问：「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期待什么。为什么是『期待』呢？」

她看着埃里欧特的背影，得知他正在轻笑。

「我对你非常期待喔，你说不定正是最初的银砂糖呢。想着想着，就好想把你带过来。」

她想问他「最初的银砂糖究竟是什么」，但埃里欧特头也不回，健步如飞，还连珠炮似的说：「哎——安不乐见布莉洁与夏尔进行交易，但当初要是不靠这招，恐怕就没办法问出银砂糖的所在之处了。我同时也觉得可以主动利用这场交易，所以当时完全没出手阻止。夏尔如果来这里，你也会来这里工作的，不管你甘不甘愿。」

追随埃里欧特脚步的安瞪大眼睛。

「咦……意思是，你是为了让我来这里工作才……」

「你在拉多库里夫工房不是吃了很多苦头嘛，但我要是规规矩矩地邀你来我们这里工作，你也绝对不会接受吧？再说，当上银砂糖师的你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走上独立之路。安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想让你去参加品评会嘛。嗯，这可说是一石二鸟。」

「你们这群坏蛋。」米斯里露发出低吼。

「身为坏蛋真是抱歉呢。」埃里欧特哈哈大笑，他带他们绕过主屋，似乎想到作业房去。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就说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嘛。」

埃里欧特突然止步，转身，神情严肃。

「期待？」

「对，就是期待。但并不是期待你的技艺，毕竟我好歹也算是一个银砂糖师。所以我说的期待就只是一般意义的期待，期待一个新气象。不过我深刻地感觉到，现在的佩基工房派也非常期待那个新局面的到来。」

期待，这个词令安感到困惑。埃里欧特和葛连到底在期待安什么呢？

「我接下来要向你说明状况。」埃里欧特下巴一点，示意安跟上，接着又迈步前进了。安跟上，但米斯里露拉了拉她的头发。

米斯里露看着安的背后。她跟着转过头去，面向主屋东面。露台上有五面落地窗并排，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侧脸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方。

「夏尔！」

她差点就冲过去了，下一秒才发现布莉洁就在他前方。她依偎在他怀中哭泣，而夏尔揽着她。

她一看到这画面便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布莉洁不知是否听到了她的声音，视线飘了过来，但又立刻别开。

某种感情在她的胸口逐渐堆叠，压得她好难受。

——夏尔。

她想再呼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出不来。

埃里欧特站到伫立原地的安身旁。「夏尔似乎很尽职地扮演着爱人的角色呢，真令人钦佩。了不起，了不起。」

安看不下去了，转身背对那片落地窗。

「可林兹先生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做出那样的举动，都不会觉得很厌恶吗？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直冲脑门，使她以强硬的语气提问，这多少有点迁怒的意味。

结果埃里欧特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说：「我完全没差啊，因为我不是很喜欢布莉洁。」

「咦……」

埃里欧特的眉尾垂了下来。

「我好羡慕你喔，因为你对夏尔的感情强烈得不得了，我却不曾用同样的心情看待布莉洁。我当然喜欢她啊，只是把她当成一般的女孩子来喜欢。我原本就喜欢讨女孩子欢心、说好听话给她们听，但我对布莉洁的好感并没有特别强烈。」

「那你为什么要和她订婚？」

「因为葛连先生希望我这么做。布莉洁也听父亲的话才和我订婚的吧。」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会让彼此觉得很差劲吗？」

「没什么好差劲的啊，双方都服气嘛。」

「如果是我，我才不可能服气。」

至少布莉洁看起来就不服气。或许她从她的立场出发，也只能选择认命，但她的心情又如何呢？有谁考虑过她的心情吗？

「我们都心服口服啊。」

「真的吗？」

她直视埃里欧特那总是含着笑意的双眸，窥见了一丝犹豫，但那犹豫马上就被往常的笑脸抹消掉了。

「安，你要是这样问，我也只能投降呢。但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你抱持期待啊。」

就在这时，有人出声了：「喔！埃里欧特？！你回来啦！」

她转向声音的源头，发现他们正打算过去的作业房里头走出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挥舞着大手，褐色头发理得极短，身高远高过一般人，体格壮硕，相貌威严，感觉他当保镳还比当砂糖菓子职人来得合适，耳畔有一道疤痕，但笑容爽朗、朝气十足。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纪跟安差不多大的少年，褐色肌肤，发色白中带黄，灰色眼珠子盯着她所在的方向，彷佛是在看什么珍稀的事物。他外貌的特征与飞的护卫萨礼慕很相像，说不定也是大陆王国的人。他右耳戴的巨大琥珀色石耳饰也是走大陆风。

站在最后方的是一个金发青年，五官线条柔和，几乎可说有点女孩子气，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知性、沉着的气质，不知是不是戴着圆眼镜所致。

那三人朝安与埃里欧特直直走来。

「咦？唉，这家伙是谁啊？」

来到近处时，褐色肌肤的少年率先发问。他兴味盎然、毫不客气地盯着安的脸看，吓得安不知所措。

「喂，有礼貌一点好不好，纳迪尔，这样对女孩子太失敬了。」

保镳风的青年抓住少年纳迪尔的衣领，轻而易举地以肌肉发达的粗壮手腕将他往回拉。

「但我就是很在意嘛。啊，还有妖精！」

纳迪尔没学到教训，又朝安跨了一步，想都没想就伸出手去，想将米斯里露一把捞过来。安吃了一惊，米斯里露则连忙起身逃向安的颈后方。

「你、你是怎样啊？！想干啥？！妖精没什么稀奇的吧？！」

「小妖精我没碰过几次嘛。快出来，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是小孩子啊你？！不要随便说别人『小』啦。」

纳迪尔再次伸手追向逃跑的米斯里露。安发出尖叫，脖子一缩。

「别把手伸到女孩子的衣领里面啦！」

粗壮的手腕再度拉住纳迪尔，将他往回拖。

戴眼镜的青年一面微笑一面看着埃里欧特：「埃里欧特，能不能请你介绍一下呢？」

「喔，对喔。」

「她叫安·哈鲁佛德，十六岁，今年刚取得银砂糖师资格，是目前最年轻的银砂糖师。她从明天开始就会和我们一起工作，担任职人之首。而这个妖精是安的助手，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听完埃里欧特这番话，三人脸上不约而同瞪大眼睛，显然大吃一惊。

「哈鲁佛德，不就是之前帮费拉库斯公制作砂糖菓子的职人吗？原来是女孩子啊。」

保镳风的青年自言自语，纳迪尔则仰望着他，并歪了歪头。

「原来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职人啊。十六岁，不就跟我一样大吗？这年纪就当上银砂糖师？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跑来我们这里？一般来说都会去马克里工房或拉多库里夫工房找工作不是吗？」

纳迪尔说完话后，戴眼镜的青年又提点了他一下。「纳迪尔，除了她的年纪之外，还有一件事也很令人讶异吧。」

「什么事？」

「她，是女孩子吧。」

「所以呢？」

「纳迪尔，你之后到教会的假日学校去上课吧，这对你不会有坏处的。我也陪你去。」

「我就说我不要嘛。」纳迪尔不耐烦地拨开青年的手。

青年搔头搔得沙沙响，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女孩子……女孩子喔。埃里欧特啊，葛连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埃里欧特正经八百地回答青年的问题：「嗯，他知道。」

「他，怎么突然愿意让女孩子来工作呢？」

「大概因为她是银砂糖师吧，实力受到公众认可。」

「原来如此。哎，确实是很了不起呢，十六岁就当上银砂糖师。不可能不认可她的实力。」这时，青年转身面向安：「既然葛连先生愿意让你来工作，我就没有异议。我叫王，请多多指教。」

「王？」

好特别的名字。她不知道大陆诸国的状况如何，但海兰德王国的人民不敢冒犯上位者，通常不会以国王的「王」为姓氏。如果王不是他的姓，而是名的话，那他爸妈还真有胆量。

自报名号后，对方的反应大概都大同小异吧，所以王已经习惯了。他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不是本名啦，本名我已经忘了。这是我的外号。」

安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我叫安·哈鲁佛德，请多多指教。」

「你、你要干什么？！」

「咦？我只是要跟你握手啊。」

王的脸颊突然变得红通通的，慌慌张张地握住安的手。

「这样啊，原来啊！握手嘛，握手，嘿，握手。」

王立刻松手，彷佛碰到了什么灼热的东西。

「呃，总之，我们和睦相处吧！妖精朋友，也请你多多指教了，虽然我们之前从来不曾请妖精当帮手。」

米斯里露从安的颈后探出头来，跩跩地抬高下巴。

「本大爷可是比那个人类还能干喔。」

「是喔？我会期待你的表现的。你先出来嘛，我叫纳迪尔。」

纳迪尔的目光炯炯有神，米斯里露连忙躲回原位。

「不要！要是被你这么粗鲁的家伙抓到，我会窒息的。」

戴眼镜的青年一面苦笑一面向安伸出右手。

「妖精朋友，你真是有先见之明呢。我叫瓦伦泰，请多多指教啰，安。」

「啊，请多多指教。」

瓦伦泰握住她的手后笑了笑，似乎有些困扰的样子。

「你的手真小，果然是女孩子呢。」

——一直把女孩子、女孩子挂在嘴边，真是的。

她偷偷叹了一口气。幸好对方似乎没什么恶意，只是感到困惑。

「介绍到此告一段落。你已经见过佩基工房所有职人了，就是在场这几位再加上、刚刚回到主屋的欧兰德，还有我。」

安听了一惊。「咦？总共只有五个职人？实习生呢？」

「没有实习生喔。啊，不过有两个妖精在主屋负责处理家事，就这样了。」

「也就是说，真的只有五个人？没有骗我吧？」

「对，五个人。」

——总工房的职人，总共只有五个？！

若将实习生算在内，拉多库里夫工房共有五十几个职人，这里却只有五个。就算安对砂糖菓子派阀的内部运作感到陌生，她也知道总工房的职人通常不可能只有五个。

「我想，你听到这里就懂了吧。佩基工房派其实已岌岌可危。职人总共只有五个，订单也大减。」

安的嘴巴张得开开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为什么这个历史悠久的派阀会变得这么落魄呢？她大惑不解。

接着埃里欧特又悠哉悠哉地做出破天荒的发言：「安，重振佩基工房派声望的工作就要交给你了。我们很期待你的表现，请多多指教啰。」

安傻在原地。

布莉洁冲回房间，手伸向背后带上门，哀号似的说：「埃里欧特太过分了，整天把『为了我好』挂在嘴边，结果还把那个女人带过来。父亲大人也随随便便就……埃里欧特、父亲大人和大家都只会把工房放在心上，没人在意我的想法。从以前开始，大家就是这样……」

夏尔在窗边。布莉洁大概碰上什么坏事了吧，但不管她碰上什么事，他都不会感兴趣。侧眼瞄了她几秒后，他又继续看窗外了。

这房间令人窒息，他到现在还是看它不顺眼。但只要看着窗外的景致，内心就能平静下来。

「大家都太过分了！」布莉洁放声大叫，手扫向门边的饰品架。玻璃工艺品纷纷落地，粉碎。

「吵死了。」夏尔喃喃自语。

布莉洁笔直朝他走去，「埃里欧特把安·哈鲁佛德带来了。」

——她到了啊。

可用焦躁来形容的情绪浮现了：她明明就没必要过来。但同一时间，一股期待也跟着降临：说不定可以见到她。那期待像是某种发光物，照亮了他彻底冻结的心灵。

「你很开心吧……我都知道。」布莉洁观察到夏尔表情的微妙变化，以颤抖的嗓音说：「安要在这里工作，大概也会住在这里吧。如果安的工作顺利，我的父亲就要把你的翅膀还给安。」

夏尔听完她的话皱起眉头。

「他用这条件要求她重振工房的声望，但这件事才没那么容易呢。连埃里欧特和欧兰德都办不到，昨天刚成为银砂糖师的人怎么可能办到？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她感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泪水不断从翡翠色的眼珠子表面涌出。

「所以你仍然是我的，就算她来到这里也一样。我不准你跟她见面！这是命令！我绝对不准你见她，要是见了面，我就要惩罚你！」

她激动的叫喊声中混入了别人的声音。

「夏尔！」

是安的声音。就在他大感意外的瞬间，布莉洁冲进他的怀中了。

「不准见她，不准见她。这是命令，不准见她，这是命令啊。」

夏尔抱住不断重复相同台词的布莉洁，视线投向窗外。安就在那里，她凝视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颜色近似麦穗的头发被风吹得飘飘然。

盯着那张脸看只会越看越难过，他移开视线了。

——安。

他好想呼唤她的名字。

一会儿过后，似乎就去和其他职人会合了。他们朝作业房所在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他的视野外。

「带我到床上。」

布莉洁还在哭，似乎哭到连站着都嫌累了。他遵照命令抱起她。

这是布莉洁的寝室，是将两个房间打通而成的大房间。床就放在另一头。他走过去，将她放到靠墙的床上。

「不要走。」她抓住他的手挽留他，他束手无策，只好坐下来。

布莉洁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内哭个不停。

她是佩基工房派创始者家族直系的独生女，备受疼爱。

但她实际上也只是被捧到高处丢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按照它自己的步调发展。

也许她就是在这种生活模式中长大成人的：被旁人扛到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场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为此感到厌恶或开心，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因此她主动采取行动时，只懂得顺着自己的意思乱搞一通，不懂得打通环节的诀窍。

简直像个小孩子。

很久很久以前，大约二十年前，夏尔曾经担任某个贵族的仆役。当时住在城堡内的七岁小男孩跟布莉洁好像，说的话、做的事都如出一辙。

那个孩子不知为何对夏尔很有好感，一天到晚黏着他。现在他懂了，这孩子大概内心寂寞，很渴望别人的温柔吧。

但那个孩子不懂得表达爱意的方式，每每为了一点小事大发脾气、弄痛夏尔的翅膀。夏尔被惹得很不爽，更加排拒他。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太阳西下之际，布莉洁的哭声停了，但她还是不打算从床上起来。日落后，有人敲了几下房门。「晚餐准备好了。」是埃里欧特的声音。但布莉洁依旧趴在床上，厉声回应：「我不要吃！」

夏尔坐在床上，长时间眺望着窗外的景致。

后来到底过了多久呢？月光与窗框的暗影都投在地面上了。

他们要安「重振工房声望」，而夏尔光用想像的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如果安顺利完成任务，他也许就能重获自由。

但强加那么沉重的负担到安身上当然不是一件好事。她原本应该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对，有其他工作更适合她。

窗外，散布四周的作业房的白色屋顶在月光下闪耀着。从月亮的位置来推测，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午夜了。

暗影笼罩的景色当中，有动静。一道身材矮小、手脚细长的人影走向作业房。

他吃了一惊。是安，不会错的，她面有难色地走进作业房中。

他忍不住从床上起身。布莉洁沉睡着，大概是哭累了吧，一丁点声响和人移动的气息八成是吵不醒她的。

夏尔移动到连通的另一个房间去，打开落地窗，走出室外。

她命令他别去见安。如果事情曝光，他也许会被处罚。

布莉洁回家后，就把夏尔的翅膀藏到某处去了，大概是怕被抢回去吧。如果她得知他无视命令，应该会拿出翅膀、弄痛它吧。她没有杀死夏尔的胆量，但也不是什么柔弱的女子，在盛怒之下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折磨他。

但他非和安说到话不可。

——轮到我追寻她的脚步了。

他下定决心迈开脚步的同时，另一个想法浮现在心头。

——好想见她。

重振佩基工房派的声望——似乎就是他们托付给安的工作。

今天是安当上银砂糖师的第二天。她先前也不曾在任何工房修习技艺，实作方法几乎都是模仿艾玛而来的。重振佩基工房声望是超过能力范围的任务，她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胜任。

但安非做不可。只要事情顺利，夏尔就能重获自由。

这成了安的一大动力，她心中不曾出现「干脆抛下这一切不管」的念头。

他们分配给安的房间是主屋二楼的一号房。

她和埃里欧特、欧兰德、米斯里露一起在主屋的食堂吃了晚餐。埃里欧特话很多，欧兰德则几乎没有开口。与其说他无视安，还不如说他对待任何人事物的态度都是那样。

葛连在自己的房间用餐，布莉洁没出现在食堂。

夏尔也没现身。也好，看到他只会徒增内心酸楚，而且会满脑子想着他的事，容不下其他念头。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思考、拟定执行任务的方式。

事情的成败最终关系到夏尔能否重获自由。

大概因为昨天和今天都绷紧了神经吧，米斯里露边喊累边爬上床，立刻就睡着了。安也躺到床上。

这房间很老旧，但整理得很干净。腰壁板涂漆，墙上还抹砂浆等等的。风格稳重，古趣盎然。寝具方面则有充分使用松软棉絮的床垫，以及温暖的织被，无可挑剔。她穿着平常露宿街头时不可能穿的睡衣上床，布料不会紧紧勒住她的身体，穿起来很舒服。

但她还是无法三两下就进入梦乡。

她翻了好几次身，最后放弃入睡，在床上坐起身。

——反正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不如再到作业房看看吧。

她打定主意后悄悄下床，没吵醒米斯里露。

直接在睡衣上披一件披肩，点亮房间里的油灯，提灯外出。披散肩膀的头发随风轻跃。屋外非常寒冷，呼出的气息都化为白烟。

作业房是长方形的建筑物，堆叠圆石为壁，上头安着茅草与木板做成的屋顶。虽然是平房，但屋顶内侧十分宽敞，弯腰在上头走也不成问题。

她拉开出入口上的双开门，进入屋内。

她将油灯举在身体前方，慢步走向深处。作业房很长，油灯照不到的空间持续往另一头延展。

一侧墙边摆着储放银砂糖的桶子。

另一侧墙边设有棚架，用于溶煮后的砂糖林檎的风干作业。

制作砂糖菓子的石台有四个，旁边放置着冷水桶。

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设有巨大的灶和石臼，但这里没有，只有十来个石臼，尺寸略大于家庭用的。最深处则是有五个尺寸还算大的灶，就像是酒馆会有的那种。大小适中的道具整齐地在宽敞的作业房内一字排开。

安很喜欢这些大小适中的设备。

这种大小的灶和石臼等等的器具适合用于精制银砂糖。

与一口气大量制作相比，少量分批精制更能顾好每个环节。顾好每个环节，银砂糖的品质就会提升。这里共有七座相同的作业房，只要大家各自扛一些作业量，说不定就能齐力精制出质量兼具的银砂糖。

如果佩基工房是基于如此考量才保有这些设备，那他们可说是对于银砂糖精制作业最讲究的派阀。

——那又为什么会落到只剩五个职人的地步呢？

她俯视着使用多年的旧灶，纳闷地歪了歪头。

今天傍晚的时候，埃里欧特曾经带她参观过这里，但她还是想再来看一次。这里给人空旷又朴素的感觉，但不知为何，空气中那股静谧、庄严的气氛与银威斯托尔城堡的银砂糖子爵作业场十分相似，也许是因为过去职人的意念渗入了磨损的石臼与作业台等器具之中。

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作业场并没有如此气氛。

她触碰灶的边缘，一股寒意传导而来。一个念头突然浮上意识表层：好想碰碰银砂糖。

同样的疑问也跳了出来。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制作砂糖菓子呢？

就在这时，出入口的双开门发出嘎吱声。她吓了一跳，连忙以手遮住油灯灯光，转过身去，披在肩膀上的披肩被她甩落地面。

项背沐浴在月光下的一道纤细人影站在出入口。

妖精特有的白色肌肤被月光漂洗得更加透皙，发梢、睫毛纷纷发光，像是撒了银粉似的。标致的五官像是从黑曜石刻出来的，线条锐利如刃，无比耀眼。来者正是她白天时想呼唤的那个人；当时她好想直奔他的身边，但无法如愿。

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令安杵在原地。

夏尔皱起眉头。

「你不要穿成那样晃来晃去，看了就头痛。」

「……咦？」

夏尔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肩膀和胸口一带，她自己也低头一看。

她穿着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衣，袖口、下摆、胸口饰有朴素但可爱的蕾丝，她非常喜欢。她原本在领口打了个蝴蝶结调整好开口大小，但此时已松开了，大概是因为她刚刚不断在床上翻来覆去吧。

她的右肩完全露了出来，领口开得很低，所以胸口也露了一大片出来。

「哇！啊，等、等、等我一下！」

安急急忙忙地将油灯放到灶上，背对夏尔。

她想尽快整理好仪容。抓住绑带用力一拉，总之将肩膀和胸口遮住再说。但她的手指冻僵了，无法如愿打结。

——好不容易才见到夏尔，我却……

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失态，实在太丢脸了。

夏尔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在她背后止住。

接着他以冰冷的语气说：「为什么要来？」简直像在谴责她。

她觉得夏尔拒她于千里之外，于是缩起身子。

米斯里露说得没错，夏尔搞不好根本就不需要安来救他。

但夏尔毕竟是为了安才舍弃自己的自由，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就算夏尔不肯让安帮他，她也不该退缩。

「我都听说了。银砂糖的下落是夏尔从布莉洁那里问出来的，你还把自己的翅膀交给她作为代价。我是来救你的。」

「我并不会开开心心地想说：就让你帮我一把吧。我是基于自己的判断才决定要和她做交易，问出银砂糖的下落，这跟你无关。话说回来，你跑来这里好吗？成为银砂糖师的第一年不是关键时期吗？你有蠢到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夏尔的语气冷静，用字遣词简洁而中肯。

安拼命思索可以与之抗衡的台词，结果只想得到单纯至极的话语，太丢脸了。

「怎么可能与我无关。」

「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你无关。」

「就算你说是你自己决定的，也不可能与我无关，所以我一定要让你重获自由，我一定要救你。」

「你是笨蛋吗？总之……先转过来啦。」夏尔焦躁地说。

「不要一直叫人家笨蛋啦。」安还在用不听使唤的手指跟绑带搏斗，焦虑到不行。「我确实是个笨蛋，但我这次做的才不是蠢事。」

「我叫你转过来啦。」

背后的夏尔再度出声，害她更慌了。

「可是，这个绑带。」

「可是什么啊，让我看看你的脸。」他的声音更咄咄逼人了。

「绑带，一直绑不好……」

「慢死了！」

夏尔突然抓住安的双臂，将她整个人转过去，凑近一看，啧了一声。

「这就是原因啊？！赶快把它弄好嘛。」

夏尔忿忿不平地说，同时抓住安胸前的绑带，动作灵巧地打好结。

「啊……谢谢。」

他又焦虑又恼怒，为什么还要这么体贴地帮自己系绑带呢？她搞不懂，总之还是先答谢。

夏尔听了之后似乎大吃一惊。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绑带，眉头深锁，彷佛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夏尔放开绑带，有些不满地喃喃自语：「都是因为你不让我看你的脸。」

她没想到自己没立刻转过头去这点会令夏尔忌讳成那样。但害他这么不开心的人毕竟是她，她感到万分抱歉。

「不好意思，可是绑带……」

「别在意。」夏尔说完话，似乎对自己的作为感到懊恼。背对他时感受到的那股咄咄逼人之气已消散殆尽。

「夏尔，总之，我就是要帮你。」

「你还要讲这个啊。」

「这件事我就是不想按照你的意思处理。因为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行动嘛，我希望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我三人同进退。」

「你之后就会习惯没有我的生活了。」

「我才不想习惯！」

「别想依赖别人！如果这是唯一的理由，那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才不只那样！」她忍不住提高音量说话：「我非帮你不可，不然我就不能说自己是凭一己之力当上银砂糖师。」

夏尔的表情变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要是丢着你不管，我会一直觉得自己是借助了你的力量才当上银砂糖师。所以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救你，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我就能抬头挺胸地跟别人说：我是凭自己的力量当上银砂糖师的。」

夏尔沉默一段时间后回问：「自己的力量？」像是在确认她的说法。

「没错，我想堂堂正正地告诉大家：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当上银砂糖师的。」

她无法丢着为自己做出牺牲的夏尔不管，而且也想待在夏尔身边。为了维护自己身为银砂糖师的尊严，为了堂堂正正地宣称「自己是凭一己之力当上银砂糖师」，她一定要拯救夏尔，不能让他不断为自己牺牲下去。只要靠自己的力量救回夏尔，她就真的算是凭一己之力当上银砂糖师了，面子就挂得住了。

「我想救夏尔的理由多的是，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绝对不能让步。就算你讨厌我、生我的气，我还是要救你。再说，这并不是绝对办不到的事。他们都说了，只要我重振佩基工房的声望，他们就会归还夏尔的翅膀。救得了你的不是暴力、金钱那一类的力量，而是我身为职人的技艺。既然如此，我非做不可。」

夏尔叹了一大口气。

「你有你身为职人的自尊。」

沉默一阵子后，又静静地开口了：「你啊，还真的是个笨蛋呢。」

就在她张开嘴想反驳的瞬间，夏尔抱住了她。

她的背隔着棉布感受到他细长手指的形状，以及冰凉。他吐出的温暖空气拂过发丝，滑向她耳畔。

「既然你是为了自己的尊严才来救我，我就无法赶你走了。」

她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他强而有力的拥抱，厚实的胸膛。自己的脸好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安。」

他在她耳畔轻唤着，声音宛如叹息，却融化了她的身体内核。他偶尔会以甜美的嗓音戏弄安、刻意对她使坏，但那份甜美跟此刻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像变成了棉花，软弱无力，心脏扑通狂跳。

（插图007）

「我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帮助。我该怎么做呢？我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你才好来救我？」

「我想，等、等待救援的人什么也不用做。你只要等我，就好了。」

她以颤抖的嗓音回答，结果他抱得更紧了，快要不能呼吸了。

「你要我等，我就等。」

「那……请你等我。」

「我等。」夏尔在她耳边呢喃，立下誓言。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3章 最初的银砂糖

太阳升起，安也醒来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起床了，嘿，起床！」

安拉开窗帘，把埋在棉被深处的米斯里露挖出来。这湖水水滴妖精此刻缩成了一团，安以指尖戳戳他的肩膀。

「怎么啦……安，要吃早餐了吗？可是，你根本还没换衣服嘛。反正你一定会说：『衣服换好前不准看我。』那不如让我再睡一下吧……」

「等等，你听说我嘛！昨晚我见到夏尔了！」

「你见到他了？」米斯里露困归困，听到这句话还是惊讶地抬起头来。

其实昨晚她和夏尔道别回到房间后，很想立刻告诉米斯里露这件事，但她看他睡得香甜，不忍吵醒他，所以等到天亮才向他报告。

「昨天半夜我睡不着，跑到作业房那里看看，结果夏尔来了。我说我一定会完成任务、拯救他，他就说他会等我。」

「等你？我还以为那家伙一定会说：你真鸡婆，滚啦。」米斯里露深思片刻后恍然大悟似的说：「原来啊！夏尔·斐恩·夏尔一定是觉得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太痛苦了。她的房间里搞不好上演着我们无法想像的惊人画面呢。」

「无法想像的惊人画面，是什么样的画面啊？！」

「你很笨耶！就是因为我们无法想像才惊人啊！」

听米斯里露这么一说，她旋即陷入不安。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夏尔好像怪怪的。明明在生气，却亲切地帮我系领口的绑带。」

「唉……夏尔·斐恩·夏尔，真是可怜啊。」米斯里露前一秒还按着自己的额头，下一秒就站了起来。「好！我们去工作吧，安。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尽快让佩基工房重振旗鼓，夏尔才能重获自由咧。我也要放手一搏啰！」

米斯里露心中的同胞爱熊熊燃烧着，安受到感染，连忙换好衣服，下楼来到一楼的食堂。欧兰德已经坐在桌边，默默用叉子吃着早餐了。

「早安，欧兰德先生。我们可以坐你隔壁吗？」

结果他用眼神示意她坐到最远的座位去。

「这里明明就很宽敞。不要跟我挤在一起，很不舒服。」

「……好。」

安失望地坐到一段距离之外的位子上。

餐桌旁总共放了十四张椅子，原本应该会被总工房的职人坐满才对，实际上只有两人一妖精入座。气派的栎木桌反而散发出一股闲得发慌的气息，令人切身感觉到佩基工房是多么地落魄。

不过食堂的采光非常好，让人得以喘口气。就算闲得发慌，四周至少还很明亮。

安入座后，在主屋打点家事的女妖精便端了一盘早餐和一杯茶给她。是浅橘色头发的那位。应该还有另一位女妖精也是负责打点家事，但她并没有现身。

正当安拿起叉子，准备吃盘子上的炒蛋时……

欧兰德突然开口了：「还有——」

她抬起头来，发现欧兰德并没有在看自己，手中拿着杯子。

「不要对我用敬语，没必要称我『先生』。你叫我欧兰德就好，这样才对。」

「可是你的年纪和经验都……」

「请看清自己的立场。你只需要对葛连先生和埃里欧特使用敬语。」欧兰德撇下这句话，从位子上起身。「吃完早餐后就来作业房，因为你是职人之首。」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食堂了。

米斯里露冲着他的背影吐舌头。「那家伙是怎样啊？先是捧你，之后又要你『看清自己的立场』。」

「但他说的话都没错吧。」

「喔，安，你起得真早啊。」

埃里欧特走出葛连的房间，一看到安便笑盈盈地来到食堂。他手上拿着两、三封信，还有一叠写有字句的纸。

「早安，可林兹先生起得才早呢。」

「因为我是代理首领啊，每天早上都得和葛连先生谈公事，替他工作才行。我今天也得外出工作，傍晚才能回来。隶属的工房似乎起了冲突，我得去当和事老。忙完之后立刻要去磨坊原的职人工会，根本摸不到银砂糖呢。」

埃里欧特说完抱怨意味浓厚的一番话，若无其事地坐到安旁边。

「有什么事要去工会办吗？」

工会是商人与职人的组织，各州州都皆设有商人工会与职人工会。加盟职人工会的职人来自各行各业，有砂糖菓子职人、陶器职人、锻造职人等等。来自不同行业的工会会员可利用同一个运货管道，也可以彼此介绍客户，有许多好处。它还会仲裁行业与行业之间的争执，有时甚至会提供借贷服务。

「嗯？我要去申请延长借款偿还期限。」

「借款？借了多少钱？」

「我们抵押佩基工房的土地，借了一万克雷斯。」

「一、一、一万克雷斯？」

这笔钱大概可以支付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所有职人的一年份薪水吧。

「借钱之前，我们还卖了不少股份，进行公司重整呢。」

「可是，佩基工房派首领应该是工会之中的干部级人物吧？干部竟然还借钱？」

「这里的职人工会有三个干部，不过佩基工房派历来的首领都坐过那个位置。他们给了工会不少好处，而工会的创立基金也是前前前任首领捐赠的。不过从前任首领时期开始，我们就经常遭遇资金调度问题了。欠款一再增加，最后只能连土地都拿去抵押。要是能在今年内还清，我们还可以拿回一半的土地。」

「你们觉得还得了吗？」

「不觉得耶。」埃里欧特干脆地说，但又马上笑开了：「所以才要跟他们交涉啊。不过这件事可别让葛连先生知道喔，安。」

「但他是首领，应该知道工房欠债的事吧？」

「葛连先生也亲自去借过钱，所以知情。我是不想让他知道工会突然催我们还钱。工会通常信得过工房创始者家族，不会突然要对方还钱。但葛连先生病倒了，另外两位干部对工房的未来感到不安，怕钱讨不回来，才突然胡闹。」

「但你们又没钱，该如何交涉？」

「借钱时会写借据嘛。借据上会写还款条件，我只能凭借上头写的每个字、每一句话跟对方据理力争了。我会设法搞定的。」

埃里欧特挥舞手中那叠纸，眼睛在那一瞬间射出锐利的视线，随即又眯成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用手肘顶了顶安的身体侧面。

「哎，这件事就先别提了吧。我啊，刚刚就在想：安会不会已经起床了呢？」

「为什么这样说？我总是起得很早啊。」

「就算你平常都很早起，大半夜会完情人应该会睡眠不足吧？」

安吃了一惊。

「你都看到了？！」

「哎呀呀，安心啦。作业房里的状况我没看到，我是在主屋的窗边看到你们的身影。本来很想偷偷跟过去瞧瞧，但还是忍住了，很厉害吧？话说回来，半夜幽会真是刺激呢？下次跟我假扮成一对恋人，玩幽会游戏吧？心脏会扑通扑通狂跳喔。」

「我绝对不要！我要去工作了！」

才不想玩什么蠢恋人游戏呢！她打从心底感到抗拒。急急忙忙吃完早餐，从座位上起身。米斯里露跳上她的肩膀，对着埃里欧特咆哮：「你这色胚！整个脑袋拿去洗一洗啦！」

安大步大步走出食堂，背后响起埃里欧特开怀的笑声。

她进入作业房，发现职人都到齐了。说是到齐，也只有四个人。

欧兰德和王各自占去，一个作业台，制作着砂糖菓子。

纳迪尔和瓦伦泰在作业房的角落整理着制作砂糖菓子用的道具。

安进入作业房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觉得自己就快被这场面吓倒了，但还是笑笑地向大家打招呼：「早安。」

欧兰德还是不理会她，不过纳迪尔轻轻挥了挥手。瓦伦泰露出伤脑筋的笑容，并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句：「早安。」王也笑嘻嘻地说：「喔！」

这时，困惑再度找上了安。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

总之，得先确认他们现在在做谁委托的工作，掌握工作内容。应该要请前任职人之首欧兰德向她报告吧？了解现况后，再向众人下达指令。

——这件事昨天晚上就该做了。

四位职人早就开始忙各自的事了，大概都是接着昨天的进度做吧。

问题是，安要做什么呢？佩基工房的大老要她担任职人之首，她非得下达今日的工作指令不可。

「呃……总之，希望大家延续昨天的进度，继续制作。」安犹豫到最后挤出这么一句。

四位职人听到指示后纷纷抬头，点点头，回答「喔」或「知道了」。他们没抱怨什么，但她还是感觉到他们的士气有些涣散，彷佛想问：「就这样吗？」安也对自己感到失望。「总之，希望大家延续昨天的进度，继续制作。」到底算啥啊？这竟然是职人之首发出的第一个指令，太丢人现眼了。

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歪了歪头。「安，那我要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安怎么想也想不到答案，脑海内几乎可说是一片空白。

「可以……麻烦你打扫作业房吗？」

「喔！」

米斯里露干劲十足地跳下安的肩膀，安看了反而更过意不去。

她没想到指挥别人工作是这么困难的事。以前就隐约觉得下令是一件苦差事，但安现在才知道她至今体验过的辛苦都无法与它相提并论。简直像是有人将无形的气团塞给她，要她将它转变成有形之物。

突然间，她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是欧兰德，安的表现如此无能，他一定恨得牙痒痒的吧。她羞到脸都红了，但当着他的面逃之夭夭是行不通的，现在她该跨出的第一步就是确认职场现况。

她凑向欧兰德的作业台，盯着他巧手制作中的砂糖菓子。

「欧兰德，你现在在制作什么样的砂糖菓子呢？」

大约只完成一半，但看得出是威风凛凛、抬起前脚的马匹。强健的肌肉和鬃毛随风飘扬的模样都完美再现，让她着实吃了一惊。

——好厉害……

欧兰德和了些冷水到银砂糖内，一面揉捏一面说：「磨坊原有家陶器工房的工房长拜托我制作的，是他儿子的生日礼物。」

「他儿子喜欢马啰？」

「可能喜欢，也可能讨厌。他才一岁，还不一定。」

「那，为什么是马呢？」

「我给了他们几个选项，他们觉得做成马很好。」

「他们为什么觉得马最好呢？」

欧兰德抬起头来，轻轻摇头。此刻他绑着头发，但有几根发丝垂在脸颊上，他将它们拨开，彷佛嫌它们很碍事。接着他皱起眉头，露出困扰的表情：「我没问。为什么非问这种问题不可呢？他们就说做成马很好了，没必要继续追问吧？」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要是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就没办法制作了吧？而且不同的马也有不同的神韵啊。」

「讨好客人、完全按照对方的指示制作并不是一件好事。职人必须投注所有的技术进行制作，才能为作品招来好运。职人要是不做他自己想做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做出好的作品吧？」

欧兰德表情诧异，但安知道他不是在抨击自己。他只是无法理解安看待砂糖菓子的角度，就这么单纯。

——职人想做的东西？

一直以来，安都是以制作砂糖菓子为营生方式。她会询问客人的需求，制作、销售对方满意的砂糖菓子，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做法。其实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总工房也会详细询问客人的需求，制作相符的作品。

欧兰德却认为这是在讨好客人。倾注一切技术，制作出自己想做的作品——这也许是对职人而言最理想的工作型态吧。

「我可以继续工作吗？你在这边我会觉得很闷，请到旁边去。」

只差没说「别碍手碍脚」了。欧兰德将手浸到冷水中，回头去捏银砂糖。

——这间工房的风格和拉多库里夫工房很不一样，也和我不一样。

安在一小段距离外盯着欧兰德的手部动作，困惑地想。

——但他的技术真是好得不得了。

欧兰德捏银砂糖时看起来不怎么使劲，砂糖的光泽却一点一点增加，最终成果与马儿光滑的肌肉十分匹配。

重复揉捏的过程中，高高绑起的头发又垂到脸颊前，令他不耐地甩了好几次头。

安见状忍不住说：「如果头发那么碍事，剪短一点不就好了？」

欧兰德抬起头来，板着一张脸说：「啰唆，我爱怎样就怎样啦。」

他的心情好像又变得更差了。安连忙转过身去，看王的作业情形。

王的主题似乎是花卉。以色粉调出的颜色非常细腻，个别看很美，合起来则形成一个调和的画面，是色彩缤纷的佳作。

「这也好棒，颜色好美。」

她凑近王看他的手部动作，同时低语。结果王似乎吃了一惊，跳到一旁去。他满脸通红，红到安都吓傻了。

「你怎么了？」

「没，没没没，没事，你，你会不会站太近了一点。」

「咦？！很近吗？！」安听他一说也慌了。

结果王更加慌乱地回答：「不会，抱歉啦。是我的错觉，错觉，只是错觉啦！」

王转头面向作业台，耳根子也红通通的。

这时捧着道具经过的纳迪尔对王说：「王，你干脆请安打扮成男人好了。」

王立刻挑起眉毛。「我要掐死你。」

——难道……他是在害羞？

王满脸横肉，但他似乎对女孩子没有抵抗力。安一靠近，他的举止就变得很诡异。

「那个，安？」

有人在背后呼唤她。她转过身去，发现瓦伦泰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整理道具的工作我已经做完了，目前也没人指定我做砂糖菓子。现在我该做什么呢？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啊，这样啊。呃……欧兰德，我们现在有其他订单吗？」她问。

「没有，总共只有两张订单。」欧兰德头也不抬地回答。

总工房制作中的砂糖菓子只有两件，实在太少了。这里不只是职人数量少，似乎连接到的订单也少得不得了。

「既然只有两件订单，能不能请你和欧兰德或王一起进行作业呢？」

「一起吗？」瓦伦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欧兰德负责那件，王负责这件，我是不会插手的。」

「为什么？！」

「本来就不该插手别人的工作吧？」

瓦伦泰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话，安听了大受冲击，一时之间陷入混乱。

——我的观念大错特错吗？！

工房的长处在于职人人多势众。制作单一件大型作品时，会由一个职人当指挥，并让其他职人一起分工制作作品的各个部位。制作造型统一度极为重要的作品时，会由带头的职人负责造型，其他职人则帮忙捏银砂糖、上色。这样的作业方式会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来得流畅。

应该是这样没错啊，拉多库里夫工房就是这样做的。

结果瓦伦泰却认为她的观念错误。

可见佩基工房派的总工房比较特殊，有独创的工作方法。

「也就是说，大家接到指派的案子都是独力完成啰？」

「工作就是要自己做、自己承担责任，我们是职人嘛。」瓦伦泰面露微笑，以充满自信的语气说。

「那职人之首的工作呢？欧兰德之前都在做什么？」

她认为职人之首的工作是「管理工房的生产效率、流程与品质，统领职人完成客户委托的作品」。

但这里的职人都在做各自的工作，互不干涉，职人之首根本不可能管理他们。不对，应该说根本不需要管理他们。

欧兰德照样忙他的，只挑起视线看安，似乎觉得她烦死了，一再打断他的工作。「职人之首负责管理银砂糖、接待前来订货的客户，最重要的是判定每个职人制作出来的砂糖菓子，不能让他们交出『使佩基工房蒙羞』的作品。」

「判定，之后呢？」

「如果觉得不到位，就要指示职人做出修正，而且得做出切中要害的指示才行。如果觉得那是不会使工房蒙羞的作品，就交给葛连先生审核。如果葛连先生也点头，就要在作品的台座上盖佩基工房总工房的印鉴。这些就是职人之首的工作。下达修正作品的指令可提升作品品质，因此是非常重大的责任。你可别让我们交出败坏工房名声的作品。」

接到一张订单，就让某个职人从头做到尾。职人做起来应该会很有成就感吧。

而且职人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作品。

应该没有比这更加理想的工作型态了吧。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呢？

不知为何，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真微妙。

这些职人的制菓技巧都很高明，也对自己的职人身分引以为傲。他们所属的工房却每况愈下，太可惜了。生产的明明是好东西，为什么大家不认同呢？

安总觉得这事实与她感觉到的不对劲有关。

安最后花了一整天和纳迪尔、瓦伦泰一起确认工房的银砂糖存量，之后就下班了。

不可思议的是，佩基工房的银砂糖品质比安从拉多库里夫工房那里分来的还要好上许多。

佩基工房的四个职人先前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圣州据点待了好几天，进行银砂糖的精制作业。

他们一直做到前天才收工，运送银砂糖桶回来。

也因此，客户委托佩基工房派总工房制作的两件作品进度严重落后。王和欧兰德工作了一整天，几乎都没有休息。

太阳下山后，他们总算是收工了。

到食堂吃晚餐的人还是只有欧兰德、安、米斯里露，跟早上的情形相同。欧兰德早早就回房间了，偌大的食堂里只剩安和米斯里露两人。

这主屋是栋古老的大宅，屋内有岁月栽培出的安稳气息，待在里头很舒服。

除了安和米斯里露外，这里还住了七个人，却只有他们两个一起吃晚餐，总觉得自己好像是来作客的。

四处云游、居无定所的安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是客人，这次也不例外。

和见外的工房成员一起生活，总觉得有点寂寞。大概是因为葛连指派职人之首的工作给她后，她觉得自己也算是工房的一份子了，所以现况才会令她感到落寞。

有个女妖精出来收欧兰德的餐具了。

她的身高跟安差不多。虽不知她的实际年龄，但外表看来跟安差不多大。橘发蓬蓬的，表情亲切，干净的棉围裙与碎花洋装穿在她身上很搭，可爱极了。

「呃，不好意思。」

安没来由地感到寂寞，忍不住向她搭话。

正在叠碗盘的妖精似乎吓了一跳，望向她。

「我不知道有没有向你做过自我介绍。我叫安·哈鲁佛德，请多指教。」

「啊，你好，我叫妲娜。」

「妲娜吃过晚餐了吗？还没吃的话要不要一起吃？还有一位妖精对不对？把她也找来的话会很热闹的。」

妲娜瞪大眼睛傻在原地，接着猛摇头，彷佛她说了什么荒唐的话。

「不，不可以的，这是职人与佩基家族的餐桌。」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也和我一起吃饭啊。妲娜也住在这里，所以也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不是吗？」

「不、不是的，完全不是这样的。虽然那位先生也是妖精，但他是您的助手。我不是职人，身为妖精的我也不是佩基家族的成员。」

妲娜连忙撇清，快手快脚地收好餐具退回厨房。

「踢到铁板了。住在一栋房子里却是这样生活，这不是太寂寞了吗？」

安失落地垂下头去，米斯里露便摸摸她的手，安抚她。

「别在意嘛。妖精听到人类邀自己吃饭大多会吓一跳啦，因为一般人根本不会跟妖精一起吃饭啊。」

客厅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爆笑。他们望向声音的来源，正好撞见埃里欧特一面脱大衣、一面走进食堂。

「什么嘛，安。你竟然搭讪妖精，而且还是对女孩子下手，不如约我啊。」埃里欧特笑着说，同时坐到安的旁边，并将脱下的大衣挂到椅背上。

「觉得很寂寞吗？好可爱喔，女孩子就是要像你这样才对。」

「你是在笑我笨吗？」

「我没有啊，我最喜欢女孩子的这一面了。是说今天过得还好吗？工作还顺利吗？」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让职人做他们想做的东西。扛起各自的责任，完成各自的作品——这是佩基工房派的信念吗？」

「对，是佩基工房奉行三百年的信念。葛连先生也会对职人灌输这样的观念。」

「我认为这是很有理想的信念。」安老实说出心中想法。「对职人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工作环境了。可是，我还是有无法释怀之处。」

就在那瞬间，埃里欧特收起笑闹之气。

「这是佩基工房三百年来的信念，也是葛连先生给职人的谆谆教诲。你对它有什么怨言吗？」

「我没有怨言，只是有无法释怀之处。」

自己也不太理解的、虚无缥缈的思绪令她自然而然地皱起眉头。

埃里欧特大概看出安没有恶意或敌意了吧？他缩起脖子说：「哎，算了。期待你的表现、带你过来的人是我啊。」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那笑容并没有平常的吊儿郎当，感觉不太一样。

「我们都跟葛连先生太亲近了。我们不会想要否定他这个方法，因为做起事来很顺心，同时也因为我们不想否定葛连先生。但我们的做法一定出了点问题，所以我才得每天为资金奔波。搞到最后，自称银砂糖师的我这一年内根本没碰过银砂糖，这就是现实。我知道我们的做法有点问题，但不知道问题点在哪里。」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埃里欧特真面目的一小角。

葛连·佩基对埃里欧特来说原来是如此有分量的人物啊。话说回来，她初次与王见面时，王说：「既然葛连先生愿意让你来工作，我就没有异议。」由这句话可知，他是毫无保留地信赖着葛连先生。对这里的职人来说，葛连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埃里欧特巧妙地以吊儿郎当的神情掩藏起曝光的真面目。

「哎，安毕竟是最初的银砂糖，你就照你的想法放手去做吧。」

「我一直很在意你说的『最初的银砂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啊——对喔，对佩基工房以外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惯用说法。所谓的最初的银砂糖……」

女人的嗓音盖过了埃里欧特的说话声。

「精制银砂糖时，要将砂糖林檎泡到冷水中放一个晚上，并加入一把银砂糖。」

布莉洁从食堂邻接的黑暗长廊上缓缓走来，夏尔跟在她身后。

安早就知道夏尔和布莉洁共同生活了，但实际碰上面还是忍不住别开视线。

布莉洁走入灯光明亮的食堂，站到安的对面，两人之间隔着桌子。

她的金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润泽动人。

「佩基工房派将加入冷水的这一把银砂糖称为最初的银砂糖。若不加入这把银砂糖，砂糖林檎浸泡再久都无法除去苦味。」

这是每个砂糖菓子职人都具备的知识，要去除砂糖林檎的苦味，非得用上银砂糖不可，拿其他东西代替是没效的。

「那是带来变化的银砂糖，因此『最初的银砂糖』有带来变化之物的意思。」

布莉洁淡淡地说，安便挑起视线看着她。她以为对方是好心才把这个典故说出来，但对方的表情一点也不亲切。

「我本来不知道是这个意思，谢谢你告诉我。」

她不理会安的道谢，迳自接着说：「可是问题来了，很久很久以前，制作出最初那把银砂糖的人到底是谁呢？他又是怎么做出来的呢？若没有最初那把银砂糖，就无法精制出其他银砂糖。这么说来，最初那把银砂糖理论上也不会存在才对。但后世有银砂糖的存在，就代表最初那把银砂糖是存在的。但最初那把银砂糖也需要银砂糖才能精制出来……」

安吓了一跳。

「对耶……真的是这样耶……是谁呢？更重要的是，他是怎么办到的……」

——第一批银砂糖是谁制作的呢？据说是妖精，但是哪一个妖精呢？他又是怎么办到的？！

熟悉的风景之中突然有道未知的门扉开启了。

没有最初那把银砂糖，就没有后来的银砂糖，但最初的那把银砂糖也需要其他银砂糖才能问世。它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

那是言语难以描绘的，不可思议的事实。是某种魔法发挥了作用吗？还是有奇迹发生？是人类未知的，妖精的秘术吗？这些想像令她的内心雀跃无比。

「所以『最初的银砂糖』也有真貌不明之物的意思。他们期待你只是因为女银砂糖师很稀奇，不是认可你的实力。像你这样的人到底能成什么大事？」

布莉洁最后那句话应该是在酸人吧，但她讲得又臭又长，又欠缺攻击力，酸得不是很成功。不过那肯定是在酸人，不会错的。

此刻的安却一点也不在乎，从布莉洁那里听来的新知令她激动到不行。

「我一直没注意到这点耶！」

「对啊，所以说……」

「仔细想想应该就会想到了嘛，我却从来不曾去思考。布莉洁小姐，我真的好想知道最初精制银砂糖的人是怎么完成精制的喔。」

布莉洁一时之间不知道她在问什么，眼睛瞪得老大，但下一秒便气冲冲地咆哮：「我怎么会知道啊？！」

安被她的怒骂吓了一跳。

——啊……她生气了。

这也是当然的吧，她一定以为安在耍她。

「抱、抱歉，我没多想就……」安慌慌张张地道歉。

结果布莉洁背后的夏尔笑出声来。

脸红红的她转过身去对他说：「不准笑。」

但夏尔还是笑个不停，接着一面忍笑一面说：「你连酸人都酸不好，真是个大小姐呢。」

布莉洁连耳根子都红了，夏尔见状再度笑了出来。

满脸通红的她回过头来对安说：「我接下来要和夏尔一起吃饭。我不希望有旁人在，所以你们都离开食堂吧。埃里欧特，你也是。」

「你这样太蛮横了吧？我也还没吃饭耶。再说，你要让没有职人身分的妖精坐在这张餐桌前吃饭吗？」埃里欧特眉尾一垂。

布莉洁扯开嗓门说：「夏尔虽然是妖精，但我认定他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所以没关系！这里是我家，该退让的人是你们！」

继续刺激布莉洁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她把气出在安身上就算了，如果迁怒夏尔就糟了。

毕竟夏尔此刻还是笑个不停，无视她的命令。

「好，因为我们已经吃饱了。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们走吧。」

安起身的同时，埃里欧特也拿起大衣站了起来，表情彷佛在说：真是受不了。他进厨房拜托妖精送餐到他的房间，然后和安一起离开食堂。

安在途中回头瞄了一眼。

夏尔擅自拉开一张椅子，悠悠哉哉地坐了下来。他还在笑，彷佛被布莉洁逗得很乐。

布莉洁满脸通红，表情尴尬。

布莉洁让夏尔坐上只有职人与家人可使用的餐桌用餐，代表她把他当成家人。安想到就觉得很开心。

布莉洁也许觉得和夏尔单独用餐是一件快乐的事。安也喜欢和夏尔一起吃饭，但米斯里露也在的话场面会更热闹。在凯特的店里吃饭那次，凯特和班杰明也一起上桌，等于是两人三妖精一同用餐，场面更是欢乐到不行。

布莉洁和安不一样，她可能觉得和夏尔一起用餐就够了？这个房子里住了这么多人，她却只和夏尔一起吃饭，不会觉得寂寞吗？这点令安感到在意。

安完全没把布莉洁的酸言酸语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最初的银砂糖」。夏尔觉得这点实在太有趣了，笑到停不下来。沐浴在笑声中的布莉洁满脸通红，散发出一股娇媚之气，比她平时那道貌岸然的模样来得可爱。

「不要笑了。」满脸通红的布莉洁又说了一次。

夏尔总算止住笑意，手撑下巴，抬头望向布莉洁。他总算愿意跟她说话了。

「吃饭时起码跟大家一起吃嘛，只是一件小事，何必那么坚持？」

「我想跟你单独吃饭嘛。」

「说是这样说，你看起来却很寂寞。」

「我才不寂寞！」布莉洁坐到椅子上，别过头去。

她大概是在气自己说不出更酸的话、没能害安陷入低潮吗？还是觉得被夏尔笑很丢脸？

布莉洁吃完饭后向夏尔提出种种要求。频繁地向他撒娇，说「我希望你安慰我」，要他以对待小孩子的方式抱抱她、摸摸她的头发，他一一照做。

而她还是不断提出要求，一直到凌晨才入睡。

他早已习惯受人类指使，事到如今也不觉得那是什么要不得的事，但布莉洁的指令还是让他累坏了。不过他还是很在意窗外的景致，到窗边待了一会儿。

低坡缓丘彼侧的天空已染上淡紫色，天就快亮了。

安昨晚似乎没去作业房，他没感觉到她的气息。

他察觉自己为此感到失望，不禁苦笑。为什么会这么挂心呢？她明明和自己住在同一栋屋子里，米斯里露也在她身边。并非置身险境，而是过着舒适的生活。这些事情他都知道，因此他不是在担心她。

但一与安分离，他就好想见她一面，好想近距离感受她柔软的身体。如此需索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时他听到主屋大门开启的声音，看到安伸了伸懒腰，踏入淡蓝色的清晨光景之中。衣着整齐，头发也绑得好好的。她走向作业房。

一定是想早起工作吧，不会错的。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床铺，确认布莉洁睡得很沉后打开落地窗，走出户外，朝作业房移动。

安伫立在昏暗的作业房一角。

她俯视着制作到一半的两个砂糖菓子，接着掀起护布，若有所思地凝看砂糖菓子。

「你再怎么看，都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啦。」

他在作业房入口向安搭话，结果安发出低音量的惨叫，整个人跳起来。认出来者是夏尔后，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安只要一开始沉思，周遭不管有什么动静或气息，她都完全感知不到，因此被人吓到跳起来的场面总是一再上演。夏尔向她走近，她便笑了，但笑容很快地又转变成忧容。

「夏尔，你昨晚还好吗？你笑成那样，布莉洁一定很生气吧？」

「没什么。」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说，布莉洁一定是逼你做了很多我们无法想像的惊人之事，所以你才愿意等我救你出去。你的生活真的有那么严苛吗？」

「没有。她是个普通的女人，不是什么怪胎。你不要把米斯里露怪异的妄想当真嘛。」他回答。

结果安的双颊不知为何浮现了些许红晕，扭扭捏捏地别开视线。

「那，那么……你和布莉洁小姐，呃……处得好吗？」

「处得不好，但还是有些互动。」

安听了似乎吓了一跳，抬头看着夏尔：「有些？！有些是哪些啊？！」

「我就一一说给你听吧。」

「不、不用了！你不用费心了！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有不好的预感！别说！」

夏尔只是稍微开个玩笑，但连接吻经验都没有的安拼命抗拒。之后却又害羞地向他确认：「可是，那个，那不是让你很难受的事情对吧。」

「不是。」

听了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安似乎就放心了。

「夏尔不难受就好。我会认真工作的，你要等我。」

她的话语化为白烟，飘散于昏暗的空间之中。白烟简直就代表了她的生命力。他突然心想：如果以夺取白烟之姿亲吻她的嘴唇，她可能惊慌失措地逃跑，或者哭出来吧。

「夏尔，怎么了？」

自己似乎盯着她看了好一段时间。她的呼喊令他内心一震，有些慌乱。

——我在想什么啊？！她明明是个稻草人啊？！

除了接获命令或有所算计时，他从来不曾思考过这种事情，也没想过要对谁做这种事情。

为了隐藏自己内心的动摇，他将视线投向砂糖菓子。

「没事。是说，这作品有什么问题吗？」

安再次转向砂糖菓子，面有难色。

「你不觉得做工很好吗？这里的职人……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全部，但至少欧兰德和王的技术是一流的。明明能做出这么棒的作品，订单却这么少，到底是为什么呢？工房让职人做自己想做的东西，明明是很棒的理念啊，风评为什么会一落千丈呢？总觉得不太甘心，好想做点什么来突破这个局面。这里的职人这么厉害，我想一定办得到的。」

安原本是为了救夏尔才来这里工作，但接到任务后便将所有的心力投了进去，浑然忘我。说起话来简直像是原本就隶属佩基工房派的职人，可见职人的价值观已根植在她心底深处，眼前的工作已占据她的所有思绪。

他觉得安这样真的傻透了，但又同时松了一口气。

安不管面临什么状况都不会变。

「夏尔！」某人突然发出惨叫般的呼唤声。

安和夏尔同时转头面向作业房入口，发现布莉洁穿着睡衣站在天色尚未大明的户外，双手掩住嘴巴，眼睛瞪大，表情很受伤。

「我明明拜托你不要见她的。」她以颤抖的嗓音呢喃着。

——被逮到了。

他冷静地想，心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罪恶感。倒是安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他自然而然地往前跨出半步，像是要将安护在身后似的，并沉静地说：「你别误会了。你当初不是拜托我，是命令我。而我不打算遵照你的命令行事，处罚我吧。」

「你都没有考虑到我的心情吗？」布莉洁呜咽地说。

「你是我的主人，不需要考虑我的心情。同样的，我也没必要考虑你的心情。」

「根本没有人考虑过我的心情，一个也没有！很好，我知道了！我要处罚你，我现在就要处罚你！」

布莉洁冲向主屋。

「等等，不要这样！布莉洁小姐，不要啊！」安追了过去。

「你没必要跟过去，别去！」

安转过身来，用力摇摇头。「我要请她住手，我不想看她处罚你！」

安冲出作业房了。

「鸡婆的家伙。」夏尔万般不情愿，但还是追了上去。

布莉洁冲上通往玄关的阶梯，绕过露台，飞奔前往自己的房间。

夏尔追上安，和她一起进入布莉洁的房间。

布莉洁人在与寝室相通的客厅，蹲伏于小壁炉前，手伸进熄火的炉内。

天亮了，落地窗外是微明的天空。

房间内也有些许能见度。他们看得见火炉内侧那个大小跟人脸差不多的洞，发现原本塞住它的砖块就堆在布莉洁的膝盖前方。

布莉洁大概就是把夏尔的翅膀藏在洞内吧。

安冲到布莉洁身后，单膝跪地，苦苦哀求：「拜托你，布莉洁小姐，请你住手。」

「滚到一边去！」

布莉洁推了安肩膀一把，使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布莉洁毫不犹豫地将双手伸进洞内，接着瞪大了眼睛。

「不在？！」

布莉洁的手在洞内摸找了几回。

「不在这里？！不在这里？！怎么会？！应该只有我知道翅膀在这里啊。」

安转身看了夏尔，眼神中充满疑惑，夏尔摇摇头当作回覆。

他也不知道布莉洁把翅膀藏在这个地方。

布莉洁把手从洞穴中收回，一屁股跌坐在地。

「……怎么会……」

她垂下头去，双手掩面，开始低声啜泣。

——不见了吗？

翅膀是妖精的生命力之源，它若有所裂损，本人也会丢掉性命。不知道它的去向，就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生命危险之虞，妖精会本能地感到不安、毛骨悚然。

安站了起来，夏尔移动到她身边。他的脸色很差，此刻一定忧虑到不行吧。

「夏尔的翅膀……不见了吗？」

「似乎是这样呢。」他除了皱起眉头外什么也做不了。

三个人都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天色越来越亮，晨光照进屋内。

一会儿过后，有人敲门了。

「布莉洁，安在你这吗？」来者嗓音沉静，大概是住在主屋的职人欧兰德吧。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安便望向房门。门开了，欧兰德大致瞄了一下房内状况，视线便飘向安。他对眼前画面似乎没什么感想。

「牛奶配送员刚刚带了口信过来，说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和吉斯·帕威尔很快就会到访。」

「为什么拉多库里夫先生和吉斯会来呢？」

「来探望葛连先生。你也得想想该怎么应对他们，所以我才通知你的。」欧兰德淡淡地说完便转过身去。

安在匆忙之下抓住他的手。「等等，我现在没空露面。现在的状况你都看在眼里吧？」

「你在布莉洁的房间里，布莉洁在哭。那又怎样？」欧兰德甩开她的手，似乎觉得很困扰的样子。

安不敢相信他的反应竟会如此冷淡。

「夏尔的翅膀不见了，所以布莉洁才会哭啊！欧兰德，你起码安抚安抚布莉洁小姐吧，让她喝点温红酒，然后我们就得开始找翅膀了。」

就在这时……

「不要紧的——安，你不需要寻找夏尔的翅膀。」埃里欧特从食堂那里晃了过来。

「安，你还真是不得了呢。天还没亮就闹成那样，你们的声音传遍家中啰。」

他站到欧兰德身旁，迅速瞥了房间内一眼。

「哎呀呀，在哭耶，让我来安慰你吧。还是要麻烦夏尔来哄哄你呢？」

「可林兹先生，不需要找夏尔的翅膀是什么意思？」

安紧咬不放，埃里欧特便半开玩笑地举起双手。

「别那么凶嘛，我就说不要紧了嘛。夏尔的翅膀在葛连先生手上。」

夏尔露出惊讶的表情。

哭个没完的布莉洁也抬起脸来，似乎吓了一跳。

「为什么会在父亲大人那里？！应该没人知、知道我会在这里藏东西啊。」

「不知道耶，真是不可思议。你们几个闹得天翻地覆之前，我和欧兰德就接到了拉多库里夫一行人即将来访的消息，所以前往葛连先生的房间叫他起床。结果啊，发现葛连先生的枕边放着妖精的翅膀。」

「还给我！马上还给我！」

布莉洁突然起身冲了过来，推开安，揪住埃里欧特的衬衫，摇晃他的上半身。

「布莉洁。」

埃里欧特身后传来沉着的嗓音。埃里欧特和欧兰德似乎都大感意外，转过头去看。

「葛连先生？！你怎么可以下床呢。」

欧兰德连忙上前搀扶葛连先生，他看起来就快失去平衡了。

「父亲大人。」布莉洁一看到脸色惨白的父亲便松开埃里欧特的衬衫，后退了几步。葛连接受欧兰德搀扶，但他投向女儿看的视线仍有一股强劲。

「某人把他的翅膀放到我的枕边，我收起来了。」

「会是谁？不可能啊，只有我知道翅膀藏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是谁，这并不重要。不过他帮我制造了一个好机会。翅膀就由我来保管吧，我想对方也是这么希望的。」

「为什么？！父亲大人不是说婚前我爱怎样都没关系吗！」

「你的做法我看不下去了。就算对方是妖精，你也应该要有基本的尊重。把他关在房间里、不让他跟别人接触实在太过分了。你又整天跟他混在一起，简直像是被妖精附身了。」葛连似乎有点呼吸困难，说话音量不大，但透露出的怒意比破口大骂时还沉重。

布莉洁脸色苍白地伫立原地。

葛连以谆谆教诲的语气对她说：「布莉洁，冷静下来。你是谁的女儿？」

这句话刺痛了安的内心。

——葛连先生说的话都没错，但态度好苛刻。

他无法认可布莉洁的做法，但透过这样的方法从她手中夺走夏尔的翅膀也很过分。就算示爱的方式很笨拙，她还是爱着夏尔啊。他的做法等于是将那份爱慕连根拔起。

布莉洁的表情扭曲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的女儿！我不知道！！」她掩耳大叫，冲向卧室。

葛连万分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望向夏尔，心中似乎充满怨气。「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看到你还是觉得很闷。你的容貌会使人方寸大乱。」

呵——冷冷的笑意浮上夏尔嘴角。

他表情冷酷，彷佛在蔑视眼前这个自私自利的人类，结果全身上下反而散发出一股勾人的艳丽之气。视线锐利，黑色瞳仁给人深不见底的感觉。

「这次轮到你变成我的主人啦？」

「对，所以我要你听令：应对布莉洁时，你要懂得斟酌。她的命令不要照单全收，但也不要做出伤害她的事。其他事情，你爱怎样就怎样。我要你搬到安的房间去，生活起居就在那里打点吧。需要你身为妖精的能力时，我就会给你工作。」葛连说完，视线移到安身上：「安，拉多库里夫先生要来了。你是职人之首，我要请你、埃里欧特跟我一起接待他们。」

「我知道了，可是夏尔他……」

「他的事情我都决定好了。懂吗？我作主。」他的口吻霸气十足，彷佛在暗示她：不准违抗首领。

——大家都把夏尔当成没有生命的物体来对待，被没收的翅膀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

大家都不认为自己是在玩弄他的生命吧？要怎么让大家体认到这点呢？也难怪此刻夏尔的双眼中冰封着怒意了。

葛连苦笑。

「你果真是最初的银砂糖啊，安。你触发了……各种事件。」

话一说完，他的身体便往侧边一倾。埃里欧特连忙冲到他身旁，与欧兰德齐力扶好他的双肩。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4章 再次挑战之时

夏尔一走进安的房间，坐在床上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就拼命揉眼睛。确定对方不是幻影后，他便湿了眼眶，泪水接着从湖水色的眼珠子中泉涌而出。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攀住夏尔的脖子？

「夏尔·斐恩·夏尔！！」米斯里露放声大哭。

夏尔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自己的脖子上剥下来。

「别哭啦，烦死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翅膀拿回来了吗？！」被夏尔一把揪起的米斯里露哭得唏哩哗啦。

夏尔简单地向他交代清晨到现在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结果米斯里露哭得更凄惨了。

「总而言之，你可以自由活动了对吧？！夏尔·斐恩·夏尔啊，你之前一定过得很痛苦吧！那个女人逼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这样这样，还是那样那样？！」

夏尔皱起眉头，似乎很困扰的样子。「想办法控制一下你的脑子吧，别再做那些诡异的妄想了。」

翅膀并没有回到夏尔手上，但他还是回到了安的身边。这点令她非常开心。看着米斯里露无视夏尔的烦躁、硬要抱住他的模样，安睽违已久地流露出自然的笑意。

「不过，到底是谁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偷走翅膀，放到首领那里呢？」米斯里露总算冷静下来了，他难得想坐到夏尔肩膀上，手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脸颊，黏着他不放。夏尔的手则焦躁地挥个不停，像在赶苍蝇似的。

安当然也很想问那个问题，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

「到底会是谁呢？布莉洁小姐说没有人知道她把翅膀藏在那里。」

「不重要，反正就是在人类手上。」夏尔冷冷地断言。

看了他的表情，安觉得坐立难安。她把妖精当成朋友，但其他人不是那样想的。他们有他们的意见，有他们奉行的原则，安也无法强迫他们接受自己的看法。但她还是忍不住希望别人能够谅解。

夏尔坐到窗框上，望向户外，表情产生些许变化。眉头深锁，表情厌烦。

「那家伙跑来了啊。」

「谁？」

她走到夏尔身旁，望向窗外。连接丘下平原与磨坊原的道路上，行驶着一辆小小的马车。两个男人搭乘其上，他们一定就是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首领马卡斯·拉多库里夫与吉斯，不会错的。

「啊！我得准备下楼了，吉斯来了！」

她笑咪咪地看着夏尔，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开心。

「夏尔，吉斯来了耶！你不开心吗？你应该很想见他吧？」

「说什么蠢话，那个少爷来这里，我为什么要开心？我没必要见他。」他冷冷地说，并转过身去。

「是吗？那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呢？」

「他们之前很照顾安，所以我会在他们离开时跟他们打声招呼。现在我得先和夏尔·斐恩·夏尔大聊一番才行！好啦，她对你做了哪些不得了的事？应该说，她要你做哪些事？说来听听吧，让我这个后进看齐一下。」

「别再妄想啦。」

这两个妖精的反应都很差，安失望地下楼走向葛连的房间。

葛连刚刚差点又要发病了，但最后似乎没什么大碍。如今状况已稳定下来，可与人对话。

葛连非得和埃里欧特、安一起接待马卡斯·拉多库里夫与吉斯不可。来者乃首领，只派代理首领埃里欧特与职人之首安出马就太失礼了。

马卡斯与吉斯在昨天傍晚日落西山的前一刻才抵达磨坊原，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落脚处。安顿好行李之后已经很晚了，拜访别人家会很失敬。所以他们今天才托了一封信给磨坊原市中心的牛奶配送员，告知早上将来访一事。

「已经差不多到山丘下啰。」安告知其他两人。

躺在床上的葛连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探病啊，看来我病危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埃里欧特以平时那种不正经的语调说：「应该是来刺探的吧？因为安跑来我们这里了。他们想知道我们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准备采取什么行动。还有，让帕威尔跟我们见见面。」

「爱德华的儿子吗……」葛连喃喃自语，似乎在怀念着往昔时光。吉斯的父亲——前任银砂糖子爵爱德华·帕威尔原本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他应该和葛连一起当过学徒。

「喔，他们到啰。」门外的动静传入埃里欧特耳中，他挑起一边眉毛。

不久后，妲娜就带着马卡斯和吉斯进门了，他们都做旅人风的装扮：穿着下摆很长的外套，帽子拿在手上。

马卡斯向埃里欧特及安点头致意，吉斯也如法炮制，不过向安敬礼时展露了一点笑意。安也对他笑了笑。

「我来府上叨扰了，佩基。」看到卧病在床的葛连后，他威严十足的表情变得更加冷峻。

「好久不见了，拉多库里夫先生，请原谅我的无理。今天早上我差点又发病，现在实在是无法下床……」

「别这么说，不碍事的，别放在心上……嗯……你的状况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差呀。」

马卡斯看到葛连虚弱的模样似乎有点意外，但他还是很贴心地安抚对方，只是使用的语言有些笨拙。

葛连苦笑：「谢谢您。请问两位今日是来探病的吗？」

「嗯，同时也为了其他事情前来。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一位新银砂糖师？贵工房通常只会起用自己培养出来的职人，没想到这次雇用了外人啊，真是罕见的情况。」马卡斯说完瞄了安一眼。「你们在这个时期招募新职人，是打算参加今年的新圣祭选评吗？」

——新圣祭选评？

所谓的新圣祭就是庆祝新年到来的国家教会祭事。王国境内所有的国家教会都会在除夕这天举办祈祷会，希望替王国招来新年新运势。这是海兰德王国君主唯一会亲自出席的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仪典，全国人民都会一同祝贺。

「怎么可能，那可是我父亲拒绝参加的活动啊。」

葛连轻描淡写地带过，马卡斯听了便安心地点点头。

「嗯，我也这样想。还有，我带帕威尔的儿子过来了。」

被点名的吉斯站到床边，似乎有点紧张。

「我是吉斯·帕威尔。」

「你似乎成了一个优秀的职人呢，传言我都听说了。」

「我……对不起。」

吉斯不知为何低下头去道歉，似乎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葛连。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你有你的自由。」葛连以十分随和的语气回答，视线飘向安：「安，我和埃里欧特接下来要跟拉多库里夫先生聊聊，你带吉斯到客厅去，请他喝杯茶。」

安行了个屈膝礼，带吉斯离开葛连的房间，走向客厅。

安一进入客厅便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默默跟在背后的吉斯。

「吉斯！突然接到你们要来的通知，我吓了一跳耶。」

结果吉斯也收起了他的拘谨，像平常那样轻笑着。

「不是我决定的，是马卡斯先生突然说要来的。但我很在意你的状况，就跟来了。你没碰上什么棘手的事吧？夏尔还好吗？」

「是有些状况，但我们没问题的。你那边呢？凯特还好吗？乔纳斯回去了吗？」

「银砂糖精制作业完成后，恒格力先生就回去自己店里了。乔纳斯似乎也还没回到家里，无法与他取得连系。」

「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的安无法帮上乔纳斯什么忙，大概只能祝他好运了。

「话说回来，马卡斯先生为什么突然要来磨坊原呢？」

「因为你跑到佩基工房来啦。他担心佩基工房派会参加新圣祭选评，这个人就爱操这种心。」

「新圣祭选评？那是什么？」

吉斯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你不知道吗？」

「嗯，啊，对了，先端茶给你喝。」

安朝厨房走去，但吉斯轻轻握住她的手，让她停下脚步。

「不用了，旅馆的早餐份量太大了，我现在饱到不行，还比较想到外面散散步呢，毕竟都来到史托兰德地区了。探病行程结束后，我们就得立刻出发前往路伊斯顿了。」

不愧是前贵族会有的发言，平民才不会说「来到史托兰德地区就想散散步」这种话，只有贵族才会认为史托兰德地区的空气与景致是用来「享受」的。

安也喜欢户外胜过屋内。她出生后就一直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不习惯定居在房子里的生活。

两人来到户外，走向缓丘下方的小湖。通往湖边的道路是狭窄的碎石子路，两人肩并肩走得很近，身体都快碰在一起了。纵列前进实在有点怪，所以他们还是选择并排移动，两旁干燥的枯草不断发出沙沙声。

「原来安不知道新圣祭选评是什么啊，你没有在路伊斯顿过年的经验吗？」

风从丘顶吹拂而下。

贴上肌肤的寒意令安搓了搓手。吉斯不发一语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安的肩膀上。安向他表达谢意，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客气」。

吉斯似乎原本就是一个体贴又不求回报的人。他的好意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大概是因为他不是想要刻意表现，也不是基于什么原则才行动吧。

「去年我才第一次在路伊斯顿过年耶。」

「你没去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看看吗？」

「没有耶，教堂四周人山人海，看了就累，所以最后没去。旅馆的老板娘说举办新圣祭时，教堂内会摆放极为精美的砂糖菓子，大家是为了那个才进教堂的。我听了之后很后悔，又跑过去那里，结果教堂已经关门了，没看成。」

「那里的砂糖菓子很不得了喔，在大祭坛和祭坛四周排得满满的，还算值得一看。教会总是发包给三大派阀当中的某一派阀制作，为了决定合作对象，他们会请各工房制作样品给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神父品评。」

「获选是一大荣誉对吧。」

「不只是荣誉。顺利交出新圣祭作品，国家教会就会支付将近一万克雷斯的酬劳给工房。」

「一万克雷斯？！等级就是不一样呢。」

那是几乎可以清偿佩基工房债务的一大笔钱。不愧是国家教会总会。

「不仅如此，获选的派阀在该年度也会受到平民的青睐，业绩将有显著的提升，所以派阀旗下的工房也会期待总工房的获选。马卡斯先生非常重视这个案子，而我也是，因为我的工作也跟样品制作有关。拉多库里夫工房已经好几年没获选了。自从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在五年前当上马克里工房派首领以来，教会每年都将案子发包给马克里工房派。这也是他们人气扶摇直升、成长为最大派阀的一大原因。」

安歪了歪头。

「既然参加选评有机会获得国家教会垂青，葛连先生为什么不肯参加呢？」

「佩基工房从前任首领还在位的时代就没参加选评啰，但我不知道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这时，湖边传来了说话声。

「快洒出来了，快洒出来了啦，拿好嘛瓦伦泰。」

「是你抬太高了，放低一点嘛，没贴地不就好了。你为什么要浪费腕力啊？」

「你明明大我六岁，别那么软弱嘛，男人就是该展示自己的腕力啊。」

「你是想当樵夫吗？」

他们望向声音的来源，发现纳迪尔与瓦伦泰正在搬运装满了冷水的水桶。

（插图008）

湖的附近有一口井，涌出的井水澄澈而冰凉，他们总是汲这里的水用于砂糖菓子的制作。两人对着彼此大呼小叫，同时一步一步朝安与吉斯靠近，一发现他们的身影就同时住嘴、止步。

「啊，呃……失礼了，是客人吗？」

纳迪尔以发现稀奇事物的眼光看着吉斯，除此之外毫无反应，瓦伦泰则毕恭毕敬地行礼，脸颊泛红，彷佛要弥补纳迪尔的失礼。接着他小声地叫唤纳迪尔：「喂，喂，纳迪尔，快打招呼啦，打招呼。」

纳迪尔听他这么一说便笑开了。

「你是安的男朋友吗？」

「不、不是啦！这个误会也太大了吧！对吉斯太失礼了。」安连忙撇清。

吉斯在她身后噗哧一笑。「被误会我也没差喔。」

「喂喂喂，纳迪尔！」瓦伦泰揪住一开口就失态的纳迪尔的耳朵。

「痛痛痛。不然你到底是谁啊？」

吉斯一面苦笑一面回答：「我是安的朋友，拉多库里夫工房派总工房职人，吉斯·帕威尔。」

瓦伦泰一听到他的名字，脸就垮了下来。

纳迪尔发出惊呼：「你就是帕威尔啊！喔，这样啊。」

纳迪尔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一再盯着他上下打量。瓦伦泰却别开视线，再度捧起水桶。「帕威尔先生，您慢聊。我们……要先告退了。纳迪尔，走吧。」

纳迪尔听从瓦伦泰的催促，跟着他走。安与吉斯让出一条路，两人便低头走远了。

「总觉得怪怪的耶。」安目送两人背影，自言自语。

吉斯说话的语气透露些许遗憾：「这也是没办法的，我对他们来说等于是叛徒。」

「叛徒？怎么说？」

「安，佩基工房和其他工房相比，似乎有点缺乏活力呢。」

「什么有点，根本是风中残烛了。」

强风吹来，在森林中激荡出大片的飒响。染有赤黄二色的叶子受到搧动，一齐舞向天空。

吉斯的视线投向远方，彷佛要目送那些叶子。

「从我父亲在这里修行的时代开始，职人数就越来越少了，工房在平民间的评价也越来越低。不过呢，应该是我父亲当上银砂糖子爵那阵子吧？那时订单量还算足够，也有想成为职人的实习生上门。因为大家认为这间工房催生了现任子爵。但父亲死后，我加入了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当时便有『帕威尔家舍弃佩基工房了』的流言蜚语，实习生和职人的内心因而产生动摇，纷纷投奔拉多库里夫派或马克里派。」

原来是有这样的前因后果，佩基工房的职人数才会变得这么少，而且没半个实习生。

工房的声势原本就在走下坡，结果吉斯的决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吉斯那青得发紫的眼珠子映出天空的倒影。

「但我并不是想要舍弃佩基工房，只是不想再受父亲影响了。进父亲修行过的工房就像是在追随父亲的脚步，因此我对这个选项产生了抗拒。父亲担任子爵期间，我拼命忍耐。父亲死后，我讨厌别人继续称我为『爱德华·帕威尔的儿子』。我是吉斯，不是『帕威尔家的孩子』，我有自己的名字啊。」他以稳定的步调编织出这张语言之网，但眉头还是微微皱起，看起来似乎有点难受。

「佩基工房会变成这样并不是吉斯害的。葛连先生也说没关系嘛，呃，应该是吧？既然葛连先生那样想，工房的职人一定也抱持同样的想法。他们理智上可以理解你的做法，只是情感上还无法接受罢了。也许会有一种被抛弃的心情吧。但冷静下来之后，他们和你之间一定不会有什么心结的啦。」

听了安的话，吉斯露出他一贯的轻笑。「谢谢你，安。」

如果能重振工房的声望，吉斯也许就不会那么自责了。

也许佩基工房职人心中的纠葛也会消失。

这样多少算是有回报吉斯吧。

——我非重振工房的声势不可，但是……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抬头望向色彩淡薄的秋日天空，南北向的云朵形状彷佛是刷子刷出来的。

「吉斯！」主屋所在的方向传来马卡斯的呼唤。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选评的准备工作还没到位，马卡斯先生大概很焦虑吧？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距离选评只剩半个月了。」吉斯似乎觉得散步散到一半被打断是很可惜的事。

他吐出的辞汇令安内心一震。

「选评……对啊。」

「咦？怎么啦？」

「在选评会上获选，一般人对你的评价就会变好对吧？还有，只要顺利交出新圣祭用的砂糖菓子，就能拿到将近一万克雷斯的报酬对吧！」

「是没错啦。」

「对呀！这可以当作重振工房声势的第一步！吉斯，谢谢你！」她没多想便握住吉斯的双手。

吉斯先是瞪大双眼一愣，接着展露笑颜。「我其实不知道你在谢我什么，总之，别客气啦。」

她觉得自己总算找到切入点了。马卡斯和吉斯告辞后，她立刻前往葛连的房间。埃里欧特还在。

「葛连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她拿出比平时还要严肃的态度向葛连诉说。

葛连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什么事呢？」

「我希望佩基工房能参加今年的新圣祭选评。」

「不行，本工房不参加。」葛连当场拒绝。

「为什么呢？这可以当作重振声势的第一步啊！」

「我们就是不参加，这是前任首领做的决定。」

「为什么呢？另外两个派阀都去参加了啊。」

「米尔兹兰得家统一王国后，新圣祭的砂糖菓子有好一段时间都是由佩基工房制作的。」

「是吗？咦，可是选评会……」

「当时并没有那种制度，但前任国王艾德蒙一世改变方针，决定每年都从三大派阀中选出承包者。佩基工房派早在王国统一前便开始侍奉米尔兹兰得家了，这个方针的变革等于是对我们的轻蔑。不仅如此，自从选评会开办以来，佩基工房从来不曾获选。前任首领，也就是我的父亲，他受不了这种屈辱，才做出此后不再参加选评会的决定。王家与国家教会轻视佩基工房，父亲才以此做为反抗手段。我不能改变他的做法。」

「后来就不曾获选？」

就她所见，佩基工房职人的技艺与其他派阀的职人相比也毫不逊色，而且欧兰德与王的能力更是出类拔萃。工房职人总数只剩五个，其中一个是银砂糖师，还有两个高明的职人，这证明了佩基工房的职人素质很好。

他们做出的样品为何不曾在选评会上获选呢？

话说回来，国王又为什么要引进选评会制度呢？

国王与国家教会追求美好事物的意念也很强烈，举国上下最想祈求好运的人就是他们了。也就是说，他们是为了追求更好的品质才引进选评制度，结果佩基工房连连落选。

「落选是有理由的，应该吧。佩基工房得采取某些必要措施，才能获得国王、国家教会或一般平民的青睐。要是不搞清楚到底是哪些必要措施，佩基工房就无法重振声势，因此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参加选评会。」

「我不能改变父亲订下的方针，它与流传三百年的传统无异，我不能去动它，不能舍弃祖先代代相传的原则。为了守护传统，我非遵守这条规则不可。」

「可是，祖先如果做了错误的决策该怎么办呢？一百年前或两百年前的首领做了错误的决策时，又该怎么办呢？」

「错误？你说历代的首领会做出错误的决策？」葛连似乎不太愉快。

「安，你真是太失礼了。」

「可是，两百年前的首领和一百年前的首领也都是人啊，也有可能犯错对吧？犯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知错能改就好。」

「安，你的脑袋是不是不太清醒？你说这话是对我们工房的侮辱，等于在指责我们不断犯错，我们的传统有问题。」

——我们工房？侮辱？

葛连语气很沉稳，但他显然生气了。

安听了他的话也觉得气血攻心。

「可是葛连先生刚刚也侮辱了我。」

「什么？」

「我现在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葛连先生却对着我说『我们工房』。先是提拔我，后来又把我当外人。你侮辱了现在身为佩基工房职人之首的我。」

「但你确实不是佩基工房出身的职人啊。」

「我是佩基工房派的职人。你当初决定雇用我，还说会期待我的表现。你也说过银砂糖师必须要承担责任。你将工作指派给获受王室勋章的我，我要是无法尽责就没脸见人了。我已经是佩基工房派的职人了！我想要重新打响佩基工房派的名号！这是我的工作！」

「这……」葛连先生开口，但想不到接下来要说什么。

一直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埃里欧特噗哧一声，开始狂笑不止。

葛连眉头深锁地望向他，似乎很困扰的样子。「埃里欧特。」

「抱、抱歉，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埃里欧特笑了一阵子之后用手抹去眼眶渗出的泪水，并说：「总之，我先带安离开。你们再聊下去，葛连先生又要发病了。」

「可林兹先生，可是……」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走吧。」

埃里欧特把安推向门边，和她一起离开房间。安在途中转头看了葛连一眼。葛连眉头深锁，瞪着他正前方那面墙。

来到食堂后，埃里欧特再次捧腹大笑。接着他累瘫似的坐到椅子上，双脚一伸，又开始笑了。

气呼呼的安压低视线看着埃里欧特。

「人家是很认真的耶。」

「就是因为正经八百地讲那种话才好笑啊。」埃里欧特失控大笑，根本无法好好回话。

「那种话是哪种话？我的想法很奇怪吗？」

「葛连先生说你不是佩基工房派的职人，你却一口咬定自己是。干得太好了，辩赢的人是你。我们才不敢反呛葛连先生呢，连用想的都不敢。」

「如果觉得葛连先生的想法不太对劲，试着提出自己的意见不就好了？」

「『觉得不对劲』是前提啊，问题就出在我们都不觉得不对劲。我们认为葛连先生说的话、守护的原则全部都是正确的，所以才伤脑筋。」

埃里欧特歪了歪头，从低处斜眼望着安。

「如今留在这里的家伙都打从心底认定葛连先生是自己的大恩人，都很尊敬他。若不是这样，早就投奔其他派阀去了。毕竟这一年内，工房连薪水都发不出来呢。」

「唉？！」安着实吓了一大跳。

「有很多人对佩基工房派的前途感到不安，才跳槽到马克里工房或拉多库里夫工房，也有人仰慕葛连先生的人品，选择留下。但薪水不稳定的话，就无法生活了。为了养家活口，他们也只好哭哭啼啼地投奔其他派阀。有些单身的职人必须奉养父母，也只能选择脱队。剩下的就只有单身、不用奉养父母、打从心底仰慕葛连先生的职人。就连我都被马克里工房派代理首领奇连问过『要不要转派阀』，但我选择和葛连先生一起工作。其他人都跟我差不多，都是因为这里有葛连先生才留下来。」

「其他人？」

「对，其他人。」

这时，埃里欧特望向厨房的方向，像在怀念什么往事似的。

「我老妈以前在这里当厨师，一个女人家独力抚养我和我姊长大，后来生病无法工作。一般情况下，我姊只能去青楼卖身才能维持家计了。结果葛连先生雇用了当时才七岁左右、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小鬼当实习生，而且破例支付薪水给我，和我做了个约定：等我成为独当一面的职人后，就要把实习生时代领的钱扣回去。多亏葛连先生伸出援手，我和我姊才有办法过生活，他甚至还帮我老妈支付医药费，直到她过世那天。我成为职人后，他还真的从我的月薪里扣掉实习生时代的酬劳。」

葛连先生虽然向埃里欧特一家伸出了援手，但其实也只是给他自力更生的途径罢了。

——他好严格啊。

她看到葛连对待自己的态度时就已经有此感想了，听了埃里欧特的故事之后感觉越发强烈。

你肯努力的话，我就帮助你。我不会看你可怜就平白无故地给你钱——要求七岁小孩努力扛起家计的他，真的好严格。但平白无故给他们金援的话，可能会让他们一家人觉得丢脸，这种做法反而能守住他们的尊严。

埃里欧特望向窗外的作业房。

「欧兰德的父亲原本是佩基工房派的砂糖菓子职人，和葛连先生感情很好。但他英年早逝，葛连先生便把欧兰德接过来，让他在这里长大成人。但葛连先生并没有把他当作养子看待，而是视他为实习生，这是根据欧兰德亡父的遗志以及葛连先生自己的考量所做的决定。不过葛连先生以首领的立场与他互动之余，举手投足之间确实带有父亲对待子女的关爱，欧兰德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到吧。他尊敬首领葛连先生，同时也把他当成父亲来景仰。这里就像是他的家。还有，他这个人有洁癖，为了祈求葛连先生的病情好转，他才把头发留长。」

听埃里欧特说完，她觉得自己眼前彷佛浮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孤僻的小孩子沉默寡言地在主屋附近走来走去。她也总算明白欧兰德为何嫌长发碍事但又死都不肯剪掉。

「王现在个性变得很圆滑，但以前是没人管得动的坏小孩。『王』这名字很怪吧？他曾经是不良少年集团的老大，所以别人才称他为『王』。每个工房都嫌弃这个磨坊原第一恶童，不愿雇用他，但葛连先生却请他来工作。」

王的样貌和仪态确实威风凛凛，听埃里欧特说他过去是不良少年的老大，安并不感到意外，耳畔的疤痕应该是那个时期留下的吧。

「瓦伦泰原本是路伊斯顿的学生。磨坊原的居民对他寄予厚望，认为他会考上神父学校，成为优秀的数学家。结果他父母双亡，付不出学费，退学了。他头脑很好，所以有许多不同领域的商人想要找他当员工，不知为何跑到我们这里来，说来这里就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过他制作砂糖菓子时，就只会做端端正正、完全没有一丝歪斜的形状，似乎自有他的坚持。但葛连先生看了还是说：『没关系，很有你的风格。』从那次之后，瓦伦泰偶尔就会制作一些形状不那么端正的砂糖菓子了。」

确实，初见瓦伦泰就会觉得他的头脑很灵光。数学家之路被阻断后，他变得刚愎自用，成天都在制作形状工整的砂糖菓子。他看似沉着，但内心深处积了一股怨气吧。

在这种时候，别人的一句「没关系」很有可能会成为一种救赎。那比「打起精神」、「重新出发吧」还要能够令人放松。

「纳迪尔和他的父母都来自大陆王国。那家伙很喜欢砂糖菓子，所以很想拜师学艺，以成为砂糖菓子职人为目标，但所有的工房都不愿意收他。因为大家心中都有个根深蒂固的想法：砂糖菓子只存在于海兰德王国，是海兰德王国独有的技术。所有工房都不愿将制菓技术传授给外国人，唯一的例外就是葛连先生啰。」

海兰德王国是岛国，国民性格较封闭，排挤外国人的倾向很明显。纳迪尔八成受到许多不公平的待遇吧，就像身为女砂糖菓子职人的安一样。只有不拘小节的葛连接纳了他。

吉斯决定离开佩基工房，导致传四起。听到这些传言的职人一定都产生了内心动摇吧，不可能有例外的。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逃奔其他工房、取得其他派阀的职人头衔才是比较有发展性的做法。

这是很聪明的判断。

不过选择留下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他们都景仰首领葛连·佩基，所以练就了一番好手艺。

他们的景仰之人还在身边，真是令人羡慕。

安仰慕的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了。

「既然大家都景仰葛连先生，就更应该设法挽救葛连先生想守护的佩基工房不是吗？」

「是没错啦。」埃里欧特抬头看天花板。

要是他有办法，早就付诸实行了吧。

葛连绝非不讲道理的固执鬼。

但工房悠久的历史与他的自尊似乎削弱了他冷静判断的能力。

历史与自尊是很重要的，但它们也会制造出曲解。为什么那些重要的事物总是无法齐聚、咬合、顺畅运转呢？

她边思考边走向作业房，走着走着莫名地想碰银砂糖。

于是她来到停放自己那台厢型马车的仓库，从行李台上搬下一桶银砂糖，将它滚向作业房。

职人已在进行今日的作业了。欧兰德和王在制作砂糖菓子，米斯里露拿着小扫帚辛勤地扫地，似乎已经认定这是他的工作了。

可是纳迪尔和瓦伦泰仍然无事可做。

作业房中的五个人发现安滚着银砂糖桶现身，纷纷露出「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麻烦欧兰德和王继续制作手上的作品，纳迪尔和瓦伦泰今天没有工作对吧？」

「没有耶。这是安的银砂糖对吧？你要做什么？」纳迪尔凑了过来，歪歪头。

「我也想碰碰银砂糖，所以就把它搬过来了。纳迪尔和瓦伦泰也顺便做点东西吧，我想看看你们的手艺。」

「安，这是你的银砂糖耶，让我们用真的好吗？」

「我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所以我的银砂糖就是佩基工房的银砂糖，没有分别啦。」安打开银砂糖桶的盖子，脖子一缩：「我不是看过工房的银砂糖库存了吗？我发现这里的银砂糖比我从拉多库里夫工房带来的还要高级。既然我自作主张要求你们做点东西来看看，就用我这批品质较差的银砂糖吧，就当作是游戏啰。」

王听到她的话，轻轻吹了声口哨。

「不愧是银砂糖师。原来你不是虚有其表啊，了解。」

「嗯？」

瓦伦泰抬起头来苦笑。「先前向你提过嘛，我们在这附近的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工房和他们一起精制银砂糖。那里没有大灶、大锅子，因此我们四个人会分散开来，加入其他职人的小组，努力以各自的手法精制自己所需的银砂糖。有时候会和偷工减料的职人一起做事，所以不是每次都能精制出完美的银砂糖，但我们维持的品质确实比其他人来得高。」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他们能在大量生产的前提下保有高品质，她佩服地想。

想到拉多库里夫工房大规模精制作业的工程瑕疵，安就有气。

所以遇到同样讲究品质（虽然只能顾好自己的份）的职人让她觉得安心又开心。

「来，快动手吧，请制作你们喜欢的作品。」安发出催促。

瓦伦泰和纳迪尔在安的催促下搬起银砂糖桶，运到目前没在使用的作业台旁。

纳迪尔捧起一把银砂糖，伸出舌头一舔。

「呃，这个品质真的不太好耶。」

「你也太老实了吧。」瓦伦泰突然拍了纳迪尔后脑勺一下。

「痛！你害我咬到舌头了啦！」

「这是安好不容易才取得的银砂糖耶。」

「没关系啦，品质是真的不好。」安也掬起一把糖，笑了笑。

银砂糖的品质是真的不好，颜色混浊、略偏灰，触感干硬。安以前精制技术不好时就会做出这样的银砂糖，令艾玛愁眉苦脸。

她倒一些冷水到银砂糖上，开始揉捏。纳迪尔和瓦伦泰见状也开始加水。

降低手温、揉捏银砂糖，同时思考自己要制作什么样的作品。

浮现在她心中的，是布莉洁今晨那对泪汪汪的绿色眼珠。

夏尔被抢走了，此刻她是否还在哭泣呢？想到这里，罪恶感便油然而生。对夏尔的控制权就那样被人夺走了，布莉洁一定很不服气吧。

那双恋慕夏尔、泪涔涔的绿色眼珠好美，在她心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象，想到它们就觉得好难受。

没收夏尔的翅膀、将他关在房间内是不可原谅的行为，但她宁愿这样胡来也要将夏尔留在身边。因为她喜欢他。

喜欢他，所以硬要到他身边待着——这则是安来到磨坊原的原因。她无法理解布莉洁的做法和信念，但能体会她坠入爱河的心情。

如果布莉洁还在哭，安会想设法抚慰她的心灵。

但目前安一现身便会对布莉洁造成伤害，她不能贸然出手。

总觉得布莉洁需要一点好运。

她是个美人胚子，金发亮丽。忘不了丽兹的夏尔说不定会受到她那头金发的吸引呢。如果布莉洁的内心再柔软一点，幸运也许就会降临了啊。

思绪奔腾的那一刻，她也开始无意识地寻找色粉瓶。作业场内订制的架子上排满了瓶子，她走近，取下五罐绿色系色粉。

她继续揉捏银砂糖，并将五种色粉逐一混入，打造出晶莹剔透的绿。安继续揉捏，直到银砂糖变成可放置于掌中的大小。

——我想要带给布莉洁幸运，我想要给她这个砂糖菓子。

一只翡翠色的小鸟在安掌中现形了。如果布莉洁盯着优雅又可爱的东西看，她的眼神一定会变得更美吧？所以她才做了这个可爱又优雅的作品。如果她凝视的对象映照出她眼珠子的颜色，那么她的愿望应该就会实现了。

捎来幸福的砂糖菓子。

「翡翠色啊，是小鸟？」

头上传来的声音害她吓了一跳。

欧兰德从她身后窥看着她的手，王也有样学样。

「很棒耶，这个。」王低声说。

「谢谢。」安有点害羞连忙转变话题。「啊，是说，纳迪尔和瓦伦泰呢？」

她望向作业台，发现瓦伦泰面前摆着好几个工整无比的立方体，端正程度令她大为吃惊。

他制作的立方体的六个面颜色都不同，却都带着透明感。

叫人折服之处在于：它们的边边角角完全没有一点歪斜，锐利得像是用刀子切出来的。面与面之间完美接合，彻头彻尾没有破绽，只靠颜色做出区隔。这几个立方体大小完全相同，只有配色上的差异。她没料到这种作品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美感。

她接着望向纳迪尔手边的作品，更是吓了一大跳。

纳迪尔凑近作业台，近到脸都快贴上去了。他手中拿着针，拼劲十足地挥动着。他手边排着好几朵麦粒大小的花，手中雕琢的是手掌大小的房子。目前只制作到砖墙的部分，但重重叠起的每块砖块看起来都有沙沙的质地，形状、颜色都与真货无异。那沙沙的质地是靠针尖雕琢而出的。他处理的细节已细到肉眼看不见，所以是靠针尖传来的触感进行操作。

纳迪尔和瓦伦泰都专心致志地制作着砂糖菓子，完全没把周遭的情况放在心上。

王看到安的表情，不禁笑了。「我、欧兰德、埃里欧特是……呃，普通的职人，但瓦伦泰和纳迪尔就有点特别了。瓦伦泰制作出的立方体是他最喜欢的形状，本人称它为『数学』。纳迪尔则喜欢精雕细琢，把作品做得越精巧他就越开心。以前有客人迷上他的风格，特地来委托他制作。」

「对啊，真的是很特别。」

说不定真的办得到。

这几个职人手艺超群，只要将他们的能力妥善地结合在一起，或许就能制作出不可能独力制作的、前所未见的砂糖菓子。

自从夏尔的翅膀被交到葛连手中那一天起，布莉洁就不曾离开房间半步。

她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三餐都由妲娜送过来，不过她似乎都只沾了几口。

安不知道要如何将翡翠色小鸟交到她手中，作品目前还放在安房间的窗边，散发出一股寂寥的气息。

确认过纳迪尔和瓦伦泰的手艺后，她认为佩基工房说不定能做出了不起的作品，但如果他们不去参加选评就没有意义了。到底该如何说服葛连先生呢？时间在她思考的过程中不断流逝着。

马卡斯与吉斯来访后的第三天早晨降临了。

今天的工作搞不好还是只有扫地、保养道具，她边想边走向作业房，结果发现四个职人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

欧兰德和王都坐在圆椅上，似乎很无聊的样子。

「怎么啦？」安问。

「没事可做。」看起来很闷的欧兰德开口了。

王瘫坐在椅子上，边打呵欠边补充：「我和欧兰德手上的案子昨天就完成了，作品已经交给客人了。」

「这样啊，你们说订单只有两张，所以说……」

终于走到手上没半张订单的地步了。

「船快沉了呢，就连老鼠都会开始逃命。」米斯里露拿小扫把用心地掸掉灶上的灰尘，同时低声说着一些不吉利的话。

「可是，没半张订单这种状况真的合理吗？」安忍不住发问。

王摇摇头：「落魄归落魄，我们可是名满天下的总工房呢，之前根本没碰过这种状况。欧兰德，你说是吧？」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葛连先生病危的传言对我们的业绩造成了影响。说实在的，埃里欧特应该要在葛连先生病情开始恶化的去年就跟布莉洁结婚，改姓为佩基才对。或者应该让葛连先生收他为养子，赐予他『佩基』这个姓氏，让他继承工房。但我们感觉不到葛连先生有收他为养子的意思，他们也没在准备婚礼。葛连先生要是在此刻身亡，没有人能继承首领这职位，佩基工房就得关门大吉了。葛连先生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可见他恐怕已经在做休业的准备了吧——大家似乎都这样猜测，就连佩基工房旗下的职人之中，也有许多人抱持这种看法。我们这间总工房历史再怎么悠久也没用，因为没人会想要委托即将休业的工房制作作品啊。而且还有帕威尔事件的余波呢。」欧兰德冷静地分析。

安听了好想抱头，她垂头丧气地将两手抵在作业台上。

「你刚刚说这些，有传达给葛连先生吗？」

纳迪尔跳出来回答：「有啊。埃里欧特最近一直在运用以前的人脉接触有棹势的贵族和富商，试着从他们那里接案，这些过程他应该都会报告给葛连先生听。所以葛连先生知道这条路如果行不通的话，就真的接不到工作了。」

安板着脸陷入沉思。「在这样的状态下，可林兹先生根本不可能结婚，更别说是布莉洁了。既然葛连先生知道工房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绝境，我们就先试着建议葛连先生收可林兹先生为养子吧。有资格成为下一任首领的人浮上台面后，旁人就不会再放奇怪的风声了吧。」

「我认为这招行不通。」瓦伦泰有所顾忌地说：「葛连先生应该不会收任何人为养子吧，因为他很在意马克里工房派的状况，说绝对不能步上他们的后尘。」

纳迪尔听了瓦伦泰的话，捶了自己手掌一下。

「啊，就是那个嘛，有人在背地里说马克里工房派被外人夺取了。」

「葛连先生应该不想让宝贝女儿流落街头吧？父母总是会替儿女着想啊。」

纳迪尔拨弄自己的耳饰，同时露出嘲讽的笑容。「我爸妈就不为儿女着想啊。我真是不懂耶，赶快收埃里欧特为养子不就得了？那个大小姐会有什么下场，我才懒得管。」

「纳迪尔，说话前斟酌一下。」

「那个，呃……」安听不懂瓦伦泰和纳迪尔的对话，于是插嘴了：「马克里工房的状况是什么？夺取派阀是指？」

瓦伦泰回答：「马克里工房派的新旧首领在五年前交接，上任的是当今的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当时马克里工房派因而产生了纠纷。」

王接着说：「飞·马克里原本姓亚克兰。飞·亚克兰的手艺很好，在马克里工房派之中也是技压群雄。前任首领非常欣赏他，对自己的儿子反而采取疏远的态度，因为他驽钝、花钱如流水、制菓技术差、品行也差。后来前任首领就收亚克兰为养子，把『马克里』这个姓氏赐给他，指定他为下一任首领。前任首领死后，亚克兰就这样当上了新的首领，同时把前任首领的儿子逐出派阀。」

「逐出派阀？」

「哎，这小混混被赶出去也没人会意外，但他可没摸摸鼻子就走。他跑去找银砂糖子爵告状，结果飞胜诉，此后他就下落不明了。」王伸了个大懒腰，一面转动脖子一面说。

瓦伦泰轻推眼镜，再次开口：「飞·马克里做出的决策并无不妥，但很不近人情。反过来说，如果不做到那样的地步，首领就无法掌管好工房。我想这就是葛连先生忧心的原因。有才干之人一旦继承工房，就会将碍事之人赶出去，即使对方是创始者家族成员也不会留情。当然啰，埃里欧特若与葛连先生达成协议，应该就不会对布莉洁乱来，只是她就会失去自己的地位了。如果埃里欧特娶他人为妻，她在工房内就更没有立足之地。所以身为父亲的葛连先生才会希望帮她留一条后路，也就是让她成为首领之妻。如此一来，佩基工房派创始者家族的血脉也能延续下去。」

「就算是这样好了，如果现在的状况持续下去，他就等于是眼睁睁看着工房垮台，什么也没做啊。」安焦虑地说。

「你要他怎么做？上街绕来绕去，低声下气地求别人给我们工作吗？」欧兰德冷冷回答。

「要是到了存亡关头，我们也只能那么做了！要我在街上摆摊我也照做。」

「啊，好像很有趣耶。」纳迪尔眼神一亮。

「有趣个头啊，不准那样想。哪有派阀总工房那样接案的啊，听都没听过。」欧兰德眉头深锁，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

他背后的作业房门打开了。

「哎，大概还不用去摆摊啦。」埃里欧特走了进来，拼命忍着笑意。葛连先生倚着他的肩膀，慢慢跟着进门。作业房内的职人同时起身，似乎都吃了一惊。

纳迪尔简直像是从椅子上跳起来似的，他大喊：「葛连先生，您回床上躺嘛！」

「不要紧。」葛连先生悠然环视在场所有人的脸，然后让埃里欧特扶他入座。他浅浅地呼吸了一阵子，彷佛是要让心跳速度和缓下来。

埃里欧特在葛连身旁单膝跪下，以照护者的口吻问：「很难受吗？」

葛连摇摇头，抬起脸，嘴角含着些许笑意。

「不会，我没事，来到作业房心情就很好。银砂糖那甘甜的香味真棒。欧兰德、王、瓦伦泰、纳迪尔，还有安，我已从埃里欧特那里听取现况报告了。所以我这个首领才要过来向大家下达指令。」

每个职人的表情都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我们工房一直以来都拒绝参加新圣祭选评，但今年我打算让大家去参加。」

众职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最震惊的人是安。

「真的可以去参加吗？！」

安向葛连确认，葛连面向安点了点头。

「佩基工房总工房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前人订下的规矩就忽略个一次吧。不过我们这次参加选评如果又没获选，等于又被羞辱一次，以后就绝对不会再参加了。安，到时候你也不准再自称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了，我会请你离开。当然了，那个妖精就会成为我的所有物。我当你是我们的职人之首，所以我才决定无视工房的旧规矩。我认同你，你就得扛起对应的责任。」

葛连打定主意无视旧规矩、无视它所守护的三百年传统，因此要求安做出同样彻底的觉悟。

参加选评若没获选，就无法拿回夏尔的翅膀。

她觉得这对自己很不利。总觉得「重振工房声势」这种不具体、无期限的挑战反而比较有胜算，下错棋的话，之后再出新招就是了。

不过参加选评是第一步棋的最佳选项。只要参加选评，世人就会知道佩基工房并不打算关门大吉，也会知道这不是一家空有悠久传统的落魄工房，它还是有制作优秀作品的技术，好评将会广为流传。

——只能赌一把了。要是一直畏首畏尾的，就无法重新打响工房名号了，搞半天还是无法让夏尔重获自由。

第一步棋不见得收不到效果，她不希望往坏处想。

「我是佩基工房派总工房的职人之首，我会扛下责任。」

众职人听了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葛连凝望安好一段时间，然后才将视线移到其他职人身上，拿出十足的威严发号施令：「佩基工房将参加今年的选评，各位务必听从职人之首的指示！」

黄昏时分，缓丘另一头的云朵几乎完全没在流动。云朵边缘受夕阳照耀，发散出介于橘色与金色之间的光芒。云朵表面滑顺，包裹在微光之中，染着浅浅的、彩虹般的七种颜色。

夏尔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那种颜色的云。当时也是秋末。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出人意表。那是和丽兹共度的最后一个冬天。

好久没有想起丽兹了。与安分离的期间，他一直为她挂心，根本没空想起丽兹。

这三天以来，他的心情沉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翅膀还在葛连手上，但他离开布莉洁房间，住进了安的卧室，而且获准自由行动。

心中确实有一股「性命被人类掌控」的不快，但只要和安待在一起，那股不快就会淡化。

不想与安分离的心情竟然会变得如此强烈，他自己也不敢置信。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需要安。

他对安的需要跟对丽兹的需要有明显的差异。只要丽兹过得幸福，他自己就会觉得很幸福了，她人在何方、在做什么都没影响。

但他非要安待在身边不可，他无法忍受与她分离。

这是他以前未曾有过的情绪，它带着一丁点骇人的成分。如此强烈的需要，可说是一个无比致命的弱点。

从黑曜石中诞生以来，他已在世上度过百年以上的时光，有自信可以战胜大多数族人。这弱点几乎令他觉得：自己未曾有过损伤的轮廓是不是就要产生缺陷了？

「你口中的『我爱你』和我口中的『我爱你』，意思不一样。」他总算理解丽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丽兹对夏尔抱持的感情，就像是他对安抱持的感情，那他当年回应丽兹的方式可说是残酷的吧。

——真是抱歉啊，丽兹。

他抬头看着静止的云朵，在心中喃喃自语。但话又说回来，就算他当时就注意到那点，他对丽兹怀抱的感情与对安抱持的感情终究是不一样的。

「夏尔。」

他伫立在干燥草原仰望天空时，背后传来了呼唤。转过身去，发现是刚走出作业房的安，米斯里露坐在她肩膀上。他们朝他走来。

「工作做完了吗？」

安点点头，露出略带歉意的微妙表情。

「佩基工房手上已经没有订单了，想工作也没得做。经营状况已走到很不妙的地步。今天葛连先生同意让我们参加新圣祭选评，希望借此重新打响工房的名号。可是……」

「怎么啦？」

「参加选评会要是没获选，我就得辞去这里的工作，夏尔的翅膀也讨不回来了。但我答应了那样的条件，因为我认为非参加选评会不可。」

「既然你觉得有必要，那就没关系。」

安歪了歪头。「没关系吗？要是没获选的话，夏尔就……」

「我不是说我相信你，我等你吗？所以你做的决定我都信任，我会等下去。」

安似乎很开心地点点头。「谢谢你，我会以获选为目标好好努力的。如果没选上，我被赶出这里的话，你也不要担心。到时候我会把王室勋章还给陛下，到飞面前下跪，求他把你带回我身边。不管你的翅膀流落到什么地方，我一定会把它找回来给你。」

「你打算放弃砂糖菓子职人这个工作吗？」

「大概没办法吧，因为我只懂得制作砂糖菓子。还有，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我总是会感觉到一股想要制作砂糖菓子的冲动。可是现在这样，我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对别人说：我是银砂糖师。如果不当银砂糖师，恐怕很难以砂糖菓子职人的身分营生吧。不过多去拜托各方人马让我打打杂应该行得通。」

安无法以砂糖菓子职人之外的身分维生，她自己也很清楚吧。她说自己如果失败，就要归还王室勋章，靠别人的施舍过活。她已有彻底舍弃自尊的觉悟，她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多么悲惨的事。

但她正是因为有身为职人的尊严，才拿它来赌一把。

直视眼前那坚强的容颜，他的心底涌出了一股爱意。好想亲吻她的嘴唇、额头、脸颊——他突然察觉，这股心情在最近这几天一再占据他的脑海。

他别开视线，借此抑制想要触碰她的冲动。

「我不担心你。」

他们的对话米斯里露都听到了，他轮流看着两人的脸，小声说：「这、这……这气氛挺好的不是吗？」

接着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扠腰，发出刻意的笑声。

「本大爷突然想起有件急事还没办呢！我先走啰！你们继续看看夕阳吧，还满浪漫的对吧！嗯，很适合牵手、抱抱、亲亲的一天呢！所以你们好好加油啰，尤其是安！」

他说完便从安的肩膀一跃而下，蹦蹦跳跳地奔跑于草原之上。

「米、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安连忙叫住米斯里露，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这家伙真是有够鸡婆……才怪，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完全听不懂啦！」

安回过头来面对夏尔，试图以僵硬的笑容打马虎。

米斯里露的体贴实在太刻意了，夏尔不禁按着自己额头想：

——我看起来有那么饥渴吗？

被米斯里露察觉就算了，他可不希望安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

想法还很像小孩子的安如果发现他的气变得怪怪的，可能会吓得逃跑吧。他一定要想个办法克制一下才行。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5章 为他人制作的砂糖菓子

「新圣祭的基本款砂糖菓子是什么呢？」安问。

「国家教会的十二守护圣人，或以祖王为主题的创作。这是为了带来新年新气象的砂糖菓子，所以要跟我差不多高吧。」瓦伦泰回答。

王露出厌烦的表情：「好无聊喔，做什么圣人、什么祖王啊，植物还比较好，可以在用色上有所发挥。」

结果欧兰德听了冷冷地说：「在严冬制作植物作品？那就太不应景了。既然祖王是基本款，就做祖王吧，很适合表现『强悍』。」

纳迪尔皱起眉头：「我讨厌体积太大的砂糖菓子，很丑耶。」

瓦伦泰也说：「并不是表现出强悍就好吧。我认为抽象的、类似神之记号的作品最棒了。砂糖菓子绝对不是越大越好。」

决定参加选评会的隔天，在作业房的四位职人七嘴八舌地回答安的问题。安板着脸举起手。

「等等，你们只是在讲自己想做什么东西吧？不觉得吗？」

王露出意外的表情。「不是决定由谁来制作样品吗？交给能够制作出好成品的人啊，不是吗？」

这时瓦伦泰似乎灵光一闪，对王说：「啊，原来是这样，真是失礼了。王，你搞错了，是安要制作啦。她一定只是想问问我们的意见。」

「原来啊，是这样吗？」

「……大错特错啦。」

他们和她的价值观差太多了，安不禁抱头。众职人也一致地露出不解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得从头开始解释才行啊。

从来不曾与别人共事的安还在摸索职人之首的工作内容。一再让他们四位陷入混乱，真是不好意思——她心想，同时站到坐在作业台上的四个人面前。

调整好仪态，娓娓道来。

「听说各位从以前开始就是以『一个人负责一个案子』的模式进行作业，但这次我想做个改变。幸好……该不该说『幸好』我也不知道啦。反正目前工房也没有案子，我们五个人就一起脑力激荡，决定砂糖菓子的制作方向吧。然后五个人一起合力制作。如此一来，就算准备时间不到半个月，我们还是能推出够精美的大作。」

佩基工房的作业原则，是尊重每个职人的自主性。

接到案子就发给一个职人全权负责，让他与委托者沟通折冲，以制作自己想做的作品。职人绝对不会按照委托者的吩咐办事，而是列出几样自己想制作的东西给委托者选择，彻头彻尾地以职人为本位。

每个职人迟早会独立门户，所以这种安排对他们的帮助应该会很大，也能培养出身为职人的责任感。佩基工房大概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把这种做法变成一种传统吧。

但如此一来，这么多职人聚集于此也无法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大家一起决定，一起制作？」欧兰德皱起眉头。「我不认为五个职人能够以一致的意见推出一个作品。如果每个职人做的不是他自己想做的东西，他根本就提不起劲啊。话说回来，为什么有必要统一五个人的意见呢？」

「我思考过了。如果在场五个职人都认可的作品真的存在，那它可能就会是许多人看中的作品。毕竟它不是以一个人的意见为依据，而是凝聚五个人的意见做出来的嘛。五个人赞成的作品的获选机率比一个人赞成的作品高，不是吗？如此一来大家还是可以制作自己想做的东西，会有干劲的。」

欧兰德嗤之以鼻。「如果五个人的意见真的会一致再说吧。」

「我们就是要找出那个交集啊。」

集合数位职人一起工作应该不会产生负面效应才对，这道理就像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独处开心，集结便会产生力量。

艾玛死后，安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但后来结交了夏尔和米斯里露两个朋友。两个人胜过一个人，三个人胜过两个人，集结越多人，力量应该是不会变得越弱才对，也不会有什么不快——她抱持着这么一个含糊的希望。

如今她只能摸索出路，那含糊的希望就成了唯一的指南针。

王缩起脖子，似乎很困扰的样子。「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我们五个人在这边叽叽喳喳也绝对不会产生一致的意见的，大家想做东西的偏好差太多了。」

王的指摘没错，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也对。有没有人知道过去制作的新圣祭选评用砂糖菓子长什么样子呢？我们搞不好可以从中找出统合大家意见的方法。」

瓦伦泰摸了摸自己下巴，似乎在回想往事。

「没记错的话，葛连先生曾说工房内有每一任首领留下来的日记，里头搞不好有提到。」

「如果真的有的话，我想要读一读。」

「我去问问。」瓦伦泰立刻动身。

不久后，他便气喘吁吁地跑回作业房了。

他说葛连手边有前三任首领的日记，但那是贵重之物，不能随随便便让他带出去。想读的话，就在主屋食堂内读。

安于是和另外四人往食堂移动。

穿着旅行用外套的埃里欧特已在食堂内。他把数十本书放到餐桌上，笑咪咪地迎接他们的到来。

「你们打算读这些吗？这是我完全不会想读的玩意儿耶，你们加油吧。」

「你要外出吗？」

埃里欧特听了缩起脖子。「对，老样子，是为了处理欠款的事。我要去路伊斯顿的工会一趟，因为那里有些旧文件，说不定会派上用场。我傍晚会回来，到时候再帮忙你们。」

他边挥手边走向玄关。

他似乎正为了筹措工房资金四处奔走，这阵子几乎看不到他悠哉地待在主屋内的身影。他不肯表现出疲累的样子，但偶尔会看到他在放空，脸上表情显示他对这一切感到乏味。

「我们没必要再增加可林兹先生的负担了，对吧？我们每个人都读一部分的话，很快就读完了。」

安神采奕奕地拿起书堆最上方的一本书。它的封面是茶色的皮革，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以线固定再加上坚硬封面的一叠羊皮纸。附有封底，但做工有点粗糙。虽然美中不足，但个人日记能以这样的形式流传下来还是很不得了，不愧是派阀的总工房。

她翻开封面，望向渗入羊皮纸的墨水字，不禁哀号：「这是什么啊……」

其余四人也盯着羊皮纸看，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跳到桌上细看文字。

「秋意尚浓但时节变化亦有其道离奇甚梦之变迁降临此年。」米斯里露把他看到的每一个文字都念出来，然后抬头看安：「这是咒语吗？」

「说不定是呢。」

欧兰德傻眼地说：「怎么可能。」

安直冒冷汗，但身旁的瓦伦泰很冷静：「这是很古老的日记，所以用字遣词也很老派，不怎么好读呢。」

「办不到！我绝对看不懂，死都不想读。」纳迪尔脸色苍白，彷佛看到妖魔似的退后了一步。「抱歉啊，安。我没办法读这种东西，应该说别让我读，拜托，我愿意帮你扫地、洗衣服、按摩肩膀，别让我读就是了。我要是读了，头一定会爆开。」

「你的头要是爆开了我也会很伤脑筋……是说，有谁看得懂吗？」

「我看得懂，还有，欧兰德应该也看得懂吧？」

「看得懂。」

安顿时觉得两人十分可靠。

王有些尴尬地抓抓头。「我也看不懂，我和纳迪尔一起帮你扫地、洗衣服、按摩肩膀吧。」

安有些难为情地低头盯着书页，喃喃自语：「我没有读懂这种文章的自信，但我会试着读看看。」

读这些文字总比刚开始接下职人之首时来得踏实，那时的感觉就像接下一个无形体之物。现在也还不知道状况会怎么发展，但她至少有该做的事、该摸索的事、该思考的事。

欧兰德、瓦伦泰、安三人直接留在食堂读起日记来了。

王、纳迪尔则到作业房扫地、保养道具。

他们从最古老的日记开始读起。欧兰德与瓦伦泰默默翻着书页，并制作与新圣祭选评有关的笔记。

安和米斯里露埋首书页间，拼命想要读懂内容。安读到都快哭出来了。

「方兴未艾……是什么意思？」她泪汪汪地看着米斯里露。

米斯里露双手盘到胸前，歪头回答：「意思应该是『哎呀，是星星』吧。」

「那这句的意思应该就是：『捏了又捏，变得闪闪发亮，哎呀好像星星！』对吧？他捏出了品质很好的银砂糖，所以在自夸？」

安与米斯里露的苦战过程都被坐在对面的欧兰德听到了，他发出哀号：「这两个笨蛋。」

坐在安隔壁的瓦伦泰一面苦笑一面写下某些文字，然后将写得满满的笔记用纸递给安。

「请原谅我多管闲事，但这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笔记用纸上写满了单字，右侧是古语，左侧是白话文。

「就连银砂糖以前都不是写作银砂糖，而是『银沙』。我还另外写了一些出现次数较频繁的词语。」

「瓦伦泰，谢谢你。」安感动到快哭了。

米斯里露接过笔记用纸，大声说：「喔，谢啦！你真是个好人耶，跟旁边那个只会看扁别人的家伙差真多！」

「我才不想当什么好人。」欧兰德头也不抬地说，感觉很不爽。

埃里欧特说他会在傍晚回来，实际上并没有。他必须处理的杂务太多了，未如期返家这种事似乎已发生过好几次，没人在意。

埃里欧特虽然没能帮上忙，但多亏欧兰德与瓦伦泰的努力，晚餐时间前尚未读过的日记只剩三本。

其中两本是前任首领的日记，以现代白话文写成，就算是安也看得懂。另外一本是以先前那种莫名其妙的用字遣词写成的，但只有一本，安应该能在今晚读完。因此他们决定在晚餐前停下来。

欧兰德和瓦伦泰看太多本，眼睛都浮肿了。

晚餐过后，安请米斯里露和夏尔回房休息，自己待在食堂。

她继续阅读剩下的日记。将烛台放到手边，视线爬过一个又一个字。冬天不远了，夜晚的寒意沿着脚底往上窜。但她也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就点燃食堂的大壁炉，太浪费了。于是她决定回房间拿毯子过来，包住自己的脚再坐回椅子上。

她读得不怎么顺利，睡意袭向疲倦的头脑？

尽管如此，规规矩矩读这本日记的她还是有了一些收获。

选评制度起用前，佩基工房是新圣祭砂糖菓子的专属供应商。日记指出，当时的派阀首领经常与神父意见不合。

如果职人只做自己想做的东西，难免会做出不合神父胃口的作品吧。如果这就是国家教会导入选评制度的原因，那他们就必须做出符合国家教会期望的新圣祭砂糖菓子才行。这一点是很明确的。

可是佩基工房的四个职人说他们只肯做自己想做的东西。

——真是伤脑筋，到底要怎么做，他们才肯制作国家教会想要的作品呢？

她看着跃动的烛焰发呆，就这么过了好一阵子。火焰尖端不断飘出煤烟。「好冷。」

她的身体在毛毯下扭来抖去，结果身后突然有人端出冒着热气的杯子。她转过身去，发现那位橘发妖精正在对她微笑。

「请喝点热饮吧，这种花草茶喝了身子会很暖喔。」

「谢谢你，妲娜。」

结果妖精苦笑着说：「我是赫尔。」

听她这么说，安才发现对方并不是穿着洋装，而是裤子和衬衫，头发也比妲娜短了一截。

「真不好意思！呃，不过你们长得一模一样耶。」

「我和妲娜同时诞生于同一棵树上，所以长得很像，我想感觉跟人类的双胞胎很类似吧。」

「原来妖精也有双胞胎啊，我以前都不知道。谢谢你的茶，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赫尔应该就是主屋内的第二位妖精吧。安在这里住了快一个礼拜了，现在才第一次见到面。

「要谢就谢妲娜吧。她想端茶给你，但觉得很害羞，就把这项工作推给我了。」

「为什么要害羞呢？」

「明明没接到命令却主动端茶过来，她觉得是一件很尴尬的事。如果端来之后你说『我不要喝』，她会觉得更丢脸。」

「我才不会说『我不要喝』呢，这可是妲娜特地为我送上的茶耶。她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你的举动似乎让她感到很开心，所以她才想做点什么回报你。」

「我做了什么呀？」

「她说你是第一个邀她一起吃饭的人。」

「咦、咦？我只是因为太寂寞了才问她耶。」

妲娜现在大概在厨房吧。安望过去，发现入口附近有若隐若现的橘色发丝。就连发梢都透出害羞的气息，真是太可爱了。

她以对方肯定听得到的音量以及清晰的咬字说：「我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喔。如果不能在这张餐桌上一起用餐的话，我们就一起到森林野餐，吃吃午饭吧——请你帮我把这些话传达给妲娜。」

若隐若现的橘色头发定住了，接着慌慌张张地缩回厨房。赫尔似乎也注意到了，他露出苦笑。

「我知道了。」他的视线突然落向安正在读的日记，皱起眉头：「你读的东西还真是艰涩啊。」

「赫尔，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这种东西只有上过学、勤勉用功过的人，或者年纪大的长者才看得懂吧。这个家中只有欧兰德和大小姐受过正统教育，我是不可能看得懂的。」赫尔以深感遗憾的语气说完，便走回厨房了。

「这样啊，原来布莉洁看得懂啊，她看起来就很聪明呢。」

安望向食堂延伸而出的走廊，布莉洁的房间就在另一头。

她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试着拜托她看看好了。把那个砂糖菓子交给她，然后拜托她帮忙解读日记。

如果把那个砂糖菓子当成一种谢礼，布莉洁也许就愿意收下了。

安金蝉脱壳似的窜出毛毯，回到房间。米斯里露已睡得很熟，但夏尔还醒着。安的手伸向窗边的砂糖菓子，他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但什么也没问。

安再次回到一楼。

右手捧着翡翠色的小鸟，左臂夹着古老的日记，双脚行走在黑暗的长廊上。抵达布莉洁房间门口后，她深吸一口气。布莉洁看到她的脸，可能会很不开心。

但她还是想把砂糖菓子交给她。

她下定决心，敲敲门。没有反应。她敲一次，门的另一头于是传来探问的声音。

「是谁？」安还来不及报上姓名，布莉洁便以略带期待的嗓音问：「是夏尔吗？」

听到她微弱的嗓音，安的内心为之一揪。她大概一直怀抱着淡淡的期待吧，认为自己恋慕的那个人说不定会来找她。

明知不可能，心里还是抱着期待——这就是人性。

（插图009）

「我是安……不好意思。」

她感觉到紧张的气息从门后方传来。

「不好意思，我希望布莉洁小姐帮我一个忙。」

门缓慢地开启了。布莉洁面无表情，脸色惨白。

「帮忙？」

「我现在在读佩基工房历代首领的日记，文章好难懂。赫尔说布莉洁小姐受过正统教育、又很用功，应该看得懂这种文章。我以前很讨厌上学，连假日学校都跷掉了。」

「我并不是喜欢用功才用功的。我是佩基的女儿，所以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布莉洁说完，歪嘴笑了。

「怎么？我要是帮忙，你就愿意让夏尔来我房间吗？」

「来或不来，是夏尔的自由。他如果想来的话，应该就会来吧，我也不清楚。但我想给你这个当作谢礼。」

她伸出手，让布莉洁看她掌中的绿色小鸟砂糖菓子。

布莉洁似乎吃了一惊，但立刻就移开视线了。

「夏尔要是不来，我就不帮你。」

「这样啊……那么，请你至少收下这个砂糖菓子吧，这是我为你做的。」

为了自己做的？布莉洁眨了几下眼睛，但又别过头去。

「我才不要。」

「请收下。你不想要的话，就揉烂它再丢掉吧。」

「我当然不可能揉烂砂糖菓子啊？！我不会收下的，绝对不会！」

布莉洁当着安的面甩上门。

「果然变成这样了。」安失落地自言自语。尽管如此，一直把这个砂糖菓子放在自己房间里的话，它就太可怜了。她在门边蹲下，准备将砂糖菓子放在那里。布莉洁不想收的话，应该会拜托别人处理掉吧。

「你在做什么？」背后的某人用气音说话。

她吃了一惊，没放下砂糖菓子就直接站起来，回过头去。

站在黑暗走廊上的人，是欧兰德。他的视线定在安手中的绿色小鸟砂糖菓子上，而安的视线也被欧兰德的手吸了过去。他手中也捧着一个砂糖菓子，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那是……砂糖菓子。」

听安一说，欧兰德立刻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心一眼，彷佛想说：糟了。接着他慌慌张张地握住安的手，拖着她快步穿过食堂、出玄关，带上身后的门。

来到门廊后，他总算松开了安的手。

「欧兰德，你在那里做什么？那个砂糖菓子是？」

「我才想问你去那里做什么咧。」

「我想请布莉洁小姐帮我读日记。那个砂糖菓子是想当作谢礼送给她，但她不肯收。后来我希望她至少能收下砂糖菓子，才蹲下来，准备把它放到门边。」

「你也太耿直了吧？她根本不可能帮你，也不可能收下砂糖菓子啊。」

「可是，欧兰德也是想送那个给布莉洁小姐吧？」

这工房的人都不会对布莉洁的娇蛮感到耿耿于怀——想到这里，安就觉得有点开心。

欧兰德看到她的表情后有点不悦地回答：「我只是想用这个向她赔罪。」

「赔罪？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欧兰德陷入沉默，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弦月洒下的光芒不强，但还是隐约照亮了四周的黑暗。门廊前方那片原野传来草叶的飒。空气冰凉，星光锐利如箭。待在户外手脚立刻就变冰冷了。

安静静等欧兰德回答，最后他似乎不想再跟她僵持下去了，开口说：「偷走夏尔翅膀、放到葛连先生枕边的人就是我，所以我才想跟她赔罪。」

「咦？！是欧兰德吗？为什么呢？应该说，你怎么会知道翅膀藏在那里呢？！布莉洁小姐明明说没人知道那个地方啊。」

「有人知道，她只是忘了。」欧兰德叹了一口气。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小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常玩在一起。她当时就让我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了，说是秘密宝藏的埋藏地。她说她将来也想当砂糖菓子职人，所以跟我是同伴。同伴就应该要共享秘密。她当年是个爽朗的好孩子，个性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布莉洁差劲透顶，所作所为都令人看不下去，烦死了。她对待夏尔的方式也很糟，所以我才偷走翅膀，交到葛连先生手中。」

「布莉洁原本很想当砂糖菓子职人对吧？她性格的转变会不会跟『葛连先生禁止她走上那条路』有关呢？」

她想起自己与葛连先生初见面时，他对布莉洁说的那些话：安可以当砂糖菓子职人，但身为首领女儿的她就不行。

「葛连先生明明就雇用了我，为什么还会说首领女儿不能当砂糖菓子职人呢？既然她是首领的女儿，应该可以直接在工房内修业，不用像我那样到处碰壁啊？只要葛连先生同意就行了不是吗？」

「如果她只是要以一介职人的身分在佩基工房中工作一辈子，那当然不成问题。但首领的子嗣如果成为砂糖菓子职人，工房内就没有其他人可以继承派阀了。那么，女人可以当首领吗？首领不仅要处理工房内的工作，还得出工房抛头露面。行事作风必须八面玲珑，不能让其他派阀轻蔑佩基工房派。你在拉多库里多夫工房派工作过，应该可以理解吧？女派阀首领有办法和其他派阀角力吗？这会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在砂糖菓子职人的世界里，大家总是会拿放大镜来检视女人。安自己也有被人质疑的经验。

以女人的身分坐上派阀首领的位置，继承工房，让它存活在商场上——这件事到底有多困难，她连想都不敢想。

「总工房要是垮了，隶属于佩基工房派的工房就会失去靠山，饱受磨难。为了守住总工房，领导人必须选择安全的道路，避开『硬要推派女人当首领』之类的危险举动，父母也不会希望子女背负额外的负担吧。」

——怎么会这样呢？

她突然觉得好无力，内心深处彷佛下了一场雨，浸湿她整个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不顺遂呢？

葛连爱自己的女儿，所以才不希望她吃苦。还有，守护工房的最佳策略就是断绝她想当砂糖菓子职人的念头。

葛连深爱自己重视的人事物，想要好好守护他们，所以才想出这个做法。但布莉洁的梦想就这样被剥夺了。他没有恶意，但造成人事变质的永远都是爱意。

夏尔也为了安出卖了自己的自由，但安根本不乐见这样的结果。他交出翅膀、任人使役这件事到现在仍让她痛彻心扉。

每个人的想法与现实总是难两全。

大家都不知道要如何在复杂的意念与现实之间找到一个折衷点。

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合理的事情呢？

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手里掂着一样东西，眼神飘了过去。

是砂糖菓子。

「所以砂糖菓子才存在于世上嘛，对吧？」

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个嗓音对自己喊话，似乎是那只翡翠色小鸟的呢喃。

那声呢喃在她的心底重重落地。她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清楚看见某股情绪开始在自己心底扎根。

「对嘛。」

既然有这么多事不如意，我们也只能许愿了，只能诚心诚意地祈求幸福的降临。砂糖菓子具备的正是那一丁点祈愿的力量。

「所以我才会觉得自己除了继续做下去，没有别的路可走；才会有想要制作的冲动。」

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制作砂糖菓子呢？这是她拿到王室勋章后就一直耿耿于怀的疑问。

如今那个理由浮现在心中，展露形体了。

安很无力。而她想要制作砂糖菓子的念头，正是源自自己对那股无力的深刻了解。非做不可，这就是她想要一直做下去的原因。

砂糖菓子有召唤幸福的力量，将砂糖菓子之美提升到极致的人才能取得银砂糖师这个称号。美丽的砂糖菓子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所以安才会想当银砂糖师。

正因为自己缺乏力量，才会拼了命想要抓佐自己仅有的一丝力量。

代替过世的艾玛陪伴自己的夏尔与米斯里露。

吉斯、凯特、飞等人亲切地对待自己，不求回报。

风见鸡亭的老板娘，眼神哀伤的公爵。

不可或缺的存在，喜欢的人，温柔的人，亲切的人，哀伤的人——每次与他们接触时，她总会无意识地在心中许愿。我想守护他们、想为他们做点什么、想帮助他们，所以我才想要力量。

为了他人，我想尽可能地聚积一股力量。

安的视线移向欧兰德手中的砂糖菓子。

「这是欧兰德做的吧？」

「……」

「是为了布莉洁小姐做的吧？」

欧兰德怒斥布莉洁，说她差劲透顶，还从她手中偷走翅膀，他却还是为她制作了这一个砂糖菓子。也许只是受到罪恶感的驱使才采取行动吧，但他至少还肯顾虑她的状况。安想到这里就觉得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

欧兰德持续沉默，安苦笑着。

欧兰德经常陷入沉默，大概是因为他不想说谎或说些蒙混的话语吧？不想老实承认的话，也只好沉默了。

「欧兰德喜欢强大、有魄力的事物对吧？你做的那匹马很刚强，也说制作祖王就可以表现『强悍』。但你手中这只小猫圆滚滚的，好可爱喔。我喜欢它胜过那匹马。就算做自己不想做的东西，你也可以做得很好看呢。为了他人制作的东西，比为了自己制作的东西还要棒。」

欧兰德听了安这番话，双眼稍微瞪大了一些。

「为了他人？」

安听到他这么反问也吓了一跳。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主动为了别人制作东西时，会比制作自己想做的东西时更下工夫、更集中精神、更在意成果。

佩基工房的信念是让职人制作他们想做的东西。

制作想做的东西。

在工房悠久的历史中，这个单纯的教诲所蕴含的真理说不定一直处于缺席状态。

也许不该按照字面意思解释成「让职人制作职人自己想做的东西」，「让职人为了某个对象制作自己想做的东西」可能才是真正的意思。

它的涵义或许被职人的自信、历史、傲慢，一点一点地扭曲成了今天的样子吧。

到最后，佩基工房的砂糖菓子就失去了吸引顾客目光的力量。

职人应该要为了他人制作，而不只是为了自我满足。

「欧兰德，我们一起把砂糖菓子交给布莉洁小姐吧，因为这是为了她制作的啊。」

「布莉洁不可能收下的，放在她房门口就是极限了。」

「嗯，这样就好了，就这样做吧。然后啊，欧兰德，大家再一起想想要做什么样的选评会样品吧。我们不要制作自己想做的东西，而是要制作自己重视的人到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新圣祭礼拜时，看了会很开心的东西。只要想到对方看了会开心，应该就会有干劲了吧？」

欧兰德沉默一阵子后回答：「或许吧。」

隔天早晨，朝阳缓缓从山丘的另一侧探出头来，将露水沾湿的草原照得晶亮，薄雾轻飘。

安和米斯里露一同走向作业房，手上拿着一叠纸，上头记载着欧兰德、瓦伦泰、安昨天从日记中节录出的，与选评会有关的段落。四位职人已经在作业房内等着他们了。

安好不容易在一夜之间读完前任首领的两本日记，剩下的那本古语日记被夏尔拿去读了，他还为她制作了笔记。安原本在食堂内与古文搏斗，结果夏尔在午夜过后现身，不费吹灰之力地帮她读完日记。安起先一愣，但后来又转念一想：夏尔已经活在世上超过一百年了，这本日记中似乎有许多他很熟悉的语汇。

她睡眠不足，整个人看起来傻愣愣的，但神清气爽。

四位职人集合到一张作业台边，安将笔记放到台子上。

「昨天，我请人和我一起读日记，并节录出与选评会有关的段落。我想你们读完后就会发现，佩基工房想要制作的砂糖菓子与国家教会神父的期望似乎产生多次落差，引起了一些纠纷，后来国家教会才请求国王允许他们采用选评会制度，以选出他们心服口服的作品。」

王听了之后露出厌恶的表情：「这是怎样？我们非得把『讨好国家教会神父』当作制作砂糖菓子的目标吗？」

安笑咪咪地说：「不用，我们要做我们想做的东西，不然就做不出好作品了吧？这是佩基工房派三百年来的传统不是吗？」

瓦伦泰、王、纳迪尔听了这句话后面面相觑，似乎感到很意外。没想到安理解自己的信念啊？欧兰德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决定参加这次选评会的人，是葛连先生。他为了守住工房，决定打破传统。再次落选会是多大耻辱，他也很清楚。所以我想，我们应该要为了葛连先生制作这个砂糖菓子，让工房度过难关。」安的视线依序扫过众职人的脸庞，慢慢诉说：「我们没有必要讨好国家教会，但我们要为葛连先生制作，做出他看了会开心的作品。」

纳迪尔苦笑。「葛连先生看到我们的作品真的会开心吗？他称赞过我的作品，说做得很好，但他看到我的作品从来不曾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耶。」

「如果他看了这次的作品真的觉得很开心，那你的成就感不就更大吗？」

「要是那样，我真的会很高兴。有办法的话，我会想做出那样的东西。」

「不要说什么『有办法的话』，我们就是要做出那样的东西。我们要让葛连先生走进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面对那个砂糖菓子，祈求崭新的幸福降临佩基工房。我们要从他口中听到『真美』这句话，要做出他喜欢且引以为傲的作品。」

他们要制作的，是供奉在庄严新年仪典上的招福砂糖菓子，也是葛连先生在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内看了会引以为傲的砂糖菓子。

不是自我满足的作品，而是别人看了会很开心的作品。

这肯定也合国家教会的意，不会错的。神父也会参加新圣祭，会在现场看到那件作品。如果它成功为仪典锦上添花，又是制作者引以为傲的作品，神父看了怎么可能会不受吸引呢？就算他们制作样式时打的不是安全牌也无妨。

他们没必要讨好神父或国家教会，目标只有一个：制作葛连先生到现场看了会引以为傲、感到开心的庄重作品。

「新圣祭是吗？」王突然开口，眼神飘向远方。「每到新圣祭当天晚上，葛连先生总是说：『要是下雪就太好了。雪会将天地染为一片白色，带来崭新的世界。所以说，我的心境总是会在下雪的新圣祭之夜变得肃穆。』这句话我在新圣祭之夜听他说过好几次了：『要是下雪就太好了，新世界将会来临。』」

安回想起积满纯白之雪的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模样。

雪越是洁白，教会的肃穆之气就越是浓厚。路伊斯顿的人民平时对雪感到厌烦，但从来不抱怨新圣祭之夜的雪。

「葛连先生以前经常制作常绿树林积满白雪的砂糖菓子，说那是他喜欢的主题。」欧兰德自言自语似的抛下一句话。「他很喜欢雪呢。」

不用制作圣人或祖王，不制作祭坛四周的华丽饰花也没关系。既然葛连先生喜欢雪，期盼新圣祭雪夜，那就以雪为主题吧。就算那天没下雪，也要让他感受到雪的氛围。

众职人知道葛连先生喜欢雪，那么以雪为主题是最好的。

安抬起头来，再次将大家的脸看过一遍，像是要确认他们的想法。

「既然如此，我们就以葛连先生喜欢的雪为主题吧。」

就在这时，远方有人大喊：「喂！喂！」似乎很慌张的样子。

在场所有人同时望向声音的源头。它渐渐逼近，越来越清晰了。

「不得了了，可林兹先生出事了！」

作业房屋顶上的鸟儿顿时停止啼叫，彷佛受到了惊吓。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6章 雪

有人猛力拍打着主屋的玄关门。

「佩基先生，不得了了！」

是每天都从磨坊原闹区送牛奶过来的那个少年。

安、米斯里露、四位职人听到他急切的声音立刻冲出作业房。

他们望向主屋玄关，发现少年表情凝重，仍然在拍门、呼喊。而埃里欧特全身瘫软地挂在他肩膀上。

「可林兹先生！」

安发出惨叫。四位职人拔腿就跑，她也随后跟上。

「喂，现在是怎样？！埃里欧特！」王喊话。

少年发现这一侧有人，转过头来。

主屋的门也在这时打开了，夏尔现身。他看了少年与随时都有可能滑到地上的埃里欧特一眼，立刻撑住后者的腋下，慢慢确认他的状况后再让他整个人倚到自己身上，少年紧绷的身体于是获得解放。

安等人气喘吁吁地到达玄关门前，受夏尔搀扶的埃里欧特的状态清楚映入眼帘。

他的额头有些许血迹，侧腹有浅浅的刀伤，血液持续涌出，意识不清。夏尔看到他的伤势皱起眉头，低声说：「刀子太利了。」

欧兰德愣了一会儿，接着拼命摇晃少年的肩膀，似乎大受震惊。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怎么回事啊？喂！」

「我、我不知道啊。我送牛奶到这里的路上，发现那条坡道的入口停着一辆马车，可林兹先生就倒在旁边。他受伤了耶！怎么办，我要回市区叫医生吗？」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少年狂奔远去。

欧兰德撑起埃里欧特的另一边肩膀。

就在这时，客厅方向传来小小声的哀号。安望向客厅出入口，发现布莉洁双手掩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

「总之，先把埃里欧特带到房间去吧。安，你去请妲娜烧开水，之后带着干净的布料过来。只要是布都可以。」

接获欧兰德的命令后，安的脑袋总算开始运转了。她点点头，冲向布莉洁。

「布莉洁小姐，我不知道布放在什么地方，可以请你帮忙吗？」

布莉洁微微发抖，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久后医生抵达主屋，开始帮埃里欧特处理伤口。

幸好伤势不严重，大约十天后就会痊愈了。

布莉洁和安一起把妲娜烧好的热水以及干净的布带到埃里欧特的房间，之后就不愿离开，忧心忡忡地待在角落。

欧兰德也留了下来。

将近中午时，埃里欧特恢复意识了。他睁开眼睛，以涣散的眼神依序望向凑近观察自己的欧兰德与安，然后是待在角落的布莉洁，低声说：「啊……看来我还活着呢。」

「埃里欧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埃里欧特表情扭曲了，伤口似乎很痛。「昨天我去了路伊斯顿一趟，当日往返。回程的时候被袭击了。虽说是傍晚，那时天明明还是亮的啊。」

「是强盗吗？」

连结路伊斯顿与磨坊原之间的公路交通量大，一般人都认为它算是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鲜少听说有旅人遭遇强盗或野兽。

「我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突然就发动攻击了。似乎刻意埋伏密没有农家的地方，看四下无人就冲了出来。对方披着斗篷，我看不到他的脸，给人的感觉怪怪的。他说我身上有银砂糖的味道，问我是不是银砂糖师。不过我回答『不是』。」

埃里欧特说到这里发出轻笑，随即喊痛。痛觉消退后，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下去：「他突然就拿刀砍我。我还记得自己聚精会神地驾车回到工房附近，后来就没印象了。」

埃里欧特的手从被子下方伸出，对着房间角落的布莉洁挥了几下。

「过来嘛，布莉洁。你很担心我吗？可以请你照顾我吗？」

布莉洁原本一直以忧虑的视线观察着埃里欧特，但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别过头去，快步走出房间。

夏尔盯着埃里欧特的房门，双手盘在胸前，身体倚靠着走廊墙壁。

医生回去了，房间内只剩安、欧兰德、布莉洁，其他职人回作业房了。

近午时刻，布莉洁走出埃里欧特的房间，一看到走廊上的夏尔就吓得身体一抖，停下脚步。

夏尔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她则稍微别开视线，问：「你担心埃里欧特吗？」

「我看到他的伤口了，知道他没什么大碍。我只是有事想向他确认。」

「那你就进去吧，埃里欧特醒了。」

他离开墙边开始前进，结果布莉洁抓住他的手，似乎想挽留他。

「等等，夏尔，你不会再来我的房间了吗？」

「我没义务去。」

「你没义务，但我拜托你来的话，你会来吗？」

她以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夏尔叹了一口气。她就像个孩子一样，不懂事到了极点，在旁人看来几乎显得悲惨了。他慢慢挣脱她的手，沉静地说：「你再多学学吧。」

布莉洁双目圆睁，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夏尔敲敲门，走入埃里欧特的房间。

安看到进门的夏尔就笑了。「夏尔，你很担心可林兹先生吗？他没事，已经清醒了。」

「我没在担心他。」

躺在床上的埃里欧特以哀怨的声音说：「夏尔，你真过分耶。就不能说你有在担心我吗？随口说说也没差啊。」

「什么随口说说，我又不像你。先别提那个了，我有事想问你。」

夏尔站到埃里欧特枕边。

「弄伤你的人，是妖精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妖精。他穿着附兜帽的斗篷，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做什么打扮。」

「是强盗吗？」

「我刚刚告诉过其他人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他说我身上有银砂糖的香味，问我是不是银砂糖师。我骗他说不是，结就被砍了一刀。」

安不安地拉拉夏尔的上衣下摆。

「嘿，你想说什么？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这家伙的伤口，不是人类铸造的刀剑砍出来的。」

埃里欧特腹部被水平划出浅浅的一个伤口，人类制作出的刃物不够锐利，不可能造成那样的伤势，只有宝石妖精制造出的刀子有那种能耐。

夏尔轻轻摊开右掌，将意识集中于此，四周光粒便开始汇聚，转眼间就形成一把白银之刃。

埃里欧特与欧兰德都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玩赏妖精吗？」欧兰德惊愕地说。

「我就觉得你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原来你是战士妖精啊。我之前竟然都不知道，想到就毛。」埃里欧特苦笑。

被人误解已是家常便饭，夏尔没放在心上。他将手伸到埃里欧特面前，让他近看刀子。

「他用的刀子是不是有类似这样的刀光？」

埃里欧特凝看夏尔递到眼前的刀子，点了点头。

「刀光的感觉很像，不过不是银白色的，而是银中带红。老实说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当时我和对方之间应该还有一段距离，我只听到刀子划破空气的声音，眼角还瞄到银中带红的刀光，就这样了。」

夏尔收手一挥，刀子平空消失了。他断言：「砍伤这家伙的人是妖精，不会错的。」

「有人叫那个妖精去袭击可林兹先生啰？」安眉头深锁。

「有可能。」

安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是银砂糖的香味吗？

妖精的问题让安觉得极为不祥。

「哎，谁想害我、目的是什么都不重要啦，反正我的命是保住了。」埃里欧特闭上单边眼睛。「布莉洁不甩我，所以我要拜托妲娜照顾我。欧兰德、安，你们不用管我了，快走吧，你们现在不该在这边闲话家常吧？选评会就在十一天后了，你们可别交出什么惨不忍睹的作品，害葛连先生的决心全泡汤啊。快去工作啦。」

「你说埃里欧特？」

葛连得知埃里欧特受伤的消息后，想从床上起身。

安连忙按住他。

「不要紧的，他的伤势不严重，休息十天就会康复了。」

葛连再度躺回枕头上，右掌按上额头，轻闭双眼，瘦削的手腕透露着他的衰弱程度。

「我的身体要是没这么差就好了。埃里欧特还年轻，应该还很想多碰碰银砂糖，我却一天到晚让他代替我做一些杂事。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碰上这种状况……」

「这是两回事。可林兹先生迟早会当上首领，他代理您的工作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认为他对这点也有充分的自觉，所以才接下代理的工作。」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和欧兰德刚刚被他赶出房间了，他说他会拜托妲娜照顾自己，要我们快离开。还说不准我们交出惨不忍睹的选评会样品，要我们快工作。」

「那小鬼已经变得这么了不起啦。」

葛连呵呵笑，随后又换上一张忧愁的脸孔。

「要是能将布莉洁交到埃里欧特手中，我就没什么好挂心的了。问题是，事情会这么顺利吗？布莉洁到现在还是个小孩，我对她束手无策。」

葛连虽然这样说，但他最爱、最关心的人就是布莉洁了。如果他真的抱持着「随她去」的想法，就不会这么苦恼了吧。他就会效法收飞为养子的马克里工房派前首领，干干脆脆地收埃里欧特为养子。

葛连和艾玛的表情有相同的神韵，那是为人父母者的面容。

「只要你还肯做点什么，状况一定会一点一点好转的。」

「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没有根据。」安缩起脖子。「但是，如果你不认为状况有好转的可能、不开始做些尝试，事情就不可能有所改变。」

葛连瞪大眼睛，笑出声来。「原来如此。好啦，听埃里欧特的话回去工作吧，可别让我蒙羞啊。」

「是，我们会做出令您感到骄傲的作品。」

安离开葛连的房间，立刻前往作业房。众职人和米斯里露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大概已经听欧兰德转述埃里欧特的状况了吧。

「各位，你们都已经知道可林兹先生的状况了吧？」

王表情扭曲，似乎大为困扰的样子。「害我们白慌一场了。埃里欧特这混蛋还真是耐操啊，竟然十天后就会痊愈。他要是再躺久一点就好了，耳根子也会清静久一点。」

王刻意开了个玩笑，说埃里欧特坏话。但他其实是发现埃里欧特受伤后最慌乱的人，刚刚的脸色十分惨白。他人高马大、表情凶狠，却是五位职人中内心最纤细、最温柔的一个。

「他赶得上选评会，可以以代理首领的身分前往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所以说，可林兹先生和葛连先生都对我们说了同样的话：别做出惨不忍睹的作品，别让他们蒙羞。」

安凑近作业房墙边的那排银砂糖桶，把手放到桶身上。

「动手吧。」

她接着抬起头来，依序看向坐在作业台前的王，坐在石臼旁的纳迪尔，静静站在纳迪尔身后的瓦伦泰，站在前墙边的欧兰德，拿扫把站在灶上的米斯里露。

一切重责大任都落在安肩膀上了，现在她必须下达指令。

「我们开始进行制菓的准备工作吧。王将两桶银砂糖搬到作业台附近，瓦伦泰和纳迪尔到井边汲冷水过来，欧兰德备妥雕琢用具，米斯里露把所有色粉瓶放到入口附近的作业台上，麻烦你们了！」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准备工作完成后，我们就开始制作作品。」

安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所有职人都动起来了。

澄澈的冷水运了进来，银砂糖桶的盖子开了，色粉瓶在作业台上一字排开。

安、四位职人与米斯里露围在一张作业台边。

「要做『雪』吗？」欧兰德不安地问。「你打算用什么方式表现那种无形的东西呢？」

安摇摇头。「雪是有形状的。」

安心中浮现的雪，是从她仰望的高空缓缓飘下的雪。

飘飘然的雪花看似无力，且落到掌中后三两下就融化了，它却又能在不知不觉间覆盖整个世界。

就像砂糖菓子一样。

看似无力，但招来微小幸福的力量总有一天会演变成一股巨大的能量。

去年，安和夏尔、米斯里露在风见鸡亭过冬，看了很多雪。黏附在窗玻璃上的大雪块凝出完美的结晶，有突出的六个锐角以及枝状结构，内部形式繁复却又符合一定的规则，宛如蕾丝织品般惹人怜爱。

结晶会在天色短暂放晴的瞬间闪闪发光，转眼间消融于阳光的热度之中，要是能将它受光闪耀的模样永远保留下来该有多好呢。

「结晶。」

四位职人听了面面相觑。

安将石制舀具放入桶中，捞起银砂糖，铺到作业台上。

「我们来决定大小和形状吧。大家先制作自己的结晶，相互比较，再来决定形状。」

「然后呢？」瓦伦泰问。

「之后再想。」安回答。

王听了之后爆出一连串笑声。「喂，你这个职人之首还真随便耶。」

「新手上路嘛。」她笑咪咪地回答，完全没表现出不服输的样子。

欧兰德也笑了几声，然后无言地拿起石制舀具，捞起桶中的银砂糖。

每个职人都用冷水降低手温，并将冷水和进眼前的银砂糖中，开始揉捏。他们的额头彼此凑得很近，手部动作无比顺畅，力度适中不过火，银砂糖越来越有光泽了。

安延展银砂糖，切成手掌大小，以小铲子划出六个优雅的角，然后在分岔为六等分的中心勾勒出放射状的几何模样。

纳迪尔使用的工具是针。他工作时还是老样子，身体都快趴到作业台上了。他也制作着手掌大小的轻薄六角形，不过雕出来的图案极精细，要定睛凝神才看得到。

瓦伦泰制作的形状和安很像，都是具备六个凸起的薄片，切割出的角非常锐利，且端正得令人吃惊，上头布满了几何模样。

王准备了十二根装饰性很强的薄枝状物，排成放射状中心固定起来，整体大小跟安做的差不多，但它染了一点淡青或淡粉红色，纤细而巧妙的配色证明作者具备极佳的色彩感性。

欧兰德制作出的形状跟安的也很像，但表面完全没有什么巧具匠心的表现，滑顺至极。尺寸颇大，接近人脸的大小。这么大又这么薄应该很容易就会碎掉，但他大概在揉捏时下了很大工夫吧——砂糖菓子的形状维持得很好，拿在手上也不会三两下就碎掉。

大家制作出的作品颜色、形状、大小各异，但都看得出是雪的结晶。当中也许有现实中不存在的结晶形状，但它还是与雪花根植于人心中的形象相符，作者有捕捉到神韵。

他们大致做出几种结晶，然后开始增加数量，作业台渐渐被占满了。

数量。数量越多，形成的画面越是美。

结晶单独看就很美，聚积到一定的数量后就产生了魄力，也变得更耀眼。这正是雪的特质吧。

安盯著作业台看，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多做一些吧。先统一形状和样式，然后制作大小、颜色不同的结晶，应该可以将它们组合成某种形状吧。」

纳迪尔抬起头来。

「雪塔吗？」

这句话令安灵光一闪。

「对啊，我们只要将结晶拼凑起来，堆叠成雪之塔就行了。」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将心中浮现的画面描述给大家听，向大家寻求意见，犹豫了片刻。

她思索没多久，瓦伦泰就开口了：「如果以不规则的方式堆叠，内部就会呈现蛛网般的结构，光线可以照进去，另一侧的模样也会透出来，感觉很轻盈。」

王点点头。「光线透进去的话，颜色看起来也会更鲜明。到处着色的话效果会很棒喔。」

欧兰德又补了一句：「揉捏银砂糖时要更下工夫。要把光线也纳入考量的话，就得增加揉捏次数，增添银砂糖的光泽。」

安脑袋中浮现的模糊印象，被职人接二连三吐出的话语精准地勾勒出来。

——他们是货真价实的砂糖菓子职人啊。

安感觉身体微微地在打颤。

——这些人在，就能制作出「招来丰沛福气」的砂糖菓子。

安开始斟酌结晶的形状。

若将进光量纳入考量，就应该要尽可能打造出能增加反光次数的复杂形状与刻纹。听取大家意见后，她决定采用以六角形为核心、延伸出六根枝干的形状，并由六角形的中心开始往外刻画细密如蕾丝织品的规律纹样，且会做镂空处理，让光线透入作品内部。

为了增加反射，颜色以纯白为基调，再加上浅蓝、些微的粉红、淡紫。尺寸不一，从人脸到，手掌大小都有，总之尽可能多做几个。

他们花两倍以上的心力，讲究地揉捏银砂糖，光泽和韧性都增加了。

工作量极为庞大，因为光是揉捏银砂糖花费的时间就是平常的两倍了。

不过在场职人有五个。

他们让揉银砂糖技术高超的欧兰德来做这项工作。王的力气也很大，所以也来帮忙他，边揉捏边上色。

揉好的银砂糖由安、瓦伦泰、纳迪尔擀薄。

然后由瓦伦泰接手将薄砍糖团切成往六个方向岔出分枝的复杂形状，他的正确度高得像奇迹一样。之后轮到安在砂糖团上刻出蕾丝织品般的纹样，纳迪尔则用针雕出规律的图案，镂空六个分枝。如此一来，结晶表面以及尖端承受光照之后就会产生强烈的乱反射，提升亮度。

米斯里露也到处转来转去，一下子磨工具，一下子整理色粉瓶，一下子帮职人从桶子内捞出银砂糖。他的工作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但送上工具以及银砂糖的时机绝佳，众人的工作效率因而提升。

就这样，他们一口气工作到半夜，完成的大小结晶数量约一百个出头。

听说参加选评会的作品最好比安的身高还要高。如果要用结晶拼出这样的高度，只做一、两百个是不够的。

「距离选评会只剩十天啊……」安就着油灯灯光轻咬拇指，唉声叹气地说。「组合结晶起码要花个两天吧，前往路伊斯顿只需要一天，也就是说只剩七天。七天乘以一百个等于七百个，真希望能做出更多啊。」

结果欧兰德轻描淡写地说：「一天做两百个就行啦。」

安吓了一跳，双目圆睁：「办得到吗？」

「葛连先生看到半吊子的成品是不会开心的。如果我们需要两倍的数量，那就把工时延长为两倍啊。」

其他职人听了都点点头，不把加班当一回事。

隔天起，众职人便开始在作业房挑灯夜战，工作到半夜。天亮后就起床，到作业房集合。

从大清早到深夜，安、米斯里露、四位职人都不断揉捏、雕琢银砂糖。

中餐和晚餐都在作业房深处的小休息室解决。小休息室内只摆着一张四人桌和四张椅子，他们另外搬了一张圆椅进去，五人一妖精坐在一起吃饭，额头都快贴在一起了。

「窄死了……」欧兰德起初抱怨连连。

但跟宽阔的食堂相比，安反而比较喜欢这个狭小的空间。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一堆人挤在一起吃饭开心得不得了。

「有些事在越狭窄的地方做越好玩呢。」她如此回答欧兰德。

他听了就不再抱怨，默默开始扒饭，表情也没那么嫌恶了。

但安只要坐到王旁边，他就会满脸通红，吃不下饭。所以安挑选座位时会刻意避开他旁边。这些大叔不知道要怎么跟花样年华的少女相处，而她也不是无法体会那种心情。

就这样，第七天来临了。

埃里欧特的伤势一天一天好转，但他还是不知道攻击自己的妖精是谁，又有什么目的。自从那起事件后，又有几个银砂糖师在行经磨坊原与路伊斯顿之间的街道途中遇袭。

布莉洁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安和欧兰德为她制作的砂糖菓子也还摆在门前。

米斯里露和安每天都筋疲力竭地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但这样睡着的心情很棒，和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夏尔则默默望着她，一如往常。

而他们制作出的雪花结晶砂糖菓子数量超过一千四百个了。大小各异，其中八成是银亮的白色，另外两成则是淡蓝色、粉红色、紫色。

第九天开始，安等人开始组合这些结晶。

众职人发挥浑身解数打造出的砂糖菓子非常薄，要是施力不当，很容易就会断裂了。安的手指静静触碰柔软的砂糖菓子，动作有如在抚摸初生的小鸟。

她一面思考大小、颜色、方向，一面将结晶组合成立体作品，完全没有碰坏这些薄到不行、以纤细手法打造出的复杂结构。

另外四人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注视着结晶塔，看她排得均不均衡、配色好不好看，然后再决定接下来要将多大的结晶嵌到哪个部位去。

结晶一旦嵌入作品上就很难再取下了，没有重新调整的机会。

他们聚精会神地决定一个又一个大小、颜色各异的结晶要嵌到什么地方去，并调整方向，这件工作所需的集中力非同小可。

在场五人总是屏气凝神地望着结晶。

「你们觉得如何？」安站到踏台上，拼命伸长双手将最后一个结晶放到雪花塔上，之后走下踏台，望向另外四位职人。

这是第十天的晚上。

作业房四个角落点着油灯，砂糖菓子的附近还放着第五盏灯。

职人抬头仰望面前耸立的砂糖菓子，纷纷点头。

「无可挑剔。」欧兰德说。

「没问题的。」王接着说。

「做不出更好的东西了。」瓦伦泰露出疲惫的笑容。

纳迪尔就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砂糖菓子，似乎看得出神了。

就在这时，作业房的门开了。

「安！我带他过来了！」米斯里露精力十足地呼唤，并冲了进来。在砂糖菓子即将完成的阶段，安等人拜托米斯里露到主屋叫埃里欧特过来。

埃里欧特跟在米斯里露身后进门。

「唷，听说砂糖菓子完成啦？」

埃里欧特额头的伤口已完全愈合，据说腹部的伤势也不怎么痛了。

他在几天前重返工作岗位，又开始找工会的干部交涉。明明夸口说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此刻他的手却稍微护着肚子，会是因为夜晚的寒气令伤口发疼吗？

埃里欧特一看到砂糖菓，就定在原地了。

「喔，这……」他凝望这件作品。

接着，又有人在作业房的出入口现身了。是葛连先生，还有一旁搀扶着他的夏尔。

四位职人吓了一跳，匆匆忙忙地跑向葛连。

「葛连先生，你不可以在这么冷的夜里离开房间啊。」瓦伦泰皱起眉头。

但葛连笑咪咪地说：「砂糖菓子都完成了，你以为我睡得着吗？」

欧兰德与王代替夏尔搀扶葛连，将他带到埃里欧特身旁。

葛连望向砂糖菓子。

它比安的头顶高一些，呈圆锥形，看起来就像枞树。

大大小小的雪花结晶以各种角度组合出繁复的构造，威严如塔。

虽然大得非比寻常，却不会给人沉重的感觉。这是因为结晶组合得当，观者看得到塔的内部以及另一侧。

外部光线照入塔内，而结晶制造出的乱反射提高了亮度。

散布各处的浅色结晶产生飘飘然的装饰效果，结晶尖端则向四方发散出锐利的光线，因为雕刻其上的纹路制造出的乱反射效果强过其他部位。

（插图010）

「如何呢？」埃里欧特缓缓望向葛连先生。

「是雪景啊。」葛连眯起眼睛，似乎在追忆着什么。「现实中的雪景并没有这么美丽，但回忆中的雪就像这样闪闪发亮。」

葛连接着依序望向欧兰德、王、纳迪尔、瓦伦泰，展露微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我想看这件作品摆在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模样。」

埃里欧特与四位职人听到这句话都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安在一小段距离外看着他们的身影。职人仰慕葛连，葛连信任职人。他们对彼此的信赖非常深厚，简直就像肉眼可见之物，环绕着他们的四周。

她好羡慕他们，葛连的身影令她联想到艾玛。

——我果然只是个过客。

他们的模样为她的内心带来一股暖意，但光是在一旁看着又会兴起一股寂寥之情。

她突然感觉到有人凑了过来，是夏尔。

「真漂亮。」

「这件作品不知道会不会获选呢？我到底能不能让夏尔重获自由呢？」

「不知道。但你已经尽力了，这点我很清楚。这样就够了。」夏尔回答时依旧看着砂糖菓子，没将视线移开。

咚，安感觉到有东西轻巧地落在肩膀上，是米斯里露。他双手扠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哎，只要有本大爷担任安的助手，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么厉害呀。」

「谢谢你，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这里的职人很少，你真的帮了一个大忙！」

安郑重向他道谢，他反而满脸通红，傻笑搔头。

——就算只是个过客，也没什么不好嘛。

夏尔和米斯里露对她也有深厚的信赖感，她感受得到。尽管艾玛已不在身边，她还是与其他人建立了稳固的情谊。

「安——」葛连突然叫了她的名字：「我们的职人之首，你怎么会待在那里呢？」

安瞪大双眼。葛连看了她的表情，露出苦笑，他还记得自己的发言曾激怒她。

——我们的职人之首？我不是一个过客吗？

埃里欧特、欧兰德、王、瓦伦泰、纳迪尔都望向安，彷佛在等待她。

她挑起视线看了夏尔一眼，彷佛在问：我该怎么办？他则无言地推了她一把。

安迟疑地走到葛连面前，葛连沉静地说：「我们的职人之首啊，你交出了漂亮的工作成果。」

他的嗓音听起来很温柔。

「安，我要请身为佩基工房职人之首的你和我的代理人埃里欧特运送这件砂糖菓子到路伊斯顿去。工程浩大，所以非得出动所有职人吧。你们绝对别伤到作品了！」

「是！」安点头。

葛连望向一段距离外的夏尔：「还有夏尔，你也跟去吧。听说最近有人潜伏在通往路伊斯顿的道路上，专门袭击砂糖菓子职人。我要请身为战士妖精的你担任护卫，保护佩基工房的职人，好吗？」

夏尔浅浅一笑。「遵命。」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第7章 祝福之光

搭马车到路伊斯顿只要半天的时间，而选评会是在他们完成作品的两天后举办。一般而言，他们只要在两天后的早上离开磨坊原就绰绰有余了。

但实际上，他们在作品完成后的隔天下午就出发了。

「你们真的是完全没在动脑耶，真是败给你们了。要是没有我的话，你们要怎么办啊？」埃里欧特坐在马夫座上，啰哩吧苏地重复这些话，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马匹的缰绳握在欧兰德手中，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埃里欧特：「埃里欧特，我们都听到了，可以闭嘴了。还有，你不要再随便靠过来了，挤死了。」

埃里欧特听了以后刻意凑得离欧兰德更近，两人肩膀都碰在一起了，简直像是打定主意要闹他。「咦，你们听到啦？哇——我好开心啊。欧兰德这么老实，真是太棒了，对吧王？」

「吵死了，小心我踢你肚子喔。」坐在货架上的王撇下这么一句话。

欧兰德驾驭着两匹马拉的大型载货车，所有人其实是镇上的铁匠，埃里欧特利用工会的征召制度将它借了过来。王、瓦伦泰、纳迪尔坐在货架上，安、夏尔、米斯里露也是。

为了谨慎地运送砂糖菓子，他们决定在选评会前一天上路。

他们完成的砂糖菓子实在太脆弱了，要是粗鲁地晃来晃去，一下子就会损坏，更别说是放在激烈震动的马车上了。他们只能放慢马匹奔驰的速度，让它们踩出轻巧的步伐。

如此一来，速度当然慢到不行。一般情况下半天就能抵达目的地，现在非得花上两倍的时间了。

还有，直接将保护用布盖到砂糖菓子上也是行不通的。他们最后根据埃里欧特的提案，急急忙忙地用细树枝搭了一个支架放在作品周围，再将保护用布盖到架子上。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考虑到搬运方法，而埃里欧特不断拿这点来做文章，狂酸他们，笑他们傻。

所以现在王、瓦伦泰、纳迪尔、安才会死命按着保护用布的四个角，以免风吹得布料不停抖动，伤到砂糖菓子。

「我们根本无法回嘴，还真讨厌呢。」瓦伦泰说。

「咦？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埃里欧特只出了一张嘴叫我们搭木架啊，当然是我们比较了不起嘛，我们做出他做不出来的东西耶。」纳迪尔则无所谓地说。

「纳迪尔，我都听到啰。」埃里欧特转头瞄了他一眼。

「我就是故意要说给你听的啊。」纳迪尔笑咪咪地说。

「……呃，总之请大家小心一点唷，马车的震动……」按着布的安对快要开始拌嘴的职人们说。

米斯里露也按着布料的边缘，似乎希望自己也能帮上忙，哪怕这份力量很小。夏尔却坐在货架上，单膝立起，一直注意着四周的状况。

「喂，夏尔·斐恩·夏尔，你也来帮忙嘛。」米斯里露板着脸说。

但夏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扫视着四周，不带感情地回答：「我不打算帮忙，首领是命令我担任护卫。」

「我知道翅膀落到人类手中的感觉很不好受，但你这样闹脾气也没什么好处啊。」

「按住布这种事不需要超过四个人来做。」

「这是心意的问题啊，心意！」

「既然如此，那就更没有必要叫我做了。」

「你这家伙，真不懂得做人耶！」米斯里露气呼呼的。

但安注意到了，夏尔散发出的气跟平常不太一样。他并不是因为闹脾气才不想帮忙安。

他是为了集中精神做好护卫的工作，才不想管其他事情。

夏尔投向四周环境的视线十分锐利，且绷紧了神经，一有什么动静他都能马上应对。

夏尔大概是在提防袭击埃里欧特后持续在这条路上出没的匪徒吧。

说埃里欧特身上有银砂糖香的妖精。对方目的不明，因此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条道路的路面平坦，沿途到处可见田地或农家，悠然到了极点。

他们也频繁地与马车或旅人擦身而过。不过过了中午之后，路上行人就急遽变少了。

虽说是相对安全的路径，但没有人会想在晚上移动。更何况最近砂糖菓子职人遇袭事件频传，大家都想在日落前走完这段路。

广阔小麦田的另一头矗立着群山，山头染了一丁点粉红色。太阳西斜，橘色日光直接射向他们的眼睛。

「太阳就快下山了呢。」埃里欧特盯着落下的夕阳，若无其事地说。「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做才是上策呢？战士妖精，你的意见是？」

「我们应该要继续驱车前往路伊斯顿。今晚有满月，视野很好。」

欧兰德听到夏尔的回答，歪了歪头。「我们整晚都要赶路吗？明明有做露宿街头的准备啊。」

「在这条公路现身的妖精提到银砂糖的香味，可见他闻到香味就会现身，一定会的。在遭遇他之前，能多跑几里路就多跑几里路吧，这样比较好。」

安感觉得到，职人听到他的话都吃了一惊。

夏尔面无表情地盯着收割后的小麦田，夕照为它们染上一层暗红色。

夏尔的翅膀在斜阳照射下闪着金光，光线质地坚硬，呼应着他的紧绷。

他竟然如此不安，如此紧张啊。

米斯里露似乎也很担心，向安使了个眼色。

夏尔的战斗能力很强大，这点安和米斯里露都很清楚。因此看他绷紧神经到这样的程度，就可以想见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极为强大。

运货马车在公路上缓缓移动。太阳下山了，蓝色余晖从山头扩散到整个天空，转眼间就渗入黑暗之中。

他们的旅程到半夜为止都很顺遂。月光就像夏尔说的那样皎洁，马匹要前进不成问题。公路上铺的石子在月光照射下，化为若隐若现的白影。

冬天的脚步近了，四周没有虫鸣，空气因低温更显透明，澄澈月光洒落大地。

起风了，远方的树林沙沙作响。

夏尔突然转头面向运货马车前方。

欧兰德拉紧缰绳，慎重地停下马车。

朝远方笔直延伸的公路上，有一道人影。

他披着长度及脚踝、附兜帽的深咖啡色斗篷，是身高跟夏尔差不多的高个子。他将兜帽拉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脸，但白色下腭露在污损的兜帽之外，带有透明感的、微微鬈曲的红发也探了出来。

安一看到那道人影便打了个冷颤。不知道为何，她就是感到莫名地恐惧。

众职人也全身僵硬。

埃里欧特开口了，语气给人一种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感觉：「是他。」

「那家伙……有点邪门耶。」王哀号。他大概是打架打惯了，用看的就知道对方的实力到哪里。

夏尔默默站了起来，翩然跃下货架。

「夏尔？」安的声音在颤抖。

夏尔面无表情地凝看前方，对她诉说：「马车过不去。我来引开他，你们再找机会上路，不要停下来。」

「可是，夏尔你……」

「我之后再追上去，快走！」

夏尔言尽于此，轻轻摊开右掌，缓慢地走到运货马车前方。光粒在暗夜中闪现，化为白银之刃。

前方的人影似乎淡淡地笑了。「我还想说怎么会有这么浓的银砂糖香味呢。还带了护卫，真是万无一失。」

斗篷人的双掌在胸前摊开，光粒开始聚集。

夏尔一看到那画面立刻改以单手持刀，伏身狂奔，转眼间就来到对方面前，平挥手中武器。对方跳向路肩，闪过攻击。

夏尔再度挥刀，动作像是要将对方扫到一旁，并大喊：「快走！」

斗篷人又闪过攻击，跳到远离路面的位置。

欧兰德乘机挥动马鞭。

不能让马奔跑，但他还是催出状况允许的最高速度。他的额头上冒出汗珠。

「夏尔！」马车动了起来，货架上的安扯开喉咙大叫。

米斯里露跳到安的肩膀上。「安，别担心。夏尔·斐恩·夏尔是黑曜石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件作品运到路伊斯顿去吧？这也是为了让夏尔重获自由啊。我们相信他吧，他很厉害的。」

安看到米斯里露凛然的眼神，吓了一跳。「相信他吗？」

她再次转身。运货马车已通过夏尔与盗贼对峙的地点，因此夏尔的身影已落在她的背后。她看得到夏尔的背，他的翅膀在月光下闪耀着与刀刃同样冷冽的光芒，且因紧张而绷紧。

细密的光粒在对方双掌之间聚集，最后变得像是一束赤银色的铁丝。

不好的预感袭来。夏尔很强，但对方也很强。她总觉得散发出来的气非比寻常。连安都感觉到了，夏尔不可能没感觉。

但他还是叫他们「快走」，大概会和对方大打出手吧。她不希望他和危险的对手战斗，但如果不让他去战斗，他们又会有什么下场呢？

无力的安终究只能指望夏尔了，她怀着不甘与可悲的心情紧紧握住砂糖果子的保护用布。

无力归无力，但有件事是她可以去做的：带着砂糖菓子参加选评会，取回夏尔的翅膀。现在她只能全力为夏尔祈祷了。

「我相信你，夏尔……你一定要追上来。」

夏尔要是不在，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守护这件作品，为的是夏尔的自由啊。

——真是怪了。

干枯的草叶在脚踝附近沙沙作响。在空旷的草原上与斗篷人对峙的夏尔，觉得一动也不动的对方很可疑。

他已举刀摆出战斗态势，对方却完全没要挥动掌中赤银线束的意思。

那束线应该就是刀刃，对方可自在操纵它的动向来斩敌。埃里欧特看不到刀子也是当然的，对人类而言，那束线的位移就像是光的闪动。考虑到那把刀的特性，拉开距离战斗才会有利。一般而言，他应该会在夏尔冲向自己之前就出手才对。

对方目送运货马车以过于缓慢的逃亡速度渐渐驶远。

「人类走了呢。」他以轻柔的嗓音说，单手握住赤银线束，优雅、从容地放低它。那不是准备作战的架势。

「黑曜石吗？好久没遇到同为贵石的伙伴了，我不是要找你厮杀，而是要帮你一把。」

他意外的发言令夏尔皱起眉头。

「听到了吗？我说我要帮你。」他优雅地对着夏尔细语，彷佛在对他表达同倩。

夏尔解除戒备，放下刀子。

对方微笑着，只有下半张脸露在兜帽外。他缓缓走近。

「你的翅膀落入那群人当中的某人手中了吗？既然被我知道了，我就帮你把翅膀抢回来吧。」

「你有资格指着别人的翅膀说三道四吗？你的主人是谁？隶属于哪个单位？」

对方听了呵呵笑。

「我的翅膀在我自己身上啊。」

「也就是说，你是自由之身？」

战士妖精有很强大的战斗能力，战士妖精趁主人不注意抢回翅膀、弑主脱逃这种事时有可闻，对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经历？

「我是自由之身啊，但一个人行动也有不便之处，要是能多个伙伴感觉也不赖。黑曜石力量强大，是个好选项，所以我愿意帮你。让我过去吧，我要追上那群人类，杀光他们，帮你取回翅膀，抢走砂糖菓子。那件作品似乎很大，我很想看看。如果是好东西的话，我想当作收藏。」

「你想要砂糖菓子？」

「我想要砂糖菓子，还有银砂糖师。那群人之中有银砂糖师吗？」

夏尔轻笑。「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话一说完，他便挑起手中刀刃。

疏于防范的对方立刻往后跳开，但斗篷右边的袖子已裂出一条纵向的缝，赤银色的光粒从中喷发而出。那是从妖精伤口中漏出的生命力之光，就像是人类的血液。

「真是不巧啊，你想要的东西，我没有一样可以给你。」

夏尔任刀刃自然地下垂，向对方冷笑。

那妖精按着自己的右手呻吟：「你没必要服从人类啊。我说我要帮你，你听不懂吗？」

「已经有人要帮我了。我已和对方做好约定，要等她伸出援手。没你的事。」

「你是故意……拉近距离的。」对方不甘心地喃喃自语。

那妖精擅长远距离攻击，所以夏尔才装出对他的提议感兴趣的样子，拉近距离。如此一来，对方就处于不利战斗的位置了。

夏尔的刀刃与翅膀在月光照射下双双闪着银白光芒。

「有趣。」对方护着自己的伤口，同时往身后一跳，拉开大段距离。接着他无视自己的伤势，双手握住赤银线束的两端，举到面前。夏尔也架起刀刃。

夏尔蹬地的同时，对方左手迅速往前一送，细小而高亢的声音震荡着空气。

他们虽然很焦急，但也不能再提升运货马车的速度了。

纳迪尔觉得行进步调实在太慢，不耐地出声：「欧兰德，再快一点嘛！」

「不行！砂糖菓子会损坏的！」埃里欧特立刻回答。

坐在他隔壁驾驭马匹的欧兰德似乎也拼命按捺着焦急的情绪，咬紧牙根。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必须投入莫大的心力才能叫自己维持原定速度，别赶路。

「可是，那个盗贼要是追上来，我们该怎么办呢？」瓦伦泰说。

「砂糖菓子要是有所损坏，我们就没戏唱了！别大惊小怪了。」王怒斥，但他也无法掩饰心中的不安。

「没关系的。」安坚定地说：「我们有夏尔在，夏尔不会让那个妖精靠近我们半步的。」

大家听到这句话，纷纷望向安。

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也点点头：「夏尔·斐恩·夏尔是从黑曜石诞生的妖精，战斗能力高过一般妖精一大截！」

她没有什么把握，不过是下定决心要相信他罢了。

运货马车缓缓前进，后方并没有人追来。驶离公路时，天色已开始转白。

远方的路伊斯顿街道映入眼帘，大家纷纷抚胸松了一口气。

都来到这里了，盗贼不可能现身了吧。

厚似融雪的低垂云层遮蔽天空，沉甸甸地流动着。太阳已升起，但在云层笼罩下，日晕看起来灰灰的。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确定黎明已来临，因为周遭景色正渐渐变得明晰。

安转头看了后方公路一眼。

——那妖精没追来，就代表夏尔成功绊住他了吧？那夏尔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现身呢？

不安的情绪就快侵入心中了，她连忙摇摇头。先前已决定要相信夏尔了，现在也应该要继续相信下去才是——她对自己说。

运货马车驶入大清早的路伊斯顿街头。

选评会将在下午举行，地点是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

冷风吹过路伊斯顿市街，乌云蔽日，四周昏暗。

景致灰蒙。

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教堂从这一天早上开始禁止一般民众礼拜，因为要让各派阀的职人在中午之前将砂糖菓子运进室内，做好选评会的准备。

教堂前已停放着两辆大型运货马车，两者之间有段距离，所以应分属拉多库里夫工房和马克里工房吧。两辆马车周围分别有十几个职人忙得团团转，都为了卸下货架上的砂糖菓子劳心劳力。

欧兰德驾驭的运货马车在教堂前停下的那一刻，分属两个工房的职人似乎都吓了一跳，望向这边，窃窃私语。

「那是佩基工房。」

「不会吧，他们要参加选评会吗？」

车子停定后，站在教堂入口的神父走了过来。

埃里欧特下车迎接他。

「请问您是？」

埃里欧特以开朗活泼的笑容告知：「我是佩基工房派首领葛连·佩基的代理人，埃里欧特·可林兹。我们是佩基工房派总工房的职人，运送砂糖菓子来参加选评会。」

神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佩基工房？要参加选评？」

「是的。」

「这真是……稀奇了……」神父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分内的工作是什么，干脆俐落地下达指示：「好的，那么请你们将砂糖菓子运入教堂中，放到祭坛前。我刚刚已请拉多库里夫工房以及马克里工房分别将他们的砂糖菓子放到祭坛右方及前方，所以我要请你们将作品摆到祭坛左边，然后麻烦代理首领和职人之首到第一排入座。其他职人将砂糖菓子摆设完成后若想参与选评会，我们准许他们到最欢一排就座，但务必保持肃静。」

神父离开后，埃里欧特向所有职人使了个眼色。

安以及另外四人同时起身。

就在他们准备开始搬运砂糖菓子时，马卡斯·拉多库里夫慌慌张张地从先前就停放在教堂前的运货马车那里走了过来。

「可林兹！」马卡斯一发现埃里欧特的身影，立刻对他大吼：「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可林兹。佩基不是说他不打算参加选评会吗？」

「唷，拉多库里夫大人。当时佩基先生真的不打算参加，但后来改变了心意。哎，别在意嘛，拉多库里夫工房根本不会把佩基工房这种小派阀放在眼里对吧。」

马卡斯先是发出野兽低狺般的声音，随后「哼」的喷了一口气，掉头就走。

马克里工房运货马车那里站着一个戴单边眼镜、看起来神经兮兮的男子，他撞见了这场面。

「喔，是奇连耶。」埃里欧特注意到他，挥了挥手。对方缩起脖子。

奇连是马克里工房派代理首领的名字，所以他八成就是约翰·奇连本人吧。安第一次见到他。

据说除了银砂糖子爵发出召集令的情况外，各派阀的首领或代理首领平时并不会一起露面。由此可见选评会对各派阀的重要性。

三大派阀制作的砂糖菓子都运进教会内了。

以布罩起的三件大型作品，摆放在挂有神之印记（即刻画了十字的图形）的祭坛前。

白色祭坛上等距放置着十二个烛台，上头插着的蜡烛长度与人展开双手的长度差不多。浅绿色蜡烛上刻有常春藤纹样，纹样涂金。

除了祭坛上以外，祭坛旁、圣人像脚边等地都摆放了蜡烛，它们规律地占据着教堂内的各处。

各工房首领或代理首领以及职人之首都坐在第一排，众职人则紧张地坐在后方，守望着各自派阀的砂糖菓子。

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钟响了，现在时间是正午十二点。十二位神父以钟响为信号，从祭坛旁的通道走出，他们都穿着同样的黑色神父服，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系了一条金色细线。他就是主祭神父，教堂内位阶最高的神父。

安突然紧张了起来。

教堂内部冰凉的空气突显了神父的存在感。

空间整体很昏暗，因为路伊斯顿的天空仍被灰云笼罩。

神父进场后在祭坛前列队。

「选评会开始。」担任主持人的神父站在祭坛旁，静静宣告：「参加者有拉多库里夫工房、马克里工房、佩基工房。」

唱名唱到佩基工房时，十二位神父都露出「奇了」的表情，视线游走，接着被安的身影吓了一跳。

「首先请拉多库里夫工房展示砂糖菓子。」

马卡斯与拉多库里夫工房的职人听从指示起身，慢慢掀开盖在眼前作品上的布。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身高与马卡斯差不多的祖王大立像。安吓了一跳，因为这尊祖王像的五官、端正而强势的立姿之美给她一股熟悉的感觉。好像夏尔。

——是吉斯吗？

制作这件作品时，吉斯说不定握有相当大的主导权。十二位神父看到它端正而刚强的姿态，不禁发出轻呼。

「我们以这样的形式表现出祖王的各种功绩、各种姿态，打算将它们排放在教堂内。」职人之首如此说明，站在一旁的马卡斯很满足地点点头，然后坐下。

约翰·奇连眉头深锁，埃里欧特面无表情。

「接着请马克里工房派展示作品。」

神父唱完名，奇连与职人之首同时起立，毫不犹豫地掀开覆盖在作品上的保护用布。

一个球体出现在大家面前，周长与人的双臂环起的长度差不多，里头有一位国教守护圣人跪地祈祷，苦恼的表情以及细瘦嶙峋的指节都与拉多库里夫工房的祖王立像形成强烈对比，多了一股人味，但还是很吸睛。

「我们打算制作十二个球体，每个球体内都会像这样配置一位圣人，并将这些球体摆放在教堂内。」

负责说明的人不是职人之首，而是代理首领奇连。

神父们感佩万分地点点头。熟稔国教教义的他们看到如此栩栩如生的圣人身影，八成都铭感五内吧。

「最后，请佩基工房派总工房展示作品。」

奇连坐下的同时，神父唱名了。

安与埃里欧特同时起立，神父的视线纷纷集中到他们身上。

她的背部肌肉自然绷紧，而埃里欧特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侧身调整出一个神父看不到的角度，对她眨了眨单边眼睛，再示意她看后排教堂椅。

她偷偷瞄了后方一眼，发现米斯里露、欧兰德、王、瓦伦泰、纳迪尔都流露出祷告者的眼神。安对他们点点头，然后掀开盖住砂糖菓子的布。

神父皱起眉头。

砂糖菓子周围仍架着木条支架。

「请稍待片刻。」安告知神父。佩基工房的众职人则站了起来，按照他们讨论出来的方法解开木架间的绑绳，转眼间就移开木架了。他们带着木架退到座位区外。

「这是雪。」

以雪花结晶组装而成的雪塔立在黯淡无光的教堂中，形影模糊。

众职人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安也皱起眉头。

它放在佩基工房作业房内是那么地美丽，此刻却变成轮廓模糊、概念暧昧的作品。

——怪了，为什么会这样？

她半疑惑半愣在原地。

「佩基工房派总工房，请继续。」

神父的催促吓了她一跳，总之得继续说明作品概念才行。

「这是……雪。下雪的新圣祭气氛庄严，有洗涤心灵的力量。我们想将这雪塔……」面对眼前成列的神父，她越讲越心虚、越没有自信，汗水渗出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了。

它传入寂静无声的教堂中，使她忍不住回头张望。

巨大的教堂门扉半敞，露出另一头的灰色天空，宛如剪影。由入口笔直延伸到祭坛的通道很昏暗，一道修长的人影行走其上。他的右腕、腰、脚踝附近都飘散着闪闪发亮的银色光粒，美得令人诧异。

逐渐逼近的那个人，是夏尔。他的黑色眼珠含着锐利的光，翅膀放出冰冷的银辉与青芒，大概是因为刚经过战斗吧？

缠绕他身体四周的光粒彷佛带着恋慕心，使他更显俊美。

——夏尔！

喜悦一鼓作气地驱散了她的委靡，也令她恍然大悟。

——光！

突显夏尔之俊美的光，让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神父大人！」安转身面对站在祭坛旁的神父。「新圣祭时，教堂内会有照明吗？」

夏尔静静坐到最后一排座位。

神父原本看着夏尔，惊讶地心想：「来者何人？」被安问到才回过神来，反问一句：「嗯？你说什么？」

「新圣祭时，教堂内会有照明吗？」

「当然会，我们会点燃教堂中的装饰蜡烛，数量为你现在所见的两倍。怎么了吗？」

「那么，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们。选评要选的是新圣祭用的砂糖菓子，所以我希望你们打造出新圣祭时的环境——请点燃蜡烛后再欣赏这件作品。不用增加蜡烛数量，点燃目前教堂内的蜡烛就行了，拜托你们！」

「呃，这……我们并没有这种前例……」神父似乎有些犹豫不决，可是……

「原来如此，说得有理。就这么办吧。」主祭神父开口了。「布鲁克神父，请妖精来点蜡烛吧。」

负责主持选评会的神父接获命令后，急急忙忙从祭坛旁退回教堂深处。

安向主祭神父行了个屈膝礼。「感谢您。」

「我们每年都会举办新圣祭，偶尔有几年会在仪典当天觉得砂糖菓子看起来跟选评会时的模样有出入。要求我们在选评会上打造出与仪典当天相同的环境条件，是合理的。」

刚刚退回教堂深处的神父带了几个体型跟米斯里露差不多的妖精出来。妖精似乎已决定各自负责的区块，他们散向四方，接二连三地点亮手中的细蜡烛。

此侧，彼侧，各个角落都亮了起来。

装饰蜡烛的浅绿色浮现在微明之中，金色纹样反射焰光，更显鲜艳。

嵌在暗沉壁面的花窗玻璃顿时透出明亮的颜色，像是苏醒了过来。

教堂支柱雕刻的阴影清楚地显现，给人体积倍增的存在感。

拉多库里夫工房派的砂糖菓子依旧壮美地矗立着。它反射着光线，但没什么显著的变化。

马克里工房派的砂糖菓子受光后阴影更加凸出，人物也变得更加栩栩如生，但也多了一股阴郁。

只有佩基工房的砂糖菓子摇曳生辉，彷佛呼吸着教堂内的光线。

神父们瞪大双眼，主祭神父则眯起眼睛。

安重新介绍一次作品：「我们的作品是雪。为了祈求新运势于新的一年降临王国，我们打造出覆盖世界、使世界洁白一新的雪花结晶，再拼凑成雪景。我们打算在教堂内放置这件作品，而且是放置好几件。」

马卡斯双手盘在胸前，一直打量着自己带来的作品。

奇连脸很臭，彷佛脚底卡了一根刺似的。

说明完毕后，安与埃里欧特就座。

主持选评会的神父肃穆地提问：「请十二位神父做出判断，最适合新圣祭的砂糖菓子是哪一件？」

队伍最右方的神父迅速伸出右手，指向佩基工房的砂糖菓子。

安不禁展露笑容。

下一位神父指向马克里工房的砂糖菓子。

奇连点点头，彷佛想说：选我们也是当然的。

第三位神父选拉多库里夫工房的作品。

马卡斯松了一口气。

第四位神父投马克里工房，第五位也投马克里工房。

第六位选择拉多库里夫工房。

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交握。

目前为止，马克里工房得到三票，拉多库里夫工房得到两票，佩基工房只得到一票。

第七位神父指着佩基工房的砂糖菓子，第八位神父选马克里工房。

第九位神父比了比拉多库里夫工房的作品，第十位投佩基工房一票。

此时马克里工房获得的票数是四，拉多库里夫工房是三，佩基工房是三。

马卡斯偷瞄了安一眼，安咬住下唇。

接着，第十一位神父也伸手了。他指着佩基工房的砂糖菓子。

马卡斯望向天花板，彷佛在对上天祈祷。

安望向主祭神父，奇连也把他的苦瓜脸转往那个方向。

佩基工房与马克里工房获得的票数都是四票，拉多库里夫工房的票数是三票。主祭神父的最后一票将会造就三工房同票数的局面，还是使某一工房胜出呢？

主祭神父思考片刻后，向其他神父提问：「三工房制作的作品当中，哪一个最适合新圣祭呢？」

「我认为拉多库里夫工房的作品最适合，很美，而且有一股神圣的气氛。」一位神父开口了。

另一位接着说：「我认为是马克里工房的作品，守护国教的圣人与新圣祭的调性最搭。」

「马克里工房的砂糖菓子太阴森了，有点不适合放在迎接新年的教堂仪典上。」

「佩基工房的作品太抽象了。」

「不是抽象就不好吧？它给人『新年之光』的感觉。」

神父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

「佩基工房已超过十年未曾参加选评会，没有实绩。我认为贸然选他们不太好。」

「你要是这样说，不就得从根本质疑选评会的存在意义了吗？当初导入选评会，不就是希望撇开工房过去业绩不看，挑选出当下有能力制作好作品的工房吗？」

主祭神父听他们七嘴八舌一阵子后，轻轻举起手要他们打住。

「好，我知道了，由我来做决定吧。」

话一出口，教堂内便寂静无声。

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道深处咚咚作响，速率颇快，双手握得更紧了。

主祭神父缓缓伸出手。

指尖比向佩基工房的砂糖菓子。

她一时之间无法呼吸，下一刻，喜悦之情满溢而出。

——因为是大家合力做出来的呀。

引以为傲的情绪洋溢心中。

——因为我们真的做出了很棒的东西呀。

这与独力完成作品感受到的欣喜完全不同。自己受认可时很开心，但也会感受到隐约的不安与害臊；合力完成的作品受认可时却不会有那种感觉，可以纯粹地享受喜悦，引以为傲，有一种为别人带来幸福的爽快感。

埃里欧特的表情变柔和了，似乎松了一口气。众职人与米斯里露彼此交换眼神。安再次望向礼拜区最后一排座位，夏尔就坐在那里。

「应受选之物已然获选。」主祭神父以沉静的语气宣告，并望向比邻而坐的埃里欧特与安。两人在那视线催促下起身。

「我在此委托佩基工房总工房制作新圣祭用的砂糖菓子，请在今年最后一天以你们的作品装饰本教堂。」

「我们了解了。」埃里欧特回答的声音威风凛凛，和平常差了十万八千里。

安也行了屈膝礼，并深深鞠躬。

主祭神父迈开脚步，另外十一位神父也跟进了。

十二位神职人员消失在教堂深处后，拉多库里夫工房与马克里工房的人零零落落地站了起来，准备将砂糖菓子运出教堂外。

马卡斯和奇连都瞄了埃里欧特一眼。

但埃里欧特不知为何傻呼呼地仰望着自家工房制作的砂糖菓子。

她从来没看过埃里欧特露出那种恍惚的表情。他总是口若悬河地说话说个不停，谎话和真心话全都混在一起，爱敷衍了事。「不发一语地愣在原地」这种事与他的性格不符，她看了不禁觉得很滑稽，笑出声来。

埃里欧特听到笑声，望向安：「咦？怎么啦？」

这时米斯里露从礼拜区座位一蹦一蹦地跑过来，跳到安的肩膀上，同时说：「你发呆的脸很好笑啦！」

埃里欧特眉尾一垂，平时那吊儿郎当又勾人的眼神又回来了。

「你只有嘴巴很厉害呢，十分之一。」

「你你你……你这家伙！又叫我十分之一！」

「哎，看到那件砂糖菓子作品，傻眼也是正常的呀……我也好想一起制作。」埃里欧特低声说，似乎是真心感到羡慕。

这时，刚刚担任主持人的神父走了过来。

「可林兹先生，我们来讨论今后的作业流程吧，请到教堂后方的神父馆来。还有，麻烦你们将这件砂糖菓子运到教堂深处的房间去，我来带路。」

「我知道了。」

埃里欧特绷紧神经应对，但神父离开后，他又换回慵懒的表情。

「好像得去忙了呢。安，我们的作品获选了耶。」

「嗯。我们还得多加努力才能重新打响工房的名气，不过目前大概是不会被赶出去了吧。」

「啊，说到这个，嗯……总之你先摊开双掌吧。」

「嗯？」

「照做就是啦。」

安不明所以地摊开双掌，埃里欧特于是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摸找一番，取出一个小小的皮袋，放到安的手掌上。

「好啦，请收下——」

这肯定是装着夏尔翅膀的皮袋，不会错的。

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也瞪大双眼。

「可林兹先生？！你要把这个还给我吗？」

「你真的很粗枝大叶耶。葛连先生说选评会没被选上就要把安赶走时，你根本没主动开自己要的条件吧？一般人应该至少会说『选评会获选的话，就把夏尔的翅膀还给我』吧？你要是再聪明一点就会开口了。」

「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安怎么可能那么聪明呢？」

安听了米斯里露的话，肩膀都垮下来了。「……说得真对啊。」

「所以呢，我和葛连先生觉得安粗枝大叶到这种地步实在太可怜了，才做了这个决定：选评会若获选，我们就归还夏尔的翅膀。」埃里欧特笑了：「你已经为我们指引出一条新的道路，也为我们跨出了第一步，我们不会再勉强你留在这里工作了。」

「可是，接下来的新圣祭准备工作会很辛苦吧？」

「老实说接下来会忙翻天。要是能把猫抓来叫它帮忙，我们也会去抓吧。所以你现在离开，我们会觉得有些不甘心。哎，但在这关头，我们得拿出男子气概才行，不能勉强女孩子留下来工作。你别在意啦，总会有办法的。」

埃里欧特挥手示意安走人，接着发出「嘿咻」一声，转身面对四位职人。

「喂，你们几个，要搬砂糖菓子啰，来帮忙——」

四位职人过来围住砂糖菓子。

王拍了安的背一下。「再见啦，职人之首。」

他自己动手拍别人的背，拍完脸却红通通的，急忙从安的身边退开。

纳迪尔稍微前倾身体，边拨弄右耳的耳饰边说：「对喔，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嗯……哎，保重啊。」

瓦伦泰摸了摸纳迪尔的背，微笑着说：「葛连先生和埃里欧特前天晚上就告诉我们了。真是太好了耶，安。对了，我要好好向你道谢，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工作。」

欧兰德只在最后关头瞄了安一眼，撇下一句话：「承蒙你照顾了。」

埃里欧特与四位职人动作俐落地组起木条支架，把布盖回去，齐力将整件作品扛起来。

他们对彼此呼喊某些指令，慎重地将砂糖菓子运进教堂深处。

他们离开后，教堂便安静了下来。拉多库里夫工房与马克里工房的职人早就将砂糖菓子运走了。

安看着手中的袋子，看得出神了。

「夏尔的翅膀。」

「可是那些家伙……没有安的帮助真的没问题吗？」米斯里露忧心忡忡地说，望着五位职人消失的方向。

「就是说啊。」安也非常担心。

光是制作那一件砂糖菓子就耗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劳师动众。他们在年底之前还得制作几件呢？光想就觉得快昏倒了。他们应该非常需要职人才对，多一个是一个。

「是说，夏尔·斐恩·夏尔呢？还坐在那里吗？」

经米斯里露这么一问，安望向夏尔坐的位置。

他还坐在那里，双目轻闭，背靠椅背，头稍微上仰，似乎是昏过去了。

「夏尔？！」

安大吃一惊，冲了过去，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发现他的手腕、腰部、脚踝有异状。衣服和靴子等处裂开了，从布料裂缝露出的肌肤上有一条条浅红色的伤口。光粒彷佛黏附在伤口上似的，闪着银光。

「夏尔·斐恩·夏尔受伤了，这光是从伤口漏出来的妖精生命之流，等于是人类的血液。」

安听了米斯里露的说明后脸色苍白。

也就是说，夏尔刚刚行走昏暗教堂内时，身上依附的光粒是从体内流出来的。光线那么明亮，可见他的伤势很重吧。

「安，他应该没事啦。伤口已经快愈合了，再说他可是夏尔·斐恩·夏尔耶。」

「可是，他失去意识了。」安凑近看他的脸。

夏尔似乎感觉到安的气息了，于是缓缓睁开眼睛。

光耀如黑曜石的眼珠映照出安的身影。

「夏尔。」她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涣散的眼神聚焦到安的脸上了。

「……选评会如何了？」接着他立刻发问。

「选上了。所以，我讨回夏尔的翅膀了，在这里。」

原本瘫坐在椅子上的夏尔听了安的话，慢慢撑起上半身，讶异地问：「他们还给你了？怎么会？」

「他们说我做这么多已经够了，不会再勉强我工作。」安再次望向教堂深处。

曾经视她为职人之首的佩基工房职人们，接下来的工作量应该非常庞大。得知这点后，她还有办法欣喜地挥手向他们道别吗？

为了确立自己身为银砂糖师的地位，安今年应该要好好工作才对。

但留在佩基工房工作也没差啊。

留下来就能制作选评会上获选的砂糖菓子，她自己的名气也会跟着工房的名气水涨船高才对。最重要的是，制作选评会上获选的作品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新圣祭的装饰工程才是重头戏呢。

她虽然是为了夏尔才接下这份工作，但她绝对有责任扛到最后。工房的成员却说：你抛下这个责任也没关系。

你一开始是被赶鸭子上架，所以不用硬撑到最后，没关系的。

但安认为，一旦接下工作就不该在途中抽手。对方虽然说「没关系」，但她并不想依赖他们的好意。「责任」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唉，夏尔、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他们已经归还了翅膀，所以我没有留在佩基工房工作的必要，但我还是想留下来，工作到新圣祭结束为止。你们会觉得这样不好吗？」

米斯里露听了咧嘴而笑：「那里的床很舒服，所以我举双手赞成！」

夏尔面无表情地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都没差。只要你在身边，去哪里都一样。」

「那就决定啦！」米斯里露站到安的肩膀上，似乎很亢奋的样子。「我要去通知他们，说你还会留下来工作一阵子！」

话还没说完，米斯里露便跳下安的肩膀，踩过一个又一个的椅背，一鼓作气冲向教堂深处，似乎满心欢喜。

米斯里露也参与了选评会样品的制作，和大家一起工作，所以很在乎接下来的状况吧。他现在很爱摆出「我是职人」的架子，但确实很可靠。

「真是不好意思呢，夏尔，我总是要你配合我。」

「这没什么。除了观察你之外，没什么事情让我提得起兴趣，所以我不在意。」

「但我这次甚至害你受伤了。那个妖精后来怎么了？」

「被他跑了。下次要是遇到他，一定要赏他一刀。」他的眼睛投出令人胆寒的锐利目光。安得以窥见战士妖精的本质。

「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谢谢你，夏尔，每次都让你保护我。」

安弱小无力，要是跟夏尔一起行动，就只能一再麻烦对方保护自己。她有自知之明，也觉得不能老是依赖他。但夏尔如果不嫌弃她，她也无法主动离开他的身边。一旦分离，她会满脑子想着他的事情，想到快发狂的地步。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自私，老是在占温柔的夏尔的便宜。她也只能尽量避免带给夏尔负担，并且怀着感恩之情祈祷了。祈祷夏尔的随兴会永远持续下去，永远觉得：你要待在我身边也没差。

「扣住夏尔的翅膀，将他留在身边」这种事，安办不到。

「谢谢你等我，我总算能将翅膀还给你了，夏尔。这是属于你自己的。」

安伸手将装着翅膀的袋子挂到夏尔脖子上。夏尔露出微笑，稍微屈身，以双手捧住安的脸颊，缓缓将自己的脸凑近。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他呼出的气息抚过安的嘴唇，披散的头发也轻盈地碰触着安的脸颊。他瞳孔中蕴含的光润射向她，令她背筋紧绷，动弹不得。

「如此一来，你就能说自己是凭一己之力成为银砂糖师了。抬头挺胸地告诉别人吧，说你是银砂糖师。」

夏尔定在原地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接着他似乎转念了，稍微移动自己的嘴唇，亲吻安的额头。

（插图011）

「为成为银砂糖师的你，献上我的祝福。」他的耳语温柔且甜美。

安成为银砂糖师了。

装饰蜡烛的烛焰摇曳，柔和的光线盈满教堂内部。四周安静到令人产生错觉：世界上是不是只剩他们两个人存在呢？

「啊！看到主屋了！」纳迪尔在货架上站起来，发出呼喊。

就在这时，运货马车的车轮压过石头，货架大大地震了一下。纳迪尔因而撞上王的背，仰倒在地。

埃里欧特坐在驾驶马车的欧兰德旁边，货架上坐着纳迪尔、王、瓦伦泰，以及安、夏尔、米斯里露。

「纳迪尔，你冷静一点！」

王吼他，还敲了他的头一下，但纳迪尔的心情完全没受影响。

「我想快点让葛连先生知道样品获选了嘛，也想告诉他安会继续在我们这里工作一阵子。我现在下车跑过去好了。」

「我不会拦你，随你高兴啰。」瓦伦泰说，他似乎有点傻眼。

纳迪尔笑咪咪地转身面对米斯里露：「我们走吧！小不点！」

「为什么要叫我跟你一起去啊？！是说，我不叫小不点啦！我有一个棒翻天的名字，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一个人去很无聊啊。」纳迪尔话还没说完便跳下货架。

「那又为什么要找本大爷啊？」米斯里露歪了歪头，跳下运货马车。听到对方老实地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些。

纳迪尔与米斯里露奔跑在草原上，朝佩基工房派的主屋前进。埃里欧特将双手枕在头后方目送两人离开，半打呵欠地说：「小孩子为什么会那么爱做浪费力气的事呢？很不可思议吧，欧兰德。」

「捺不住性子吧，跟我们不一样。所以说……有时候反而可靠。」欧兰德眯眼远眺纳迪尔的身影，彷佛面对着什么刺眼的光线。接着他又转头看了安一眼。

「咦？什么意思啊？」安发现欧兰德在看自己。

「你也是小孩子啊。」欧兰德发自内心地说。

夏尔噗哧笑了。

欧兰德竟然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是个小孩，安顿时变得很消沉。

「和欧兰德比起来，我或许真的是个小鬼，但也已经十六岁了，去年就成人了。」安不服气地嘀咕着。

但欧兰德已经没在看她了。总觉得他的背影也在取笑发出不平之声的自己，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干燥的风自丘顶吹下，草叶飒响。风冷冷的，但阳光很温暖。

纳迪尔与米斯里露冲进主屋内了。

马车爬上和缓的坡道。

不久后，赫尔走出屋外，来到门廊了。他放了一张椅子，走落地窗进入屋内，再和纳迪尔一起搀扶葛连先生出来，让他坐到椅子上。葛连望着马车微笑。定睛一看，还会发现妲娜躲在落地窗的窗帘后方，害羞地探出头来。砰，米斯里露也跳到门廊上了。

葛连向他们挥手，安觉得耳边彷佛响起他的嗓音：「你们回来啦。」

不知为何，安觉得好挂念这个地方，好想赶快回到屋内。

出生后，安就一直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她不习惯住在「家」里，但仍然对「家」有所憧憬。当年幼小的她想住的家，说不定就是眼前这种屋顶大大的房子呢。

夏尔发现安看着主屋看到出神，不解地问：「怎么啦？」

「嗯，总觉得，这就像是一个家呢……」

她听到纳迪尔兴奋地冲进屋内对葛连说话，说选评会获选了，安会留在这里工作到新圣祭结束为止。

由屋内的动静来判断，妲娜、赫尔、葛连都到门廊上迎接职人了。

布莉洁在自己的房间内竖耳倾听。

佩基工房的作品在选评会上获选了，她感到万分骄傲。她喜欢工房内的职人制作的作品，也很尊敬他们，但佩基工房逐渐没落也是事实。她难以置信，而且觉得好不甘心。

但选评会获选后，世人就会还佩基工房一个公道了，好不容易啊。

布莉洁心想，自己应该也要去迎接归来的职人，便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房门前。

她却没走出房门，裹足不前。就算去迎接职人，他们见到她也不一定会开心。

葛连和职人都不愿意让她知道工房的情况，彷佛认为这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她去露脸，也没人会高兴吧。

她好想见夏尔一面，但一想到他会以极为冷淡的态度应对自己，她就失去了面对他的勇气。

——只有我是局外人，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难过，后来甚至火大了起来，气到不行。她气的对象并不明确，就只是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很令人不爽。

布莉洁背靠门板，闭上眼睛，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小鸟与小猫的砂糖菓子仍摆在门外。小鸟是安放的，小猫她不知道是谁拿来的。但这两件作品都好可爱，她好想拿到手上。它们彷佛在她倚靠的门板另一头呢喃着：让我们进去嘛。

但她就是无法伸手拿起它们。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着落地窗。

她吓得瞪大眼睛，发现窗外有个高个子男人，背上的单片翅膀从身体侧边露了出来。是妖精。布莉洁看到他的身影，一时无法呼吸。

对方穿着亮丽的白衣，上头有小珠子、蕾丝等装饰，十分抢眼。

头发轻飘飘的，柔和的发色很不可思议，像是用牛奶、绿色、蓝色染料调和出来的。眼珠子也是同样暧昧的颜色，尖下巴、长睫毛、白皮肤都只能用俊俏来形容。

夏尔也很俊俏，但身上带着一股令人难以接近的锐气。

现在站在窗户另一头的妖精却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

布莉洁初次见到夏尔时，认为世界上不可能再有像他那么美丽的生物，但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如夏尔般完美，却散发出某种温柔气息的美丽妖精就站在她的窗外。

——你，是谁？

她想这么问他，但震惊过度，话说不出口。妖精对她微笑了。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三川美里。

您阅读的是「砂糖林檎童话故事」系列第四集。

登场人物从上一集开始大量增加，许多读者说他们很喜欢凯特，真是太好了。凯特与班杰明这对搭档的互动，我写起来很顺手（顺手程度仅次于米斯里露），所以我觉得他们是很棒的角色。

还有零星的一些读者说他们很喜欢吉斯。但可能是因为乔纳斯做了坏事吧，读者就认为「他一定也一样坏，不会错的」，一直怀疑他到最后一刻（笑）。他真可怜啊。

凯特与吉斯在这集的戏份很少，但他们之后还是会与安一行人产生交集的——我目前是有这么一个粗略的构想。

事出突然，不过我有件事要向大家报告。

Beans文库的官网上设立了砂糖林檎童话故事的专页喔。

上面有作品介绍动画等等的内容，偶尔似乎会推出企划活动，连上去看看说不定会发现一些好康情报。请搜寻「砂糖林檎官网」（シュガーアップル公式）

还有一件事，我开始用推特了。

银砂糖妖精柯鲁涅与多拉杰会在上面发表一些小短文，读者寄给角色的情书也会刊载出来喔，「跟随」这个帐号还能抢先掌握新作情报。

顺带一提，我的责编大人看了两个妖精介绍的「给乔纳斯的情书」后笑到不行。

好啦，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请大家有空时逛逛官网和推特。

接下来呢……

我每次都在后记提一样的事，但我在这里还是要感谢我的责编大人。我知道她每次都耗费许多心力，将我即将迷失的思路导引到正确的方向上，真是对她不好意思。我非常依赖她，当她是导引作品的灯塔。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AKI大人每次都提供细腻又美丽的插画给这部作品，我光是看到封面插画的草图就叹了一口气。感谢再感谢！

我总是在想，「砂糖林檎童话故事」系列是以三人四脚（脚的数量是对的吗？）的形式成立的呢～

我同时也认为这套书是因为有阅读它的读者在，它才能存在。

如果有人喜欢它，我会感到非常开心。

到写后记的此时为止，我出道刚好满一年了。完全是因为大家支持，我才能继续描绘安与夏尔的世界，谢谢大家。那么，我要怀着感恩之心向大家说再见啰。

三川美里

第四卷 银砂糖师与绿工房 插图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第1章 无纹章之城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修图：零食

女银砂糖师来了。

看来，我的心愿总算可以实现了。

－－－－－－－－－

安歪着脸仰望眼前的城舍。

「这就是圣叶城？」

安的厢型马车上一刻才吃力地爬完坡道，此时停在坡道的终点。

众职人驾驶的马车也陆陆续续爬上坡道，这些车是佩基工房的财产。

埃里欧特抢先跳下运货马车的马夫座，站到安身旁仰望城舍，伤脑筋似的咧嘴而笑，下垂的眼角勾着一股轻浮。

「布鲁克神父确实说过『那座城堡风情奇特』啦。」

它坐落在王都路伊斯顿附近一座不算矮的山丘上。

山丘本身与附近都没什么人为整顿的痕迹，四周森林散发出荒芜气息。

爬满藤蔓的树木与多刺的杂草混生，将通往丘顶的道路塞住了一半。他们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抵达这里。

如今已化为枯枝的细干林木遍布山丘，只有丘顶一角开了个缺口。那里过去大概是个宽广的庭院吧，石造城舍就矗立在空地的中央。

「风情吗？这……该怎么说呢……真是难以言喻的风情……」

城舍面南而建，共有三层，呈现ㄇ字形，彷佛沉稳地拥抱着庭院。

磨石外墙，正面出入口上方屋檐有草浮雕，屋檐往下延伸成为一道三连拱门。

左栋坐落东侧，右栋在西侧。

左右两翼的底端各建了一座塔，两塔遥望彼此。塔不高，圆锥形屋顶也不尖锐，所以与整体而言和缓的建筑结构融为一体，并没有压迫感。

没有城墙也没城门，也没有内郭、外郭等等城池特有的结构。名字里虽然有个「城」字，但它给人的感觉还比较接近大宅邸，因此称之为城舍才是最合宜的。

它过去应该是一栋优雅的城舍吧。

如今藤蔓爬满外墙，从根部开始侵蚀城舍。每扇窗下方都挂着一行泪痕般的茶色污垢。

三连拱门的中央部分有损坏，露出粗糙的石块肌理。正在建筑正前方可见的窗玻璃几乎都碎了，化为黑暗的窟窿。

「是幽灵城啊。」站到安身旁的夏尔·斐恩·夏尔说的话不讨喜，但很中肯。

夏尔将自己骑来的灰马的缰绳绑到身旁的树上，摸了摸马的鼻子和脸，彷佛在慰劳它。马发出嘶鸣，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什、什么幽灵啊，别乱说啦夏尔。」

黑曜石妖精听她这么说，便以冰冷的视线提问：「不然还能怎么譬喻？」

「……也没别种方式可以形容了呢……」

正午刚过，晚秋风冷，但天气很晴朗。杂草茂密的庭院也被阳光照亮了。

一股阴森气息却还是挥之不去。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坐在安的肩膀上，以湛蓝如湖水的眼睛盯着城舍，战战兢兢地问：「喂，安，我们真的要借用这座城堡吗？」

「哪有什么真的假的，我们已经付租金啦。」

佩基工房在今天跨出了新的一步。

安与其他佩基工房职人从今天起将在这座圣叶城待上两个月左右，制作新圣祭用的砂糖菓子。

新圣祭装饰用的砂糖菓子非常精巧，光做一件就得花上大量的时间。还有，将成品从磨坊原运到路伊斯顿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它可能会在途中损坏。

因此他们才决定转移阵地到路伊斯顿制作砂糖菓子，暂时搬到这里来。

欧兰德、王、纳迪尔、瓦伦泰四位职人随意找个地方停放好运货马车，在安的身后仰望城舍。

「唉……我当初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瓦伦泰自言自语。

他的语气实在太绝望了，安不禁回头。「怎么？『果然』是什么意思啊？」

这位饱读诗书的砂糖菓子职人以指尖按着圆眼镜，脸色铁青地说：「路伊斯顿的学生之间流传着一个有名的怪谈，叫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七大不可思议之事，其中之一是『诅咒之城』。据说，因内乱导致灭族的契恩巴一族的城堡就在圣路伊斯顿。内乱结束后，米尔兹兰得家接收了那座城堡，但契恩巴的怨念依附在城堡内，引发了一连串诡异的事件。米尔兹兰得家嫌那座城堡太邪门，硬是将城堡捐给国家教会。国家教会也不知该拿它怎么办，最后还是任它荒废。我在想，这座城堡搞不好就是诅咒之城……」

听他这么一说，安顿时花容失色。「太过邪门所以硬捐出去的诅咒之城？！」

「传说中那是一座ㄇ字型的城舍，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塔，屋顶是圆锥形的。这些特征都符合啊。」

「什么意思啊？神父要我们在诅咒之城工作？！而且一做就是两个月？！这还得了！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王气到满脸通红。

欧兰德不发一语，但脸色似乎变得有些难看。

为了在路伊斯顿寻找可以制菓的地方，安与埃里欧特最先拜访请益的就是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神父，结果对方提议将教会名下的城堡租借给他们。

两人没多想就答应了。

租金是每年一千克雷斯，不是一笔小钱。然而路伊斯顿人口稠密，若要取得可供工房发挥平时机能的空间，就得有花这个钱的觉悟才行。

话又说回来，这栋建筑物的名字当中好歹有个「城」字，竟然能以一千克雷斯的价格租到，真是惊人。

他们支付了一千克雷斯，也打了租赁契约。

就这样，佩基工房十万火急地开始为搬迁作业做准备。虽说是暂时性的搬迁，但毕竟是要将整间工房搬过去啊。他们只花了三天就完成这项艰辛的作业。

今天，佩基工房的众人满怀希望地来到这座圣叶城。

结果……

新生活才刚要展开，眼前的城舍却散发出触霉头的气氛。

「我现在说这个已经迟到不能再迟了，但我还是想说……埃里欧特，你为什么不先确认城堡长什么样子再打约？」欧兰德脸色铁青地责难他。

「哎呀——因为是主持选评会的布鲁克神父介绍的，我就安心地接受了。」

「就算是这样，一般人会完全不确认就租下来吗？会吗？」王穷追猛打。

「要是去确认屋况又得花上半天的时间，太耗时啦。考虑到接下来的作业量，我实在无法悠哉地采取行动。再说，撇开『看起来很可怕』不管，条件还不错嘛。」

「『看起来很可怕』就是最大的问题啊。」瓦伦泰以虚脱的口吻说。

「哎呀——哈哈哈。」埃里欧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别大惊小怪啦！都这种时候了，也只能搬进去了啊！」米斯里露原本坐在安的肩膀上万分认真地思考着，这时突然站了起来，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租就租了，我们也只能在这里工作了！」

他跳下安的肩膀，快步走到众人的中央，手扠腰，耀武扬威地抬高下巴。

「如果你们真的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职人，就别怕那一、两个幽灵，三、四个恶灵嘛！本大爷会保护你们免受幽灵或恶灵侵袭的！包在我身上！」他拍拍胸脯，英勇地宣告。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好帅喔！没关系啦，我一点也不怕！」纳迪尔完全不当一回事。

但其他三位职人沉默不语。

埃里欧特缩起脖子。「十分之一的发言给人可靠的感觉，但我是有点想又不怎么想把你当成靠山啊。」

「你又叫我十分之一！」米斯里露发飙了。

但埃里欧特还是无视他：「说实在的，我们没有扯东扯西谈条件的时间。再说，你们想想嘛，如果它真的是诅咒之城，国家教会也不至于把它租给我们，叫我们制作新圣祭用砂糖菓子这么重要的东西吧？那终究只是传言啦。就是因为有这个传言，大家才不愿意运用这个场地，国家教会才会那么头大吧？实际上根本没有问题啊。」

埃里欧特的说法也有道理。再说，他们也别无选择了。不管这里再怎么恐怖、再怎么令人发毛，他们都只能在这里展开作业。

安下定决心采信埃里欧特的说法，装出神采奕奕的模样说：「嗯，不要紧的！又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好像还满有趣的嘛，我要进去啰！」纳迪尔朝气十足地往前跑。

其他职人彷佛从他的行动中获得勇气，纷纷回到自己的运货马车旁，开始准备搬运行李。

安也回到自己的厢型马车旁准备搬东西，而埃里欧特已开始将行李搬下停在旁边的厢型马车。

「可林兹先生。布莉洁的状况如何呢？」安卸下行李，同时抛出她已经想问很久的问题。

选评会结束，一行人回到位于磨坊原的总工房后，发现主屋之中不见布莉洁的人影。

妲娜说她在安等人即将到家前撇下一句「我要到磨坊原的街上一趟」，然后就出门了。大家都认为她大概是去朋友家过夜了，不以为意。

但后来他们紧急做出搬迁工房的决定，布莉洁与葛连也得一起住到圣叶城来。据安所知，埃里欧特昨天曾到磨坊原的大街上探访布莉洁可能逗留的地方。

「你知道她在哪里了吗？」

「她在我朋友开的旅馆里。朋友听说我在找她，就主动跟我说了。我去了旅馆一趟，但她不肯让我进房间，说她之后就会追上我们的脚步，要我先走。」

「这样好吗？让她一个人过来……」

「我给了她一笔钱，交代她务必雇马车代步，所以不要紧的。」

「你不担心她吗？」

「不会啊。布莉洁又不是小孩子，我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和她黏在一起啊。」

职人精神已经渗进佩基工房成员的骨子里了。对他们来说，砂糖菓子之外的事情都很麻烦。埃里欧特身为布莉洁的未婚夫，多少会挂念她的事情，但基本上还是将「照料她」这件事归为杂务。

——布莉洁小姐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

交出夏尔的翅膀后，她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内。

变得我行我素，不肯理会工房的所有人与父亲。

一旦开始闹脾气，就很难恢复坦率的心情。明知这不是一件好事，但她还是会在周遭状况压迫下闹起别扭，自己无力回天。

安以前和母亲艾玛吵架时，也曾好几天都不跟她说话。

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美丽的花朵、可爱的小鸟都是一件无趣的事。

必须硬生生扼杀「那朵花真漂亮」、「那只小鸟真可爱」的情绪，令人难以呼吸。

布莉洁现在一定也觉得喘不过气，所以才不愿意回到大家身边。

安一面思考这些事情，一面将行李运进城舍之中。

庭院内枯草蔓生、落叶聚积，很不好走。烧过炭火的痕迹掩在杂草下方，大石头堵在奇怪的位置，有绊倒行人的危险。

他们走进三连拱门深处的大门，来到挑高大厅。

众职人东奔西跑整理行李，说话声回荡在大厅之中。

大厅中央有段和缓的阶梯垂直贯穿整栋城舍，由一楼延伸到三楼，梯级很宽。

若在昔日，城堡的主人就会拾级而下，吸引大厅众人的目光吧。

城舍正面的窗玻璃几乎都破了，风由该处灌入室内，严重损害屋况。

不过左栋与右栋的窗玻璃还在，只要扫过地后将家具搬进去就可使用。

他们决定将左栋一楼当作砂糖菓子作业房，右栋当作生活空间。

健康状况不佳的葛连住进右栋三楼采光最好的房间内。

安决定住进右栋二楼的房间。

米斯里露与夏尔的房间分别位于安房间的右侧与左侧。

「单人房啊……」

安进入房间后将行李塞到床底下，环视四周。

房间墙壁上的灰泥有部分剥落，露出下方的石子。拱形大窗前垂挂的窗帘已被太阳晒出暗沉的颜色，底部也脱线了。不过挥挥掸子、清掉垃圾后，室内还算得上整洁，放着一张搬来的朴素木床以及床边桌。

悬浮的尘埃在照入窗内的光线中舞动着。

她总觉得空洞而寂静的空气中，有某种隐形之物潜伏着。大概是因为别人告诉她这栋城堡可能曾是已灭亡的契恩巴家的地产吧。

她不自觉地环起双臂，搓了几下。

白天还好，但入夜后她真的有办法一个人就寝吗？

「我没自信……」

光是想像那情景，她就打起了哆嗦。请别人过来和她一起睡大概会比较好吧。

找同为女生的妲娜来是最好的。但她连共桌吃饭都不肯，要是邀她一起睡同一张床，大概会被婉拒吧。

要是拜托夏尔，他可能会以半看笑话的态度答应吧。但这样一来，安会心跳加速，无法成眠。

——对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安想到最适合的对象，急忙冲向隔壁房间。没先敲门就打开门，探头进去。

然而室内空无一人。

「咦？」

王等人正忙着搬运器材到左栋一楼，准备将那里改造成砂糖菓子作业房。米斯里露说不定是去帮忙了。

就在这时……

「银砂糖师的女儿啊。」一个男性的嗓音在她耳边呢喃。

她惊讶地转过头去，没看到任何人的身影，也没感觉到别人的存在。

就在她心中浮现问号的下一个瞬间，那嗓音又在耳畔响起了。

「你总算来了，太好了。」

「出现啦——！！」安惨叫，双手掩耳，当场蹲下。

夏尔闻声冲出房间，在安身旁单膝跪下。

「怎么啦？！」

「夏尔！」安扑上前去，紧揪着他不放。她吓坏了，舌头不听使唤。「出……出、出现了……」

「什么东西？」

在幽灵城内说「出现了」，指的当然就是那个。夏尔却还是怀疑地问，似乎万分笃定「那个」不会出现。

「我、我听到了声音。有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你总算来了，太好了。』」

「只是你听错了啦，笨蛋。」夏尔一如往常地把她当作白痴，但手搭上了她的背，希望让她安心一点。「那只是门板的嘎吱作响，或别人讲话的回音。」

「才不是！他讲了两句话！怎么办，真的有幽灵！」

「世界上才没有什么幽灵，你冷静一点。」

「真的有嘛！」安猛摇头，坚持己见。

傻眼的夏尔轻叹一口气，接着突然将嘴唇凑到安的耳畔，以令人醉心的口吻，说：「让我亲你吧？」

「啥？！」安听到那唐突的一句话，连忙从他身上退开。她知道自己的脸红通通的。「你、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让我亲你吧？』听了有没有冷静一点？」他若无其事地问，她才松了一口气。

「啊，这样啊。是震撼疗法那类的招数啊。」

这似乎是夏尔独门的猛药。她听了确实就忘记要害怕了。

她不禁觉得把那番话当真、满脸通红的自己好丢脸。不只如此，她发现自己前一刻才揪着夏尔不放，吵闹不休，简直像是一只小猴子，真是不堪入目啊。

（插图006）

手足无措的安挪动膝盖，在光滑的石子地板上倒退一段距离。她实在太慌张了，没想到这样的举动等于是用洋装在扫地。

「你只是先入为主地觉得这座城堡很恐怖，现在才怕成这样。城内有很多刻意破坏的痕迹，所以整栋建筑物才会显得格外荒废。」

夏尔站了起来，以眼神和表情示意安望向走廊上成排的拱形大窗，并拉住她的手，扶她起身，带她走过去。他的举止潇洒，毫无多余的动作。光是被他牵住手，安就感到无比陶醉。

——跟大呼小叫的我差得远了。

「从这就能看到拱门的浮雕、正面窗户、外墙装饰；还有一些地方现在看不到，但我光是从玄关走向房间就注意到的部分有：大厅正面的墙壁、墙壁以及天花板的部分、肖像画——这些全部都遭人刻意破坏。」

挑高到接近天花板处的大窗十分气派。望向灰尘雨渍遍布的窗玻璃外，便能将庭院以及出入口的拱门收进眼底。

夏尔提到的那些地方确实都有损坏。周围完整无缺地保留了下来，只有那些地方有瑕疵，仔细想想就知道是有针对性的破坏。

「真的耶，怎么会这样？」

「八成是米尔兹兰得家接收这座城堡时干的好事吧。」

「怎么说？」

「一般而言，拱门中心会刻城主的纹章，窗户上也往往会镶嵌纹章样式的花窗玻璃。大厅正面墙上通常会画出纹章，其他遭破坏之处八成也有以纹章为主题的装饰吧。那些都是过往的城堡主人契恩巴家的纹章，米尔兹兰得家将它们彻底铲除、剥下。」

除了自然荒废的部分外，这座城堡还额外给人一种的阴森印象。但听了夏尔说明后，就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只不过是因为它曾遭到刻意破坏，遗留下来的痕迹令人心底发毛嘛。

不过米尔兹兰得家的无情真是令人畏惧。为了将一个家族连根拔起，连他们的纹章都要破坏殆尽，不留余地，毫不手软。

掌权者就是因为有那样的性格，才有办法成为掌权者吧。

「好过分……彷佛想将『他们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事实也一并消灭呢。」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吧。契恩巴家的纹章，是禁忌的纹章。」

安突然发现自己牵着夏尔的手，连忙松开。

「我刚刚好像是在找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要去左栋那边看看，也得赶快帮忙大家整理作业房，早日开工才行。」

要是继续和夏尔待在一起，脸颊根本无法降温吧。她急忙离开，一面快步前进，一面用左手捧着刚刚被夏尔握住的右手。

右手握住的明明是冰冷的妖精之手，此刻却烫得像是触电过后。

她穿过走廊，来到二廊的小厅堂。

小厅堂内丢着一张腐朽的长椅与矮桌，似乎是原本就摆放在城舍内的家具。

烛台、花瓶那类可变卖的东西大概是被没收或掠夺走了吧，一件都没看到。

矮桌上只摆放着一块蒙尘的正方形石板，上头有黑白方格。

这是飞福棋的棋盘。对弈双方会将国王、皇后、主教、骑士、城堡、妖精等做工精细的棋子摆在棋盘上，互吃棋子。飞福棋是贵族喜欢的游戏，庶民只爱玩牌。

最重要的棋子却不见踪影。棋子通常会以石头或水晶打造，有时还会以宝石装饰，所以会最先被搜刮走吧。

小厅堂的墙上挂着几张等身大肖像画，画中人物的脸都被划开了。造型加入纹章元素的首饰、衣服布料的部分也都变得破破烂烂的。

安停下脚步，仰望那些画作。

谁来看都只会感到毛骨悚然，但安听了夏尔的说明后，心中的悲伤压过不快。

每张画都蒙上一层灰尘，只有一张例外，干净得不可思议。

画中男子留着一头黑发，打扮得像是即将参与仪式的骑士。服装笔挺，却又繁复而华美。他的脸也被划开了。

——为什么只有这张画不是脏的呢？

她对这状况感到不可思议，但最后还是离开了。脖子后方似乎吹来一股冷风。她告诉自己「只是错觉啦」，并没有转过头去看。

因此没撞见黑影闪过无人小厅堂的那一幕。

他觉得大呼小叫说「幽灵出来了」的安实在太有趣了。

但她似乎是真的很害怕，所以他决定先揽住她的背再说。

她后来还是太激动，他才问：「让我亲你吧？」只要开这种玩笑，她的反应一定会很大，幽灵就会被她抛到脑后了。

一如预期，安大吃一惊，恐惧的情绪彻底消散。

他那样问当然只是想闹闹她，但目送安前往职人所在之处时，他又漠然地思考着。

如果安回答「好」，事情会怎么发展？

安是人类；人类生活在人群中才是最幸福的，所以他不该将她占为己有——他大概无法做出这么冷静的判断，而是会直接亲吻她吧。

他无法自制，这也是他面对丽兹与面对安时的一大差异。

他凝望着安的背影。

她自己有没有注意到呢？一年前她又矮又瘦，醒目之处只有纤细的手脚，如今她已成熟了一些。

身体稍微抽高，胸部与腰部的线条变得圆润，手脚的比例也变好了。

个子虽小，却给人亭亭玉立的感觉。发色变淡了一些，射入走廊窗户的阳光为它添增光泽。

不过一年的时间，少女就渐渐成长为女人了。不过内在的变化似乎没有外在显著，也许还要好一阵子才有办法回应他的甜言蜜语。

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后，夏尔突然笑了。

对妖精来说，「出生后的姿态不断随时间改变」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人类这种生物的难解面向之一。但同时也是引人怜爱之处——守候丽兹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他对安抱持的感情不只是怜爱，还伴随着甜美的迫切感。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背后那侧的走廊上有人投来视线。转身一看，正好看到某人的身影拐过走廊转角。一抹紫色飘然闪过。

夏尔拔足狂奔。光滑的石子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奔跑其上容易打滑，但他还是压低身体、取得平衡，一鼓作气跑到走廊另一头，转过弯去。

结果正前方出现了一面墙，走廊化为死路。

夏尔止步，皱起眉头，走到抹灰泥的墙壁前，伸手触摸。

——刚刚确实有人在看我。

一楼的同样位置上有一道门，穿过它就能爬上西侧塔楼。

但二楼此处并没有通往塔楼的出入口，只有一面涂了灰泥的墙壁堵在前方。墙壁摸起来沙沙的，没什么异状。

他转身面对来时路。阳光照进窗内，打亮地板上的灰尘，使它隐隐发白。夏尔的脚印在灰尘中清楚地浮现。

除此之外还有一组小小的脚印，轮廓不如夏尔的清楚，且散布一地，彷佛脚印的主人曾在走廊上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回到夏尔现在站立的位置，中断于墙壁前方。

「留下脚印的幽灵吗……」夏尔自言自语，再次抬头盯着灰泥墙。

玄关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门，分别通往左栋与右栋的一楼走廊。

打开左栋侧的门，会看到一条笔直的走廊。拱形大窗在走廊上一字排开，另一侧则是等距设置的四道门。二楼和三楼的构造也相同，各有四个房间。

城舍右侧的结构也一样，互为镜影。

佩基工房的职人将所有器材运进左栋一楼的四个房间内，打造出一个作业房。

最后的步骤是撒净仪式。

仪式上撒的是圣埃里斯树的木实粉，这种树的名字是取自国教十二守护圣人当中的圣埃里斯。

圣埃里斯树的果实是褐色的，相当坚硬，干燥后磨出的粉有一股清爽的辛香。工房首领或代理人必须在仪式上一面颂念圣句，一面将木实粉撒到作业房的四个角落。

据信，撒过粉的地点会获得净化，成为神圣的空间。

锻造职人的作业房、国家教会的教堂也会举行同样的净化仪式。

仪式结束后太阳已西斜，夜晚的脚步近了。

如果真的有心的话，只要点盏灯就能开始进行制菓作业了。

但选评会结束后，众人就直接开始准备搬家，根本没休息。所有人都累坏了。

埃里欧特察觉到这点，提出今晚不工作的建议，大家也接受了。

明早开始，又得没日没夜的工作——众职人心里有底，所以吃完晚餐后立刻回到各自的房间内。

安也不得不回自己的房间，所以缠着米斯里露，拜托他陪自己睡觉。米斯理露也真的跟来了，大概是看她可怜吧。

「要我跟安一起睡，我是没差啦，其实还满开心的。可是……」米斯里露坐到床上，双手盘到胸前，面露难色。

入夜后的房间果然跟安想的一样阴森。空间颇宽敞，所以床边桌上的烛光根本靠不住，黑暗蹲踞在房间的四个角落。

保留下来的窗帘是拉上的，但它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很诡谲。

安在那满是灰尘的窗帘投下的阴影中换上睡衣。吸入灰尘，打了两、三次喷嚏。她按住蠢蠢欲动的鼻子，走向床边。

「可是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要拜托夏尔·斐恩·夏尔过来才对，嗯。」

「如果我拜托他的话，他应该会以看笑话的心情过来陪我吧。可是要他睡在我旁边……该怎么说呢？太过火了？太害羞了？」

「安，你真笨耶！要是说这种话，恋情一辈子都不会有结果的。只要心情或气氛对了，那个迟钝的笨蛋也会对你有意思的。我之前也说过吧？有的恋情是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才产生的！所以你应该要找夏尔·斐恩·夏尔来陪你睡才对。好！」米斯里露倏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拜托他过来！」

「等、等等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等一下！拜托你啦！」安匆忙抓住正打算跳下床铺的米斯里露。

「安，放开我！你想妨碍我报恩吗？」米斯里露不断挣扎。

「报恩？我觉得隐约有点整人的意思耶？！」

「什么整人啊？！这是我报恩的第一步……」

米斯里露从安手中挣脱，准备跳下床铺，此时却突然定在原地。

「安？」

「怎么了？」

「你刚刚有开窗吗？」

「可是这是……风，对吧？」米斯里露死命盯着烛焰。

烛焰确实偏向一侧，看起来像是受风吹拂。但她却感觉不到风在吹。

烛焰横向摇曳着，彷佛有谁对它吹了一口长长的气。下一个瞬间，烛焰又立起来了，后来再次倒下。这个循环不断重复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前所未见的状况令安瞪大眼睛。这时，倒向一旁的烛焰突然熄灭了。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黑漆漆的，动弹不得啦！」

「等我一下，我现在就点火。」

安跪在床上伸手摸找床边桌，这时突然感觉到肩膀后方有人呼了一口气。房间内没有第三者存在的气息，她却觉得肩膀附近响起某人呼吸的声音。

安发出惨叫，紧闭双眼，抱头缩成一团。

「安，怎么啦？」

不知为何，她觉得米斯里露呼唤的声音好遥远。耳后方传来的呼吸声变得更清晰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就在她呼救的瞬间，眼帘突然浮现了一段影像，感觉就像烟火在夜空中散开。

一个黑发、黑胡子的男人骑着马，背对太阳，高举鞭子。

「还拖拖拉拉啊！」

惨叫传来，是男人的声音。她看不到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但有一抹紫色闪入视野边缘。

「真是对不起，主人，请原谅我！」男人的恳求中夹杂哀号，贯入安耳中。

「安？！」

米斯里露的声音变近了。她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四周很明亮。米斯里露刚点燃蜡烛，马上一蹦一蹦地跳到安身边。

「安，你是怎么啦？」

「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她松了一口气，挺起上半身，但手指仍些微地颤抖着。蜡烛微弱的光线虽不可靠，但终究还是比一片漆黑好得多，她安心不少。

「刚刚，不知道是什么画面从我眼前闪过……好可怕……」

她有些头晕目眩。想起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她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过闪现眼帘的画面更是恐怖。

高举鞭子的男人凶狠残暴，好骇人。

「怎么啦？」

米斯里露跳到安的膝盖上，抚摸她的手，安忍不住抱住了他。他的身体虽小，但元气十足，令她放松不少。

「我也不知道。」

烛焰摇曳、耳边的呼吸声或许都可以用「有风吹入窗隙」、「空气温度差」等理由来说明。至于瞬间浮现眼前的光景，也许是恐惧之心制造出的，梦境般的体验。

或许可以这样解释，但她还是怕得不得了。

「我不知道……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今天可以让我抱着你睡吗？拜托。」

抱着米斯里露似乎就没那么恐怖了。

「喔、嗯，好啊。」米斯里露满脸通红。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了。他们还来不及应声，门就打开了。

是夏尔，大概是听到安的惨叫，前来一探究竟吧。

她的身体总算停止颤抖了。看到夏尔就会很安心，简直像是某种反射动作。只要有他在就不用担心——如此想法大概已渗入她的心底了。

「怎么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安犹豫了一阵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刚刚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只有「烛焰摇曳，随后熄灭」，耳畔的呼吸声和闪现眼帘的光景严格来说或许不称之为事件。

「夏尔·斐恩·夏尔，你来得正好！快来陪……」

安连忙捂住米斯里露的嘴，以免他做出不当发言。

「不要紧的，真的没事，晚安了。」

夏尔半信半疑，但还是关上了门。

一会儿过后，冷静下来的安吹熄蜡烛，抱着米斯里露钻到棉被下方。

米斯里露被安抱在怀中，还是不忘唠叨：「什么嘛，你和夏尔·斐恩·夏尔一起睡不就得了？」

「抱歉，我考虑过，但觉得太害羞了……」

「不过啊，安——」米斯里露突然以不安的口吻说：「这里果然有什么东西潜伏着吧？」

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感觉就像接受着妥善的保护，两人都平静了下来。

「我也不清楚。」她回答，并且将米斯里露抱得更紧了。

——父亲大人和大家会怎么看待他呢？

布莉洁坐在火焰熊熊燃烧的壁炉前打包行李。

佩基工房内空无一人，她的父亲葛连、埃里欧特、欧兰德、安、夏尔、米斯里露都不在，赫尔与妲娜也一样。

她自己对前来迎接的埃里欧特说「你们先走吧」，此刻却又感到无比的寂寞。

就在这时，有人悄悄搂住她的肩膀。

「怎么啦，布莉洁？会冷吗？」他的话语与仪态都好温柔。

布莉洁脸颊泛红，害羞地转过头去。「我不要紧，谢谢你。」

喜悦在她心中瞬间萌生，但她答完话后，不知为何又突然觉得好空虚。

——我大概根本就不挑人吧……

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蠢。

但同时又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我对这一切就是束手无策。

壁炉烧得很旺，房间内应该没什么寒气，她却还是觉得身体好冰冷。

「我帮你拿外套过来吧？」

「没关系，不要紧的。」

她轻触他的手，他则在她耳边呢喃：「你真可爱呢。」

他依偎着她，口中话语甜如花香。

他好俊美。带着他行走在磨坊原的大街上时，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回望。而她独占着他，应该没有比这更值得夸耀的事了吧。

她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心中却不会涌现笑意。

「明天前往圣叶城的马车我已经安排好了。可是……我们为什么非去那里不可呢？我们可以自己留在这里生活，等他们回来呀。」

他当她是闹脾气的小孩子，用谆谆教诲的温柔语气说：「我们两个人自己待在这里就太疏于戒备了。再说，你是佩基工房首领的女儿吧？和家人分开不太好。」

布莉洁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边叹息边点了点头：「对……也是。」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第2章 玩赏妖精

骚动结束后，安还是失眠了整个晚上，因为心中的畏怯挥之不去。四周稍有一点声音，她就吓得直发抖。

而且昨晚一楼不断传来声响。

欧兰德、王、瓦伦泰、纳迪尔的房间都在一楼，房门开开关关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

她等于只在黎明小睡片刻，此时非常困。

登上城舍正面那段楼梯来到二楼，便会抵达一个小厅堂，供全体职人用餐的餐桌摆放于此。太阳升起后，众职人便一个一个现身，也有人结伴过来。

妲娜与赫尔送餐前，所有人就到齐了。

只有健康状况不佳的葛连不在，他留在房间内用餐。

小厅堂西侧墙上有个大壁炉，东侧挂着那排损坏的肖像画。

南侧没有墙壁，而是与挑高空间相邻。将身子探出藤蔓造型的黄铜扶手外便能俯瞰一楼大厅，抬头则会看到垂挂高处的三盏水晶吊灯。灯上沾满黑色尘垢，但观者不难想像泪珠型玻璃珠串成的水晶灯过去散发出的光芒会是多么耀眼。

安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打了一个大呵欠。欧兰德彷佛被传染了，也跟着打呵欠。

眼尖的埃里欧特看到了这一幕。「喔？安和欧兰德都没睡饱吗？真是伤脑筋，今天就要展开作业了耶。你们两位在半夜做了什么事啊？好玩的事吗？我也要加入！」

「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碰上了怪事，睡不太着。」

欧兰德听了安的话，露出不悦的表情，接着开始抱怨：「我那间房间的门锁很怪。锁好之后放着一阵子，门又会在我意识朦胧时打开。这过程重复了好几次。」

结果王、纳迪尔、瓦伦泰纷纷抬起头，似乎吃了一惊。

「我一再被吹进门缝的风吵醒，关好后它又会自己打开。」欧兰德说。

王也表情严肃地说：「我那里的状况也一样。」

不仅如此……

「我也是。」

「我也一样。」

纳迪尔与瓦伦泰也惊讶地说。

埃里欧特歪了歪头：「城堡的地基倾斜了吗？一楼房间的门那么难关啊，今天要不要请赫尔去看看？」

瓦伦泰只撇下一句话：「并没有倾斜，是水平的，我绝对不会看错。就我的观察而言，我房间的锁也确实有锁上。」

「那为什么会打开呢？」埃里欧特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众人安静无声，默默动着手中叉子，彷佛不想去思考问题的答案。

原本拿着杯子喝茶的夏尔抬起头来了。「你们四个人都是从门内侧上锁的吧？」

四人同时点头。

夏尔又问：「你们有没有人看到紫色的影子？」

「啊，我好像有看到某种紫色的、轻飘飘的东西从门前闪过，但我不是很确定，因为那发生在一瞬间。」纳迪尔回答。

「这样啊。」夏尔的视线又落到杯子上了。

「夏尔，怎么啦？有什么状况吗？」王提问。

夏尔盯着悠悠晃动，水位逐渐低落的茶水，淡淡地说：「城舍一定有其他人在，不会错的。」

众职人听了他的话，露出错愕的表情。

昨天白天，夏尔才斩钉截铁地说「世界上才没有什么幽灵」，一觉醒来后却说「城舍内有别人在」。安对此感到惊讶。

夏尔也许也有看到什么画面，听到什么声音。

可见，安昨晚的所见所闻并不是错觉。

「果然有不速之客啊！这样啊，看来只能由本大爷保护各位了。这是展现智慧与勇气的大好机会，加油啦，本大爷……」米斯里露双手握拳，前倾身体自言自语，之后抬起头来，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我要祛除恶灵。之前说好要保护大家了，我要实现诺言！」

米斯里露站到餐桌上，高举拳头。众人都以不安的视线望向他，只有纳迪尔为他鼓掌。

埃里欧特也露出满意的表情。「大概得拜托你了吧。我不在乎住在这地方的家伙到底是幽灵还是獾，但累坏的职人要是无法安心入睡，作业进度会受影响。」

「好！交给本大爷！」

米斯里露脸颊泛红，看起来开心极了，大概是因为工房代理首领指派工作给他吧。他绷紧翅膀，一鼓作气跳到夏尔肩膀上。

「夏尔·斐恩·夏尔，你听到了吗？埃里欧特要本大爷祛除恶灵耶！」

「是啊。」

「你还在冷静什么啊！快当本大爷的左右手，跟我一起活跃吧！本大爷的任务就是你的任务，是吧？」米斯里露擅作主张。

夏尔听了冷冷地说：「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

「现在开始就是这样！」

米斯里露站在夏尔的肩膀上拍胸脯。「本大爷会祛除那个恶灵，大家安心吧！」

「就靠你了，加油啊。」埃里欧特说这话不知有几分认真，接着他轻轻打了个呵欠。「我这次也要参与制菓作业，做累了也想好好睡觉啊。」

他瞬间成为安与职人的目光焦点。

「你也要参与吗？」欧兰德似乎很意外。

埃里欧特对他笑了。「怎么？你好像很嫌弃我的样子耶。我当然得参与啊，这两个月我们要是不投入所有人手，根本就来不及啊。这两个月内，我要暂且放下工房首领的职务，也已经先跟其他单位交涉过了。就算你不想要我帮忙，我也要加入。开心吗？欧兰德？」

「真要说来，你的加入是一股助力，但也令人头痛就是了。」

「又要吵吵闹闹了。」王喃喃自语。

「我工作的时候拜托你别多嘴。」纳迪尔噘起嘴。

「是是是。」埃里欧特缩起脖子。

「不过老实说，埃里欧特来帮忙真是令人放心不少。」

——可林兹先生脑筋转得快，手脚也很快。

众职人对他的决定有许多种看法，不过安由衷佩服他的决策速度。的确，他们接下来要消化的作业量非常庞大，能帮忙的人手是越多越好，哪怕只多一个人。

「哎，说是说要参加制菓作业，但我毕竟是代理首领，工房如果出了什么状况，别人就会把我拖离岗位，要我解决善后，所以这件工作的总指挥权就交给职人之首了。安，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今后我们要采取什么样的步骤进行作业呢？」

埃里欧特的语气依旧悠哉，但四位职人的表情顿时变得紧绷。

总算要开始工作了。

着手展开作业前的期待、喜悦、紧张感从职人身上发散出来。

安也放下叉子，坐正身体。

「揉砂糖团的工作交给欧兰德与王负责，王同时还要负责调色，其他三人负责造型和组装。」

「要做多少呢？」

「至少要再做七、八件跟选评会样品一样大的作品，十多件二分之一大的作品，十多件三分之一大的作品，这样应该就够我们装饰教堂了。」

「嗯，大概就那样吧。那么每日作业进度……」埃里欧特接着问。

但就在这时，大厅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所有人都望向扶手下方的一楼大厅。

大门缓缓敞开了。

一楼的窗玻璃几乎都遭到破坏，所以上头钉着木板，室内昏暗。

一道晨光照入幽幽大厅之中，缓慢地在裂开的石子地板上扩散开来。

「哎呀哎呀，这作业房还真棒啊，国家教会真是租了个有趣的场地给你们呢。」说话者的心情似乎很愉快。

埃里欧特与安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都认得那个嗓音。

夏尔眉头深锁，米斯里露的眼睛直眨巴。

「早安啊，佩基工房的各位。没先告知就跑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啊，打扰了。」

一位青年走入大厅。他的茶色头发看起来很难整理，而他也只是随意拨拨了事；五官精悍，且带有野性。身上衣服朴素，但做工精良。

另一位发色、肤色与纳迪尔相近的青年静静跟在他身后。

「银砂糖子爵。」安与埃里欧特同时低语。

那是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以及他的护卫萨礼慕。

听到银砂糖子爵来了，王、欧兰德、瓦伦泰三人面面相觑。

纳迪尔一看到萨礼慕就开心地出声：「那个人也是伊札兰！」

萨礼慕面无表情地仰望楼上的小厅堂。纳迪尔向他挥手，但他别开了视线。

纳迪尔嘟着嘴说：「是怎样啊，态度这么差。还是太害羞了？」

安与埃里欧特急急忙忙冲下楼梯。

「银砂糖子爵，您有何贵干呢？」埃里欧特似乎有些困惑。

飞笑嘻嘻地说：「你看起来神采奕奕的耶，可林兹。」

「托您的福。但您前来这里的目的不是确认我的健康状况吧？」

「我是顺便看看你的状况啦。真要说来，我还比较想确认那位新科银砂糖师的健康状况呢。安，你似乎做了不少事嘛，都传到我这里来啰。他似乎也回到你手中了嘛。」

安笑容满面地点点头，衷心为重获自由的夏尔感到开心，也觉得自己帮他这把是值得骄傲的事。

「嗯，他回到我身边了。」

看到飞熟稔地向安搭话，埃里欧特惊讶地低头问她：「安，你和子爵是旧识？」

「我因缘际会认识了他，受到他许多帮助。飞，你怎么会来这里呢？一定不是来看我健不健康的吧？」

「你直呼银砂糖子爵的名讳？」埃里欧特的下巴合不拢了。

「你想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叫啊，可林兹。」

埃里欧特吓得闭起嘴巴，苦笑着说：「在下不敢。我要是真的叫了，大概会被萨礼慕砍死吧。」

埃里欧特开萨礼慕玩笑，但萨礼慕还是不发一语，面无表情。

「总之，我想知道子爵您究竟是所为何来。」

「来工作，你们觉得还会有其他原因吗？是国家教会委托我来的。每年在选评会上获选的工房，都要接受银砂糖子爵的监视。我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确认佩基工房的作业进度。听说你们将作业房搬到这里来，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监视？为什么呢？」安瞪大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埃里欧特皱起眉头自言自语，接着提高音量说：「如果我们的进度赶不上新圣祭就糟了，海兰德王国未来一年内将不会有幸福降临。所以银砂糖子爵才要来监视获选的工房，看他们能不能在新圣祭来临前完成所有作品。」

埃里欧特向飞确认，飞点点头。「新圣祭上没有砂糖菓子，或没有像样的砂糖菓子都不被允许的。因此我必须监督承包工房，看他们做不做得出优质的作品。」

飞停顿片刻后，将锐利的视线投向埃里欧特：「为求保险起见，国家教会已委托选评会上评价第二高的马克里工房制作备用的砂糖菓子，这是每年都会做的安排。如果我认定你们交不出符合预期的成品，我就会向国家教会报告。如此一来，新圣祭上就会摆放马克里工房的砂糖菓子。没用上佩基工房的作品，也就不会给佩基工房报酬。佩基工房还必须接受惩罚，缴交与报酬等额的罚金——一万克雷斯。」

「一万克雷斯的罚金？！」听到这超乎想像的数字，安不禁喊出声来。

埃里欧特的头往后一仰。

「可林兹先生，这件事你原本就知道吗？」

「我知道提供砂糖菓子是很重要的一项任务，但我不知道银砂糖子爵会来监视。毕竟佩基工房从来没参加过选评会啊。」

新圣祭是为海兰德王国招来新年福气的仪典。如果招福的砂糖菓子缺席，或摆出的砂糖菓子不像样，就无法为王国招来新的幸福了。

新圣祭上一定要摆放优异的砂糖菓子作品，所以国家教会才开始采用选评会制度。

选评会会上获选的工房若因故无法准备砂糖菓子，国家教会不能祭出一句「今年没有砂糖菓子」了事。

委托银砂糖子爵担任督导是理所当然的安排，准备备用品也是。

别人考虑到自己失败的可能性，预做了准备——这点为安带来沉重的压力，不安的情绪在她心中逐渐累积。

「你了解佩基工房的义务与责任了吗？佩基工房派代理首领，可林兹。」飞沉静地发问。

埃里欧特露出与他气质不符的强硬表情，但没多久就换上平时那吊儿郎当的笑容。

「我明白了，子爵。您不用那样要胁我们，我们也会乖乖做出作品的。毕竟我们这里有位优秀的职人之首呢，你说是吧，安？」

「是。」安紧张地回答。

飞的双眼放出炯炯有神的目光，笑呵呵地说：「就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本领吧，佩基工房。」

「哎，评比时望您手下留情啊。话说，您要见见葛连先生吗？今天早上他的状况还满稳定的，应该可以与您会面。」

「虽然我不是很想见他，但既然有这个机会就碰个面吧。要是连照面都不打就回去，他大概会有怨言吧，例如：那家伙跟帕威尔比起来真是这样那样，没有银砂糖子爵的礼仪与品格。」

「这边请。」

埃里欧特带领飞爬上楼梯。

安目送两人离去后回到座位上。

众职人还在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安，你认识银砂糖子爵啊！吓了我一跳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银砂糖子爵本人。啊，自从来到海兰德之后，我就没见过其他伊札兰了，那个人是谁啊？」纳迪尔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我因缘际会认识了银砂糖子爵，经常受到他照顾。你说的那个人是指萨礼慕吗？他是飞……不是，是银砂糖子爵的护卫。伊札兰是什么？」

「伊札兰就是……嗯……就是我们啦。」

纳迪尔的说明实在太随便了，亲切的瓦伦泰帮他补充说明：「大陆东方有个王国叫伊札拉尔，王国的子民就叫伊札兰。伊札拉尔在二十年前遭邻国侵略灭国，伊札兰于是散布到大陆各个角落去，他们大多组成结社，四处流浪。」

「伊札拉尔在我出生前就灭亡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它的存在。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觉得它是我的国家。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完全不能想像一直定居在一个地方是什么感觉呢。」纳迪尔根本不在乎这些，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过亡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呢？会有多痛苦呢？

安也没有故乡，过去一直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她偶尔也会羡慕挥手向大家道别，说「我要返乡了」的人。

纳迪尔过去的生活方式或许跟安很像吧。

「这话题就先告一段落吧。银砂糖子爵是来监视我们的吗？」瓦伦泰眼镜后方的眼睛噙着担忧。

「嗯，好像是。」

「这也是当然的啊。」欧兰德点点头。

「才不可能丢着我们不管。」王也缩起脖子。

「各位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作业量可是大得不像话喔。」埃里欧特的嗓音传来。

大家抬头一看，发现他正要走下三楼的楼梯。他似乎已将飞带到葛连的房间去，自己回来了。

「我们要是来不及完成新圣祭要用的作品，国家教会就会采用马克里工房的作品。我原本有想到减少数量、到场再瞎掰蒙混过去的方法，但现在银砂糖子爵来监视我们了，他不可能允许我们这么做。还有，要是我们无法交件，还得缴交跟报酬一样多的罚金——一万克雷斯。就算将整座佩基工房翻过来也挖不出那么多钱，到时候我也只能举双手投降。佩基工房只能走上倒闭一途。」埃里欧特站到餐桌前，以平淡的语气诉说。难得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制作大量的作品，而且还得维持高品质。

他们反覆尝试并修正错误，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完成选评会样品。

这次他们不需要摸索，而且重复进行相同作业，做久了也会变得更顺手。就他们现在的技艺而言，只需要四天的时间就能做出同样的作品了吧。

大略计算一下：他们要制作八个跟样品一样大的作品，需要三十二天；十个二分之一大的作品，需要二十天（假设作业量就是减半）；十个三分之一大的作品，大约要花十天。

新圣祭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光是纸上谈兵算出的所需作业时间，就已经比他们实际上有的时间多出了好几天。而且她估算时还预设了一个前提：他们要是持续作业就会越来越上手，速度也会提升。

接下来就看他们有没有办法在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作品了。

——要是失败的话，工房就会直接倒闭，根本不用谈什么重振旗鼓了。所以他们非做不可。

她振作精神，望向众职人的脸。

没想到王与纳迪尔笑嘻嘻的，隐约有挑衅埃里欧特的味道。瓦伦泰微笑着，欧兰德平静依旧。

「埃里欧特，你以为你是在对谁说话啊？」王笑咪咪地说。「非做不可，那就做啊。」

「动手做不就得了？」纳迪尔若无其事地说。

瓦伦泰点点头。「不要紧的，我们会做出来。」

「我们当然会做，也当然会赶上期限。」欧兰德的语气没有情绪起伏。

听完众人的回答，埃里欧特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总觉得你们很跩耶，我好歹也是葛连先生的代理人耶。」他嘴巴上这样抱怨，但看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他们是职人，所以不想说出这件工作「办不到」之类的话。安抱持的想法似乎也潜伏于他们的体内。

虽然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他们仍自信满满地说自己「办得到」。

不安与焦躁袭来时，安总是直接去承受它们，没有虚张声势的余裕。

然而，面对困难工作时，人或许有必要对自己虚张声势。她开始觉得这似乎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要向他们看齐！

安也对着埃里欧特微笑。光是展露笑颜，她就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变轻了点，真是不可思议。心境瞬间变得轻松了起来。

「我也会动手。」

米斯里露从刚刚开始就一副坐立难安、欲言又止的样子，此时他举起手来，跳到餐桌上：「本大爷也会帮忙，快感谢我吧！」

夏尔用手指轻戳这个趾高气扬的小家伙的后脑勺：「最跩的人就是你啦。」

飞探访葛连后确认了作业房的状况，之后就离开了。

他们也在同一时间展开新圣祭砂糖菓子的制菓作业。

他们从左栋二楼的银砂糖储放区搬了两桶银砂糖下来，安、米斯里露以及佩基工房的四位职人全都集合到揉砂糖团作业区。

埃里欧特也加入了。

作业房内几乎没有炉火。银砂糖怕热，所以他们极力避免烤火取暖，只在小铁桶内放入烧红的煤炭。手冻到受不了时，就靠它多少暖暖指节。

银砂糖开封后，埃里欧特伸手抓起一把，糖粒从他的指缝中流泄而出。他眯起眼睛说：「银砂糖，真是太棒了。」

他在那瞬间露出陶醉而幸福的表情，安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面向。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果然也是银砂糖师呢。

就在众职人纷纷移动到分派的位置时……

专心准备器材的米斯里露望向窗外，大声呼喊：「嘿，大家快看！有马车来了！」

米斯里露指向庭院边缘，有辆马车就停在下坡路的路口，是街上常见的那种出租车。

「啊，真的耶，会是谁呢？」安望向窗外。

埃里欧特与其他职人也站到她身旁一起围观。

马车门开了，一位身材高瘦的青年优雅地下车。他的背上垂着一对长度及膝的翅膀，是妖精。

「什么？……他好……美……」安不禁脱口而出。

他身材修长，身高几乎跟夏尔差不多。

罩着一件亮丽的白衣，上头有蕾丝、小珠子等装饰，珠子还会随着他的动作闪烁光芒。

头发微鬈，长度过肩，柔和的发色很不可思议，像是用牛奶、绿色、蓝色染料调和出来的。眼珠子也是同样暧昧的颜色，介于绿与蓝之间。苍白的容颜娇艳欲滴，可说带着一股妖媚之气。

包含安在内的所有工房成员都看到半出神了。

接着又有一个人走下马车，是大伙儿熟知的人物。

「布莉洁？！」埃里欧特发出鬼叫。

走下马车的人，正是布莉洁。

妖精必恭必敬地伸手搀扶她下车。

布莉洁支付车钱给马夫，似乎还要求他卸下马车顶上堆放的行李。之后她就依偎着妖精，朝城舍走来。

「怎么回事啊？那到底是怎样？太莫名奇妙了！」王双目圆睁，大喊出声。

欧兰德表情扭曲，还发出痛苦的哀号。瓦伦泰瞪大眼睛，纳迪尔看得目不转睛。

埃里欧特按着额头，哀怨地说：「拜托，饶了我吧……」

米斯里露跳到安肩膀上，震惊到嘴巴都阖不上了。他拉拉她的头发说：「喂，他们正往这边来耶，要进门了！」

诧异的安拉拉埃里欧特的衣袖：「可林兹先生，那是哪位啊？」

「哎唷，我也不知道啊——」他无力地说，并再次面向职人：「总而言之你们先继续忙，身为代理首领的我以及职人之首安会去厘清状况，看布莉洁带来的妖精究竟是何方神圣。要是连你们都跟来，事情只会被搞得更复杂。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也一起跟来吧。你也是妖精，说不定帮得上什么忙。」

安、米斯里露与埃里欧特急急忙忙冲出作业房。

前脚才刚踏进玄关，挑高空间内的二楼便传来人声：「怎么脸色大变啊？幽灵又跑出来了吗？」

抬头一看，发现夏尔倚靠在二楼小厅堂边缘的栏杆上。

「夏尔，你来得正好，能不能请你下来一下？」埃里欧特向夏尔挥挥手，夏尔疑神疑鬼地走下来楼梯。

「什么事？」

「麻烦事。」埃里欧特缩起脖子。

就在这时大门的把手动了。

埃里欧特苦笑着说：「看吧，麻烦事要来了。」

咻，由玄关吹来的冷风吹过他的脚边。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集中到大门边。

布莉洁缓步踏进门内，动作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她发现安、埃里欧特、夏尔都在那里等她，吃惊地停下脚步。

「怎、怎么啦？你们为什么要聚在这里？」

接着，那位妖精进门了。

夏尔顿时蹙眉。

夏尔的仪态给人艳光夺目、坚硬锐利的感觉。他的俊美会勾起「想接近他」的心情，但同时又会令人犹豫再三，心想：他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亲近的人吧。

相对地，这位妖精身上的颜色与气质都暧昧如烟，仪态带着一抹空想色彩，简直像伫立在热气另一头的形影。旁人看了会想触碰他，确认那抹空想色彩的手感。与夏尔不同的是，这位妖精给人一种可亲近的感觉。

妖精在布莉洁身旁止步，发现已有人在门内迎接他们，略感惊讶，但马上又换上俊俏的微笑。

「佩基工房的各位，你们好，我叫葛拉迪斯。」他的嗓音质地细软而温柔。

优雅地行礼后，他的手熟稔地搭上布莉洁的肩膀。

布莉洁表情僵硬地说：「埃里欧特，你要我来，所以我就过来了。这样总行了吧？还有，我要向各位介绍，这是我买来的玩赏妖精。」

（插图007）

「搭了那么久的马车，真是辛苦了。但你怎么又突然搭上妖精呢？而且还是用买的？你哪来的钱？这么漂亮的玩赏妖精不可能花笔小钱就能入手吧？」就算是埃里欧特，看到这种状况后也无法用平常那种嘻嘻哈哈的态度说话了。

「我想买，所以就买了啊。有什么不好吗？我有在当附近小朋友的家教，薪水都一点一点存下来了，所以有一笔零用钱可以花啊。你没理由对我说三道四。」

「在我看来，这不像是用零用钱就买得到的妖精耶。」

「我没骗你。我跟妖精商人说我手上只有这些钱，拜托他卖给我，他就答应了。」

布莉洁不服输地盯着埃里欧特，不肯移开视线。

夏尔倚墙而立，冷冷地看着他们。米斯里露盯着妖精葛拉迪斯，不知为何头一直歪过来撇过去。

安过度震惊，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葛连先生会对你说什么？」埃里欧特平静地问。

布莉洁瞪着他说：「又来了，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你一天到晚把他挂在嘴边。但他不是也说了吗？婚前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夏尔那次他也原谅我了。他是因为我一天到晚跟夏尔关在房间里生活，才取走夏尔的翅膀。这次我不会那样做了。葛拉迪斯可以自由活动，我也不会整天和他腻在一起。你当初不是也接受夏尔吗？既然如此，你没理由反对我带葛拉迪斯进家门吧？我想买他，所以才买了他！想要他，所以才买了他！就只是这样而已。平常根本就不关心我，不要碰上这种事就对我说三道四！」

——想要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啊。

布莉洁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总觉得她只是为了反抗父亲和埃里欧特才买了那个妖精。

布莉洁也许不懂得要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她似乎只是不顾一切地伸出双手，不断挣扎冲刺，需索着某样东西。

「布莉洁小姐……」安希望她冷静下来，停下脚步，想亲口对她这么说。

布莉洁拼命摇头，无情地打断她的话：「安，连你都要念我吗？」

「布莉洁，我来这里造成了什么问题吗？」站在布莉洁背后的葛拉迪斯困惑地问。

「才没什么问题呢。」布莉洁依序看了埃里欧特和安一眼，似乎想叫他们闭上嘴。但她并没有看夏尔。

「葛拉迪斯的事，我自己向父亲大人禀告。」

「等等。」埃里欧特轻轻举起手。「你要是突然告诉葛连先生这件事，他的心脏会承受不住的。我跟你一起过去，先进房间做个报告，之后你再亲口告诉他。好吗？」

「……我知道了。」

「那我们走吧，到三楼去。」

埃里欧特转过身去，开始爬楼梯。布莉洁对葛拉迪斯使了个眼色，跟上埃里欧特。

米斯里露看着啪沙啪沙作响的葛拉迪斯的翅膀，提出疑问：「夏尔·斐恩·夏尔，他跟你一样是从贵石中诞生的吧？」

话才刚说完，葛拉迪斯立刻止步、转身，似乎吓了一跳。「夏尔·斐恩·夏尔？」他复述夏尔的名字，彷佛有了什么意料外的发现。接着又凝望对方：「黑曜石？……不会吧……」

「找我有什么事吗？」夏尔依旧倚墙而立，微笑着说，眼神中带着一分挑衅。

葛拉迪斯听到他这么说才回过神来。

「没有……没事，没什么。」他的回答断断续续，彷佛在压抑心中浮现的念头，并再次迈步追向布莉洁。

安转身面对夏尔。

「你们认识吗？」

「没见过。」夏尔的视线紧追着爬上楼梯的葛拉迪斯，戒心十足。

「我知道他也是从贵石中诞生的，但不知道种类。不是一看就看得出来的那种，跟夏尔·斐恩·夏尔不同。我可是很会猜同伴种类的呢。」米斯里露托着下巴，歪了歪头。

夏尔接着说：「八成是黄玉石吧。妖精诞生的每颗黄玉石颜色都有微妙差异，而且受光照射还会产生数种颜色。暧昧就是它的特征。」

在埃里欧特的带领下，布莉洁与葛拉迪斯消失在三楼深处。

近似焦虑的情绪突然在安心中快速累积。如果没有人好好面对布莉洁的话，总觉得她会变得越来越别扭。

布莉洁分配到的房间似乎在右栋三楼，听说自称葛拉迪斯的妖精也分配到三楼的房间。

——埃里欧特也真是辛苦啊。

傍晚时分，天空染上一片浅粉红色，云朵不见踪影，彷佛被风卷到远方群山的另一头了。夏尔站在西塔顶楼，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感觉很舒畅。

螺旋石梯贯穿塔中央，墙上遍布窗户。

只有最上层有一个小房间，里头空无一物。但墙上有窗户，远眺出去便可将王城、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路伊斯顿街景尽收眼底。

葛连得知布莉洁买了玩赏妖精后当然很不高兴，一看到她就命令她将妖精退还给商人，但她态度强硬，不肯让步，说：「我不会再对父亲大人百依百顺了。」

埃里欧特嘀咕着说：最后他们还是决定让葛拉迪斯留在圣叶城。

某人踩在螺旋石梯上的脚步声传来了。

夏尔望向楼梯的方向，发现葛拉迪斯探出头来。他认出夏尔了：「你是夏尔·斐恩·夏尔……对吧？」

他念出夏尔的名字作确认，同时缓缓走来。

他每跨出一步，装饰上衣的珠子便会发出澄澈的沙沙声，袖口、衣领、下摆的蕾丝飘呀飘的，与他微妙的发色相衬，魅力十足。那似乎是充满心机的一套衣服，有突显他容貌之美的效果。

夏尔回头眺望脚下景色，葛拉迪斯毫不在乎地站到他身旁。

「我正在到处走走看看。这座塔真不错呢，待在这里很舒服。」他对夏尔微笑：「你没取人类的名字吗？还真稀奇。你的主人是谁？」

对方也是贵石诞生的妖精，身体散发出的气息与其他种类的妖精不同，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冷冽。这就是所谓的「同族的气味」吧。夏尔觉得这气味令人怀念，但并不会因为这样就想亲近葛拉迪斯。

「我没有主人，我的翅膀在我自己手上。我是自发性地和人类一起行动，别人有所求，我就帮他工作。」

葛拉迪斯瞪大双眼：「所以你才没取人类的名字吗？可是，翅膀都在自己手上了，你为什么还要和人类一起行动呢？你有什么目的吗？」

「我的事情不重要。反倒是你，你的行动背后才像是有奇妙的理由呢。」

「奇妙的理由？」

葛拉迪斯的发色变了。前一秒还觉得是绿色，接着就变成白中带蓝。只有受到夕阳照射的部分变成金中带黄，像是水面上流动的香油似的闪耀着，种种变幻令人目不暇给。

夏尔戒慎恐惧地侧眼观察葛拉迪斯的表情，并说：「在我看来，你不是小女孩掏出零用钱就能买回家的商品，你的卖价不可能低到那种程度。」

夏尔过去反覆遭到妖精商人转卖，所以知道妖精的售价行情。葛拉迪斯的容貌如此端正，布莉洁不可能靠零用钱就将他买回家。

可是，布莉洁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如果她真的靠零用钱就将葛拉迪斯买回家，事情就太匪夷所思了。

「哎，不如说她很有热情吧？她非常热心地跟妖精商人交涉，表明很想要我的心情，而妖精商人折服了。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妖精商人不会对热情折服，只会对钱折服。」夏尔盯着葛拉迪斯看。

葛拉迪斯微笑，彷佛想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我没有什么优异的能力，而且还刻意装笨。当初有人派我去办事，我故意走错地方，碰巧来到佩基工房，才与布莉洁相遇。不过我运气很好。她很喜欢我，我也觉得让她买下我应该还不错，因为她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人。妖精商人一直无法找到我的买家，伤透脑筋，这时遇到了名士之女布莉洁。她热心地表示愿意买下我，妖精商人就决定便宜卖了。」

「你是贵石诞生的妖精，应该有制造锐利之物的能力。你没有战斗能力吗？」

「很遗憾，我没有战斗能力。要确认看看吗？」葛拉迪斯在胸前摊开右掌。淡蓝色与绿色混合而成的光束在他掌中聚集，幻化成长如中指、没什么威胁性的青绿色针。

「看吧，我只做得出这种东西。」

夏尔不觉得对方有刻意抑制力量，似乎是真的只做得出那种东西。

「这种东西无法拿来战斗，你说是吧？」

「人类很冷酷。只要你外型姣好，就可以把你当成玩赏妖精，你再蠢、再弱都没差。有些人反而会出大钱买不好战但俊俏的妖精，说这种组合正合他们的意。」

过去，战士妖精夏尔总是被妖精商人贱价售出，因为他说话实在太呛了，每次都会惹毛买家。

使役战士妖精时也不能大意。若指派他战斗之外的工作，他可能会趁隙反击，让人类大吃苦头。人类认为他们珍贵、实用，但另一方面也觉得他们是危险的存在。

夏尔贬值的原因是：除了战斗之外不愿从事其他工作，而且说话狠毒。没有人会买一天到晚臭着脸、恶言相向的妖精来担任护卫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没有战斗能力，光是嘴贱，卖价应该还是会上涨。因为人类不需要过度提防他，可利用范围就会变得比较广。

他的面容又是如此俊俏，要进一步将他视为玩赏妖精来宠爱也不成问题。

妖精商人就常对他说：要是你没有战斗能力，只有那张脸蛋的话，三、两下就可以高价售出了，可惜啊……

「你却说你找不到买家？我不信。」

「夏尔，你的买家和卖家都是些什么货色？过去的生活很凄惨吗？我找不到买家，这是事实。」

「你又是被什么样的蠢货买来卖去呢？人类可没那么好应付。」

葛拉迪斯低下头去，吃吃笑着。「你说你是自发性地跟人类一起行动，却这么不信任人类呢。你果然有过惨痛的遭遇吧，也许是你的眼神令人类不爽？」

他再次抬起头来，眯起眼睛。颜色暧昧而柔和的眼珠子似乎有事相瞒，盯着它就像望进雾中风景。

「你的视线太利，眼神太苛，盯着别人看的时间太长了。看着我的那对黑眼珠是那么的美丽，它们的主人却无法任我摆布——这就是人类看你不爽的原因。你要是像我一样，将朦胧的视线投到某个不明确的点上不就得了？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还是要跟人类一起行动呢？你是想跟谁共处？我很想知道。」

「我不打算满足你的好奇心。」夏尔拒人于千里之外。

葛拉迪斯眉尾一垂，半开玩笑地说：「我原本想说你我都是贵石诞生的妖精，应该要和睦相处，看来你完全没那个意思呢。」

「如果你什么事都没隐瞒、没说谎，要我当你朋友、陪你喝酒都不成问题。」

「我什么都没隐瞒，也没说谎，我发誓！」

「光说不练的话，要发几次誓都可以啊。」

「夏尔·斐恩·夏尔，你的戒心还真重啊。很好，不提防别人是活不下去的。」葛拉迪斯最后对着夏尔笑了笑，转过身去。

一阵强风吹来，夏尔的头发与上衣下摆随之摇曳，风声充斥耳中。他用手按住垂到额头上的头发。

——彻头彻尾的暧昧，这就是他的属性。

他不确定这个人该不该提防，但有件事他很笃定：对方的性格很古怪。

——是黄玉石吗？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第3章 我才不怕什么幽灵呢

布莉洁的归来多少耽搁到安与埃里欧特的时间，但中午过后他们就加入制菓的行列了。

总之先揉银砂糖团就对了，这就是第一步。所有职人都一起进行这项作业，揉出一定数量的银砂糖团。

接下来由埃里欧特、安、瓦伦泰、纳迪尔着手制作雪花结晶。

埃里欧特的手脚快得不得了。手部动作毫无停滞，上了油似的滑顺。上一秒你以为他才揉了一个银砂糖团，转眼间他已拿起刀子，在心中勾勒出大致的形状后立刻动刀，一丝犹豫都没有。

起初他制作一个结晶的时间跟安差不多，但入夜后他的速度已提升了一倍；安制作一个结晶的时间，等于他制作两个结晶的时间。

他加入后，作业速度立刻飙升。

老实说，她大为赞叹。这就是银砂糖师埃里欧特的实力吧。

不过他非常多话。开开心心工作是件好事，但他却不断开瓦伦泰、纳迪尔、安的玩笑，最后被纳迪尔怒骂一句：「闭嘴啦！」

除了午餐时间外，安与众职人完全没休息，不间断地进行制作。吃完晚餐后，他们又回到作业房了。为了争取制作时间，晚上也不能休息。

不过米斯里露并没有回来，似乎忙着祛除恶灵去了。

职人陆陆续续回到作业房的同时，安望向窗外。

纤细的月牙彷佛勾在杂木林的枯枝上，绽放着光芒。就着那贫弱的光线，她只能隐约看见荒废庭院中的暗影。

幽暗庭院的正中央，浮现浅浅一抹白色人影。

她心一惊，一时之间忘了呼吸。

——幽灵？！

安连忙挺直腰杆。那道白色人影原来是一位金发女性。如果是幽灵的话，对方的轮廓也未免太清晰了？哎呀，不对，安心想，并定睛凝望。

她发现那是穿着白色睡衣的布莉洁。

接着就心慌了起来。布莉洁站在晚秋夜晚的寒冷天空下，仅仅穿着一件睡衣，连披肩都没披。她这局外人看了也感觉到一股寒意，打了个冷颤。

她怎么会穿那样就跑出户外？都没人叮咛她多穿几件衣服以免感冒吗？

——原来都没人叮咛她啊……大家都没在关注布莉洁。

她的身影令人心寒，在工房内的立场也一样凄凉。

如果没有人找她好好谈一谈，她也只会继续闹别扭。最适合找她把话说开的人应该是埃里欧特或欧兰德，甚至是葛连本人。

但新圣祭即将到来，他们真的有办法捺着性子与她磨合吗？

——再说，「你们应该要好好跟她谈一谈」这句话实在太卑鄙了。

安既然注意到这件事，就应该要自己去找她谈才对。抱持「搞不好会吃闭门羹」、「有人比自己更适合做这件事」的想法，慌忙地将这个任务塞给别人也许只是一种偷懒的行为。

「各位，不好意思，你们先开始忙，我马上就过去。」安说完话便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

她从装衣服的箱子里找出披肩，带到院子去。

「布莉洁小姐。」安发出呼唤，同时快步走到她身边。布莉洁皱着眉头转过身来，双手环抱住自己摩挲着，看起来似乎很冷。

「怎么啦？」她似乎很困扰的样子。

安听了她的语气很想打退堂鼓，但转身离去就没有过来这里的意义了。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赏月啊，有什么不好吗？有谁说我不能一人赏月吗？」

「没有人说你不可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葛拉迪斯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布莉洁抬起下巴，望着月亮说：「我让他自由行动，这样父亲大人才没办法对我抱怨什么。晚餐过后，他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我们约好睡前要喝杯茶。你找葛拉迪斯有什么事吗？有事的话就自己去找他吧。」

「我没要找他，只是想说他怎么没在陪你赏月，随口问问。」

「我才不想和他一起赏月呢。」她干脆地说，听起来不像是在逞强。「我想一个人赏月，能不能请你滚一边去？」

「我马上就走，我只是想拿这个给你。」

安将手上的披肩递给她，布莉洁才又转过头来。一看到披肩就眉头深锁，一副诧异不解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只穿这样会感冒的。」

「我才不要咧，我又不冷。」她背对安说，显然只是在逞强。露在衣服布料外的脚踝似乎也很冷，裙摆随微微打颤的膝盖抖动着。

「但我已经拿来了，拿回房间就太麻烦了。来！」安硬将披肩塞到她手中。

「喂！」布莉洁大喊。

但安一溜烟地逃走了。

「我说我不要啊，你没听见吗？」背后传来布莉洁的呼唤声，但她冲进城舍内，朝左栋移动。

她从左栋走廊往外望，发现布莉洁还是站在庭院中央，手拿安硬塞给她的披肩，似乎不打算披上。但那也无妨。

是安爱多管闲事。就算布莉洁将披肩丢在庭院的地上踩，那也是她的自由。

这时，欧兰德手拿捏好的砂糖团走出作业房，来到走廊上了。

「你又吃饱没事管起布莉洁来了吗？」他看看窗外的布莉洁又看看安，似乎注意到安又在鸡婆了，傻眼地说。

「嗯，哎呀。」

「你真是个怪胎。你根本不用在意她啊，真要说起来，最该在意她的人是埃里欧特，因为他是她的未婚夫。」

「欧兰德不在意她吗？」

「我没必要在意她。」

「我不是在问你有必要还是没必要，我是要问：你如果看到布莉洁很冷的样子，会在意吗？还是不会？还有，布莉洁是基于什么样的心境转变才去买妖精？你会想关心吗？还是不想？」

欧兰德陷入沉默，大概是不想回答吧。

——可见他大概有点在意吧。

如果欧兰德一点都不在意，应该会干脆俐落地回答：「不在意。」他虽然觉得自己又不是人家的未婚夫，没必要管她事，但其实有点在意她的状况吧？八成是这样。

——欧兰德目前还把她放在心上。

安开心极了。

欧兰德轻轻摇头。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做出新圣祭的砂糖菓子，其他事情我都不想管。你也该停止胡思乱想，投入制作才对。」他说完就回作业房了。

安叹了一大口气。

安总觉得，大家要是老实地说「在意她」、「觉得她很落寞」，事情就会有所改变。可是大家都坚守自己的立场，不肯示弱，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夏尔要米斯里露吃完晚餐后留在小厅堂内。

米斯里露清楚得很，夏尔一定是开始要采取一些不寻常的行动了。要是拒绝配合，对方一定会啰唆个没完，所以他还是答应了。他早早吃完晚餐，先跑到别的地方去。

夏尔一个人坐在小厅堂的餐桌前，托着腮帮子，凝望西侧的壁炉之火。火焰熊熊燃烧，周遭的影子随之摇曳。

一会儿过后，葛拉迪斯走下楼梯，来到餐桌旁了。

「唷，夏尔。」

夏尔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葛拉迪斯苦笑，坐到夏尔旁边的座位上。

「有事吗？」

「我只是刚好看到你，想找你聊聊天。没事就不能找你讲话吗？我们明明是伙伴啊。」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妲娜、赫尔也都是伙伴，想闲聊的话就去找他们吧。」

「他们跟我们不太一样。本质上，他们跟我，不如你跟我来得接近。」

「我不觉得你我本质相近。」

「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夏尔感觉到这句话有弦外之音，视线飘向葛拉迪斯。对方那对颜色暧昧的眼珠正凝视着自己。

「不知道什么？」

「想要我告诉你吗？该怎么办呢？也对喔，可是……时机是不是还没到？」

「要说还是不说？别吞吞吐吐的。」

真是个令人焦虑的家伙。他竟然还笑了，彷佛觉得夏尔烦躁的模样很有趣。

干脆拿刀威胁他吧？这念头才刚浮现心头，赫尔与妲娜便上楼来到小厅堂。

他们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今天突然冒出来的葛拉迪斯，看到他的瞬间就停下脚步，犹豫不决。

葛拉迪斯于是亲切地对他们说：「你们是赫尔和妲娜对吧？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件小事。」赫尔听了他的话似乎安心了一点，与妲娜一起走向餐桌。

「请问，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先生呢？」赫尔东张西望，寻找他的身影。

妲娜瑟缩身体，彷佛想躲在赫尔背后似的，尽可能不让葛拉迪斯的视线触及自己。

「吃完饭就跑掉了，到现在都还没看到他。」夏尔回答。

赫尔似乎很困扰的样子：「可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先生要我们吃饱饭后过来这里耶。」

——那个笨蛋把赫尔和妲娜都叫过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你们来啦！妲娜！赫尔！」朝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了，接着有道小小的身影从二楼右栋走廊上快步逼近。「嘿！」米斯里露吆喝，同时跳上餐桌。

夏尔看着站在餐桌上的米斯里露，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八成是去翻安的行李吧？头上戴着缝纫时用的护指套，胸部腹部缠绕缎带，背上背着针插包。他的腰上也绑着缎带，上头插了一根大头针，当它是剑。

「我请两位来只为一事。这座圣叶城内，有穷凶恶极的邪灵盘据，打算以诅咒的力量杀害职人。」

赫尔听了他正经八百的语气，惊讶地出声：「啥？！」

妲娜紧握赫尔的手，胆颤心惊地说：「咦，真的吗？」

葛拉迪斯态度不明地点点头，不知是深有同感还是诧异傻眼。

夏尔敢说城舍内确实有他者存在，众职人纷纷碰上不可思议的现象。

但事情什么时候演变成「有穷凶恶极的邪灵盘据，打算以诅咒的力量杀害职人」啦？

「所以我们一定要团结，才能祛除穷凶恶极的邪灵，让这座城舍恢复和平。今晚，本大爷要成立义警队，自己担任队长，展开驱邪的任务！」

赫尔与妲娜听完米斯里露的宣言，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妲娜，他说有穷凶恶极的邪灵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是啊，赫尔。可是我们帮得上忙吗？」

「有本大爷在，不用担心。你们两位一定帮得上忙！」米斯里露趾高气扬地做出毫无根据的保证。

夏尔看了似乎很头大。

赫尔正经八百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放任恶灵横行是行不通的，所以我们也要帮忙。」

「义警队那类的组织很棒耶，真有趣，请务必让我加入。」葛拉迪斯优雅地举起手，不过感觉上他只是说着玩的，一点也不认真。

米斯里露眼睛亮了起来。「你叫葛拉迪斯是不是？」

「是的，愿您将在下的小名放在心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队长。」

被别人称为队长的喜悦在米斯里露心中逐渐膨胀，他一整个笑开了。「好！我准许你参加。」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队长，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巡逻了吗？」葛拉迪斯提问。

米斯里露强势地回答：「没错，大家一起出发吧！夏尔·斐恩·夏尔你也来！」

「要去你们自己去。」夏尔站了起来。

「啊？你说啥？」

「我要回房间了。」

「等、等等啊！夏尔·斐恩·夏尔！你要是不来，谁能跟恶灵作战呢？」米斯里露拼死拼活地抓着夏尔背部的衣服。

「你自己上吧，加油啊队长。」

他将米斯里露的手扯开，转过身去。

赫尔与妲娜不安地盯着他，害他的额头开始直冒冷汗。

「你没问题吧，队长？」葛拉迪斯问。

「交、交给我就对了！本大爷可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啊！各位，一起去巡逻吧，跟着我走！哇哈哈哈！」米斯里露笑到破音了。

夏尔一面听米斯里露放大话，一面折返右栋二楼。他不打算参加那个无聊透顶的团体，但确实有采取行动的打算。借用米斯里露的话来说，他准备「祛除恶灵」。

夏尔经过自己的房间门前，打开安的房门，进入此刻空无一人的房间。

午夜过后，他们还是继续制作。

认定作业已告一段落、可收工时，所有人都累瘫了。今天这半天内，他们完成了一百五十多个结晶，步调还算可以。

安带着疲惫但舒爽的心情回到房门前，准备伸手握住门把时犹豫了起来。

今晚米斯里露不在。她原本拜托他过来陪她睡觉，但被拒绝了。

斗志昂扬的他似乎组织了妖精义警队，准备祛除恶灵。

「本大爷会击退它的，所以你就安心睡吧。」米斯里露这样告诉她。

但她根本无法安心。

一个人睡很恐怖，但她实在太累了，很想赶快钻进睡窝。

她下定决心打开房间门。

手持蜡烛走向床铺，发现床上已躺着一个人，惊讶地停下脚步。

她举高烛光，看出倒卧床上之人是夏尔。

「咦？夏尔？怎么了吗？」

她凑向他，但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双手枕在头下方，膝盖微微立起，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他没盖被子。人类没盖被子会感冒，但妖精不会受寒，大概没差吧。

「夏尔。」她轻声呼唤，但他还是没反应。

夏尔不管睡得多熟，都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而醒来。

但他似乎很习惯安与米斯里露的气息了。他们就算动到什么东西或凑近他，他也不会紧张兮兮地醒来。

——夏尔为什么在我的床上睡觉呢？

别人就算了，夏尔是一定不可能走错房间的。

她不敢置信地将蜡烛放到床边桌上，低头看着夏尔的睡姿。

他的脸颊在烛光照耀下显得苍白，上头有长睫毛拉出的影子。流线型的翅膀倚在床上，颜色是沉稳的淡蓝。她没多想就在床边蹲下，看着夏尔的翅膀，想起它的触感，又想摸摸看了。

亲吻微温而干爽的翅膀时，那幸福感更是难以言喻。

看着他俊美的睡脸，内心深处便涌现一股近似呼吸困难的感受。好想碰碰他的翅膀——她忍不住伸出手。

但半路上就停了下来。翅膀等于是妖精的生命，她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碰触那么重要的部位。

就在她准备收手时……

「你想碰吗？」夏尔突然出声，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夏尔！你醒着吗？」

「我刚醒。」夏尔说话的同时缓慢地起身，轻拨乱掉的头发，然后看着安。「碰吧。」

「什么？」

「你爱什么时候碰都没差。」夏尔凝望着安。

映出蜡焰、闪着艳光的黑色眼珠紧盯着自己。那视线令她心跳加速，快到彷佛要冲出体外了。她好开心。翅膀是跟生命同等重要的部位，夏尔却说她随时都可以碰触它。可见他很信赖她，不会对她抱持什么戒心。

「可以吗？」

「我没差。」

安伸手轻抚倚在床上的翅膀尖端。

它柔顺如绢，且微微温热。安为之一凛。

夏尔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彷佛在忍受着什么。这时安发现她触碰的位置出现一块颜色柔和的金斑，它迅速晕开，彷佛在翅膀表面奔腾。

安吓得收手，结果翅膀又变回沉稳的淡蓝色了。

「夏尔的翅膀，好美。」

——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了。

她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先前她在他的允许下碰触过一次翅膀，当初只觉得被它的美丽媚惑。但这次她触碰魅力依旧的翅膀，却感觉到爱意在心中聚积，不仅仅是受到震撼而已。

夏尔慢慢睁开眼睛，下床，牵起安的手，扶她起身。

「嘿，夏尔，你怎么会在我的床上睡觉呢？」

「我在等你。」

「为什么要等我？」

夏尔没回答，只顾着掀起被子，指着床铺说：「总之，你先睡吧。」

「啥？呃，我当然是要睡了，但我还没换衣服啊。」

「别啰唆了。」

夏尔手一扭，被他牵住的安便倒卧床上。她大吃一惊，结果他更进一步将俊俏的脸庞凑上来，彷佛要压到她身上似的。

「别动，别出声。」

「咦，咦咦？呃……」安不知所措。

夏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别担心，没什么好怕的，乖乖照我的话做就对了。」

夏尔站起身，将被子盖到安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脸半掩在被子下方，眼睛眨巴眨巴的。

事情的发展跟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的画面没有任何关联。夏尔吹熄蜡烛，似乎往窗边走去，躲到窗帘后方了。

安不明所以地盯着房间内的黑暗。

但她累坏了，睡意不久后便袭来，眼睑自然而然地阖上。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就在床铺附近。大概是夏尔吧，她心想，但无法确认。因为她睁不开眼睛，睡魔就快将她拖进梦乡里了。

突然间……

床铺附近传来布帛撕裂般的高亢惨叫。

这下她的睡意全没了，整个人跳起来。

「什、什么？」

「点亮蜡烛！」

安听从夏尔的命令，手伸向床边桌摸索，慌忙地点亮蜡烛，并将烛光转往夏尔的嗓音以及惨叫传来的方向。

夏尔压在某个趴伏在地的家伙身上。对方的双手被他拉到身后扣着，他还将膝盖顶在对方背上，彻底封住其行动能力。

对方背上有一片短短的翅膀，是妖精。

「这位是？！」

「恶灵。」

「恶灵？！」

妖精不断挣扎试图逃脱，但被夏尔用力一按，突然间就躺平在地不动了。

「夏尔！不得了了！你说不定用力过度按死他了？！」

「他不可能死掉的，大概是昏过去了吧。」夏尔松手起身。

安将蜡烛放回床边桌，慌慌张张跑到趴伏在地的妖精身边，探看他的脸。他的头发是浅紫色的。

「怎么办？是不是死掉了？」就在她伸手触碰他头发的那一刻……

「中计啦！」

原本一动也不动的妖精从地上弹了起来。

「笨——蛋，笨——蛋，谁叫你要放开我，太轻敌啦！笨——蛋！」他扮鬼脸又做出挑衅的发言，但那模样可爱极了。

（插图008）

他的外表像是十一、二岁的少年。蓬松的紫色头发留到肩际，剪得很齐，刘海也是一直线。怒气冲冲的大眼珠也是紫色的，个头只到安的胸部附近，翅膀比夏尔和米斯里露都来得短，只长到腰部上方。他身穿蓝白相间的复古风侍童服，所以更显可爱。

「你是谁？」

「我才不会把名字告诉小偷呢！」

「小、小偷是指我吗？」

「对，你这个小偷！等着看吧，我一定会收拾你！」妖精喊话都还没喊完就跑开了，但自己突然又绊到脚，摔成仰躺的姿势。

「没事吧？！」安跑过去抱起他。

妖精的身体软趴趴的，完全使不上力。

「我就要……死在盗贼手上了吗？主人，真是对不起……我能力不足……」他不断自言自语。

「呃……总之，我们没有要杀死你的意思喔……」

妖精闭上眼，连脖子肌肉都使不上力了，头撇向一旁。他似乎只是昏了过去，并没有断气。

夏尔愣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安困惑地转过身去：「他到底是谁呀？」

「恶灵的真面目。至于他的身分嘛，问本人大概比较快吧。」

这时，远处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以及交谈声，大概是有人注意到骚动、跑过来一探究竟吧。不久后，妖精义警队成员以及住一楼的职人们与埃里欧特都聚集到安的房间了。

「走廊上有脚印。如果对方是幽灵那一类的存在，就不会留下脚印了吧。所以可以确定潜伏在城舍内的家伙是生物。」夏尔双首盘在胸前，低头看着昏过去的妖精说。

埃里欧特双手一拍。「啊，所以你才说城舍内有其他人在，原来是这个意思。」

夏尔点点头，接着说：「昨天白天他出现在走廊上，留下一道足迹。但足迹延伸到分隔城舍与西塔的墙壁前就中断了，令我联想到穿墙消失。昨天晚上也有人潜入上锁的房间，从内侧打开门锁与门。不穿过门板就无法进入房间，可见元凶是具备穿墙能力的生物，也就是妖精。昨天晚上他对一楼的职人恶作剧，我就想他今天可能会来二楼闹，才在这里埋伏。」

每个妖精都有各自的特殊能力。乔纳斯手下的凯希有隐形能力，夏尔有以光造剑的能力，米斯里露可以变出水滴。

妖精的能力有百百种，就算世界上有妖精可以穿墙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所以说……厚着脸皮在我们四周神出鬼没的人……就是他？」安坐到床的边缘，盯着妖精不放。

妖精此时躺在安的床上。刚刚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头晕目眩的妖精，总之先把他搬到床上。

搞了半天，埃里欧特当初的看法果然是正确的：圣叶城内并没有幽灵，只不过住了个妖精，所有怪现象都是由他引发的。

这么说来，安听到的男人嗓音、呼吸声，以及蜡烛熄灭、眼帘闪过的奇妙光景也都是妖精的戏法啰？

——我以前胆子有那么小吗？

她对自己失望透顶。

四位职人考虑到明天还要工作，所以纷纷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因为揭露恶灵真面目后就可以安心入睡了。

妖精义警队的成员妲娜、赫尔、葛拉迪斯也开开心心地走了。

只有队长米斯里露留在房间内。与其说「留」，不如说他动弹不得，一个人缩在房间角落背对安，双手抱膝，背影看起来灰暗得不得了。妖精义警队不过几个小时就解散了，而且抓到恶灵的人是夏尔，不是自己，这似乎伤害了他的自尊。

妖精身上的东西放在床边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刺绣袋，原本夹在他的皮带上，似乎是他很重视的东西。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呢？」安歪了歪头。

此时，倒卧床上的妖精发出了呻吟，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安、埃里欧特、夏尔正观察着自己，吓得瑟缩身体。

「小、小偷！」

「别怕嘛。嘿，你叫什么名字？」

安出声安抚妖精，但他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才不会把名字告诉小偷！」

「那个，你二话不说就当别人是小偷不太好吧？这地方是我们租的，我们有付租金。我才想问你擅自闯进来有什么目的呢。」

妖精听了埃里欧特的话气呼呼地拨开被子，坐起身。「不准你们随随便便租来借去的！这可是契恩巴一族族长史都华大人的亲弟弟赫柏大人的城堡啊！它叫圣叶城！」

「但它不是你的城堡吧？」

「确实不是我的城堡，但我是赫柏大人的侍童诺亚，是他亲自命令我保护这座城堡的！」

「原来你叫诺亚啊。」

「没错！」

妖精诺亚气到没发现自己说溜了嘴，紫色眼珠燃烧着熊熊的怒意。

「喂，你怎么叫安小偷啊，太失礼了吧？」米斯里露跳到安的膝盖上。清醒过来的诺亚似乎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让他抛开了消沉的情绪。他像平常那样跩跩地用食指指着诺亚说话：「还有，你到底在说啥啊？契恩巴一族在十五年前就被赶尽杀绝了，那个叫赫柏的家伙绝对已经不在世上了。」

「不准你这么说！」诺亚右手一挥，咻一声命中米斯里露的侧面。

「哎唷！」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安发出惨叫。

夏尔接住被诺亚打飞的米斯里露，但他还处在头晕目眩的状态中。

「赫柏大人一定会回来的！就算得花上几年，他最后绝对还是会回来！所以我有义务守护这座城堡！」

安感到疑惑。

诺亚似乎是十五年前的圣叶城城主赫柏·契恩巴的侍童，但他好像不知道主人已经不在世上了，也不知道米尔兹兰得家接管这座城堡后捐给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教会又租给佩基工房。

他不爽成这样，向他说明有用吗？他会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诺亚，城主离开后不久，米尔兹兰得家的士兵就攻进来了，对不对？」夏尔将瘫软无力的米斯里露轻轻放到安的膝盖上。

「怎么？你是小偷的奴仆吗？」诺亚的口气很差。

但夏尔没生气，面无表情地从胸前一个小袋子，从中取出自己的翅膀，摊开让诺亚看。

诺亚双目圆睁。「这是……你自己的翅膀？」

「仔细看看瘫在那边的家伙吧，他的翅膀也在身上。你眼前的这个女孩归还了我们的翅膀。」

诺亚的视线落到安的膝盖上，发现米斯里露的翅膀果然缩在脖子附近。他接着又看了安一眼，这次不再带着敌意。目光荡漾，似乎在怀念着往昔时光。

夏尔将翅膀放回袋子里，收进胸前口袋。

「我们不是她的奴仆，是自愿跟她一起行动。他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是夏尔·斐恩·夏尔。诺亚，我再问你一次，米尔兹兰得家的士兵有没有来过城内？」

「……来过。」诺亚表情扭曲，彷佛在忍痛。「一大票穿着肮脏盔甲的骑士擅自闯进来，到处破坏，拆下契恩巴家的纹章、划破肖像画，刻有纹章的家具都搬到院子里烧掉了。」

「你认为当年在战争中胜出的是契恩巴家还是米尔兹兰得家？」

诺亚低下头去。「有人说……契恩巴家……输了……」

「没错，契恩巴家输了，因此这座城堡被米尔兹兰得家接管，后来又捐给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这位姑娘向圣路伊斯顿教会租用了这个场地，不是什么小偷。」夏尔以平淡的语气诉说着。

诺亚咬住下唇好几次，彷佛想插嘴反驳，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倒在安膝盖上的米斯里露按着头起身，眼睛眨了几下后连忙坐正，朝诺亚怒吼：「你这家伙！搞什么啊！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契恩巴确实有可能是败战方，米尔兹兰得家可能也真的接管了这座城堡，然后出借给你们。但不管怎么说，这座城堡就是赫柏大人的城堡。我得守在这里等他回来才行！」诺亚紧抓住被子，挤出这一句话。

米斯里露不耐烦地站了起来。「就跟你说那个叫赫柏的家伙不会回来了啊！他绝对已经死了啦！」

「不准说他死了！」诺亚抓起枕头一挥。

「哎唷！」

枕头正中安膝盖上的米斯里露，将他打飞到地上滚了三圈，最后瘫倒在地。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安按着自己的脸颊，再次发出惨叫。

夏尔不耐地捡起米斯里露，彷佛想说：「又来了啊。」

「明明没有证据，却一直说赫柏大人死掉了、没命了，我才不会相信你们呢！我还是要把你们赶出去！」

诺亚用力甩开被子跳下床，但脚不听使唤，害他一下子又跌倒在地。

「唉！你没事吧？！」安跑到诺亚身边关心他。「你怎么了？诺亚？」

诺亚闭上眼睛，全身无力。

「这位恶灵朋友威吓别人时的气势很足，但似乎没什么体力呢。」埃里欧特诧异地说。

夏尔将米斯里露放到床铺边缘，然后走到安身边，单膝跪在诺亚的脸附近，轻轻触碰他柔软的面颊。

「他的身体很虚，搞不好几乎没在进食。」

「咦？」

「这是座城堡，所以某个地方应该有储粮。妖精进食频率不用像人类那么高，而且他只有一个人，应该可以撑很久。但不管怎么说，十五年实在太长了，粮食一定会吃完的。从他虚弱的模样来看，也许已经超过半个月没吃到像样的一餐了。他的状态很差，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

「撑不下去……意思是说，他会死掉吗？得赶快让他吃点东西才行！」安跳了起来。

埃里欧特再次将诺亚抱回床上。安急忙冲出房间，前往城舍后方的厨房，用牛奶、些许砂糖、果干做了一道甜汤。

她带着甜汤回到房间时，米斯里露已经不在了，听说他已恢复意识、回到自己的房间。连续被打飞两次，实在是受不了了吧。

埃里欧特与夏尔低头望向床铺。

诺亚仰躺着，眼睛是睁开的。

「唉，诺亚，你先别管城堡的事了，吃点东西吧。」

安将甜汤放到床边桌上，诺亚却别过头去。「我不吃。」

闭上眼睛，钻到被子底下。对体力所剩无几的他而言，这似乎是最激烈的逃避方式了。

为了赶跑入侵者，他昨晚一再打开职人房门。毅力十足，但也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最后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埃里欧特缩起脖子。「唉，真拿他没办法。安，快睡吧，不然明天作业会受影响的。」

「可林兹先生，你去睡吧。我要在这里睡。」她无法丢着虚弱到动弹不得的妖精不管。

「如果这家伙喝了汤有了体力，就开始作乱怎么办？」埃里欧特有点担心地问。

「我也会看着他。」夏尔靠着床铺旁的墙面说。

「抓到他的人是我，我本来就有责任。」

「那就交给你了。安，你也要适可而止，小睡片刻啊。」

埃里欧特离开后，安坐到床边，隔着棉被抚摸诺亚的头。

夏尔依旧倚墙而立，动也不动。

——连一丁点都不肯喝吗？

原本以为逮到「恶灵」后终于可以安心了，现在却替对方担心了起来。

认定自己不需提防安等人之前，他大概是不会吃的吧。为了让他卸下心防，安才捺着性子摸摸他的头？

一会儿过后，睡意袭来了。夏尔也轻轻闭上眼睛。

安坐在原地打起盹来。

耳后方传来某人的呼吸声。又来了，她心想。

——可是圣叶城内没有幽灵啊，幽灵的真面目是诺亚。这只是她的错觉……然而，她的眼帘闪过火花四射。

「我很抱歉，主人，请你原谅我！」夹杂着哀号的恳求声刺入她耳中。昨晚看到画面再度上演了，这次哀求者的脸孔清晰可见，是诺亚。被泪水浸湿的紫色头发贴在他的脸颊上。

诺亚仰望黑发、黑胡子的男人，对方的体格显得十分庞大。

男人高举鞭子。

「主人！」诺亚的惨叫使安惊醒，冷汗浸湿了她的背。

诺亚在被子下方睡得很熟。

——画面中的人是诺亚。

为什么会看到那样的画面呢？她无法理解。

安从夏尔房间借了被子过来，包住自己的身体，在床铺旁边小睡。

隔天一早，安拜托妲娜盛三人份的早餐给她，她捧着托盘回到房间。

夏尔坐在窗边眺望杂木林。树干上结了薄霜，宛如淡妆。

「诺亚，我带早餐来了，还温温的，吃一些吧。你一个人吃应该会很无聊吧？所以我把我自己的早餐和夏尔的份带过来了。一起吃吧。」她将冷掉的甜汤挪到床边桌的桌缘，再将托盘放到桌面上。

诺亚还是把被子盖在头上，一动也不动。

「嘿，诺亚。」

安抓住被子，准备掀开时遭到诺亚的抵抗，但他的力气小得令人意外，被子立刻就脱离了他的掌握。他苍白的侧脸显露在安面前，眼睛仍顽固地紧闭着。

妖精的肤色原本就很白，但诺亚的脸颊白得很不自然。

据说妖精死时会化为光粒，消散无踪。看着诺亚的侧脸，她真心觉得他苍白过头的脸部轮廓与肤色正渐渐变淡，好像就快消失了。

「诺亚，拜托你吃一些嘛。」

诺亚反而将眼睛闭得更紧了。「我只吃赫柏大人赐给我的食物。」

「那，赫柏给你的食物还有没有剩呢？放在什么地方？如果还有的话我就去帮你拿来。有吗？」

「备粮我已经吃光了，没有食物了。等到赫柏大人归来那天，我才能吃饭。」

「别这样说，你会死掉的。」

「我要等。」

「为什么你非吃赫柏大人给你的食物不可呢？」

「若要待在城内，我就只能吃赫柏大人赐予的食物！这是他的命令！」

——只能吃自己赐予的食物？

安皱眉。

——这命令也太过分了吧。

她接着想起前天晚上至今已闪现眼前两次的画面。安为什么会看到那画面呢？那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吗？安都不晓得。

不过，那画面说不定是诺亚的过去？

那个黑发黑胡男也许就是赫柏。如果是的话，他还真是个狠毒的主人。

而诺亚忠心耿耿地遵守恶毒主人的恶毒命令，真是太可怜了。

如果旁人开始吃东西，他说不定就会想吃了。安于是找夏尔过来，一起在诺亚枕边吃起早餐。但他还是一动也不动。

「根本就没必要监视他嘛。我反而还比较希望他吃完东西，开始作乱。」安将自己和夏尔的空碗叠起来放回托盘上，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将冷掉的甜汤和一人份的早餐留在床边桌上。

「这些我留着好了。没人在的话，他说不定会想吃一些。」

结果枕头上有了动静，诺亚瞪着安说：「我才不会趁没人在时偷吃呢！我没那么下流！我说我不吃，就是不吃！」

「如果你之后改变心意的话，要吃喔。」

「我不吃！别管我了，你们这些小偷赶快滚出城外吧！」

诺亚坚持己见，而且相当讨厌安等人的样子。

他的身体相当虚弱，如果没人看着他，安会很不安，但叫夏尔一直紧迫盯人的话，又觉得他太可怜了。考虑一番后，她决定请夏尔先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自己工作一有空档就带食物过来看看他的状况。

夏尔似乎也困了，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就回到自己房间。

她好担心抗拒进食的诺亚。

如果下一次进来探视时诺亚已经消失了该怎么办？想到这里，她就心慌意乱。对她来说，有人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丧命是一件可怕的事，不管对方是人类、是妖精、是朋友，还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可怕的程度都是一样的。这无可避免地令她想起母亲艾玛垂死之际。

她拿着小托盘回到小厅堂，发现职人已早一步离开前往作业房了。

她也想赶快加入他们的行列，于是将托盘带到城舍后方的厨房，交给正在洗东西的妲娜与赫尔，急急忙忙掉头就走。

「安，早安。」穿越一楼大厅前往左栋的途中，有人从二楼呼喊她的名字。抬头一看，是优雅挥着手的葛拉迪斯，她停下脚步。

这是葛拉迪斯第一次直接向她搭话。

他走下楼梯，发色看起来像是带有暖意的黄色与白色调和而成的。一般情况下，他的发色像是白、蓝、绿溶成的颜色，但不时会产生变化，大概是受到光线照射以及心情的影响吧。

「早安。」

「昨晚抓到的妖精状态如何？决定要怎么处置他了吗？」

「还没决定。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我还没想那么远。」

葛拉迪斯稍微歪了歪头。「安，你怎么啦？真没精神。如果有挂心的事可以跟我谈谈啊。」他的右手抚上她的脸颊。

「咦？！」安吓得往后跳。

他怎么会站这么近？是什么时候移动过来的？他的动作流畅又自然到了极点，她完全没感觉到他正在逼近。

「你不用跑那么远嘛。」葛拉迪斯笑了，彷佛觉得她很滑稽。

「抱、抱歉，我吓了一跳。」

「这次别再逃啰。我不会碰你，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葛拉迪斯张开双手，再度站到安的面前，慢慢将头凑向安的脸。

「真香，有银砂糖的味道，银砂糖师的味道。安，你真可爱呢。」

这番话简直像是追求女孩子时的甜言蜜语，安听了满脸通红，忐忑不安。

「欧兰德、王、瓦伦太、纳迪尔、可林兹先生他们身上大概也有相同的味道啦……」

「是啊，大概吧。但我总觉得，你身上的味道是最好闻的。」

她惊讶地抬起头，发现那颜色暧昧、要蓝不蓝要绿不绿的眼珠子近在咫尺，她连忙转过身去。

「我要去工作了！」她拔腿就跑，但感觉得到他仍盯着自己的背影。

葛拉迪斯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她困惑不已。想要逃离那双眼睛的念头顿时变得很强烈，她急忙赶向作业房。

清晨若降过霜，太阳升起后，世界便会是一片光洁。

夏尔明白这点，所以想在睡前到庭院看看。他喜欢呼吸清爽的空气，因为它们彷佛会渗入身体深处。

他一度踏入自己的房间，但又马上退出来，走向小厅堂边，无心地往扶手下方的一楼望去。

结果发现葛拉迪斯与安的身影，不禁停下脚步。

葛拉迪斯碰了安的脸颊，安吓了一跳逃开，结果葛拉迪斯又走近数步，做出像是在闻她头发香味的动作。

夏尔看得怒火中烧。

安又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跑开了。葛拉迪斯目送她离去，嘴角微微勾起。

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葛拉迪斯抬头望向夏尔，大言不惭地说：「夏尔，她真棒。散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又很可爱。」他早就知道夏尔在那里了吧。

「可爱？你说那具稻草人可爱？你的嗜好还真特别。」夏尔若无其事地回答，不想让对方看穿自己。

葛拉迪斯走上楼梯，盯着夏尔的脸瞧，刺探他的想法。「你不觉得她可爱吗？」

「不觉得。」

「是吗？你是为了她才待在这里吧？觉得她可爱得不得了、放心不下她，才跟她一起行动不是吗？」

葛拉迪斯彷佛放出无形的触须缠绕住他的身体，刺探他的内心。真是个讨厌的对手，他不禁想。

我要守护她，绝对不让你碰她一根寒毛，他心想，并以冷冷的表情回望对方：「可爱，放心不下？葛拉迪斯，你真是个好心人耶。」

葛拉迪斯皱眉，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似乎很苦恼的样子。接着他自言自语：「不肯泄露自己真实的想法是吧。还是说，那才是你真实的想法？你和我是同类，所以我可以直接认定我们的思考方式很相似啰？你的行动是以与我相似的思考模式为根据吗？」

「我对你的思考模式没兴趣。」

「不管你有没有兴趣，我们都是本质相近的存在，这点是事实。还有，夏尔·斐恩·夏尔，我和你都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你是在说什么蠢话？我懒得听。」夏尔走下楼梯，与葛拉迪斯擦身而过。

就在那个瞬间。

「昏暗的教堂。」葛拉迪斯突然开口。「峭壁上横向开凿出洞穴，在深处放一座祭坛，布置出一座教堂。没有窗户，入口以石子装饰，看起来很有教堂的感觉，但内部的天花板与墙上都残留着挖掘的痕迹。」

葛拉迪斯的发言让他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怎么可能？

他缓缓转身。

「夏尔，你知道这么一个地方吗？」

教堂中的黑暗，空气凝滞。入口外涌动的狂风发出尖锐口哨般的激烈声响，但没吹进教堂深处的祭坛。这里的空气总是冰凉而凝滞，黑暗的沉默彷佛封印着沉睡于教堂深处之物。

教堂外的风总是很强，风声彷佛从不止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黑暗中总是会有烛光摇曳。一双笨拙的小手每天都会点亮蜡烛。

「你怎么会知道那里？」

「你果然知道呢，不出我所料。你要是愿意再坦率一点，我还可以多告诉你一些事情喔。」

葛拉迪斯向夏尔撒出了饵。夏尔不知道对方为何知道那个地方，但他如果咬住饵，对方就握有主导权，日后肯定会很麻烦。

要加以提防，别让对方有机可乘——妖精的好战本能对着他低语。

「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他静静地说：「你为何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也无关紧要了。」他走下楼梯，将葛拉迪斯抛在身后。

葛拉迪斯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困惑，不知夏尔为何如此冷静。

——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地方？他究竟是谁？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第4章 雨水与心愿

「因为那样，恶灵……那个妖精才什么都不肯吃。」午餐时间来临前，安自愿接下送餐点到葛连先生房间的工作，因为她发现大伙儿搬进圣叶城忙东忙西的，自己都还没见到葛连先生。

安将午餐托盘放到床边桌上，以便葛连先生进食，然后唉声叹气地对葛连先生诉说。

「刚刚飞……不对，是银砂糖子爵来过了。」

「他来了？」

「对，是来视察的，似乎听说我们抓到了恶灵，兴致高昂地叫我们带出来给他看看。」

飞昨天才来过，今天又露面了。他接下来要去银威斯托尔城堡待两、三天，途中顺便绕过来看看，与其说是为了确认他们的作业进度，不如说是抱着好玩的心情来看看被逮住的恶灵，看完就回去了。

诺亚一想到飞就不爽。怎么会有人突然冒出来，以看待稀有生物的眼光盯着自己看了几眼就闪人？真失礼！

「飞觉得他很不可思议，竟然在这种地方待了十五年，说他无视主人命令逃跑不就得了？」

「会不会是主人带着他的翅膀出城了？」葛连慢慢地以汤匙舀汤来喝，说话语气有些悲怜。

「啊……对呀……」

她总是认为自己与夏尔、米斯里露的关系是对等的，所以容易误以为妲娜、赫尔、葛拉迪斯等人的生活也跟他们没两样。但实际上，妲娜与赫尔的翅膀在葛连先生手上，葛拉迪斯的翅膀则在布莉洁手上。她差点忘记他们不是自由之身了。

「那，诺亚也是……」

「主人要是没将毫发无伤的翅膀带回来，妖精就算想走也不会走吧。真是太过分了！如果我是他的主人，外出之际知道自己归来的机率很小，我就会带着他离开，不然就是将翅膀还给他或者让给别人。实际上他却被丢在城内，哪里都去不了，真是可怜。」

等自己的另一片翅膀归来，一等就是十五年，心都冷了。他在不知翅膀安危的情况下过活，肯定不安到了极点吧，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会丧命。

「诺亚说主人命令他不许吃外人给的食物，不然就不许待在城内。他搞不好死脑筋地认定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要留在这里等待就不能吃别人给予的食物。」

如果赫柏真的抛下诺亚，让他一个人在这里惶惶不安的生活，还命令他别吃别人给的东西，那他肯定是个冷酷至极的人。

「情况说不定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能解开他头脑里的死结，也许他就会愿意吃东西了。妖精喜欢砂糖菓子，你不如做一个给他，看看他的反应。」

「对耶，您说得是！」安听到葛连的提案，笑盈盈地转过头去看他。「也许他会肯吃砂糖菓子。我会做看看的，等今晚作业结束后。」

「试试看吧。对了，说到妖精……布莉洁带来的妖精表现如何？」葛连若无其事地问。

「他没什么问题。布莉洁小姐也有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过着自己的生活。」

「这样啊。」葛连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舀汤来喝，但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放下了心中的一颗大石。

他突然停手，彷佛用尽了力气，将瘦骨嶙峋的手腕放到毛巾上。

「我现在一点也不了解布莉洁在想什么，以前明明可以理解她的想法，也知道她喜欢什么东西呀。她喜欢什么，我全都一清二楚。」

「布莉洁小姐以前喜欢什么呢？」

「她当然很喜欢砂糖菓子。还有，以前有个资深职人叫吉姆爷，他的工作内容就只有一样：精制银砂糖。他话不多，又粗鲁，布莉洁却很喜欢他。还有猫，她求我让她养猫求了好几次，但我担心猫在作业房附近晃来晃去，猫毛混进银砂糖中，所以不让她养。她还喜欢〈四枚金币与一朵花〉这个故事，睡前常要我讲给她听。」葛连接着苦笑：「她现在喜欢的东西，我一样都说不出来。」

为人父母者的表情似乎都很相像。

艾玛也经常对着安苦笑。那是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惭愧，又像是束手无策。

安每次和艾玛吵架都会认为错的人是妈妈，不肯乖乖听话。艾玛却会体谅闹脾气的安，懂得为人父母的体贴之道。然而，葛连的心思并没有那么细腻。有些大人是很朴拙的——这明明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安过去却不曾想到这点。

「忍不住向你抱怨了，真是对不起啊，安。明明已经带给你很多困扰了。」

「困扰？」

「埃里欧特都跟我说了。城堡的租金一千克雷斯，是你先代垫了吧？」

圣叶城的最短租赁期是一年，租金是一千克雷斯，先付款租约才成立。

佩基工房连职人的薪水都付不出来，根本无法凑出一千克雷斯。

幸运的是，前费拉库斯公爵曾赐予安一千克雷斯，这笔钱她还留在手边，几乎没花到半毛。询问租金时，她立刻就想到这笔钱可以派上用场了。

她现在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职人之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领导众职人在期限内完成新圣祭砂糖菓子，因此她应该要支付一千克雷斯才对。

埃里欧特向她鞠躬致歉，还写了借据，承诺在收到新圣祭报酬后偿还借款全额。

「没关系啦，就只是借给你们而已。我现在就算把这笔钱留在身上也没地方花。是说房间内有点暗呢，拉开窗帘吧……」

她转过身去望向窗户，发现窗帘原本就是拉开的。时间已接近正中午，窗外却昏暗得像是傍晚时分，四周景致彷佛浸泡在落日余晖中。

「怎么会？是因为快下雪了吗？不过天空的样子还真怪。」她走到窗边，仰望玻璃另一侧的天空，浓密的黑色云幕低垂着。

「有点热呢。」葛连先生拉拉领口。

壁炉内并没有在烧火。在这晚秋时节，清晨与傍晚的气温都会降得很低，烤火取暖是必要的，但在大白天只需要穿上够保暖的衣服就够了，无须烧柴。气温仍算低，但在可忍受范围内。

这个季节里绝对不会有炎热的高温，但葛连先生的额头上却浮现了几颗汗珠。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觉得今天似乎有点热。远处天空传来野兽低狺般的隆隆声，下一秒便有雨滴打上窗玻璃。雨势越来越大，最后演变成暴雨。

「下雨了？秋雨？」安瞪大双眼。

海兰德王国很少下雨。春天到秋天间降下的雨就像神父颂唱的神圣祷词般沉静、克制，而且降雨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半天。

相对地，冬天会下雪下到王国居民心烦意乱。空气中的水分全被严寒转变成雪或冰了，所以会变得比夏天更干燥。堆积在干爽大地上的雪块有沙沙粉粉的质感。

大量积雪融化后，雪水会流入地下水脉，补充井水与湖水。

在降雨稀少的春夏秋三季，海兰德王国靠融雪水维系命脉。

冬天还没到，此刻降雨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

而且气温又很高，简直像初夏一样暖和。

午后忙着制菓的职人也被不合时宜的降雨与暖度吓了一跳，他们几乎没碰过这种程度的豪雨。

瓦伦泰正忙着将银砂糖团切出结晶的形状，切着切着突然抬起头来。「这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和他一起塑形的埃里欧特缩起脖子。「嗯……这种事，人类是无从得知的啊。」

「好酷喔！从外墙流下来的雨水像是瀑布一样，庭院也变得像是河了。」望着窗外的纳迪尔回到作业台边，坐回椅子上拿起针，兴致盎然地向大家报告，接着将瓦伦泰切好的结晶拿到手边，脸凑到快贴上它的位置，开始在它的尖端刻出细腻的纹样。

这房间是塑形工作室，共有四张作业台，四个人各踞一方。

隔壁房间则是砂糖团制作房，欧兰德与王在那里揉砂糖团，揉好就会送过来。

完工的结晶会放到房间角落的架子上。它们大小各异，也有白底染上些许颜色的砂糖菓子，数量将近三百。到今天半夜为止，大概可以再多做一百五十个。

「要是能维持这个作业速度，后天或大后天就能开始组装了。」安清点完结晶数量后如此告知四位职人。

埃里欧特的眉头微微皱起。「看来会在最后一刻才完成呢。」

「不过作业速度正一点一点提升着，今天完成的成品就比昨天多。起初也许要制作四天才有办法开始组装，但依照现在的效率来看，之后我们每制作三天就能组装一件作品。」

「喔，是吗？」埃里欧特听了之后笑嘻嘻。「有职人之首帮我们做确认真是太好了。」

看到他的笑容，安反而惴惴不安了起来。埃里欧特嘴巴上说现场指挥工作全交给安，但实际上他还是有在盯进度吧？安真的有做好通盘规划，善尽本分吗？埃里欧特刚刚说不定是在套她的话。

后天或大后天就能开始组装结晶。

总算能完成第一座雪塔了。

埃里欧特说他们的作业量庞大无比，这句话毫无夸大成分。

——可是，我们非做不可。只要能维持这个作业速率，一定能赶上期限。

安回到作业台边，拿起雕刻用具，开始在结晶上刻出纹样，偶尔瞄窗外几眼。

根据估算，他们可以及时交件。这是件辛苦的工作，但他们应该有做好它的自信。尽管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可能只是因为陌生的豪雨与昏暗的天色害她拿不出干劲吧。

大雨一直下到半夜，空气中的暖意也挥之不去。

制菓作业在午夜前告一段落，职人纷纷回房休息，只剩安一个人留在作业房。

啪哒啪哒。安一面聆听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一面揉捏着银砂糖团。

她打算帮诺亚制作砂糖菓子。

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吃，但也只能先做再说了。安只懂得制作砂糖菓子，这是她能为诺亚做的唯一一件事。

明天也要早起工作，不早点睡不行，所以她没时间制作太过讲究的作品。

——要做什么好呢？先前要是多跟诺亚讲讲话就好了。

如果做成他喜欢的东西，应该可以激起他的食欲吧。

「不过他那么固执，才不会跟我聊天吧？在他眼中我们毕竟是小偷啊。」

最后她只好中规中矩地做了一朵惹人怜爱的花，颜色与他的发色相同，是淡紫色。

她右手拿着砂糖菓子，左手端着烛台走出作业房。

雨水打在窗上的声音依旧嘈杂。她探出握烛台那只手，望向窗玻璃上奔流的雨水，那简直像是有人拿洒水器对着窗户不停浇淋。玄关大厅出现好几摊积水，大概是从屋顶上漏下来的吧。

今年砂糖苹果大歉收，也许有某个维系自然界运作的小齿轮故障了。

她边想边上楼，来到二楼小厅堂，发现有人缩成一团坐在地上。

她将握烛台的右手往前伸，朝对方走去。

「诺亚？」

抱膝面壁、坐在地上的，是淡紫色头发的妖精。他把头靠在膝盖上，缩成一团，眼睛闭着，似乎在睡觉。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面向墙壁。」她感到不可思议，抬头才发现墙上有张肖像画。

脸的部分被划破了，似乎是其中一张历代城主肖像画。

体型与昨天、前天闪过安眼底的那个男人很接近，头发也都是黑色的。刚来到城内时，她曾看着这张画纳闷地想：为什么只有它没蒙尘？

这是历代城主肖像画中最新的一幅，可见画中人应该是最后一任城主赫柏。

——对诺亚下令的恶毒之人就是他。

她瞪着肖像画看了一会儿才将烛台与砂糖菓子放到地面上，轻摇诺亚的肩膀。

「诺亚，诺亚，起来啊，回床上睡吧。」

诺亚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发了一阵子的呆，结果看到安的脸就皱起眉头。

「什么啊，原来是小偷啊。」

「我可是有名字的，我叫安……唉，算了，总之你回床上睡吧。」

「我才不要听小偷的指示，我可是这座城堡的守护者耶。」

他顽强的态度令安不禁叹了一口气。诺亚无视安，抬头看着眼前的肖像画，一动也不动。安也跟着仰望。

诺亚为什么会凝视着这幅画呢？它的状态好凄惨，越看越觉得它难以逼视。再说，画中人物可是对他下达冷酷指令的主人啊。

「这幅画画的是赫柏大人对吧？」她试着问，但诺亚不肯回答。她不死心地接着问：「嘿，诺亚，你的翅膀被赫柏大人带走了吗？」

诺亚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安一眼。「赫柏大人才不是那种坏蛋！他把翅膀还给我了！」

「咦……还给你了？」

「对，还给我了。」

她大感意外，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双目圆睁。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待十五年呢？既然他把翅膀还给你了，你就不用待在这里啦？」

「我不是解释过好几次了吗？我是赫柏大人的侍童，所以我要守护这座城堡，等他回来。」

「可是，你是接获命令才这么做的吗？是赫柏大人的意思？」

「这……」诺亚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去。

「赫柏大人命令你守护这座城堡、不准离开、不准吃别人给你的食物吗？他真的说过这种话？」

愿意将翅膀还给妖精的主人会颁布如此残忍无道的命令吗？她不觉得。如果是那种恶棍，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归还翅膀。

「赫柏大人……确实说过那样的话。」诺亚再次开口，音量微弱：「他说他不要带我上战场，要留我在城内。临走前，他叫我要好好守住这座城堡，说这就是我的任务。但他又说，吃完他留下的三个砂糖菓子后，我就得离开城堡。他不准我吃别人给我的东西，说吃了就不准留在这里……」

「不能留在这里？」安听完诺亚的告白，再次仰望那张遭到破坏、脸部一片模糊的肖像画。

——这个人……希望诺亚逃离这里？

赫柏·契恩巴出城之际，大概已有不再归来的觉悟了吧？

如果将妖精带到战场上，他也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才让他留在城内。忠心耿耿的妖精说不定说「我也要上战场」，所以赫柏才指派「守城」任务给他。

他也知道这座城堡迟早会被米尔兹兰得家接收，希望妖精在那之前逃走，所以才命令他不准吃人给予的东西。如此一来，等他吃完三个砂糖菓子后，就算不甘愿也得离开。想吃东西的话就得出去——简单说，就是逼他离开。

安想起昨天、前天闪过自己视野的黑发黑胡男。她原本以为被诺亚称作主人的他就是赫柏。

如今她却确信：那个黑发黑胡男不是赫柏。

肖像画中的人物与幻象中的黑发黑胡男不是同一个人。虽然都留着黑色头发，体格也很接近，但不是同一人物。

「你吃完赫柏大人留下来的砂糖菓子了吗？」

诺亚急急忙忙摇头。

「还、还没吃完，我留了一个下来，所以我还不用离开这座城堡！我并没有背弃赫柏大人的命令，我还没吃完砂糖菓子呢！」

「但赫柏大人不是只准你吃他赐予的东西吗？你却吃了城内的备粮，这不算是无视他的命令吗？」

「城内的备粮也是赫柏大人的粮食。他留下来的东西，就等于是他赐予我的东西，我并没有违反他订下的规矩！」

诺亚拼命寻找借口，好让自己在不违背命令的前提下滞留在城内，等待主人的归来。

如今他拿来当挡箭牌的备粮也吃完了，陷入无东西可吃的绝境。但他不打算离开城堡，所以就不能进食。

「这样啊，你确实没打破规矩呢。」明知他有钻漏洞的嫌疑，她还是肯定了他的表现。

诺亚听了她的话似乎松了一大口气，开始盯着自己的膝盖看，紫水晶般的眼珠子湿湿的。他不断重复同一句话，感觉是要讲给自己听的：「对，我一直遵从着赫柏大人的命令。」

「你喜欢赫柏大人吗？」

诺亚用力点了点头，由此足见他的主人真的是个大好人。

「嘿，诺亚，你吃点东西嘛。赫柏大人回来之后看到你很有精神的模样，一定会很开心的。」她将刚做好的砂糖菓子放在掌心，往前递。

诺亚瞪大眼睛。「这是……」

「甜甜的，很好吃喔！」

诺亚的右手原本抱着膝盖，此时缓缓伸向安，但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抽手，别过头去。「不行！我要是不遵守赫柏大人的命令，就得离开这座城堡了。」

「可是……诺亚，赫柏大人真正的希望是……」

「我要遵守他的命令！」诺亚打断她的话：「我要听他的话，因为我是他的侍童……我要为他贡献自己的心力。」诺亚再度将脸埋到双膝之间。「所以……我不吃……」

他的身体往旁边倾斜了，安急急忙忙撑住他的身体。

「诺亚？！」

他昏了过去，整个人倚在安身上，安却感觉不太到重量，彷佛他的身体内侧空空如也，轻到令她害怕。这个妖精好像真的就快消失了。

——那家伙到底是谁？

夏尔坐在窗边，凝望着流过窗户表面的雨水。

葛拉迪斯口中的地点，理应只有夏尔和丽兹知道。听说那地方已在几十年前崩塌，埋在瓦砾堆下了。他不仅知道那个地方，还知道它对夏尔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想着想着，他推论出一个可能性。

——难道说……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确认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掌握对方身分，也无法搞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葛拉迪斯触碰了安的脸颊。

一想起这点，他就怒火中烧。不管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对安出手就是不可原谅，就算是抱持好意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哒哒哒哒，走廊上传来某人奔跑的脚步声，声音轻盈，肯定是安不会错的。脚步声通过夏尔房前到了安的房间，随后又折返。

接着传来的是喘息声。

他原本就觉得她差不多该下班回来了，但状况好像怪怪的。

他起身开门，探头到走廊上。

一座烛台摆放在安房门前，烛焰颤巍巍地摇曳着，照亮走廊。

安正要通过夏尔房门前，背上背着诺亚，走起路来摇摇摆摆。

「啊……夏尔……」她才气喘吁吁地说完，腿就软了。

「你在搞啥啊？！笨蛋？！」夏尔接住重心不稳的安。

「抱……抱歉，谢谢你，夏尔。」

「你再撑一下吧。」夏尔扶着安，让她站稳脚步，再用手捧起就快从安背部滑落的诺亚。好轻，夏尔不禁皱眉。

——他撑不久了。

夏尔直接将他抱到安房间的床上，气喘吁吁的安跟着进门，一边帮他盖被子一边说：「谢谢你，夏尔。诺亚溜下床，跑到小厅堂那里待着，后来就昏过去了。我想说他体重很轻，自己应该有办法把他背回来。」她暂时打住，垂下头去。「他连砂糖菓子也不肯吃……他说主人已经把翅膀还给他了。」

烛光打在咬着下唇的安的侧脸上，并在旁边投出一道晃悠的阴影。

「还给他了？」

「嗯，他的主人赫柏大人已经还给他了，他似乎是为了等主人回来才留在这座城堡内。可是他和主人做了约定，要是吃别人给他的东西就得离开，所以他才不能吃。赫柏大人大概是希望他离开，才跟他做这种约定，可是他说他要等赫柏大人回来。」

夏尔不觉得他还有力量维持妖精的形体。如果那股力量持续减弱，妖精的身体就会烟消云散。他本人一定也有自觉吧。

但他还是想遵守约定，继续等待。

他再次望向诺亚的脸。

——这也是当然的吧。

主人已将翅膀归还诺亚，可见他与主人之间有特别深厚的情谊。

只要他想等，夏尔就想让他等下去。就算等待对象不会归来也无妨，就让他等到满意为止。如果换作是夏尔被安留在城内，他也一定会等她回来吧，就算要等上十年、百年他也愿意。

「你是银砂糖师吧。」夏尔对泫然欲泣的安说。安抬起头来。「既然你是银砂糖师，就应该要做出对方无话可说的砂糖菓子，激起他的食欲。」

安露出恍然大悟似的表情。「银砂糖师？」

「你不是吗？」

「是……我是……」接着她微笑。「嗯……对呀。」

那微笑令他悸动不已。他绝对不会把眼前这个鸡婆又不可靠的瘦竹竿女孩让给别人，要他等她一百年、两百年都不成问题。

他的双手按上她的肩膀，将她拉向自己的怀中。

「夏尔？」安惊讶地瞪大眼睛。

「葛拉迪斯对你说了什么吗？」

「唉？怎么突然这么问？」

「别管那么多了，回答我。」

「呃，他没特别说什么，只说我身上有银砂糖的味道等等的。」

「你真的太没防心了，不管和谁来往都不该松懈。」

「葛拉迪斯这个人……很危险吗？」安有点畏怯地问。

葛拉迪斯真实身分不明，但说他危险又太武断了，应该说是该提防的对象。

「我不知道，所以才不该松懈。」

「嗯。」安点点头。

他见状松了一口气。她率真得像个小孩，惹人怜爱，在他心中激起「非得照顾她才行」的想法。

「真是个好孩子。」他轻声说，并亲吻了她的右脸颊。

他感觉到安的肩膀抖了一下，绷得很紧。

他让嘴唇轻轻往下滑过她的脸颊，沿着葛拉迪斯触碰过的轨迹。安满脸通红，但似乎不以为意。他无法接受葛拉迪斯的行为，所以才想用亲吻消除那行为留下的痕迹，且认为自己的举动是天经地义的。

「你昨天也没什么睡，再不好好睡上一觉，工作迟早会出包的。到我房间睡吧，诺亚由我看着，别担心。去吧。」

夏尔推了有些恍惚的安一把，要她到自己的房间去。

平常时候的她一定会拖泥带水地说「夏尔去睡吧」、「我们轮流看着他」，但此刻的她乖乖照往夏尔的房间走去，整个人飘飘然的。

——用这招好像不太妙？

夏尔苦笑。不过他可没做错什么。

安躺在被窝里发呆，手按在夏尔亲过的右颊上。

艾玛也会像他那样亲吻自己的脸颊，说「真是个好孩子」、「晚安」。夏尔亲她时说的也是类似的话，代表他的吻是关爱之吻啰？

然而，她的心跳还是好快，快到手指仍微微颤抖着。明知夏尔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她还是会心动。

至少有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夏尔不但不讨厌自己，还会担心自己的安危。

——好开心。

雨声依然很大。

闭上眼睛后，睡意倏地蜂拥而上，而她又听到那呼吸声了。

幻象第三度上演。

「主人！」诺亚惨叫，安也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

「哥哥，请你先住手。」一个沉稳的男性嗓音说。

一个黑发、身材修长的男子站到两人之间，护着胆怯的诺亚。他的体格与高举鞭子的黑发黑胡男很接近，也留着一头梳理整齐的黑发。

「您要是这样斥责他，他连本来会做的事情都会办不好的。」

喔？安心想，她对这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印象。

坐在马上的黑胡男嗤之以鼻地说：「这么软弱的侍童根本就没用处，我要卖掉他。」

「那就请您让给我吧。」

「既然你不嫌他没用，我就让给你吧，赫柏。」

——赫柏？他才是诺亚忠心侍奉的那个赫柏大人？

诺亚战战兢兢地抬头看赫柏，赫柏便对他露出微笑，似乎有些伤脑筋的样子。

「你不用怕我怕成那样啊。」赫柏牵起诺亚的手，迈开步伐，但诺亚还是十分畏惧，眼神诉说着他的内心不安。

那画面模糊、暗去，被新的画面取代。

这场景很眼熟。

是圣叶城内的小厅堂，安和职人都在这里用餐。

石灰墙上漆了鲜明的水蓝色漆，历代城主肖像画一字排开，威风八面，赫柏的肖像也在其中，正是诺亚刚刚凝望的那幅画。当时还没有被划破。

壁炉内的柴火熊熊燃烧，炉边摆放着几张造型优雅的长脚椅，赫柏就坐在其中一张上。诺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之间夹着一张矮桌。

两人的表情都很认真，矮桌上摆着飞福棋的棋盘。

对比鲜明的黑白双色棋盘格上摆放着乳白、青绿两组棋子，各十六颗。每颗都闪闪发亮，似乎是以石头打造的，有如小雕像般栩栩如生。

国王的王冠上有雕花，中央还镶了一颗晶亮的红宝石，他领口上的布料皱褶与手上拿的锡杖都非常有立体感。

皇后的特征在于造型近似圆锥，因为她穿着下摆呈现扇形的礼服。

马高高扬起前蹄，眼睛镶嵌着绿宝石。骑士高举长枪，枪的尖端嵌着蓝宝石。

而是最美丽的棋子，是妖精。他有一对透明的翅膀，长发飘逸，翅膀尖端与发梢撒了一粒粒的宝石。

根据飞福棋规则，从敌方阵营夺取过来的棋子不能当作己方旗子使用，唯一的例外是妖精棋。棋下越久，棋盘上的棋子就会越来越少，最后国王的旁边一定会剩下妖精。

「难局啊。」赫柏眉头深锁，诺亚却从容不迫地笑了。他刚刚看起来像是吓破胆的小动物，此刻截然不同。

（插图009）

矮桌上也放有糕点皿，里头盛装满了砂糖菓子，大小都跟糖果差不多，制作成契恩巴家纹章的模样。做法是将银砂糖团塞进木模中使其凝固，是贵族平日会吃的砂糖菓子。

赫柏拈起一颗砂糖菓子放进口中，又「唔」地深思了一段时间。

「你也吃一颗吧，诺亚。」赫柏劝他。

诺亚将小小的砂糖菓子放到掌心，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

「这纹章好棒喔。」

「这是契恩巴一族引以为傲的图样啊。剑、盾牌、狮子代表强悍，蓝旗代表慈悲，意思就是说：我们是力量强大但慈悲对待民众的家族，愿上天保佑我们永远存续。不过我完全不懂剑术。」

「可是赫柏大人内心坚强，又慈悲为怀啊。」

「喔，你称赞我耶，诺亚。那你刚刚那步可以重下吗？」

「这是两回事。走下一步前请先深思，这样就行了。」诺亚边说边将手伸向矮桌桌缘的茶壶，打算帮赫柏斟茶，但茶壶倾斜的瞬间盖子便掉下来砸碎杯子，茶水泼溅到矮桌和地板上。

「不、不好意思！」诺亚慌慌张张地以抹布擦拭，结果泼出来的茶流得更远了，一片狼借。

赫柏瞪大眼睛，轻轻挥手。「没关系，放着吧，我之后再找人来清。我们移到对面的桌子去吧。」

诺亚消沉地低下头去。

「抱歉。」

「没关系，常有的事。」

赫柏一笑置之，诺亚反而情绪更低落，拱肩缩背。「赫柏大人为什么要收留像我这么没用的侍童呢？」

「没用？没这回事啊，你帮了我很多忙啊。」

「您说谎，我才没帮上什么忙。」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啊，因为只有你能陪我下棋，实力跟我相当。大多数人都会嫌我弱，一下子就不想陪我下棋了。你的棋艺跟我一样烂，所以跟你下棋很开心！」

诺亚恨得牙痒痒地瞄了主人一眼。「赫柏大人，你根本没在称赞我啊。」

「是在称赞你啊。」赫柏边说边笑。

安眼前的光景又歪斜变幻了。

场景同样是在小厅堂，赫柏也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但他穿着与自身气质不太搭的军装。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拔剑砍人。

诺亚的紫色眼珠泪汪汪的，话语中充满怒气：「赫柏大人，为什么要我留下来呢？！」他站在矮桌另一头。

赫柏表情沉稳，伸手将矮桌上的糕点皿推向诺亚。「吃吧，诺亚。」

「赫柏大人，请回答我。您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出征呢？」

「我不是说了吗？我外出期间需要有人帮我守城啊。」

「守城这种事谁都办得到。您是因为我无法成为战力才把我丢在城内吗？」他的声音颤抖，模样哀戚。

赫柏见状笑着安抚他：「不是，我是希望你来守城。吃吧，我希望你吃。」

糕点皿内只剩四个砂糖菓子。诺亚承受不住赫柏不厌其烦的催促攻势，就拈起一个砂糖菓子，放到掌中。赫柏看到它渐渐融解变形模样，似乎很开心。

「敌人要是发现它，大概会将它捣碎吧。那我还宁愿让你吃。」赫柏大人静静站起身。「诺亚，我要你守城，但你听好了。你待在城内的期间，只能吃我赐给你的食物。」

「啊？」诺亚瞪大眼睛。

赫柏把手放到他头顶上。「没东西吃后就离开这里，好吗？你在城内绝对不能吃别人给你吃的东西，想吃就出城去。」

「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要你守城，所以才把你留在这里，这是只有你才能办到的任务。但我要另外再下一个命令：你在城内只能吃我赐予的食物，不准吃别人给的东西，想吃就出城去。懂了吗？」赫柏抄起剑，走下楼梯。

「赫柏大人？」

赫柏并没有回头。

诺亚盯着糕点皿中剩余的三颗砂糖菓子，接着拿起一颗，急急忙忙塞到腰际的小袋子内。

「我不会吃它的。」他紧咬下唇，喃喃自语。

并轻轻握住装着那颗砂糖菓子的袋子。

不知为何，安知道那个袋子里也装着诺亚的翅膀，大概是赫柏还给他的吧。诺亚感受到的痛楚令她揪心，好难过。

温暖的壁炉、长椅、肖像画等画面突然急速远去，视野内一片黑暗。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画面呢？

直觉告诉她，这些都是实际上发生过的事。某人让她看到这段过往。

下一刻，有个嗓音在她耳畔说：「怜爱妖精的女银砂糖师啊，我希望你帮助他。」

她吓得睁开眼睛，整个人弹坐起来。

现在似乎是黎明时分，她拉开窗帘，发现天已微明，但黑暗仍盘踞在房间角落。有道人影动了起来，它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安并不害怕。

因为她已知道对方是谁，也知道他的意图了。

「等等！」

安不禁对着那道人影呼唤，但人影倏地消失了。

抵达圣叶城当天，她听到某人对自己低语：「你总算来了，太好了。」她不时还会听到呼吸声，作梦也会听到人声，现在她又看到消融于黑暗中的人影。这都是同一个人。

「赫柏大人。」她自言自语，彷佛是想确认对错。

——他有求于我。

她很确定这点。

——他想借重我这个银砂糖师的能力。

获授「银砂糖师」称号者，是有能力制作精美作品的砂糖菓子职人。而美丽的砂糖菓子能够给妖精能量，延长其寿命。

赫柏希望安能够以银砂糖师的身分帮助诺亚。

雨还在下，一点也没有要变小的迹象。白天的天色总是昏暗，雷鸣轰隆。

城舍前方那广阔而荒芜的庭院泡在水中，汹涌的水流深掘出东一条西一条土沟，看起来像一大片龟裂。

目击赫柏身影的那一天，安同样在下班后的深夜制作了一个砂糖菓子。

隔天深夜也一样。

她每天早上都拿去给诺亚看，但他都不屑一顾。他当然也没吃任何东西。

待在诺亚床边的期间，她会握住他的手，而且是能握多久就握多久，因为她觉得要是不这么做，他可能就要消失了。安不放心让他半夜一个人睡，但她又不睡不行。睡眠不足会使工作能力下降，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状况发生。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夏尔自愿在深夜看顾诺亚。

夏尔虽然没特别说什么，但对待诺亚的态度中隐约挟带着一丝温柔，跟应对米斯里露时天差地远，完全不粗鲁。

这天早上，安又给了诺亚一个砂糖菓子，这是她为他制作的第四件作品。

一只水蓝色的蝴蝶，但诺亚还是不屑一顾。她心想「今天也失败了」，失望地低下头去，但动作做到一半夏尔便轻触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来，发现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珠正盯着自己看，无言地嘱咐她：别心急。

安将砂糖菓子放到床边桌上，故意用朝气十足的声音说：「好，我要去端早餐过来了，我们三个一起吃吧！」然后走出房间。

早起的欧兰德与瓦伦泰已坐在小厅堂的餐桌前，埃里欧特、王、纳迪尔应该不久后也会起床。

从今天起，砂糖菓子的制作作业将会进入新阶段。结晶数量充足，所以他们打算开始组装雪塔。职人都等不及了，所以决定今天要提早上工。

无奈的是，他们起得实在太早了，早餐还没准备好。

安走向厨房，想请妖精照样将自己、夏尔、诺亚的早餐送进安的房间内。

「哎呀，讨厌！」妲娜的声音传来。「砂糖结块了，害我不小心加了好多糖进去！怎么办，应该会变得很甜耶，能吃吗？赫尔，你觉得呢？」

「我们试味道也不准，应该要找别人来试试。」

安把头探进厨房内。「让我试试如何？早啊，妲娜、赫尔。」

「安！」妲娜眼睛一亮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没想到下一秒就满脸通红，扭扭捏捏地拨弄起有皱边的围裙。「你竟然要试吃调味失败的东西……我好丢脸喔……」

「我煮菜也常常失败喔。」安边说边站到灶前。锅中炖煮着核桃与果干，妲娜似乎不小心加了大量砂糖进去。她用勺子舀起一些汤汁装到小碟子内，尝了一口。确实很甜，但没有甜到令人受不了。

「别担心，这很好喝。大家都累了，喝甜一点的东西反而好。」她笑盈盈地向妲娜打包票。

结果妲娜又更忸怩了。「……好开心……」

「呃，没有啦，那个……真是太好了。」安看了对方的模样也害臊了起来。

赫尔见状苦笑。「安，谢谢你。话说回来，你应该是有事才会过来这里吧？」

「啊，对，我想让你们知道，我自己会把三人份的早餐带到房间去。」

「是为了那个小子吧？他还是不吃东西吗？」赫尔叹了一口气，彷佛想说「真受不了他」。

他将一个小壶放在作业台上，将木杵放进壶中捣来捣去。

「赫尔，你在做什么？」安在意地发问。

赫尔撇嘴说：「壶子里装的是砂糖，它不知怎么地结块了，所以妲娜调味才会失败。她刚刚没多想就倾斜壶身，结果整块砂糖掉进锅内。我们还是第一次碰到砂糖结块，一直到昨天都没发现这个状况。大概是因为它从底部开始结块，结到上层我们才发现。」

「凝固了吗？」她窥看壶中。

甘蔗制成的黄砂糖果真在壶中结成一块又一块的。「真的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状况，为什么砂糖会……」她打住，自己内心一惊。「难不成？！」

「安？」

安冲出厨房，跑上楼梯。以埃里欧特为首的众职人都在小厅堂内了。

「大家快跟我来！」安心急如焚，连解释都省了，只抛下这句话就跑向二楼左栋。职人看到她的脸色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追了上去。

左栋二楼是银砂糖的储放处。

安打开房门冲进去，马上掀开手边的银砂糖桶桶盖。

银砂糖的表面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闪亮。她将手伸向银砂糖，准备将它掬起，结果指尖一滑。表面已经凝结了。

她顿时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她再次以颤抖的手指触碰，糖的表面果然是硬的。

其他职人也望了桶内一眼，倒抽一口气。

这时埃里欧特立刻咆哮：「快确认其他桶子的状况！」

职人闻声四散，打开一个又一个桶盖。

「惨了，全都凝固了。」欧兰德六神无主地说。王低声哀号，纳迪尔瞪大双眼。

瓦伦泰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啊。湿气……还有气温……但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银砂糖与湿气和高温犯冲。气温一旦高过人体体温，银砂糖就会融化产生黏性，碰上水气后又会凝固。若要银砂糖保持粒粒分明的状态，就得放置在空气干燥、气温不高于人体体温的环境。

海兰德王国境内土地具备这些条件。

四季空气干燥，夏天也不怎么热。

正是因为气侯如此，银砂糖的精制、砂糖菓子的制作在海兰德王国才如此兴盛。

大陆上的其他国家就没那种环境了，听说他们精制好的银砂糖很快就会变质。

然而，这阵怪雨一下就下了四天，湿度急遽上升（虽然应该只是暂时性的），高温持续也很不妙。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呢？」安不甘心地咬着下唇，好气好气自己。

一般情况下，银砂糖根本不可能在海兰德王国的气候环境中变质。就算银砂糖桶被雨打湿，沾染些许湿气，它也会迅速干掉，因为这里的气候本质上是干燥的。

不过大气中的湿度如果急遽上升的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有人想到在暴雨持续不断的四天内检查桶底的话，应该就能在银砂糖凝固到不可收拾前想出对策了吧。

米斯里露表情平静地跳到安和埃里欧特前方的砂糖桶桶缘上。

「安，银砂糖……」

「这样子，是用不了了……」

制菓作业才刚开始，今天才好不容易准备要组装第一座雪花结晶塔。他们接下来要拿什么制作那么大量的砂糖菓子呢？他们的库存变成这样，根本无法拿来使用。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一涌而出，五味杂陈，让她混乱不已。丢脸丢到家了。

赶不上新圣祭了。想到这里她就好想哭，泪水渗出眼眶。

就在这时……

「别哭啊，职人之首。」埃里欧特用只有安听得到的音量说。安心一惊，抬头看他。他板着脸凝望银砂糖，但还是用平常那种飘忽的语气说：「哎，我们得想点办法才行，该怎么办呢？」

他抬起头来，依序望向每个职人的脸，表情就像平常一样不正经。

——没错。

领导者不可以自乱阵脚，哭给属下看。不然会害大家陷入不安，内心动摇。与其哭，不如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好去思考危机处理之道。

这就是代理首领以及职人之首的工作。

——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安再度触碰凝固的银砂糖，用手指掰下糖块，放到掌中用力一捏，糖块啪一声碎开了。这不是手应付不来的硬度，还有转圜余地。

「各位，我们将所有柴火拿到左栋二楼来烧，尽快让房间温暖起来，驱走湿气，然后再从磨坊原运石臼过来，重新碾碎干燥的银砂糖！」

埃里欧特点点头。「大概也只能这样做了，大家快动起来！」

众职人拔足狂奔。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第5章 忙到连猫都想抓来帮忙

王、欧兰德、瓦伦泰、纳迪尔回磨坊原拿石臼去了。

夏尔担任他们的护卫，所以可以安心地让他们上路，但他们来回得花上整整一天。

在这期间，埃里欧特、安、米斯里露将城舍内所有的柴火扔进壁炉内，并到处搜刮铁桶，装入炭火，放在房内各处。

房间内热到令人难以喘息，空气干燥无比。城舍左栋屋顶的烟囱冒出烟柱，探入激烈的雨势中。

正午过后，飞来了。他原本待在路伊斯顿，从今天早上起就陆续接到哀怨的报告。

哈林顿州（包含路伊斯顿在内）、隔壁的霞梅伊州、圣州、洛克威尔州北部的所有工房都遭逢了银砂糖凝固的惨剧。

听佩基工房报告他们的急救措施，并实际看他们操作后，飞只问了一个问题：「赶得上新圣祭吗？」

「赶得上啊。」埃里欧特向他保证。

夜深后，装满石臼的马车才回到城内。

他们将运来的五个石臼安置在二楼的一号房内。往返磨坊原后又搬运重物，职人实在是累坏了。埃里欧特看在眼里，所以请他们先休息。

埃里欧特与安一直都在添柴火、加炭到铁桶内、注意银砂糖的变化。

他们在充斥着冲天热气的房间内铺了厚布，将凝固的银砂糖块排开。糖块大小跟人头差不多，数量与糖桶相等，它们堆叠成表面凹凸不平的小山，塞满房间。

他们在炽热的房间内待上超过半天的时间，被烤得晕头转向。

午夜过后，安坐到走廊尽头，松了一口气。他们总算顺利逼出银砂糖蕴涵的水气了。

米斯里露站在安肩膀上，忧心忡忡地问：「安，你要喝水吗？我帮你端过来吧？」

「嗯，谢谢你，麻烦了。」

她今天一整天不停奔走，忙着运柴火、搬银砂糖、添柴火，没空吃饭，也累到毫无食欲。

不过房间里实在太热了，所以她非常渴。

米斯里露立刻前往厨房取水，埃里欧特紧接着走出银砂糖干燥房，彷佛是要接替他的位置。

他擦拭额头的汗，呼出一大口气，并在安的旁边坐下，背倚墙面。

「啊……雨停了耶。」他突然开口。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雨声止息了。她稍稍起身，望向窗外天空。弦月不时从黑色流云的缝隙间露脸。

「真的耶。」安稍微松了一口气，再次坐下。

「但银砂糖凝固了，我们延续不了先前的进度了。」

「如果雨继续下的话，干燥后碾碎的银砂糖还是会再次凝固，变成无法使用的状态。但雨停后，湿度会在两、三天内降下来，银砂糖不会再次变质。我们今夜让凝固的银砂糖烤一整个晚上，明天天亮后，就会有一部分干到可用石臼碾碎的程度。」

「是啊。总之，雨停真是太好了。」

磨石走廊上的气温很低，但她现在觉得非常舒爽。

「不能让壁炉内的火熄灭，所以我要留在这里坐镇。你睡吧，虽然不久之后天就要亮了。」

「这样不行啦。」

「可是勉强女孩子熬夜不太好吧？」

「我可是职人之首呢。」安回答。

埃里欧特爆出开朗的笑声。「你还真顽固呢。好，那我们就轮流守着炉火吧。」

「好！」应声后，安顿时好想问一个问题，她打从心底感到在意的问题。现在没有第三者在，埃里欧特或许愿意说真话。

「可林兹先生？」

「怎么啦？表情认真成这样，你是要向我告白吗？」

「才不是呢！没那么回事。我是想问……我们的制作赶得上新圣祭吗？」

埃里欧特抬头看天花板，叹了一口气：「干燥、碾碎银砂糖的作业大概得花上七天。我对银砂糖子爵说『来得及』，但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因为职人的人数实在太少了。工作时数与作业人数都吃紧到了极点，停工七天会造成严重的进度落后。我们无法增加工作天数，但要是能增加两、三位职人，说不定就赶得上了……」

「不能召集佩基工房派旗下的职人吗？」

「我们旗下的工房散布在王国各处，不在附近。光是召集他们大概就得花上两个月。附近确实是有两家工房，但他们之间有嫌隙，而且都爱对总工房大小声，根本使唤不了。而且你要再想想，我们的做工非常细，如果召集到技术差的职人，他们也只能帮忙揉银砂糖团，根本无法成为战力。」

如果佩基工房派的规模更大一些，也许就不会这么折腾了。

只要从未受大雨侵袭的地区调银砂糖过来就能解决问题，但佩基工房旗下工房数极少又散落在远方，要是向他们调货，随随便便就会耗上两个月。

制作新圣祭砂糖菓子备品的马克里工房是大派阀，他们似乎正在向旗下工房调银砂糖。

飞说他也许可以利用银砂糖子爵的权限，命令拉多克里夫工房派或马克里工房派调银砂糖给佩基工房派应急。

可是这件事传出去的话，佩基工房派在明年的选评会上就会居于劣势。

掌握充足的银砂糖库存就代表工房很有实力，国家教会并不会想把制作新圣祭砂糖菓子的工作，发包给无法保有充足银砂糖库存的工房。当作品高下难分时，银砂糖库存控管出过问题的工房就会第一个被刷掉。

「拜托吉斯的话，他说不定会来。他的技术很好。」

「行不通吧？就算他想来，拉多库里夫大人也不会允许的。所谓的派阀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有谁没加入派阀技术又很好的吗……」

埃里欧特眼睛一亮，似乎突然有了灵感。「对啊！找那家伙！」

他凑向安，双手搭到她的肩膀上，摇晃她整个人。「只要去找那家伙就行啦！他和任何派阀都没有关系，店开着跟没开一样，所以找他来我也不会良心不安，而且技术又好！安，找凯特吧！」

「凯特？」

他要是愿意来，确实会成为最强大的助力。

「凯特现在应该在南圣开店，从路伊斯顿过去只要半天的时间。安，我希望你把那家伙带过来。如果由你拜托他，他也许会答应。」埃里欧特露出难得一见的认真眼神。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绝对无法及时完工，但只要凯特前来帮忙就还有希望。

安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去找凯特来！」

隔天早晨天一亮，他们就将佩基工房养的灰马牵到庭院中。这是他们饲养的马之中最年轻、脚程最快的一匹，而且也很熟悉夏尔的存在。

职人必须继续进行制菓作业，所以前往南圣的工作就交给夏尔与安了。

埃里欧特、四位职人、米斯里露、妲娜与赫尔都来到庭院送行。

雨水浸湿的枯草结冻了，看起来一碰就会碎掉。雨停后气温急遽下降，所以草叶尖端与树枝上的雨露都结成了冰。

爬满荆棘与藤蔓的森林也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气息，可能是因为经过大雨淘洗吧。冰珠反射日照，让寒冷的庭院内盈满刺眼光线。

「放心去吧，我们会把工作做好的。」欧兰德沉着地说，其他三人也用力点点头。

站在埃里欧特肩膀上的米斯里露趾高气扬地说：「有本大爷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拜托你了，安。」埃里欧特说。

「我会把他带来的，一定会。」安做出承诺。

她依序与四位职人对看，之后走向灰马。夏尔已经坐在马鞍上了，他拉住她的手，扶她上马，坐到他双臂之间。马背出乎她意料的高，让她有些胆怯。

「妲娜，赫尔，诺亚就拜托你们了。」

「好的。」妲娜和赫尔双双回答。

诺亚仍躺在安的床上，对食物不屑一顾。

安昨天忙碌之余，还是抽空去探望他好几次，但他就是不肯进食。不待在他身边实在很不安，但身为职人之首的她必须在这个关键时刻坚守岗位才行。

「上路啰。」夏尔不带感情地说，并踢了马腹一脚。

马迈开步伐，安望向城舍右栋。葛连就站在三楼走廊窗边，俯瞰下方。埃里欧特应该向他说明过整个状况了。

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安默默向他行礼。

再次转动望向前方时，安发现布莉洁在下坡路段的入口附近。她慌慌张张躲到树后方，似乎以为自己的形踪没有曝光，所以安也装作没看见她的样子，偶尔瞥向她几眼，观察她。

布莉洁目送他们离开，似乎很不安。

——是在担心夏尔吗？还是担心我们无法在新圣祭前及时完成作品？还是两者皆是？

马儿行走于下坡路上，闪过沿途的荆棘与倒下的树干。这时夏尔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我要加速啰，可以吗？」

他的双手圈得更靠近安的身体，自己稍微前倾，摆出保护她的架势。而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他从后方抱住，心脏狂跳。还好自己背对着他，他不会注意到她已满脸通红。

「嗯，好的。」安回答。

夏尔果决地踹了马腹一脚。

晚秋难得如此寒冷。

安穿着冬服高领洋装，上头又罩了好几件衣服，裙子下方套着毛织裤，最后再披上凯特给她的防寒圣品——披肩。

但她还是觉得冷。冷风会灌入洋装下摆，令她顿时一凛。接触肌肤的冷空气宛如刀片。

马蹄扫过草叶，叶尖结冻的冰珠弹射四方。

布莉洁目送马上的安与夏尔下坡远去。

——凯特要是肯来就太好了。

如此想法浮现心头，按捺不住。

从昨天早上开始，职人就慌乱成一团，她好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但职人不肯告诉她。埃里欧特来葛连房间报告时，她躲起来偷听，才得知银砂糖凝固的事。

葛连和职人都把布莉洁当成局外人，但她还是不希望他们失败。布莉洁以佩基工房为傲，她无法忍受世人嘲笑它。

就在夏尔骑乘的马匹消失在视野外的瞬间……

「布莉洁。」身后有人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是葛拉迪斯。

她吓得转过身去。「葛拉迪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在城里消失了，所以我就上二楼窗边远眺。」他的语气柔和，听了很舒服。但奇妙的是，如果他的身影没映入她的眼帘，那份舒服就无法保存在心中。

相对地，夏尔总是以娓娓道来、四平八稳的语气说话，但他那句「再多学学吧」却带刺似的卡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她原本想：只要把葛拉迪斯的那些好听话惦记在心里、情感需求不断获得满足，就会觉得幸福了吧。事实却不是那样，她焦躁极了。

「你在担心佩基工房的未来吧？」葛拉迪斯在布莉洁耳边呢喃：「但那些职人对你很冷淡，也完全不了解你。你明明这么温柔呀。」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我习惯了。」

「布莉洁，你好可爱，我喜欢你。」葛拉迪斯微笑，双手温柔地环上她的腰，然后用力抱紧。「有你当我的主人真是太好了。」

葛拉迪斯的态度令她欣喜，也松了一口气。她触碰他的手，发现很冰。

——夏尔的手也很冰。

她突然想起这件事，并对自己生起气来。

为什么她无法只让紧紧抱住自己的葛拉迪斯进驻心房呢？葛拉迪斯明明很俊美，又温柔啊。因为她自己也很清楚：她握有他的翅膀，所以他才如此温柔地对待她。

——总比夏尔好吧？他的翅膀落到我手中，还冷淡又严厉地对待我。

她心想，但脑海深处在同一时间传来一阵低语。

——真的吗？

南圣位于王都路伊斯顿所在的哈林顿州南端，是一个港都。

它坐落于半岛尖端，是暖流交会处，因此就连严冬也几乎不会下雪。

这几天似乎没下雨。

土壤并没有遭受雨水侵蚀的痕迹，空气湿度适中。

城镇以港口为中心，长得像半个捣钵。一栋栋低矮的石屋从钵底开始往上盖，覆满角度和缓的坡面。

「请问您知道阿鲁夫·恒格力先生的店在哪里吗？」中午过后不久，安与夏尔抵达了港边的市场，那里似乎就是镇中心。学识渊博的瓦伦泰没说错，那里确实是个温暖的地方，她收起披风、脱下一件上衣才觉得舒适些。

市场旁边就是码头。啪唰啪唰，浪涛声悠然，海水味浓烈。

商人在涂了野兽脂肪的棚子下展售现捞的鱼贝、海草，光是看到这些稀有食材她就好兴奋。不过他们没有悠哉观光的时间。

安和夏尔走在一起，所以众人纷纷侧目。

港都居民个性率直，似乎都真心地对夏尔的俊美感到讶异，兴致昂然地盯着他看。安找这些人问凯特的店在哪里，结果每个人都回答：「不知道耶。」

「您知道银砂糖师阿鲁夫·恒格力的店在哪里吗？」安向一个看起来很好心的主妇提问，这问题已经在她嘴巴上挂一阵子了。

「银砂糖师恒格力先生？这里才没那么厉害的人物呢，我没听过。」这位主妇的回答和其他人一样，而且也在偷瞄静静站在安身后的夏尔。

「这样啊……谢谢你。」

「没帮上你的忙，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不要紧的。」

看起来很好心的主妇离开后，安的肩膀垮了下来。

「凯特真的住在这里吗？会不会又搬家了。」

主妇听到她的话立刻止步，转过身来，似乎很吃惊的样子。

「凯特？你是说砂糖菓子店的凯特？」

「你认识他吗？」安冲到主妇身边。

「如果你是要问凯特的砂糖菓子店，就在那边那条坡道上喔。一直走就会看到，招牌……应该摆出来了吧？房子屋顶是红色的，左右两边是卖衣服的和卖酒的。」

「谢谢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夏尔，我们走吧！」

安准备往前跑，结果被主妇叫住。「嘿！等等，你说的银砂糖师阿鲁夫·恒格力就是凯特吗？」

「是啊。」

「他是那么厉害的职人吗？银砂糖师？！」主妇瞪大眼睛，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傻住了。

安与夏尔抛下她，爬上巷弄间的坡道。它是以石板铺成的，施工品质很差，凹凸不平，道路两旁挤满了正面狭小的房子。南圣或许可以称为繁荣的都市，但马路实在很窄，马进不了巷子里，只能将它系在巷口。

爬一段路后，他们看到服装店与酒店之间的那栋红屋顶房子了。

招牌并没有挂出来，窗玻璃上积了一层灰尘，看不见店内的模样。门大概是很难关上吧，开了一小缝。看起来像是经营多年后决定结束营业的店铺，散发出寂寥的气息。

「凯特还是老样子耶……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心做生意……」安喃喃自语。

「跟先前比起来，算是比较像样了。」夏尔站在她旁边将整栋房子的外观收进眼底。

「呃，也是啦……」

阿鲁夫·恒格力是砂糖菓子职人界众所皆知的名字，大家甚至说他的技艺跟银砂糖子爵不相上下。安很久以前就听过他的名字，但不清楚他有什么事迹。

高明归高明，大家却不太爱找他制作砂糖菓子，因为有时候拜托他他也不肯做，他只愿意做砂糖菓子给他看得顺眼的人，这是他的原则。

若是要卖砂糖菓子给自己中意的对象，不管那件作品多么费工，他都会开一个便宜到不行的价钱。

所以他的生活非常困苦，绝技在身也没什么帮助。

凯特曾经在路伊斯顿开店，当时的落脚处破破烂烂的，屋况差到极点，挂得歪歪斜斜的砂糖菓子店招牌也只会在路人心中激起一个想法：「我绝对不要在这里买砂糖菓子。」

夏尔说得没错，这地方比当时那家店像样多了，但没挂招牌。

「凯特？」

她打开门，探头进屋内。昏暗的店内空荡荡的，最深处有个柜台，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它是个空仓库。

有个小妖精坐在柜台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是绿鬈发妖精班杰明，他似乎在顾店，但根本没在尽本分。话又说回来，这间店根本没什么好顾的。

「班杰明，你好。」她走进店内，轻声搭话。

班杰明睁开惺忪睡眼。「咦，这客人长得跟安好像喔。」

「我就是安啊。班杰明，好久不见。」

「真的吗？啊，好像是耶，夏尔也在。你们怎么会来？吓了我一跳。」班杰明从容不迫地微笑并站起身，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的样子。他的双颊浮现两块桃色红晕，像少女一样可爱。

「我有事要拜托凯特，他在吗？」

「嗯，在啊。凯特——有很棒的客人来啰！」班杰明对着柜台后方的一扇门喊叫，它通往店深处。

喀哒，门开了。

「客人？」凯特探出头来，表情不悦，纤瘦的身体上一如往常罩着一件干净的华服，领口、袖口皆以刺绣装饰。容貌散发出一股贵族气，以及些许的冷淡，令人联想到银灰色毛无比润泽、尾巴长而优雅、气质高贵的猫。

晴空般的蓝眼珠映照出安与夏尔的身影。

「喔……你们这两个家伙……」凯特看看安又看看夏尔，眼角微微上吊的猫眼难得露出温柔的眼神。

「你把夏尔带回身边啦？」

「是，害你担心了。我很感谢你。」安迅速向凯特鞠躬。

「真是太好啦，小不点。不用谢我，我什么也没做。你是要告诉我这件事才来的吗？」

「不是的，我有事相求。」

凯特的细眉稍稍挑起。「有事要拜托我？」

「我们分头后发生了很多事，我因此当上佩基工房职人之首。」

「哇，职人之首，真了不起耶，安。恭喜你。」班杰明恍恍惚惚地笑着道贺。

安苦笑。「我是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帮上他们的忙啦，不过不久前的选评会上，国家教会选中了我们制作的样品，决定将新圣祭用的砂糖菓子发包给我们制作。我们在路伊斯顿附近租了一座城堡，制作到一半时碰上银砂糖凝固的意外，耽搁到进度。我们凭现在的人力无法及时完工，得再多找职人来帮忙才行。所以我才想来拜托凯特，你现在就来路伊斯顿帮忙好吗？」

凯特双手盘到胸前，板着脸。

「抱歉，你这样拜托我，我也不会去的。我只想帮看得顺眼的人制作砂糖菓子。面粉店的婆婆年初生日，向我下了订单，我把她的顺位排在国王陛下和国家教会之前。」

凯特只愿意为他欣赏的人制作作品。经他这么一说，安确实无法想像他为国王陛下或国家教会勤奋挥汗的模样。搬出佩基工房来拜托他更没用，他一定只会回答：「与我何干」。

——该怎么办呢？我不能退让……

她想起埃里欧特与其他职人的面孔。他们此刻应该在拼命抢救银砂糖，让它们回复堪用状态吧。

「为什么不行呢？」

「我不干。」

「我们需要凯特的帮助。」

「我说不干就不干。」

安思考片刻。在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单纯的语汇。

「那个，真的不行吗？」

「不行，我不要。」

「不行吗？」「我不要。」如此问答不断反覆，夏尔听着听着突然开口了：「喂，凯特大人。」

安差点没发出惨叫。

——你什么时候不挑，偏偏挑这时候叫他凯特大人？！

「一开口就找架吵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吗？别在我的绰号后面接『大人』，你可别说你忘了喔。」凯特恶狠狠地瞪着夏尔。

「我记得啊。」夏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所以你是故意的啰？」

「故意的。」

凯特推开安，凑到夏尔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那个小丫头把你整成这样，你还是不肯改改你扭曲的个性吗？」

（插图010）

夏尔把凯特的怒吼当耳边风，依旧悠哉悠哉的。

「我不需要改。」

「看你这么怡然自得真是不爽。」

「对了，我听安说，你欠银砂糖子爵人情？」

凯特吃了一惊，似乎被夏尔抓住了弱点。

「人情？！你在说啥啊，我才没欠他人情！那个蠢蛋搞半天什么都没做啊。我只是……失败了！出了差错！」

「银砂糖子爵当初开的条件是什么？你要是失败了，就得怎样？」

「唔，这……这个嘛……」凯特的额头开始流冷汗。

「他要求你办的事，你办完了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不能传出去的那种事吗？」

「哪有那种事！我还没办完，但我一定会办！你这家伙是怎样？变成那个放空蠢蛋的爪牙了吗？」

「我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妈的，他根本就把我当白痴。如果要我选裸体跳舞还是做那件事，我还宁愿裸体跳舞咧，但我赌输了是事实，没办法。做就是了嘛，我就做给你看！」凯特拼命乱抓他的刘海，对着人不在此处的飞恶言相向。

安看到凯特那不知所无措的反应，愣在原地。

——飞到底……要他做什么啊？

似乎是比裸体跳舞还要令人厌恶的事情。飞说他这十五年来的兴趣就是恶整凯特，看来不是随便说说的。该说那家伙真的有够狠毒吗？

话说回来，夏尔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呢？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应该不是为了找乐子才问的吧？

「……啊……」安想通了，抬头望着夏尔。夏尔也瞄她一眼，轻轻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

「凯特，你真的那么讨厌飞要求你做的事情吗？」

「我看起来难道很开心吗？！」

「如果我说服他收回这个要求，你会愿意来佩基工房帮忙吗？」

「说服？」

「是的。飞有权命令你做任何事，而我想请他把那个权利让给我，但你必须到佩基工房工作才行。」

凯特面有难色，手指不断搔抓着下巴。他的手指又细又长，看起来就很灵巧，佩基工房现在正需要他这种职人。

「你现在手上订单的交货期是在明年初，所以我认为你先来佩基工房帮忙再回头做也还是来得及。拜托你了！制作新圣祭用的砂糖菓子并不只是为了国王陛下和国家教会好，同时也是在为海兰德王国所有居民祈求新年的福气。要是能制作出好的作品，为海兰德王国招来好运，也许明年砂糖苹果就不会歉收了。」

「……感觉是比乖乖听从放空蠢蛋的命令来得好。」凯特自言自语。「再说，本大爷明年也想取得品质精良的银砂糖呀。要是明年也歉收，我头就大了。」

「也就是说，你愿意帮忙啰？」

「帮。」

安听了他的话眼睛一亮。

「但你不可能用一句『拜托』就打发掉那个放空蠢蛋，接收那个权限。」

「我知道，我会好好跟他交涉，最后一定会请凯特过来。」

凯特双手盘到胸前，点点头。

「我知道了。事成之后就写封信给我吧，我收到信就动身。」

「凯特，谢谢你！我一定会写信给你的！」她深深鞠躬。转过身去准备离开时，被凯特叫住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对了，喂，小不点。」

「嗯？」她转过身去，发现凯特眉头微皱。

「你们那帮人现在待在路伊斯顿附近对吧？有人见过乔纳斯那个混蛋吗？」

「咦？没有耶。怎么了吗？你知道他的下落了？」

「不，我还是不知道。不过有人说他看到长得很像乔纳斯的家伙在路伊斯顿城墙附近的红灯区晃来晃去，所以我才想说你们说不定看过他。」

「原来啊……」

安也在意乔纳斯到底跑哪去了。如果他真的在路伊斯顿，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才行。她要他知道别人已经还他清白了。

「喂，你可别耍笨啊。」凯特的猫眼瞪着安，瞬间放出锐利的视线。「你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再怎么挂念乔纳斯也别采取浪费时间的行动啊。」

凯特瞬间就识破了她的想法，让她觉得好丢脸。

「我刚刚确实考虑要去找他，但我不会的，因为我是职人之首。」安再次鞠躬，走出店外。

离开凯特的店铺后，安与夏尔立刻快马加鞭地朝路伊斯顿移动。

安坐在激烈晃动的马背上往后仰，盯着夏尔看。夏尔原本集中精神在看路，注意到安的举动后瞄了她一眼。

「谢谢你。」马蹄声、马的呼吸声、风疾速吹过耳畔的声音都很响亮，因此她稍微扯开嗓门。「谢谢你让我想起飞和凯特的打赌！」

「光是让你们两个想法差不多单纯的笨蛋碰面，事情八成不会有进展的。」夏尔又做出顾人怨的发言了。

但她还是很开心，因为他主动帮助安与佩基工房。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他们抵达圣叶城了。

马儿爬上坡道，踏入庭院，城舍也映入他们的眼帘。

左栋二楼与一楼仍有灯火摇曳，屋顶上的烟囱也冒着烟。可见众职人还在工作。

将马儿带进马厩繋好缰绳后，他们穿过三连石拱门进入城舍中。

大厅多少比户外温暖一些，正当她松一口气时……

「凯特没来嘛。」挑高空间内的二楼小厅堂传来人声。

安抬起头来，发现飞将身体探出黄铜扶手外俯瞰着一楼。萨礼慕当然也跟在他身旁。

「飞？你怎么来啦？」安冲上楼梯，夏尔慢慢拾级而上。

「国家教会委托我来监工，结果碰上这种状况。想确认进度，职人之首却不在。可林兹先生说你去要去把凯特带来，我就留下来等你们了。因为我有件事要请凯特尽速完成。」

安一面调整呼吸一面站到飞面前。「这件事和你们先前的打赌有关吗？上次你说凯特要是赌输了，就得完全你交办的任何事项。」

「没错。怎么了吗？」

「那正好。飞，我想拜托你把命令凯特的权利让给我。」

飞诧异了几秒，但似乎马上就想通了，嘴角上扬。「原来如此，你找凯特帮忙，结果被打枪了啊。那家伙确实很爱让别人吃闭门羹。如果你从我手中夺走那个权利，就可以叫他过来帮忙了。」

「没错。飞，拜托你了，请把权利让给我。」

「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凯特只肯做自己有心想做的作品，要是没那个心，他连块渣都不肯捏。就算我以银砂糖子爵的身分威胁他，他还是只肯做自己能接受的作品。我现在却获得了可以任意驱使他的权利，这对我的用处可大了。我没有让给你的意思。」

飞很欣赏凯特的技艺，肯定有作品想委托他制作吧。但安和佩基工房的想法也一样，她不能退让。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给我吗？」

「不行就是不行，我可不打算宠你宠到那个地步。想要的话，就从我手上抢走啰。」飞露出挑衅的笑容。

她握紧拳头，直视飞：「抢就抢。」

「喔？」飞眼睛一亮，不怀好意的样子。「你打算跟我比高下？」

飞冲着她问，令她背脊发凉。

飞个性亲切又可靠，但他同时也是银砂糖子爵，掌握大权，也有最顶级银砂糖师的实力。挑战他是有勇无谋的行为。近似恐惧的感觉袭向安，令她紧握的拳头发冷。

「新人银砂糖师想找我分高下，赌上驱使凯特的权利？好，我接受。有人挑战我我却不接受，只会让自己蒙羞。银砂糖子爵不得为国王陛下之外的人制作砂糖菓子，但这条规矩有例外，一是接受挑战时，二是磨练自己的技艺时。我获准在这两种情况下制作砂糖菓子。」

她想起自己在银威斯托尔城堡看到的飞的作品：传说中的神兽脚踩翻腾巨浪，姿态威猛，彷佛下一秒就要高高跃起了。跟那件作品相比，安制作的砂糖菓子就像搪塞小孩子的东西。

——挑战他根本没有胜算！

汗水渗出她的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传入她耳中。喀啦喀啦，是磨石臼的声音，四台石臼都在运作。偶尔还会有尖锐的啪嚓声传来，是凝固的银砂糖碎成适中颗粒的声音。

职人还没休息，努力不懈地工作着。

如果没及时交出新圣祭用砂糖菓子，佩基工房只有倒闭一途。大家都明白这点。

大家也都知道可能会赶不上，但还是对自己说「一定没问题的」，继续赶工。

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与焦躁，投入工作之中。

站在安背后的夏尔伸手轻抚她绷紧的背脊，要她别退缩。

——大家都没逃避，所以我也不能逃。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大口吸气，呼出，并开口说：「我们来决胜负吧。」

守在飞背后的萨礼慕听完后露出有些震惊的表情，喃喃自语：「真是短视……」

飞笑咪咪地说：「安·哈鲁佛德，我接受挑战。」

「我们要比什么呢？」

「我们都是砂糖菓子职人，当然要用砂糖菓子分高下。」

飞托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阵子，视线随即飘向通往右栋的走廊。

「妖精……你之前有有个妖精定居在圣叶城内，被你们逮到，但不肯吃东西，变得很虚弱对吧？」

「你是说诺亚吗？」

「就由他当裁判吧。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利害关系，而且妖精对砂糖菓子的观察力比人类还要好，本能上就是会受到美好作品的吸引。我们为他制作砂糖菓子吧，成功诱使他吃下砂糖菓子的人就是赢家。如何？如果他两件作品都不肯吃，那就是平手。平手的情况下，我不会把权利让给你。」

「我知道了。」

计较「比赛方式」这种小细节也没有意义，因为自己的实力就是差了飞一大截。但她不能在比赛前就举白旗，这样哪有脸去见同事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的时间很宝贵吧？没什么闲工夫慢慢做，那就把截止日订在明天晚上后了，后天白天将作品带到妖精面前，让他鉴赏。如何？」

「就这样吧。」

「安，我期待你的表现。」飞微笑着说，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第6章 妖精凝望之物

「挑战银砂糖子爵？！你太乱来了吧！」埃里欧特听了她的转述，下巴都掉下来了。

左栋二楼的银砂糖干燥房内热气腾腾，简直像是蒸气室状态。在里头工作的埃里欧特卷起衣袖，汗水淋漓。

「但我要是不这样做，凯特是不会来的。」

「也对，那家伙基本上是个怪胎。但我还以为他很疼你，会愿意直接过来呢。凯特果然是凯特啊。」埃里欧特肩膀垮了下来，唉声叹气。「那，银砂糖子爵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要我叫可林兹先生过去一趟。他要在这里制作作品，待到后天早上，所以要找可林兹先生过去谈相关事宜。」

「没什么好谈的啊，我们又不可能违抗银砂糖子爵的命令。哎，但我还是得去一趟啦，他在小厅堂对吧？安，你把凯特暂时还不会来这点转达给其他人知道，他们原本都很期待的。啊，你把这个放到一边去，我马上回来。」埃里欧特将手上的拨火棒连同防烫伤用的手套交给安。

「我不会问你『有没有胜算』这种问题啦。」埃里欧特盯着安看，彷佛在看一个调皮捣蛋过头的孩子。「尽力去做就好了。」

他拍拍安的肩膀，走出房间。他似乎也知道安找飞分高下根本就是在胡搞。

磨石臼的声音持续不断。安将拨火棒和手套放在出口附近，望进排放石臼的隔壁房间。

欧兰德、王、纳迪尔、瓦伦泰四人各操作着一个石臼。石臼高度到大人的膝盖，大约是安刚好可用双臂环抱的大小，上头连着一个高度及腰的长柄，无须弯腰就能推动石臼。

这种石臼的大小是家庭用石臼的两倍大，要推动它当然也得花上两倍的力气。

「好痛！」纳迪尔使劲打直的脚一滑，身体前倾，似乎撞到了鼻子。他按着脸中央喊痛。

「没事吧？」瓦伦泰无力地发出慰劳之语，但他话一说完也踉跄了几步，原地站定。

两人都累到脚在了。

欧兰德和王的下盘还很稳，但王全身汗湿，咬紧牙根推着石臼。

欧兰德痛得表情扭曲，停止动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重复握拳又张开的动作。

「嘿，敷这个吧，你的水泡破了吧？」米斯里露发现欧兰德不太对劲，咚咚路地从房间角落跳到他身边，把药草揉成的止痛膏药递给他。

他们从早上就一直工作到现在，力气已差不多快用光了，也没有留意四周的心力，因此没人发现安回来了。大家都拼死拼活，希望多少补一些进度。

碾碎的细颗粒银砂糖在石臼周围堆积成小山。石臼空隆空隆地转动，干爽的白色颗粒也不断从臼中央的孔洞中流泻而出。

——我知道挑战飞是思虑欠周的行为，根本不可能靠实力获胜。

她将握在手中的门把捏得更紧了。

——但我还是不想输。

这念头非常的强烈。就算不为自己，也应该要为这些职人取得胜利。

「各位。」安出声，众职人总算转过头来了。

「安！」米斯里露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抢先冲到她身边，跳上她肩膀。

「嘿，凯特大人呢？！」纳迪尔满心期待、活力十足地说。

「他还没来，但说不定会来。」

欧兰德皱起眉头说：「怎么说？」

「凯特不是那么简单就叫得动的人，但银砂糖子爵握有任意使唤凯特的权利，所以我向他提出了挑战。打败他，我就能取得那个权利，把凯特叫过来。」

「挑战银砂糖子爵吗？」瓦伦泰的语气很不安。

这也是当然的。不管要跟银砂糖子爵比什么，安这种小丫头都不可能会有胜算的。

「嗯，我要试试这个方法，因为我们需要凯特的帮忙。」

全体职人安静了一会儿，一动也不动。灰心、不安、旁徨等情绪搅成一团，使他们陷入混乱。

「交给你了，职人之首。」不久后，欧兰德抬起头说：「我们做好我们的工作，你做好你的工作。」

接着王也笑嘻嘻地说：「说得对。好，我们再拼一下子吧！纳迪尔、瓦伦泰，别杵在那里啦！」

纳迪尔和瓦伦泰点点头，把手放到石臼的握柄上。

他们对她的信赖有多深厚，她都感觉到了。他们等于是说：都交给你了，反正我们相信你，结果如何都没关系，但我们希望你竭尽全力去做，借此回应我们的心意。她都懂。

「安，本大爷会帮你的。」米斯里露弯曲手臂，展示他的二头肌。

「谢谢你，我会做好我的工作。」

她的实力远不如飞，只能自己去制造胜算了。

众职人称她为职人之首、相信她有本事，所以她想为他们扛起责任。他们的信赖带给她勇气。

妲娜与赫尔听从埃里欧特的指示，急急忙忙将右栋三楼的一间房间打扫干净，让飞在那里落脚。他明天一整天都会待在里头做砂糖菓子。

夜已深了，但萨礼慕还是赶回路伊斯顿，十万火急地安排银砂糖桶、工具、作业台的搬运作业。

安要在左栋一楼的作业房制作作品。她手上没有银砂糖，所以会用飞的库存。

准备工作完成后，她快累趴了，但还是在回房休息前跑去看诺亚一眼。

夏尔也在房间内，诺亚似乎睡着了。听妲娜和赫尔说，她往返于南圣和路伊斯顿的期间，诺亚还是一口饭都没吃。

他的实际年龄比她大得多，个性却跟外表一致，就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睡脸，她打从心底觉得非救他不可。

「说不定不是白忙一场。」她撇下这句话。「如果飞做出很棒的砂糖菓子，让诺亚动了吃下它的念头。我就算输了也没关系。我并没有白忙一场，因为诺亚会活下来。」

——我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赫柏大人委托我的事，但我还是可以实现他的愿望。

房间内放着一张已褪色但造型优雅的长脚椅，似乎是妲娜与赫尔今天才搬进来的，要让照顾诺亚的人坐。

夏尔坐在长脚椅上，悠哉地跷起二郎腿。以手托腮，面露疲色。

「他也可能都不吃。」

「对啊，但飞应该是有自信突破他的心防，才设定这条规则的吧？夏尔，砂糖菓子对妖精来说真的那么有魅力吗？」

夏尔思考片刻后回答：「要是做成对我个人而言意义重大的造型，成品又很美的话，它就会对我散发出一股芳香，还会激起类似『想碰触、亲吻心爱之人』的心情。看到这种砂糖菓子，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按捺住。」

夏尔是从黑曜石诞生的妖精，个性冷静，战斗能力强。米斯里露曾说过，黑曜石妖精的武艺在妖精之中鹤立鸡群。要是连他都克制不了的话，诺亚应该也抗拒不了诱惑吧。

问题是，要做成对妖精而言意义重大的造型，成品还得够美才行。妖精看了才会被激起食欲。

对诺亚而言意义重大的东西……

肯定就是他等了十五年的主人，赫柏大人，不可能有其他东西了。但做一个赫柏像是正确的选择吗？对他而言，赫柏本人的形体是意义最重大的事物吗？

「到我床上去睡吧。明天还得制作砂糖菓子不是吗？」夏尔的下巴朝房门一点。

「那你呢？」

「我在这里看着他。」

「你要是不睡，身体会出问题的。我们轮流看着他吧，你先睡，我当第一棒。」她站到长脚椅前方催他离开，结果夏尔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内心一惊。

「去睡吧，你明天的比赛很重要。」

「可是……」

「又想要晚安之吻吗？要我亲几次都没问题。」夏尔说。

她想起他嘴唇贴上自己脸颊的触感，耳根顿时发烫。

夏尔噗哧一笑，松开手。「去睡吧。」

「晚、晚安！」安害羞到不行，连忙逃到夏尔的房间去。

隔天早上，安送飞的早餐到他房间去。她端着托盘走上右栋三楼，发现萨礼慕站在门前。

「萨礼慕先生，你整晚都待在这里吗？」安大吃一惊。

「子爵待在银威斯托尔外且身分曝光的情况下，我非得盯梢不可。」萨礼慕面无表情地回答。

「银砂糖子爵的工作内容应该不会招来什么危险才对啊。」

「一般情况下没什么危险，但飞子爵担任工房首领时，甚至在更早前就有麻烦事缠身，现在也不例外。偶尔会有人想加害他。」

飞当上马克里工房派首领时，确实有人在背地里说他篡夺了首领的位置。也许那些纠纷拖到现在也还没完全解决。

「这样啊，但我把萨礼慕先生的早餐也带来了，要不要进来和飞一起吃呢？他不会排斥吧？」

萨礼慕苦笑。「是啊，连非考虑身分位阶不可的场合，他都会叫我跟他一起用餐，让我伤透脑筋。」他敲敲房门：「子爵，安送早餐来了。」

「进来吧。」门内的飞应声，萨礼慕打开房门。

房间内摆放著作业台、冷水桶、银砂糖桶，还有尺寸偏小的桌椅，以及略大的长椅，后者应该是休憩用的。飞的靴子跨在长椅的扶手上，本人似乎正邋遢地躺在椅面上。

长椅周围散放着几本皮革封面的书。

安将托盘放到桌子上，萨礼慕则乘机把散乱一地的书本收好。打开的书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画着肖像画。那人物穿着古装，应该是历史人物。

「子爵，请您取放这些书时小心一点。我去借书时，被神父一念再念，要我小心一点。到时候要去还书的人是我，请您站在我的立场想想好吗？」

「他们说的『小心』不是那个意思。」飞慢慢起身，用手指爬梳乱翘的发丝。「是别让外人看到内容，不准随便拿给别人看的意思。我要是没爵位，也就没有借阅这些书的权限了。它们是所谓的禁书，圣路伊斯顿·贝尔好不容易才将它们保留下来，供研究目的使用。唷，安。」

「早安，那些是什么书啊？」

飞毫不踌躇地走到桌边，拿起表面烤得脆脆的面包，也不先坐下就咬了一口。

「我昨天半夜派萨礼慕到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叫醒神父，向他们借来的。」

「内容是？」

「不能说，我当然不能对敌人雪中送炭啊。先别提那个了，吃完早餐后我想跟那个叫诺亚的妖精见一面。」

「我知道了。」

「你决定要做什么了吗？」

安一时语塞。虽然她已决定要制作跟赫柏这个人有关的东西，还没有具体定案。

「还没……」

「快决定吧，明早就得交出来啰。」

「我知道。」

看飞这么从容不迫，她内心焦虑了起来。

她听从他的要求，在餐后带他到诺亚所在的房间去。

「诺亚，不好意思，有客人想见你。」

她和飞一起进房间。坐在长椅上的夏尔瞄了飞和安一眼，但没多说什么。

诺亚似乎爬不起来，头只在枕头上移动了几寸。他一看到飞便皱起眉头，大概是因为飞在几天前就来过一次，用看珍奇动物的眼光盯着他不放。

但这次飞气宇轩昂地走近他，向他宣告：「我是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上次忘了向你报上名号，真抱歉。」

截然不同的口吻令安吓了一跳，诺亚似乎更加意外，眼睛瞪得大大的。

「唉？银砂糖子爵大人？啊，失、失礼了。」他说完话似乎慌乱了起来，手拼命用力，想撑起身体。

「不要紧，你躺着就行了。」

飞出手制止，他立刻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躺回原位。他似乎是真的爬不起来，歉意写在脸上。

「那个……请原谅我前几天的无礼。」

大概是因为侍奉的人是赫柏吧？诺亚就和主人一样重视贵族社会的位阶与序列。飞可能是从安那里得知诺亚是赫柏的侍童，才刻意表明身分。

「别放在心中。我现在倒是有两、三个问题想问你，方便吗？」

「没问题，请尽管问。」

「赫柏大人是不愧对契恩巴家纹章的正派人物吗？」

「他是。」诺亚点点头。

「你和赫柏大人下过飞福棋吗？」

「下过。」诺亚微笑。「这样说很失礼，不过赫柏大人的棋艺不太好，城内只有我愿意陪他下。我没看过他在城内跟我以外的人下棋。」

「他棋艺不精？」飞追问，似乎很意外的样子。

「是的。」

「……这样啊。」飞沉默了一阵子，似乎在思忖着什么，之后露出微笑：「好，我问完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诺亚。我明早会带好东西来给你，当作谢礼。」

飞转过身去，嘴角从容不迫地勾起。

他似乎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思考方向正不正确才问这些问题，而诺亚的回答似乎证明他的路线是正确的。

他走出房间后宣告：「我要开始制作了，你呢？」

安掩饰着内心的焦急，点点头。「我也要开始了。」

安和米斯里露一起进入一楼左栋的作业房。

磨石臼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她打开飞给她银砂糖桶，掏起一把银砂糖放到嵌着石板的冰冷作业台上，铺开。她用手指触碰砂糖颗粒，确认它的触感。

——与赫柏大人有关的东西……我要做什么，诺亚看了才会开心呢？

她的思绪奔腾着。

米斯里露静静待在房间角落，不打扰安。

——诺亚之前盯着肖像画看。

她想起他坐在黑暗中仰望肖像画的姿态。要是能重现那张破损的肖像画，诺亚一定会很开心的。再次见到等候多时的主人身影，是多么令人喜悦的事啊。

但比赛胜利的条件是：诺亚吃下砂糖菓子。

就算用砂糖菓子成功重现主人的身影，他也不会愿意吃下那件作品吧。如果有人做出艾玛模样的砂糖菓子放到安面前，她看了一定会很开心，但也一定不会去吃它。她已经不在身边了，所以安反而会更想将她的身影保留下来。

——既然如此，该做成什么呢？

她翻动着银砂糖，但迟迟想不到该制作什么造型。焦虑感节节高升，她用双手搓搓脸。

「米斯里露，我要去小厅堂一趟。」她撇下这句话就出发了。

——去看看诺亚眼中的光景吧。

她打定主意，站到肖像画前。赫柏肖像画挂在原位，惨状依旧。他是设法帮妖精属下制造逃命机会的温柔主人，画中的他却被割得一塌糊涂。

一眼望去，她的心好痛。

「听说你要和银砂糖子爵比划？」身后突然有人搭话。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发现葛拉迪斯站在那里。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白昼阳光照射下，那宛如乳色、绿色、蓝色染料调和成的发色闪着润泽。

夏尔叮咛过她，要她多提防这号人物。安拿出几分戒心，悄悄退远几步。

「怎么啦，安？夏尔警告你别靠近我吗？」

「并没有啊。」她随口说说，想打发掉他。

结果他又迈近一步，她吓得身体一抖，往后退去。

「看吧，我果然没说错。可是呢，安，我希望你别操心过头。我有事没告诉夏尔，所以他才这么提防我。我和他可是本质相当接近的存在呢。只是说，我也摸不透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有些话不能跟他讲白。」葛拉迪斯表情认真地望着安。

「本质相近？」

「对，所以我根本不可能怀抱着恶意接近他或他重视的人。我没有伤害他的打算，我要和他……」

他话才说到一半……

「葛拉迪斯，你在做什么？」

有人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布莉洁缓步走下楼梯，葛拉迪斯对她微笑。

「没什么。本来想去散步，结果碰到安，和她聊挑战银砂糖子爵的事。布莉洁，你也要去散步吗？要不要一起去？」

布莉洁走到葛拉迪斯身边，自然而然地勾起葛拉迪斯的手，瞄了安一眼。「你要挑战银砂糖子爵？认真的吗？」她的表情很严肃。

「我要挑战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赢不了的……」布莉洁低头迈步离去，似乎有点消沉。任何人都不可能看好安，但布莉洁似乎对她无法获胜这点感到遗憾。

——她希望我为工房拿下胜利吗？

布莉洁说她以佩基工房首领之女的身分为傲，所以才拼命用功，尽管她其实不爱念书。

她目送布莉洁与葛拉迪斯离去后，再次抬头仰望肖像画。

她突然在意了起来。刚刚葛拉迪斯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我要和他……和他做什么呢？

「啊，安！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赫尔开开心心地爬上楼梯，手上端着托盘，盘中是一套茶具。

「我正要送茶到银砂糖子爵的房间去，但是，呃……我总觉得他的护卫好可怕，你可不可以帮我送呢？」

「嗯，好啊，小事一件。」

光是银砂糖子爵这名号，就足以勾起赫尔、妲娜对飞或萨礼慕的畏惧之心了。

安接过托盘来到三楼房间，发现萨礼慕不在门外。正当她感到疑惑时，萨礼慕的声音从门的另一头传了出来。

「现在吗？子爵。」萨礼慕平时没什么情感波动，此时的声音却有一丝讶异渗入，真是难得。

「是啊。」飞淡淡地回答。

「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我毕竟是银砂糖子爵啊。」

萨礼慕叹了一口气。「您说得是。」

「又要拜托你了。到我写在这里的地方一趟，请对方谈谈这些东西。用听的就够了，要是有素描或实品的话，那就无可挑剔啰。最慢在日落前回来。」

「我知道了。」

门突然敞开，萨礼慕走了出来。

「安。」

「我送茶来了。」

「谢谢你。」萨礼慕接下托盘，瞥了房内一眼。

飞在他的肩后方笑笑地挥手。

「安，你还真是悠哉啊，作业还顺利吗？」

「……还可以啦。」她答道，但实际上根本还没动手。

飞已想出明确的基本设定，也已开工，相较之下安实在太凄惨了。

飞似乎已看出她的逞强与汗颜，笑嘻嘻地说：「振作起来啊，安。主动向我挑战的人是你耶，可别让我的期待落空喔。」

「我知道。」

为了工房的大家，她一定要设法突破困境才行。

——我的脑筋转得不像飞那么快。

安走下楼梯，再次回到小厅堂，站到赫柏的肖像画前。

——所以我东想西想也没用。既然是要为诺私做作品，我就应该去体会诺亚的心情，去看诺亚眼中的世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唯一能倚靠的东西，就是这幅惨不忍睹的肖像画。几乎已无力动弹的诺亚曾将坐在这张肖像画前，她要试着想像他仰望它时的心情。

安学诺亚抱膝坐到肖像画前。

石臼的声音回响着，职人现在似乎都是趁作业空档吃饭。妲娜与赫尔白天会将三明治运到作业房去，他们发现安坐在肖像画前大吃一骜，但选择静静从她身旁走过，没多说什么。

她试着想像眼前挂着自己最喜欢的艾玛、夏尔或米斯里露的肖像画。

她越想越哀伤，为什么会被划得如此凄惨呢？望着这样的东西只会徒增内心煎熬。

但只有这张肖像画没有蒙尘，诺亚大概会擦拭它吧？为什么要这么爱惜这张不堪入目的画作，盯着它看呢？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磨石臼的声音不曾间断。

她突然觉得背后有人。

「亏你能盯着它看这么久呢？都不会腻啊？」冷冽且响亮的嗓音传来，是夏尔。他的声音像清澈溪流般凉爽，为她面临绝境的内心注入一股舒坦的感受。

他在安身旁单膝跪地，仰望那张肖像画。「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安摇摇头。「没有。诺亚一直盯着这么画，我却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看。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虽然我也一直盯着画看，但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景色。」

「也许画上有只有他看得见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这个辞汇突然让她在意得不得了。

「为什么会看不见呢？如果他根本没有观看对象，是不会看那么久的。」

如果是看了就难过的东西，盯着它只是一种折磨。

如果他是透过自己的想像力在追忆某样东西，那只需要躺在床上就办得到了，没必要跑来这里盯着画看。

这张画绝对有特别之处，它能带给诺亚慰借。

存在，却看不见。为什么呢？

「看不见，是因为……被藏了起来？」她再次仰望肖像画，突然灵光一闪，起身握住颜色暗沉的画框。「夏尔！我想把这幅画从墙上拿下来，拜托你帮忙我！」

夏尔困惑不解，但二话不说就起身握住画框。在两人合力之下，画总算卸到地上了。

「翻面！」

他们轻轻抬起画，转了一圈互换位置，让画的背面朝外。

巨大画布的背面在昏暗的小厅内现形了。撕裂、外翻的布面东一块西一块的，但中央完好无缺，上头画着笔触纤细、大小如拳的的大纹章。

白盾上有两把剑交叉摆放，盾中央有抬起前脚的紫色狮子，盾缘则有深蓝色的长锻带装饰，它彷佛正随风飘扬。颜色已变得相当暗沉，但依旧华丽、刚强。

「纹章……契恩巴家的纹章？」安喃喃自语。

站在她身旁的夏尔点点头。「似乎是逃过米尔兹兰得家的法眼了呢。」

米尔兹兰得家对待契恩巴家纹章的方式是又剥又烧，加以毁坏，眼前这一个则是唯一一个漏网之鱼。诺亚大概知道还有纹章隐藏在画后方吧。

纹章是贵族的骄傲。对侍奉赫柏的诺亚而言，纹章就是赫柏内心的象征吧，所以他才会凝望着它。

「我要做这个。」

「这可是禁忌的纹章呀。」夏尔沉静地说：「是米尔兹兰得家想要消灭殆尽的纹章，你想让它复活吗？」

安内心一惊。这件作品可能会触怒国王以及他的家臣，害自己被当成王家的叛徒。虽不至于因此丢掉性命，但银砂糖师的称号是王家赐予的，如果有银砂糖师做出杀风景的作品，王家不会白白放过他。

她如此心想的同时，一股近似怒意的情绪在心中渐渐高涨。

「契恩巴的人都不在世上了，就算有人看到他们的纹章也不会演变成什么问题。那又为什么要将这座城堡内的纹章全部剥除呢？因为王家的人看了会不开心？就只是因为这样？反正我不是要做给王家的人看，是要献给需要这个纹章的人。我要制作想做的东西给想要凝望这件作品的人看，如果遭到禁止也太奇怪了吧？」

她再次盯着纹章看。「我无法接受那些任性的说词。如果我得看人脸色，认定有些砂糖菓子不该制作，那银砂糖师这个称号根本没有意义。身为职人，就该制作能力范围内最优质的作品，所以我要做。」

夏尔呵呵笑。「你胆子还真大耶，竟然要与米尔兹兰得为敌。」

「我不是想要找王家吵架，只是觉得诺亚应该会很想要这件作品，所以才想做给他。也许我这样的说法他们并不会接受，但我不该因此放弃。」安看着夏尔的眼睛断言。

结果夏尔说：「做吧，想做什么就做，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保护你。」

多么令人动容的话语，彷佛渗入了她的内心深处。但夏尔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安怎么想都想不透。

接着她突然陷入不安。夏尔会不会是被安身上的某项因素束缚住了呢？就像诺亚被赫柏的话语困在这里？他的语气也没有喜悦的成分。

「为什么要保护我呢？这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是因为我把翅膀还给了你，所以你觉得自己对我有道义责任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大可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是自己想要还给你的，不用在意。就只是我自己鸡婆嘛，我希望夏尔能够自由自在的……」

「我才不会为了道义责任赌命，我又不是吃饱没事干。」

「那是为什么？」

夏尔陷入沉默，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接着就伸出右手轻触安的头发，接着移动到脸颊、脖子、肩膀上。

「非得要有理由不可吗？像是道义、利益、欲望那样的理由？」

夏尔的指尖游走着，力道介于触碰与不碰之间，搔得她痒痒的，背脊一凛。接着他的手才又落到她的头发上，拨弄发梢。

「别问我理由，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理由不重要，总之我想保护你就对了，而且说到做到。你就算被米尔兹兰得家或天上的神明追杀，我也会保护你，永远待在你身边。」

喜悦与不知所措在她心中掀起波涛，令她忐忑不安。

「永远？为什么呢？」

「我不是说不要问吗？」

「啊，对耶，你确实说过。抱歉。」安慌慌张张地道歉。

夏尔噗哧一笑，拨弄她头发的手指抚向她的下巴，嘴唇凑向她的耳畔：「稻草人就是记性差。」他的嗓音甜美，彷佛是在诉说爱侣间的调情密语。接着他轻吻了她的耳垂。

「记住一件事就对了。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保护你，我发誓。」

这简直像是爱的告白，但实际上可能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她摸不透夏尔的想法。但夏尔自己都说他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意了，她当然不可能懂。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第7章 与银砂糖子爵对决

——夏尔会保护我。

他嘴唇碰触到的耳垂麻麻的，但她觉得那就像是被他施了守护魔法，意志顿时坚定了起来。

夏尔的态度和话语彷佛带着与爱情相近的感情，但她不敢抱持期待。期待落空是很痛苦的。

再说，夏尔的爱说不定是母鸟守护雏鸟的那种爱。

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安对他抱持什么样的感觉，就只是想温柔地守候她。自己的恋慕之心对他来说可能是无聊又滑稽的。

夏尔的温柔是她的一大支柱，也带给她无上的喜悦。他的温柔对待是她不敢奢求的幸福。

太阳下山了，作业房暗了下来。短短数小时后，明天的早晨就会降临。

她连忙点灯。

原本在作业台上打瞌睡、点头点个没完的米斯里露惊醒了。「咦？安？哇！天黑啦？！」他连忙起身，惊慌失措地跑到安面前。「安，你在干嘛啊？我连砂糖菓子的影子都没看到耶！」

「嗯，我现在要动工了。」安卷起袖子，将双手泡到冷水桶内。这时米斯里露从另一个冷水桶中舀水放到作业台上。作业流程他都牢记在心，手脚俐落地帮她张罗道具，真是可靠。

她抽手，倒冷水到作业台上铺开的银砂糖上，迅速地搅和糖与水，砂糖团成形后就开始用双手揉捏。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需要紫、红、蓝，还有黑、绿，颜色跟这五色相近的色瓶可以全帮我拿出来吗？」

「好！」米斯里露干练地将与那五种颜色相近的所有色瓶都放到作业台上，且依颜色浓淡摆放。

「安，你要做什么啊？」

「纹章啊。」

「纹章？哇，什么样的纹章啊？」

「契恩巴家的纹章。」

「原来啊，你要做契恩巴家的……咦咦咦？！这样好吗？那是被国王陛下铲除的家族吧？！」

「没关系的。」

米斯里露盯着安的眼睛看，彷佛在确认她的心意，不久后点点头说：「嗯，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做吧。」接着他看了安的手边一眼，急急忙忙跑去汲冷水。她伸手准备加冷水时，米斯里露刚好把水递给她。

她一再重复揉捏，比平常还下工夫，借此添增成品的光泽。想制作的造型已经决定了，她要为它注入无上的威严与崇高。

既然诺亚将纹章视为赫柏之心，她就要让他的心灵寄宿于这件作品之中。

——深蓝色的部分，我想做得深邃而沉稳，剑的成色要锐利、明亮。

紫狮该怎么处理呢？

她犹豫不决地混合色粉，调出由深到浅、由暗沉到鲜明的各种紫色，寻找与盾牌、缎带、剑最相衬的一种。

她的视线突然停留在其中一种深紫色上，它带有紫水晶般的光泽，富含深度。

——诺亚眼珠子的颜色？

她将它放到剑与缎带的颜色旁比比看，发现很搭。纹章的主人肯定觉得眼珠子颜色与紫狮相近的妖精很讨喜吧？所以才希望他代替纹章存活下来。

她聚精会神地将砂糖团塑造成决定好的形状，所有细节都要正确，不容差错。

完成一个后，接着再做一个。她希望在时限前尽量多做几个。只做一个是不够的，她要掏出一个又一个纹章让诺亚看。

如此一来，诺亚也会想通了吧。

这个纹章是不会消失的。只要还有人记住它，它就不会消失。所以诺亚有必要活下去。

浅蓝色微光隐约渗入房间之际，安停手了。

她完成了十五个手掌大小的纹章，耗费了大把大把的时间。

要制作连细节都完全相同的东西需要耗上莫大的集中力与毅力。

她觉得脑袋深处好像麻麻的。将十五个纹章摆上石板后盖上布，她叹了一大口气，坐到作业房角落的圆椅上。

头倚上墙面，闭上眼睛。

米斯里露在作业台上昏昏欲睡。

不久后日光盈满房间，热汤的香味从厨房飘来，大概已经在准备早餐了吧。

「好了吗？安。」

安似乎正在打盹，听到飞的声音才惊醒。

他手按门框，站在作业房入口。外衣已脱下，衬衫衣袖卷起，似乎也忙到刚刚才罢手。完成的砂糖菓子放在脚边，以布罩住。这件作品也放在石板上，但不怎么高，差不多是大人拳头的高度。

安与米斯里露都连忙起身。「啊，飞，早安！我做好了。」

飞瞄了作业台一眼，点点头。「如果让诺亚知道我们要进行对决，可能反而会强化他不肯进食的执念。听说你每天早上都会带砂糖菓子去给他？我们就当作今天也是在办例行公事，只是我也为他做了一件砂糖菓子。能进入房间的只有我和安两人。夏尔似乎总是待在里头，那就由他当见证者吧。好吗？」

他展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的一面。对飞来说，要赢得这场对决应该是易如反掌之事，但对决终究是对决，所以他才会这么紧绷。

「我知道了。」

「走吧，带砂糖菓子过去了。」

「早安，诺亚，昨天说好要送礼物给忠心耿耿的你，我跟安把东西带过来了。要是想吃就吃掉吧，你要挑哪一件都行。」

结果诺亚别开视线，歉疚地说：「银砂糖子爵大人，很抱歉，我闻到香味就知道你们送来的是银砂糖菓子，但主人命令我不许吃别人赐予的东西，所以我不能吃……」

飞无视他虚弱的道歉，将自己带来的砂糖菓子放到床边桌上，掀开布。

诺亚瞄了砂糖菓子一眼，倒抽一口气，在床上爬向床边桌。

「啊……」他无意间发出惊叹。

摆在他眼前的，是飞福棋的棋盘与棋子。

——我看过它们。

它们应该在赫柏展示给安的幻象中出现过。赫柏和诺亚曾经使用的棋盘与棋子跟它们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散放在棋盘上的棋子多达三十二个，且做工极细，谁看了都会目不转睛。

国王的皇冠、权杖上刻着细密的花朵图样，衣领与斗篷的绉褶逼真；皇后的裙摆曲线流丽；骑士之枪无比锐利；马的肌肉栩栩如生，眼珠有神。而妖精棋是最美的，透明的翅膀、润泽的红发、指尖等部位都散发出小宝石般的光芒。

其中十六颗棋子色彩虽缤纷，仍以白色为统一基调；另外十六颗也是色彩殊异，但以蓝绿色为主要基底。

每颗棋子都活灵活现，周围彷佛有一圈淡淡的光晕。

可爱又华丽耀眼。明明是无足轻重、供人玩乐的道具，每颗棋子的表情却带着一点残酷，拼凑出一个小小的战场。

——好厉害。

竟然能把飞福棋这种小玩意儿做得如此有魅力，是因为它们的光泽与亮度都经过精密计算吗？

另一方面，它也代表诺亚与赫柏的回忆。两人曾经使用的小东西被飞完美重现了。

安曾经看过幻象，所以知道砂糖菓子与真正的棋子无比神似。

但飞应该没看过那个幻象才对啊，他怎么做余出来呢？

「小厅堂有个飞福棋的棋盘，我把它借来用了。」

安定睛一看，发现它确实是真货。

诺亚瞪大眼睛。「你把它搬过来了？」

「你们就是用这张棋盘下棋的吧？」

诺亚嘴唇颤抖，轻轻点了点头。

「赫柏大人的棋子似乎遭人掠夺后下落不明了，不过帮他制作棋子的职人还在世。他们的手艺已经退化到无法做精密的雕琢工作，但他们还记得棋子的模样，画了详细的素描给我。如何啊诺亚？跟你和赫柏大人当初用的棋子一模一样吧？」

（插图011）

诺亚的眼神恍惚，彷佛在追忆遥远的往昔。

「是的，这造型跟我和赫柏大人经常使用的棋子完全相同……」

「赫柏大人是飞福棋界的著名棋士。」飞突然告知诺亚。

「啊？」诺亚诧异地望着飞。「不，他并不是。他的棋艺不太好……」

「他是著名棋士，我没弄错。他经常在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举属的正式棋赛上拿到优胜，查纪录都还查得到。」

「可是赫柏大人说他棋艺很差，都没有人愿意陪他下棋，只有我肯当他的对手。」

「确实没人想当他的对手吧，毕竟有谁会挑战国内最厉害的棋士呢？」

「啊……」诺亚错愕地睁大眼睛，彷佛想通了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他这么厉害，所以当初才会找他下棋吧？」

诺亚轻轻点头。「可是，赫柏大人为什么要骗我呢？为什么要装弱？」

「你邀赫柏大人下飞福棋不是为了拼高下，只是为了享受下棋的乐趣，这点肯定让他开心得不得了，所以他才在心中预设一些棋路限制，陪你开开心心地下棋吧。我是这么猜测的。」

诺亚的紫色眼珠湿了。

「和你下棋的时光，带给他纯粹的欢乐。」

「他和我下棋很开心吗？真的吗？」

「他不开心吗？」

诺亚摇摇头。

接着飞又追问：「那你开心吗？」

「我……」诺亚悄声说，视线在一个又一个整齐排列的棋子之间移动。他咬住下唇的瞬间，泪水便从眼角滑落。

「我也……很开心……开心得……」他的嘴唇颤抖着：「开心得不得了……」

「这些棋子是你的了，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你可以像从前那样拿起它们。」

飞的发言令安吃一惊。

——原来如此，他故意做成以手拿取的物品。

要是将他怀念的东西摆出来，让他伸手去拿，说不定就会激发他的食欲。

飞最先想到的，大概就是「让他拿到手上」这件事吧。妖精拿起砂糖菓子就等于人类将嘴唇凑到砂糖菓子附近，他受到香味与甜味的吸引，可能自然而然就会想吃了。

——这就是银砂糖子爵的实力。

精雕细琢处做工细腻，制作用心，一晚就完成这点也令人吃惊。

不过最令安惊讶的，是飞的追根究柢。他竟然查到赫柏曾是飞福棋著名棋士，以及诺亚曾陪他下棋这两件事，还分毫不差地重现十五年前就遗失的棋子。

「……开心得不得了。」诺亚凝望着棋子，再度呢喃。嗓音颤抖着，手则抓着胸口前的衣服，彷佛被悲伤的浪潮压得喘不过气来。

诺亚面无表情地在近处看着诺亚，不久后开口说：「诺亚，你还有一件礼物。」

飞对安使了个眼色，安便将她托来的石板放到床铺上。

——我竟然想打败银砂糖子爵，真笨……

两人的实力相差太悬殊了，安完全不觉得心有不甘。

唯一令她难过的事实是：无法找凯特来帮忙了。佩基工房到底要如何摆平这次的危机呢？

看了飞带来的作品后，她觉得自己制作的纹章是谁都做得出来的东西，拿这种东西出来真是太丢脸了。但诺亚看了应该会很开心才对。

只要他开心就好，赢不了飞也没关系。只要显露一点点喜色就够了，安便会释怀了。

「这也是给你的，我为你做的。」安说，同时将布掀开。

飞看到纹章，不知为何马上就低下头去。

而诺亚看到纹章，眼睛立刻一亮。

「纹章？！」诺亚爬向堆积成一座小山的纹章，俯瞰着它们。

安完成的纹章完全没有主观成分，就只是如实地将契恩巴家的纹章重现出来。她只把代表慈悲的蓝色加深，使代表力量的剑与盾的亮银、亮白色更显强悍威严，让狮子的紫色更加壮大、沉静。制作过程中，她一面想着她要的效果，一面控制砂糖团的亮度以及色调。

希望幻象中的黑发男子之心会寄宿到这件作品中。

「怎么会？」诺亚眼里仍噙着泪水，但他还是露出浅浅的微笑，伸手拿起纹章，以发现了宝物似的目光凝看着它。接着他抬头望着安，激动地扯开嗓门：「是纹章，这是赫柏大人的纹章！好美！」

「美吗？」

「嗯，很美，很美的纹章！」

「太好了。」

诺亚再度低头看着掌中的纹章，绽放喜色的脸庞看起来生气十足。

——希望他会明白赫柏大人的心意就在其中，只要体会到一点点就够了。

安看到他以纤弱双掌包覆住砂糖菓子的模样，松了一口气。他的手势使纹章造型的砂糖菓子显得像是某种珍贵的宝物，她看了好开心。

就在这时，握住纹章的双掌之间透出柔和的光线。

诺亚凝看纹章，浅笑着。纹章零落裂解，融化为光，渗入诺亚的掌中。他原本苍白的面颊染上了一抹红晕。

「……啊……」安不禁发出小小的惊叹。夏尔似乎也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飞噗哧一笑，彷佛是在自嘲。

诺亚手中的纹章彻底融解了。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吃掉它了。」诺亚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茫然地说：「我……吃东西了。」

他错愕地发现自己违背了主人的命令，大受震惊，所以才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掌、泫然欲泣吧。

这时，飞突然动了起来。他敏捷地拿起纹章砂糖菓子，放到诺亚掌中。

诺亚仰望飞。「银砂糖子爵大人？」

「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赫柏大人不会生气的。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而且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飞接着望向安：「只要你向这位银砂糖师提出请求，她就会做给你。对吧，安？」

安用力点了点头。「是的。」

面对如此强烈的盼望，她随时都愿意制作、要做什么都不成问题。这就是职人之心。禁忌那一类的规矩不过是别人任性订下的，她才不管呢。「只要你希望我做，我就会做给你。我才不管谁有意见。」

诺亚听到这句话，表情就扭曲了。他似乎很开心，但无法承受的哀伤似乎也在同一时间溃堤了，泪水从他的紫色眼珠涌出。

「只要你继续追随这个纹章，它就不会消失。」飞静静地说。

「赫柏大人。」诺亚低头盯着纹章看，挤出喉咙里的字句。「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一段时光，这是千真万确的。他曾经和我在这里一起下飞福棋、吃砂糖菓子、笑成一团。这是千真万确的，赫柏大人曾经在这里待过。」

等待多年的主人不曾归来，他留下的踪迹也遭到彻底破坏、抹除。十五年是一段漫长的岁月，长到诺亚都开始觉得那些快乐回忆不过是幻影了吧？

然而，诺亚现在有纹章，有温柔的主人曾生活于此的证据。

他大概从纹章那里接收到睽违十五年的讯息了吧？它宣告的内容是：诺亚与主人的回忆并不是幻觉。

「那时候我好开心……开心得不得了。」诺亚低着头，几滴眼泪洒落膝盖，但嘴角是上扬的。「赫柏大人，那段日子真开心。」他低声呢喃，对着总算如愿重逢的那个人诉说。

「安，你赢了。」飞把诺亚留给夏尔照顾，将安推到门外，自己走近窗边，手伸到身后窗框撑着。

比赛结果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安愣在原地。

不管谁来看都会认为飞做的砂糖菓子比较出色，安自己也很清楚。

诺亚应该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但他却无意识地吃下了纹章造型的砂糖菓子。

「为什么……诺亚为什么会拿起纹章呢？」安忍不住发问，因为她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会获胜。

飞稍稍仰头望着天花板，苦笑着说：「因为它证明了死去的主人曾存活于这个世界上。贵族的惯例与思考模式诺亚都很熟悉，所以他明白纹章代表的意义——生于此家族者的精神。他当然会从纹章中感应到赫柏的意念。」

「可是，诺亚不承认赫柏大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不能把他的话当真呀。你想想，再怎么样驽钝的人也会明白赫柏战败后十五年来不曾返家，就代表他已经死了。但诺亚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明知赫柏已经死了，他还是选择继续等下去。」

「怎么会这样……」

「等待身亡的主人归来是一件空虚的事，而且诺亚还得面对残酷的现实：城池遭到破坏、纹章被烧毁、肖像画被划破，就连赫柏曾经存在于世上的证据都快被消灭殆尽了。这对他而言是最难受的一件事吧。在这样的情况下，证明主人曾存活在世的纹章重返人间，自然会带给他希望。证据就摆在眼前啊。」

一直以来，诺亚都固执己见不肯进食。这是因为他想遵守赫柏的命令，也因为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光靠绝望、虚无、回忆无法激发存活下去的气力，但只要给他一点希望，他说不定就会想要活下去了。

比方说，让他见证「珍视之人曾生活于此的证据重新问世」的那一刻。

「你竟然查得到那纹章的模样，真有你的。为什么会想做那个？」

「纹章就藏在诺亚一直盯着不放的肖像画的背面。」

「那是禁忌的纹章。身为银砂糖师，你不认为做那样的东西很不妙吗？」

「我只觉得有一点不妙。」安咬住下唇：「但我认为，银砂糖师若有想做却不能做的东西，那这个称号就没有意义了。你打算向国王陛下或道宁格伯爵告状，请他们处罚我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一天到晚拿官威压人呢。原来你明知那是禁忌，最后还是选择做那样东西啊。你就赢在你没畏怯。」飞说完望向窗外。

朝阳照亮庭院，白昼之月仍挂在西方的天空。飞的侧脸散发出寂寥之气。

「飞思考得那么透彻，知道做纹章会有胜算却没做，这是为什么呢？我不认为你是想让我赢。你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故意输给我，要那样做还不如打一开始就直接把使唤凯特的权利让给我。」

飞再度望向安。「我没打算让给你，我原本也做了纹章。」

「咦？」

「我原本做了纹章，但最后还是决定毁掉它，改做获胜率第二高的东西。你要是没做纹章的话，我就赢得了你了。」

听他这么一说，安才想起昨天下午她端茶去给飞时听到的对话。萨礼慕不敢置信地问：「现在吗？子爵。」

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你现在要重做吗？」

「为什么要毁掉那件作品呢？你明知它获胜机率高，也做出来了呀。」

「我是银砂糖子爵，侍奉国王陛下，只获准为国王陛下制作砂糖菓子。我不该制作国王陛下……米尔兹兰得家最忌讳的纹章。哎，不过一般的银砂糖师也应该要顾忌才对。」

「竟然是因为不能做……」

「没错，如果已有觉悟，放手去做就对了。普通的银砂糖师若做了这个纹章，可能会收到严正警告，最惨也只会被撤除资格。但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国王陛下的臣子，侥幸的话会以入狱收场，运气差的话就会被处死。银砂糖子爵绝对不能背叛国王陛下，所以我不能做那个纹章。」飞笑着说，语气平淡，眼神透露着些许无奈。「你们可自由了。」

「为什么飞要当银砂糖子爵呢？」安不禁问。

在此之前，她从未思考过「银砂糖子爵只能为国王制作作品」这件事的意义。那就等于是夺走职人的翅膀，为他们加上重重的束缚啊。

飞虽然被任命为银砂糖子爵，但他应该可以奉还这个头衔才对。要不是对权力感兴趣，谁会开开心心地任人束缚呢？

「凯特也问过我：你这家伙为什么要接那种工作啊？他气死了。我改姓为马克里、当上工房首领时，他也气得不得了。但我从头到尾都没理他，最后甚至当上了银砂糖子爵。他非常讨厌职人的自由遭到剥夺这种事，讨厌到了极点，似乎也无法谅解我这个爱跟他拌嘴的人答应出任子爵，问我：你就那么想要权力吗？」

「你真的想要权力吗？」安也无法理解。对职人来说，没有比自由遭到剥夺还要痛苦的事了。

「嗯，我想要权力。」飞眯起眼睛：「有些事情，没权力是办不到的。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就是因为太过无力才害妹妹丢了性命。我在当时发誓，有一天一定要变成力量强大的人。砂糖菓子的祈愿之力太温吞了，我想要更直接的力量。」

飞离开窗边，敲了安的头一下。「这次是你赢了，你是货真价实的胜利者。你不怕犯忌，所以赢得了胜利。我把使唤凯特的权利转让给你。你没时间拖拖拉拉拉了，立刻写信叫他来吧。」

飞毫无预警地转过身去，迈步离开。

「走啰，萨礼慕。」

守候在走廊尽头的萨礼慕跟随他离去，宛如他的影子。

远走的背影不带一丝犹豫与后悔，他笔直地走在他选择的道路上。

安看着他强悍的背影，握紧拳头。

——我输了。

如果飞不是银砂糖子爵，他应该就会制作王家忌讳的纹章。彻底理解纹章对诺亚具备何等意义的他，也许会从不太一样的角度切入制作作品。

就算两个人都做纹章，诺亚也一定会选飞做的吧。

——我并没有取得真正的胜利。

安的实力果然远远不及银砂糖子爵，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飞那样的银砂糖师，但又不想像他那样受制于人，活得像是翅膀被人拔走的妖精。

她伫立原地，动也不动。

不久后，安的房门敞开，夏尔走了出来，来到表情凝重、盯着走廊另一头看的安身旁。

「诺亚睡着了。砂糖菓子让他回复了不少元气，看来是不会丢掉性命了。」

「这样啊……太好了。」

「你赢了吧。」

安用力摇头，紧咬下唇，但泪水还是自然而然地渗了出来。

「我输了。」

她好不甘心。不过不是因为她无法取得真正的胜利，而是因为海兰德王国最顶尖的砂糖菓子职人的创作自由遭到剥夺。飞无法恣意发挥，才给了她赢得比赛的机会——这点令她恨得牙痒痒的。

她用拳头擦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安！」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是纳迪尔，他从小厅堂那一头跑过来了：「我刚刚偷听埃里欧特跟银砂糖子爵说话，听说你赢啦？！」

纳迪尔握住安的双手，上下甩动。

「我没赢，但他把使唤凯特的权利让给我了。」

「什么意思啊？我听不太懂。但总之，凯特会来对吧？」

「嗯。」安点头。

纳迪尔跳了起来。「太好了，来得及新圣祭前完成了！」

「说得对。」走廊另一头传来人声，是埃里欧特，他大力摆动双手，朝他们走来。「银砂糖子爵回去啰，他把你们对决的大致过程告诉我了。安似乎很不满，但赢了就是赢了嘛。」

「我要去告诉大家！」纳迪尔掉头就跑。

埃里欧特目送他离去，然后对安微笑：「我很清楚你为何不满，但你只要继续磨练技术就行了，不停、不停地努力就对了。」

安听了内心一惊，如果安是靠压倒飞的实力赢得对决，身为输家的飞也许会若无其事地开怀大笑，不会露出那么无奈的眼神。

「将来的某一天，你只要靠实力扳倒他，就算是还他人情了吧？总之这次对决的赢家是你没错，我们也因此得救了，大家会很开心的。我要代替葛连先生对你说：做得太好了，安。」埃里欧特边说边拨乱安的头发，彷佛是在对待小孩子。

「是。」她总算由衷地点点头。

也许是因为听了埃里欧特的话很开心吧。

——我要不停、不停磨练技术。

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与飞平起平坐，可与他正面对决的银砂糖师。

——总有一天，我一定办得到。

强烈的决心在她体内萌芽了。

之后，安立刻写了一封信给凯特。

内容是：飞把指使你的权利让给我了，请遵照约定尽速前来圣叶城。

她将信交给埃里欧特熟识的信差，支付额外费用请对方即刻送信到南圣去。凯特动作够快的话，明天早上就会抵达圣叶城了。

安熬夜完成给诺亚的砂糖菓子，所以埃里欧特命令她休息一天。他表情严峻地对她说：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参与制作、捅出什么漏子就糟了。

安认为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就接受了他的安排。但她想在补眠前再去看诺亚一眼。她悄悄望进房间内，发现诺亚坐在床上盯着床边桌上的纹章发呆。

「诺亚。」

他听到呼唤吓了一跳，满脸通红地望向安，然后奋力钻进被子下方。「我可没盯着砂糖菓子看喔。」

「嗯，你没在看。」安蹲到床边，发现床边桌上有异状。原本摆在那里的飞福棋砂糖菓子与棋盘不见了，只剩安做的纹章。

「咦？银砂糖子爵做给你的砂糖菓子呢？」

「我醒来时，桌上就只剩这些了。」诺亚慢慢探出头来，彷佛下一秒就要哭了。「会不会是银砂糖子爵带回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向他提出请求呢……我一定会永远把它们当成宝物，我可以向他保证。希望……他可以把棋子留给我。」

「别担心，银砂糖子爵应该不会把棋子带回去。他应该会送给你喔，毕竟是为你制作的啊。到底是谁擅自把它们拿走了呢？真是奇怪……」安感到不可思议，陷入沉思。

这时诺亚畏畏缩缩地开口了：「那个……呃，那个盗贼小姐……啊不是啦……」

「咦？啊，对喔，我叫安。」

「安？」

「怎么啦？」

诺亚低声撇下一个问句：「砂糖菓子……我要是吃完了，你真的还会帮我做吗？」

「会啊。只要诺亚说想吃，我就会做给你。」

「我还想问一件事。安把翅膀还给那两个妖精了，对吧？」

「对啊。」

「为什么要还给他们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很没用吗？」诺亚的语气有些不安。

安笑了几声，因为她很清楚诺亚在意的点是什么。他真的很喜欢主人，很想当一个有贡献的侍童吧？

「赫柏大人人很好，但他很爱说谎。他说他不太会下飞福棋，结果银砂糖子爵说他其实厉害得不得了。也许他对我说的其他话也是骗人的，例如『我守在城里就是在帮他的忙』，也许他是觉得我派不上用场才把我留下来的。」

「不对喔，诺亚。我认为妖精和人类是平起平坐的朋友，没有族类的差别，奴役他们实在太奇怪了，所以才把翅膀还给他们。赫柏大人一定也把诺亚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看做同样重要的东西，所以才把翅膀还给你。我想，诺亚对赫柏大人来说应该是重要的朋友才对。」

诺亚缓缓地转头面向安。「重要的朋友？」

「我的想法应该没错。你有没有利用价值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就是喜欢和你一起生活。」

诺亚听了她的回答，脸上绽放灿笑。

安帮他顺了顺毯子与被子，然后握住他的手。「好啦，你睡一会儿吧，这样会更有精神的。」

「嗯。」诺亚乖乖闭上眼睛，他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凝看他脸颊的安松了一口气。

心中大石放下后，睡意突然来袭。

她一闭上眼，某人的呼吸声立刻在耳畔响起。意识已进入半梦半醒间，但她仍知道赫柏来了。

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他了。

不过赫柏为什么不肯见诺亚呢？她感到不可思议。

动念的下一个瞬间，她听到男人的声音：「我要是见他的话，他大概会说『带我到你现在居住的世界』吧。」

确实。诺亚也许会缠着赫柏的身影不放，哭着说要跟他一起到另一个世界去。

「我要谢谢你，女银砂糖师。」男人的声音温柔地诉说。

她知道赫柏离开了。

据说人死后，灵魂会在该年的升天日上天堂。但赫柏的灵魂在城堡内滞留了十五年，大概是因为放不下忠心耿耿的妖精，他才拒绝升天吧。

如今，他总算可以离开城堡了。离开城堡后，他会徘徊于人间，像风一样漫无目的地在王国境内旅行吗？

还是说，他会在下一个升天日上天堂呢？

——就让我在下一个升天日为赫柏大人制作一件砂糖菓子吧。

赫柏辞世的那一年，大概没人为他准备砂糖菓子吧。

既然如此，今年就由安来准备。

只要有砂糖菓子的祝福，天国之门应该还是会在十五年后为他敞开的。

——但在那之前，得先搞定新圣祭的砂糖菓子才行。

睡意搅乱了她的思绪，但她的脑海中还是浮现了埃里欧特以及佩基工房职人的脸庞。她接着想起葛连的脸，最后看到了凯特。

——不要紧的，凯特会过来帮忙。

他们目前完成的雪花结晶砂糖菓子大概可拼组出选评会样品大小的结晶塔。但由于银砂糖凝固之故，组装作业中断至今，目前连一座塔都还没拼出来。

——非得赶上交件日不可。

睡意如舒爽的浪潮般包覆住安，引领她坠入梦乡。

纳迪尔大声嚷嚷，说安今天早上打败银砂糖子爵了。布莉洁听到松了一口气。

有凯特加入职人的行列，应该就能在新圣祭前及时交货了吧。

心中的大石头放下后，她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她想喝杯红茶，但又不想一个人独饮，于是走向葛拉迪斯的房间，想邀他一起喝。

不过葛拉迪斯经常在城舍中晃来晃去，布莉洁就算想找他也往往无法在第一时间掌握他的行踪。

她每次在城内漫步寻找他的行踪，几乎都是在靠左栋的地方碰到他，知道他似乎对银砂糖很感兴趣，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现在可能也不在房间吧，她心想，没敲门就直接打开门，望向房内。

没想到葛拉迪斯就在房间内，令她大感意外。

他站在窗边笑着，眼前的窗框很宽，上头放着华丽的飞福棋盘与棋子。

佩基工房内根本没有飞福棋的棋子，这座宛如废墟的城堡内也应该不会有那么美丽的棋子才对，可见那应该是银砂糖子爵制作的飞福棋造型的砂糖菓子。

——为什么会在葛拉迪斯手上？

葛拉迪斯拿起国王棋玩赏，不久后棋子便发出淡淡的金光，开始瓦解溃散，转眼间就彻底融解，渗入他的手掌之中。

「你在做什么？」布莉洁不禁高声质问。

葛拉迪斯似乎吓了一跳，转头面向她，并赶在她再次出声前飞快地移动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布莉洁，小声点。」他以甜腻的嗓音对她呢喃，同时强硬地将她拉进房内，关上门，再把她拖到窗边。

「葛拉迪斯！你不能对砂糖菓子出手，我不准你这么做！」

「这样啊。」葛拉迪斯单手扣住布莉洁的双手手腕，以空出来的那只手触碰皇后棋。结果它也发出微弱的光线，融进他的掌心了。

「你在做什么？！住手，住手啊！」

「力量，涌出来了。」葛拉迪斯不把奋力抵抗的布莉洁放在眼里，兀自以陶醉的口气低语。他将剩下的棋子也接连放到掌中，加以融解，吸收殆尽。

「不愧是银砂糖子爵的作品，太棒了。佩基工房的砂糖菓子迟迟还没成形，搞得我好焦急啊。能弄到这件砂糖菓子真是太幸运了，来这趟真是值得。」

「葛拉迪斯？！难道砂糖菓子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当初她确实隐约觉得这整件事太多巧合了。

美丽的妖精偶现在布莉洁面前，拥有他的妖精商人只收了一丁点钱就把他卖给了布莉洁。而这个妖精还温柔地对待她，满足她的盼望。

「布莉洁，我原本有伤在身，所以才需要砂糖菓子回复力量。利用你是我不对，只可惜我不会内疚的。」

葛拉迪斯推开布莉洁，害她跌坐在地。

「不可原谅！快住手！」

她丝毫不觉得被葛拉迪斯背叛是一件痛苦的事，真是奇了。她早就知道他对自己没有任何感情，也不感兴趣。

布莉洁只不过是将「握有葛拉迪斯翅膀」这个优势发挥到最大，想从他那里寻求一些慰借罢了。

她原本就对自己的愚蠢感到不耐，所以葛拉迪斯的背叛并不会让她感到难过。

但眼前的画面她看不下去：银砂糖子爵制作的精美作品被他粗鲁地融掉。砂糖菓子可是神圣之物，必须慎重对待才对啊。

只有那个长得像小孩的妖精才有资格毁损它的造型、将它服下，因为这件作品是献给他的。砂糖菓子就是这样的东西，它的存在意义带给受赠者幸福。

布莉洁是佩基工房派首领之女，不管她思想变得多扭曲，对砂糖菓子的敬畏也会永远留存在她心中，不会崩坏。

她取出胸前的小袋子，拿出里头的翅膀。

葛拉迪斯露出浅笑。「你打算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布莉洁奋力扭绞翅膀。

葛拉迪斯却还是微笑着。

「咦……」她的脑海瞬间化为一片空白。为什么他一点都不难受呢？

「翅膀的主人正在某处受苦喔，真可怜。」

那句话挑起的恐惧在她心中聚积。她抛开翅膀，扭动屁股往后退，想逃离这里。葛拉迪斯却单膝跪到她面前，凑近她的脸说：「别妨碍我用餐。」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十五年来不断等待仰慕之人现身的小妖精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明知对方已不在世上，还是要继续等下去，一百年、两百年过去后照等不误——夏尔很能体会这种心情，所以才希望那个妖精能活下去。既然想等待，就应该要永永远远等下去。

将来要让光阴在等待中流逝呢？还是要走上不一样的道路？

命运自有安排。

夏尔走出城外来到庭院，感受着晚秋冰凉的空气。荒废的庭院也被明亮的日光照耀着。

他在这里可以远眺左栋作业房内忙着工作的职人身影。凯特预定在明天抵达，这消息提振了他们的士气。

爽飒的风吹来，杂木的枯枝彼此摩擦，沙沙作响。

他感觉到背后有人。对方身上的气息就和他一样紧绷，因此他立刻就知道来者是谁了。

「夏尔。」

是葛拉迪斯，他的手搭到夏尔肩膀上。

「不要随便碰我。」夏尔拨开他的手，转过身去。「像话一点。你想扮演朋友的角色，但我不打算陪你演。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葛拉迪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呵呵笑了。「你的眼睛真漂亮。」

「别闹了，想挨刀吗？」

听到这句话，笑容暧昧的葛拉迪斯整个人气质大变。笑意依旧挂在他的嘴边，但渗入了野兽发现猎物的冷酷。

「我没在闹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想像过好几次了：黑曜石妖精的眼珠子一定漂亮得不得了吧。夏尔·斐恩·夏尔，当初问出你的名字真是太好了。要是没问的话，我就不会发现……你是我要寻找的其中一个妖精对象了。」

——寻找？

夏尔眉头深锁。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长相，但知道你已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我才在找寻你的下落。好不容易掌握你大致的所在位置，却在移动途中碰上战乱，再次跟丢。我以为自己已经永远见不到你，放弃追寻了，没想到会在一百多年后遇到你。」

葛拉迪斯提及那座昏暗的教堂时，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葛拉迪斯缓缓吐露：「我的名字是拉法尔·斐恩·拉法尔。」

「如我所料」与「真是意外」这两个想法在夏尔心中混合，带来一阵穿透全身的恶寒。

——拉法尔·斐恩·拉法尔。

妖精一向以诞生时拥有的能量音频为名。

他听过这个音频。过去它近在咫尺，不断在他身旁鸣响着。可见对方也听过夏尔的音频吧。他们的名字对彼此而言，都等同于出生前就在身旁的那股能量。

「你所诞生的黑曜石，原本应该是嵌在一把腐朽之剑的剑柄上，而那把剑就被偷偷供奉在昏暗教堂内。剑柄上应该还嵌着黄玉石与金刚石吧？」

夏尔想起那颜色暧昧、体积硕大的黄玉石，它总是在夏尔诞生的黑曜石旁闪耀着。

那颗黄玉石当时并不具备足以催生妖精的能量，所以他以为没有妖精从中诞生。

然而，那其实是妖精诞生后吸走所有能量留下的空无状态。

不会错的。使用假名的妖精拉法尔·斐恩·拉法尔知道夏尔诞生地的模样，更重要的是，对方的名字与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知晓的能量音频一致。

「我是从那颗黄玉石诞生的妖精。我们诞生的贵石都是某人特意挑选出来，嵌到剑柄上的。他认为贵石能量会逐渐凝炼，迟早会催生出妖精，所以可说是怀抱着期待在挑选贵石。出生前，命运就决定我们是共进退的伙伴了。」

「是谁……」这是他偶尔会想到的问题：宝剑的主人究竟是谁？

拉法尔肯定知道一些内情，才说嵌在剑柄上的贵石经过特意挑选。

「挑选那三颗贵石的人是谁？」

「宝剑的主人。」

「我就是想知道他的身分啊，回答我！」

「别急嘛，夏尔。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都会告诉你。早一步来到世上的我，一直在等待你的诞生啊。我甚至想在能量充足、时机来临的那一刻凝视黑曜石，见证你的诞生，并将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和你成为共进退的伙伴。结果不幸的巧合接连发生，害我无法如愿以偿。不过我们注定成为伙伴。一百多年过后我们还能相遇，这就是证据啊。和我一起走吧，这是命运之神早就做好的安排。」拉法尔缓缓伸手，彷佛在提出一个温柔的邀约。

「你说什么？」

「你没必要和人类一起生活。摆脱人类的支配，和我一起走吧。」

——安。

一想到她，逐渐混乱的思绪瞬间就沉静了下来。

——我怎么会被他唬得团团转？

他确实想掌握更多情报，但那渴望不够强烈，无法驱使他拿现在的生活去换。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过去这一百年他一直沉浸在自己与丽兹生活的回忆之中，但这其实是很空虚的行为。也许这是安让他想通的吧。

安总是努力应对着生命中的挑战。「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活在当下才能展望未来。他看着她一路走来，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出生的时代比邂逅丽兹的时期还要久远许多，连他自己都没有记忆了。挂念当时之事未免也太愚蠢了。

夏尔噗哧一笑。「命运？什么蠢话。我为什么非跟你走不可？对我来说，你根本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啊。我的命运之神可没选中你。」

「你想接受人类的支配吗？」

「我的翅膀在我自己手上，没有人支配我。」

「但你还是离不开人类，因为妖精猎人一旦发现你没有主人，就会把你抓起来对吧？所以你才勉为其难地服侍那个小丫头？」

「错了。」

拉法尔笑咪咪地说：「我说错了？这样啊。看来我当初的观察是正确的啰？你疼那个丫头疼到离不开她啦？那也好。她是银砂糖师，只要让她成为我的人马，你就会跟过来了。」

「我不打算把她交给你。」

「那我就用抢的，全力出击。」

「拉法尔·斐恩·拉法尔，翅膀都落入小丫头手中了，还敢讲这种大话。」夏尔快手一挥，闪耀的光粒便在他的右掌上聚集。

「真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耶？你觉得没有吗？」拉法尔边说边摊开右掌，打直手臂。赤银双色的光粒开始在他手上聚集，一抹闪亮的红色也从发根覆向发梢。

下一秒，拉法尔全身溢出强风般的能量。

他的右手握着细线束般的刀刃，头发闪着赤银色的光泽。在通往选评会会场的公路上袭击佩基工房马车、与夏尔对峙的妖精就是他，不会错的。

（插图012）

「是你啊。」夏尔咬牙切齿。上次打到最后被他跑掉了，当时的懊悔重新浮上心头。

黄玉石的本质是暧昧。从中诞生的妖精可借由光线或心情来改变自己散发出的光辉或带有的颜色。他体内蕴含的颜色非常缤纷，无从得知对方会在何时变化成什么颜色。

赤银是拉法尔的战斗色。

「被你砍那刀后，我着实忍气吞声了好一阵子。在这座城内跟你碰面时，我可是虚弱到无法战斗。多亏了银砂糖子爵的砂糖菓子，我的力量彻底恢复了。看吧，我可以这样跟你打。」

夏尔的手上了出现了白银之刃，近似喜悦的激动感也随之飙升。翅膀绷紧，带着质地坚硬的银光。

「竟然敢露出真面目，胆子还真大。」他勾起嘴角。「这次你可逃不掉了。」

拉法尔也笑了。「哎，真是伤脑筋啊。我碰到这种状况基本上是不撤退的，原本也打算要赏你一刀，还以颜色。但你是我命定的伙伴，我不打算伤害你，所以你压倒性地占上风。我不如就抓走那个丫头吧，如此一来，你也会变成我的人吧。」

拉法尔话声未落，夏尔便倾身挥出一刀，逼得他奋力向后跳，纵入森林之中。

夏尔也跃向林中追击，一落地就用刀刃划出一条水平线，但拉法尔再度往后跳开，闪避攻击，并甩动手中如线束的刀刃，撂倒四周的杂木。

夏尔躲开往头上砸来的树干，往后跳再急忙扫动视线，但不见拉法尔的身影。

「那个丫头我要了。」

他往声音的源头一砍，结果只砍断一条藤蔓。咂嘴的同时，嘻笑声在他耳畔响起。

「你应该要跟我共进退才对。」

那声音听起来像远方传来的回音。接着那声音与拉法尔的气息都一溜烟地消失了，宛如融解在空气中。

夏尔立刻觉得大事不妙，拔腿就跑。

——安！

她现在应该在诺亚身旁。他冲出森林，穿过庭院，一口气跑到城舍右栋二楼房间。明亮的日光照入城舍中，建筑物内实在安静过头了。

他打开房门。

发现安坐在床边，趴在被单上睡觉。

他立刻冲到她身边，没多想就用没拿剑的左手抱住她。

「……咦……夏尔？」睡得迷迷糊糊的安说。

他听到她的嗓音便松了一大口气，把脸埋向她的脖子。甜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不是冒牌货。

安焦急地扭动身体，夏尔便抱住她的头，不让她逃跑，接着将她拥得更紧。

她脖子的肌肤近在眼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夏尔，你怎么了？」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两人的胸膛相触，他感觉到安的心跳。

拉法尔原本就想拐走银砂糖师。

而安不只是银砂糖师，还是夏尔特别在意的人类。他已被看穿了。

四周并没有拉法尔的气息，但他的力量已经恢复了，近期内一定会来掳人。那可能是数小时后，也可能是明天、后天的事。

——有胆就来啊，拉法尔。

他一刻都不能松懈，随时都得保持高昂的战意。

——我发誓要永远待在你身旁，守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就在这时，城舍内传来一声划破空气的惨叫，窗外受惊的鸟群同时振翅起飞，落荒而逃。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后记

各位晚安，我是三川美里。

以安、妖精、愉快的职人伙伴为主角的佩基工房篇第二集结束了。

安在全系列第四集的书末决定要和佩基工房的职人一起制作新圣祭用的砂糖菓子，所以我想：

「总之就让她努力地做下去吧。」

就这样写出了第五集。

职人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各行各业的工作都很辛苦呢。

说到工作，我写第五集写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碰上一件伤脑筋的事，那就是我的工作道具——电脑的心情不太好。

我可没抛给它什么难题喔。只不过是在做文书处理，打字打到一半却突然跳到蓝色画面，然后就不动了。不管怎么弄都无法让它关机，所以我就直接按下主机上的电源开关，「嘿咻」！这种处置方式真是太恐怖了。没存档的段落当然会直接消失，而这样的状况以一小时一次的频繁度反覆上演。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不断碎碎念，但讲到机器我是原始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原因。

也不是无法用来工作啦，只是对心脏很不好。

打字过程中一直惶惶不安，拼命存档。主机电源键一按再按，不知道电脑到底什么时候会挂点，为此提心吊胆。

弄到最后，我每按一次电源键就会产生罪恶感：「我是不是亲手破坏着自己的电脑啊？」哭哭。

哎，不过最后还是写完了。好险好险！

好啦，电脑的事就聊到这里吧。

《Premium The Beans》这本杂志的第一期预计在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一日出版，大概会早这本书几天吧。它似乎是《The Beans》的改版。

这期会刊载砂糖林檎故事系列的短篇作。

安、夏尔、埃里欧特是主角。米斯里露又喝醉了，由此可见故事是发生在大家熟悉的风见鸡亭。

令人开心的是，杂志上也会有AKI大人画的彩页和漫画（？）喔！真是太奢侈了，不愧是Premium（加值版）。

这次我也要深深地感谢照顾我的责任编辑大人，她每次的吐槽都很中肯，电话另一头的我总是越听越想找个洞钻。这次一度羞到想钻进地壳里了。也许之后她还是会从我的文章里看到许多奇妙、诡异的部分，请多多指教啊。

AKI大人帮这本书画了美妙到不行的插画，这次真的很感谢她。她提供的每张画作都漂亮到不行，我总是很期待收到她的作品。

感谢各位读者平日的照顾，一想到有各位在，我就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人类生活的地表上有各色各样的事件上演着。我是个脆弱的人，所以碰上超乎想像的事情时，我总是会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帮不上忙，任哀伤、愧疚、歉意纷纷袭来。但我还是打算把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都办好，不要偷工减料。

那么，该说再见啰。下一集也许会稍微提前出版？应该吧？好像是这样。

三川美里

第五卷 银砂糖师与紫色的约定 插图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第1章 再次动工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三友非三清

录入：Agnus

安坐在床边，趴在被单上睡觉。躺在床上的是十五年来日日等待主人归来的妖精诺亚，他的呼吸非常稳定有力。他原本奄奄一息，但砂糖菓子延续了他的生命。

冰冷的空气与寂静充盈房间之中，明亮的日光照入窗玻璃，流泄于地面。

安接下来也得帮忙消化庞大的作业量，他们才能及时交出作品。她大概是想到凯特会来佩基工房当助手，才得以安心入睡吧。

突然间，某人将熟睡无梦的安身体往旁边一拉。

她被拥入某人怀中了。碰触在脸颊的布料质地、近似草木的清爽发香她都很熟悉，是夏尔。

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发现夏尔的黑色秀发就垂在眼前。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她无法判断自己是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世界。

「……咦……夏尔？」

她话一说完，绕到她背后的那只胳臂又将她揽得更紧了，而他呼出的热气触及她的脖子。她总算确定自己没在作梦。脑袋越来越清醒，耳根子也越来越烫。

「夏尔？怎么啦？」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他的声调急切，而且右手握着剑，模样很不寻常。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措。他将她抱得很紧，彷佛想黏到她身上似的。令她不知所措，满脸通红，同时感到不安。

「夏尔？」

就在这时，城舍内传来一声划破空气的惨叫。她吓了一跳。

——怎么一回事？

夏尔抱住安的力道和缓下来，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接着立刻站起身。

「跟我来。」夏尔下达简短的指令，拉她下床，拔腿就跑。

「夏尔？！到底怎么了？」

夏尔表情严峻，默不作声。不好的预感与不安在她心中逐渐膨胀。

一到走廊上，她便听见埃里欧特的声音。说话内容听不清楚，但他正情绪失控地怒吼着。

他们一口气冲到走廊尽头，来到二楼小厅堂，把头探出扶手外俯瞰一楼大厅。大厅内很明亮，看来玄关门没关上。

大厅内的光景令她倒抽一口气。

「欧兰德？！」

其他职人似乎刚从位于左栋的作业房冲出来，立刻聚集到跪倒在大厅的欧兰德身旁。埃里欧特脸色铁青，试图扶欧兰德起身。

王、纳迪尔、瓦伦泰都杵在原地，米斯里露也不发一语地站在纳迪尔的肩膀上。

夏尔也愣了几秒，但随后立刻冲下楼梯。

跑到欧兰德身边的安很想放声大叫，但还是按捺住了。

欧兰德单手按住自己脸的左半部，跪倒在地，血从指缝间渗出，流向下巴并滴落地面，沿着地板的裂缝流淌开来。

「欧兰德！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的伤势！」激动的埃里欧特将手环上欧兰德肩膀，试图把他的手扳开。但欧兰德发出呻吟，不愿将手挪开。

安看着淋漓鲜血滴落地面，傻在原处，背脊凉了一截。

夏尔收起手中的剑，蹲到欧兰德的另一侧，向对面的埃里欧特喊话：「埃里欧特，快去叫医生。」

埃里欧特这才回过神来，立刻转头对职人大吼：「去叫医生来！」

职人们挨完骂，似乎也恢复理智了。瓦伦泰脸色铁青地说：「路伊斯顿的职人工会应该有合作的医生，我去叫他过来！」焦急的他想夺门而出，结果被王叫住：「瓦伦泰，等等，我去牵马给你。」

两人一起冲出门外。

埃里欧特似乎稍微冷静一点了，他干练而迅速地下达指令：「纳迪尔、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安，你们去请妲娜、赫尔烧热水并准备干净的布，如果有消毒用药也请他们备妥。夏尔，帮忙我把欧兰德抬到床上。」

夏尔点点头，接着向安投以严峻的视线：「你不要去帮忙。」

「咦？为什么？」

「我之后再向你说明。跟我走，别离开我身边。」

夏尔与埃里欧特一起抱住欧兰德的身体，捧起他的瞬间，他痛得发出呻吟。

「忍耐一下吧。」埃里欧特安抚他，并与夏尔一同将他抬入房间。

纳迪尔、米斯里露、安面面相觑。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安发问。

「我们也不知道。欧兰德说他要出去休息一下，接着就发出惨叫，我们赶来时就看到他倒在这里。」纳迪尔板着脸说。

米斯里露紧张地说：「安，夏尔·斐恩·夏尔怪怪的耶，总之你先听他的话吧，不要离开他的身边。热水、布、药等等的东西就交给我和纳迪尔去张罗。」

夏尔的模样确实很不寻常，多了一股急切与紧张。

安听从夏尔的指示，跟随他与埃里欧特一同进入欧兰德的房间。

他们让欧兰德躺到床上，而他依旧以左手盖住左半边脸，咬紧牙根。

埃里欧特握住他的左手手腕，以哄骗小孩似的温柔口吻说：「欧兰德，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好痛。」欧兰德的话彷佛是从齿缝挤出来的。「眼睛，好痛。」

埃里欧特听了他的回答，脸色一沉。

——眼睛吗？

对职人而言最重要的身体部位是手指，其次就是眼睛。如果欧兰德受伤的部位是眼睛，那事情就严重了。

「被谁弄伤的？」站在枕头旁边的夏尔发问。安听了身体一抖，望向夏尔，埃里欧特也以吃惊的表情看着他。

夏尔似乎不认为欧兰德是出了意外或不够小心才伤到自己。

「是他……我们在公路上遇到的，红色妖精。」

「你说什么？」埃里欧特环顾四周。

安也陷入不安，忍不住看了房间的门窗几眼。

「放心吧，这附近没有他的气息。」夏尔轻轻摇头，接着皱眉。「他原本恐怕是想从背后偷袭我吧。他追随我进入城舍的路上与欧兰德撞个正着，认为欧兰德出声会泄漏他的行踪，干脆砍一刀泄愤，然后转头就跑。」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事到如今那个妖精还会现身呢？她完全没料想到。

「追随夏尔……意思是说，夏尔是在城外发现那名妖精的吗？为什么埋伏在公路上的妖精会跑来圣叶城？」

如果他是因为被夏尔所伤，怀恨在心才追来，那他的怨念还真是深。安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颤，没想到夏尔道出更可怕的事实。

「他原本就待在城内。自称葛拉迪斯的妖精，就是那个红色妖精。」

安听了脑袋一片空白，接着全身发毛，彷佛得知自己捧在手中多时的箱子里装着毒蛇。

就连埃里欧特也变得面无血色。

「就是他吗？」众人陷入沉默后，床上的欧兰德咬紧牙根说。「埃里欧特。」

埃里欧特听到呼唤转过头来，欧兰德便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

「如果他就是葛拉迪斯的话……布莉洁就……」

「啊……」

埃里欧特准备起身，结果被夏尔出手制止。

「我去找他，你陪欧兰德吧。安，跟我来。」夏尔握住安的手腕，牵她离开房间。

她小跑步配合夏尔的移动步调，并仰望他的侧脸。

夏尔说四周没有红色妖精的气息，自己却处在高度警戒的状态。

他们穿过右栋一楼走廊来到大厅。阳光射入洞开的大门，将地面上的血迹照得一清二楚，纳迪尔、米斯里露、妲娜、赫尔在厨房慌忙准备布与热水的声音依稀可闻。

「他的目标是你，他一定会再攻过来抓你。」夏尔牵着安的手爬上大厅内的楼梯，同时说。

「你怎么知道？」

「他原本就想抓银砂糖师。」

「这么说，可林兹先生和葛连先生也有危险不是吗？！」

「只有你危险。他知道你要是被抓，我一定会去救你，所以他会挑你下手，不管另外两位银砂糖师。他要以你为饵，引诱我过去。」

「也就是说，葛拉迪斯的目标是银砂糖师，还有你？」

夏尔拉着她穿过二楼小厅堂，一口气冲上三楼，听到她问话便点点头。

「为什么会盯上你呢？因为你伤到他，他怀恨在心？」

「他的真名是拉法尔·斐恩·拉法尔。」

安听了皱起眉头。「跟夏尔的名字好像。」

「他似乎跟我在同一个地方诞生，想要我成为他的伙伴。」

「伙伴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夏尔一踏进三楼右栋走廊便停下脚步，张望走廊尽头，摸透四周状况。安也有样学样，定睛细看，没发现异状。

不过分配给葛拉迪斯的房间，门半开着。

两人手牵着手凑近门边，窥看房内。

他们立刻发现布莉洁倒在窗边的地面上。

「布莉洁小姐？！」

夏尔握手的力道和缓了一些，因此安挣脱，冲向布莉洁身边，将她的上半身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布莉洁似乎没受伤，身体也还是温热的。她还活着，这令安松了一口气。

「布莉洁小姐！」夏尔也在安身旁单膝跪下。

安一再呼喊她的名字，最后她发出小小的呻吟，表情扭曲，接着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安的脸发呆了一阵子。

「布莉洁小姐，你还好吗？」

布莉洁的视线总算聚焦了，她眨眨眼。

「……葛拉迪斯偷走银砂糖子爵的砂糖菓子，吃掉了……他擅自吃了子爵做给小妖精的砂糖菓子，我却无法阻止他。」布莉洁坐起身，甩开安的手，指向窗边。

他们定睛一看，发现窗框上只放着飞福棋的棋盘。

——子爵做给诺亚的砂糖菓子已经被……

美丽的砂糖菓子蕴含着力量，能延长妖精的寿命，也能强化其能量。那么精雕细琢的作品，竟然被欺骗、袭击人类的妖精摄食了……

布莉洁咬住下唇，望向夏尔：「去抓他。葛拉迪斯说我连死在他手下的价值都没有……去帮我抓他。」

「他已经逃了。」夏尔回答。

布莉洁听了便往前倾，以双手撑住地面，彷佛体力突然用尽了。

安悄声问布莉洁：「你有没有受伤？」

布莉洁用力摇头。

纳迪尔等人发出的喧闹声从一楼传来。有人说没有消毒用药了，有人说再多准备一些布。

布莉洁抬起头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表情和声音都显示她已筋疲力竭，如果在这时又受到更大的冲击，也太可怜了。安一时语塞，结果……

「欧兰德被他袭击，伤到左眼。」夏尔说。

「夏尔！别挑现在说嘛。」安连忙插嘴，想打断他的话。

但夏尔还是冷峻地开口了：「她迟早会知道，而且也有必要知道。袭击他的人是葛拉迪斯，在公路上袭击砂糖菓子职人的妖精就是他的真面目。」

「欧兰德的眼睛……」布莉洁瞪大眼睛。

夏尔点点头。

她的嘴巴动了几下，似乎打算透露一些想法，但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吐出口。

「不过布莉洁小姐没受伤，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安轻触布莉洁的肩膀。

但布莉洁将她的手拨开：「别说了，明明……明明就是我害的！」

她再次伏低身子，双手撑地，肩膀颤抖着。

夏尔静静地看着这幕。他似乎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只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守在一旁。他大概知道廉价的安慰之语根本无法让她平复心情吧。

「……那妖精是布莉洁带来的，这是事实没错。」安沉静地应声。

布莉洁听了她的话便抬起头来，泪湿的脸庞上写着受伤的表情。

她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但听别人亲口道出更令她痛苦。不过安如果端出一句「才不是呢」，试图粉饰太平，她才真的会崩溃。

「你受他蒙骗，才会把他带来这里。但他不只骗过你，也骗过了我们所有人。所以错不在你，没有人可以把帐算在你头上，也没有人可以说：『都是你不好，谁叫你要被骗。』」

既然是事实，也只能接受了，但思考错在谁身上、谁必须负责是没必要的。毕竟这种事根本没个准，只要换个立场思考整件事，你原本认定的犯错者也会随之改变。

布莉洁或许觉得受骗的自己该负责。

但安也认为自己该负责，因为她和布莉洁一样是女孩子，明白情伤的滋味，却无法为布莉洁做点什么。

也许也会有人认为错在夏尔身上，因为他明明跟对方交手过，却没看穿对方的伪装。

可能也有人认为葛连或埃里欧特对待布莉洁的态度太差劲了，才引发这种状况。

「但说到底，都是我不对……」布莉洁越说越激动。

结果安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不要再把过错往自己的身上揽了。」

安的语气很强硬，布莉洁顿时吓得噤声。

安仍盯着布莉洁，不移开视线。

「你要是养成这种思考模式，以后碰上别的坏事就会把错怪在别人头上，拼命想要怪罪他，但这样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你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布莉洁的表情扭曲了。「连怪罪自己都不行，那你要我怎么办？」

安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但我认为只要去思考就行了。与其责怪自己，不如去思考该怎么办才能改善现况。」

「思考？」

「布莉洁小姐的头脑比我好多了，只要好好思考，一定会得到答案的。」

布莉洁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肩膀也垮了。

「布莉洁小姐？」

安挪开双手，她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视线定在空中一点，有种出神放空的味道。接着踏出颤巍巍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布莉洁纤瘦的背影单薄，引人不安。

——但她一定会好好思考的。

安选择相信她。

——因为布莉洁最先想到的是砂糖菓子。

从昏迷中醒来后，她立刻把葛拉迪斯吃掉砂糖菓子的事情告诉他们。

八成是觉得很不甘心吧。她确实对砂糖菓子怀抱着敬畏之心，也很想守护那件作品，所以才会感到悔恨。

拥有如此想法的人，应该不会堕落到底才对。

欧兰德脸上的刀伤由左眼正上方垂直延续到脸颊上。瓦伦泰与王找来的医生技术高明，很快就完成了伤口缝合，血也止住了。

但医生宣告他的左眼球受损，可能会失明。

欧兰德似乎痛到意识不清，听到医生的话只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服下医生开的药后，他坠入了梦乡，大概是因为疼痛获得舒缓吧。

王、瓦伦泰、纳迪尔三人听闻欧兰德左眼可能失明的消息，似乎都比本人还要震惊。性格开朗的他们原本成天嬉闹，如今都变得沉默寡言。

中午过后，安、米斯里露、王、瓦伦泰、纳迪尔纷纷聚集到左栋二楼放置石臼的那间作业房。

发出集合令的人是埃里欧特，而前来集合的职人都有点恍神。

五颗石臼周围有一座座细颗粒银砂糖堆叠成的小山，运银砂糖用的桶子也已经搬进房间内了。这是众职人努力不懈的成果。

埃里欧特将房间内的糖山看过一轮，表情比平时还要阴沉一些。接着他轻声开口了：「我也很担心欧兰德的伤势，听说他的目标是安，这也让我很不安。」

众职人已从夏尔那里得知砍伤欧兰德妖精的真面目，以及对方的目的。他们想到把那妖精带来的人是布莉洁，内心升起一股怒火，但那火转眼间就熄灭了。对他们而言，把时间花在动怒上实在太奢侈了。

帮手凯特就快来了。他们以为要赶上新圣祭不成问题，开心得不得了，结果下一刻欧兰德便负伤无法工作。

看见一线希望后才碰到这种状况，反而令人更加消沉。

埃里欧特也明白这个道理吧，所以才尽可能用沉稳的语气说：「夏尔保证会好好保护安，所以对付妖精的任务就交给他吧。」

房门开着，而他盯着门外走廊上倚窗而立的夏尔。

「凯特马上就要来帮忙了，但如今他只等于是来替补欧兰德留下的空缺。我们现在无法指望更多帮手前来助阵，就只能靠现在在场的职人了，也无法争取到更多时间。」

王、瓦伦泰、纳迪尔面面相觑，忧心到了极点。

「办得到吗？大家还打算继续磨糖吗？现在我们还来得及拜托银砂糖子爵调一些银砂糖来应急，也许明年之后的选评会我们都会因此居于劣势，工房的评价也不会提升，但我们至少可以脱离眼前的困境。」

确实可以脱离眼前困境，但也无法让好不容易掌握的机会发挥最大效益。

经过这次选评会后，她很清楚各派阀总工房的实力了。马克里工房与拉多库里夫工房制作的砂糖菓子都非常精美，佩基工房这次只是险胜。

既然如此，明年起的选评会如果打一开始就居下风，胜率就会变得极低，也许接近零。

就算解决眼前的难题，佩基工房还是会被慢慢逼入绝境。

欧兰德是安到来前的职人之首。虽然这个位置已由安接手，但他长年担任领导者，受到其他职人的倚重。对他们来说，欧兰德是相当重要的精神支柱。他的脱队肯定会对其他人带来莫大的冲击。

得知欧兰德左眼可能失明后，安也冷静不下来。自己明明无能为力，他的事情却还是会在她的脑袋里转啊转的。

——但我们还是非做不可。

收手的话，当初参加选评会就没意义了，取得胜利又如何？

她挺直身体，下定决心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宣告：「我要继续磨。」

安也很不知所措，一想到作品可能无法及时交件就好想哭。

但安已受令接下职人之首这个位置，取代欧兰德。如果不能代替他把工作做好，那她就没有存在价值了。

「我没问题的。」安说，并对着三位职人展露笑容。

她很担心自己的笑容不够自然，但纳迪尔笑嘻嘻地回应她：「……嗯……说得对，继续做吧！」

瓦伦泰似乎得到了勇气，微笑着说：「是啊，调银砂糖来就可以安然度过眼前难关，但我们还是不会有未来。」

王噗哧一笑：「既然职人之首有干劲，那我们就动手吧！」

埃里欧特似乎松了一口气，露出熟悉的笑容：「那就再次动工啰。」

他回头去进行烤干银砂糖的作业，王、瓦伦泰、纳迪尔也开始用石臼磨碎银砂糖。

安力气很小，推不动石臼，因此她决定去组装雪花结晶塔。她和米斯里露一起下楼，将做好的结晶搬到组装作业房去，放到摊开的布上，依大小和颜色排列。如此一来，她只要看一眼就能拿起想要的结晶。

安跪坐在放置砂糖菓子的圆形台座前，将几个大结晶挪到手边，慎重地将它们斜立、固定到台座上。

要固定结晶，就得靠捏得较软的砂糖团。米斯里露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将盛装砂糖团的石制器皿端到安面前，让她以细枝般的工具沾起砂糖团，糊到台座与雪花结晶之间。不能涂太多，否则接着部分会变得很显眼。

——欧兰德的左眼真的会失明吗？他还能继续当职人吗？

——现在职人这么少，赶得出作品吗？虽说是非做不可，但真的做得完吗？

——那个妖精还会再攻过来吗？如果又有人受伤……好可怕……

虽然在忙组装，但她一放松下来就会想东想西。

这样不行，她心想，轻轻用双手拍打脸颊。接着突然感觉到某人投来的视线。

安所在的作业房门没关，夏尔就在走廊上倚窗而立。他一直凝望着安，一直守候着她。

——得集中精神才行。

她深深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因此心情平静了一些，再次回头制作砂糖菓子。

安动手后，夏尔似乎也稍微放心了一点，视线飘向窗外。

她专心致志地组装了一会儿。以结晶围起台座后她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在窗边望着户外的夏尔皱起眉头。

「安，似乎有客人，应该是来找你的。」他的声音当中隐约带着一点不悦。

「客人？」安的作业刚好告一段落，因此她起身走到夏尔旁边，望向窗外。「吉斯？」

真是意外的来客。

下坡路入口处站着一名散发出贵公子气息的青年，他身穿品味极佳的及膝上衣，脖子上打了一条质料柔软的领结，肯定是前银砂糖子爵吉斯·帕威尔。但他不知为何站到树荫之中，彷佛是想隐藏自己的形踪。

他似乎看到窗边的安了，向她挥了挥手。

「他刚刚就出现在那里了，一看到我就开始挥手，还念念有词。」

夏尔说得没错。吉斯不知为何拼命挥着手，还频繁地将食指立到唇边，彷佛是要他们低调一点。

「他是怎么了？是要我们过去吗？」安歪了歪头。

站在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也以狐疑的口气说：「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进来啊？」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我去看看。」

为提防拉法尔袭来，夏尔似乎早就决定不给安独自行动的机会了。安一迈开脚步，夏尔便跟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们走出玄关，穿过庭院，来到下坡路入口，吉斯才走出树荫。

「夏尔，谢谢你，还好你有注意到我。好久不见啊，你似乎恢复自由身了？那我就安心了。安和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似乎也很有精神呢。」他一如往常，以温柔的笑颜待人。

「吉斯，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直接进来就好啦。」

吉斯听她这么一问又开始张望四周，接着推她的背，要她进入城舍内的人看不太到的树丛中。

「因为这里的职人不会欢迎我来，我想说低调一点。老实说我实在不该过来的，但我很担心你们的状况。」

「担心什么？」

「你们的银砂糖凝固了吧？这状况也在拉多库里夫工房引起了大骚动喔。马克里工房负责制作新圣祭备用砂糖菓子，所以他们正在向没受异常气候影响的下游工房调银砂糖。佩基工房派没那么多下游工房，所以我以为银砂糖子爵会命令拉多库里夫工房借调银砂糖给你们，结果并没有这么一回事。所以我想，你们说不定是要碾碎银砂糖来使用。」

「你说得对，我们已经决定不要依赖其他工房了。」

吉斯听了眉头深锁，苦着脸断言：「安，你们这样太乱来了。如果职人够多也许还行得通，但你们只有六个人啊，把所有时间拿去制作砂糖菓子都未必够了吧？如果你们还要自己准备银砂糖，那是绝对来不及的。」

「我们一定会及时交件，凯特马上就要来帮忙了。」

「多恒格力先生一个帮手真的就能赶上交件日吗？安，你要冷静，如果佩基工房无法准时交件就会关门大吉，派阀就会瓦解。与其落得那样的下场，还不如拜托银砂糖子爵借调一些银砂糖，及时完成作品。明年在选评会上或许会居于劣势，但……」吉斯停顿片刻，有些犹豫地开口了：「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因为我是害佩基工房变得这么潦倒的原因之一。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父亲修行的工房、深爱的派阀就这样消失。」

吉斯大概是跷班特地过来的吧。他选择在拉多库里夫工房修行，而不是佩基工房，但他还是对父亲出身的派阀抱持尊敬之心与眷恋之情。

这点令安很开心。

「谢谢你，吉斯，但我和可林兹先生已经决定了。」

「那个人真的会认真思考这种事吗？」吉斯的语气难得强硬。

「吉斯，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听到这含着笑意的嗓音，吉斯与安都吃了一骜。米斯里露也吓得转过头去，但夏尔只瞄了背后一眼，彷佛早就知道来者何人了。

埃里欧特拨开他们身后的树丛，探出头来。

「不用躲在这里，直接进来不就好了吗？真是个害羞鬼。」

吉斯的双颊变得红红的，大概是觉得尴尬吧。「我不想被你发现才躲在这里。」

「我好像很惹人厌呢。不过你如果不想被人发现的话，就不该在那里跳啊跳的吸引别人目光呀。我们在二楼的视野比较好，反而会比一楼的安早一步发现啊，你不觉得吗？」埃里欧特手扠腰站到吉斯面前，一副被他逗得很乐的模样。

「我以为你不在二楼。银砂糖子爵说你们的作业房在一楼。」吉斯保持高雅的气度，面无表情地说话，借此掩饰他的不爽。

结果埃里欧特咧嘴而笑，吉斯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不解地瞥了他几眼。

「怎么啦？」

「你在担心佩基工房对吧？」

「不行吗？」

「当然行。倒不如说，看你这样我可开心了。但你偷偷摸摸担心我们就没有意思了，要把想法传达给对方知道才行。哎，进来就是了，我们欢迎你。」埃里欧特抓住吉斯的手，转过身去快步前进。

「等等啊！」

埃里欧特不理会心慌意乱的吉斯，一拉再拉把他往前拖。

「可林兹先生，你打算对吉斯做什么？」

安惊慌失措地追上去，埃里欧特就对她笑了。

「让他看看佩基工房的工作状况嘛，好吗？」

「啊？」

「等等，我不想让佩基工房的职人扫兴，所以才特地……」

「没关系，没关系啦。」

安搞不懂为何没关系，但埃里欧特还是一路把吉斯拖进城舍之中，爬上正前方楼梯来到左栋二楼，最后把他带到放石臼的那间房间门前。

都来到这里了，吉斯似乎也已经觉悟了。他虽然大惑不解，但已不再抗拒。

吉斯认为自己背叛了佩基工房。

而佩基工房的职人虽知视吉斯为叛徒是不对的，但还是会有遭背弃的感觉。

吉斯考虑到这两点，才刻意遮遮掩掩地来到这里吧。他明明想保持拘谨，埃里欧特难道想要让他的心意付诸流水吗？

房间内的三位职人专心地推着石臼，似乎根本没发现安等人就站在门口。

「等着看吧，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我们？」埃里欧特在吉斯耳边低语。

吉斯听了似乎很吃惊，视线追随职人的动作位移。

安也为职人的气魄感到深深折服。他们以身为职人为傲，所以才会散发出如此气魄。他们绝不轻言「办不到」，必定会工作到极限，穷尽所有可能性。他们不想随便仰赖他人，想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工作。

吉斯应该也能理解他们的傲骨与热情吧。

一段时间过去了，职人还是没注意到他们就在门口看着。

吉斯不太自在地看了埃里欧特一眼，埃里欧特便闭上一只眼睛然后说：「他们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这件工作，他们相信自己办得到。」接着突然大喊：「喂——各位——」

三位职人这才总算停下来，望向门边。

纳迪尔与瓦伦泰看到吉斯的身影，露出意外的表情。

只有王歪了歪头。

「原来是埃里欧特啊。那个小鬼要做啥？」

瓦伦泰苦笑着说：「王，叫他小鬼就太失礼啰。他是前任银砂糖子爵爱德华·帕威尔的儿子。」

王一听便抬起单边眉毛。「咦，是传说中的那个家伙啊，来做啥啊？」

「我……」吉斯欲言又止。

埃里欧特站到他前方，彷佛要打断他的话。「他听说银砂糖凝固了，担心我们的状况，就跑来看看。」

「咦？为什么要担心我们？」纳迪尔瞪大眼睛盯着吉斯看。

吉斯有点困扰地回答：「那是因为……佩基工房对家父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地方。」

王与瓦伦泰面面相觑，有些吃惊。

「就是这么一回事。吉斯，你现在知道不需要担心了吧？那我们就走吧。打扰了，你们继续忙吧。」

埃里欧特推了吉斯的背一把，把他带到小厅堂去。

安跟着埃里欧特与吉斯走，隐约明白埃里欧特的意图了。安瞄了夏尔一眼，他轻轻耸肩回应，彷佛想说：「真麻烦。」

来到小厅堂后，埃里欧特便止步，笑盈盈地盯着吉斯的脸看：「如何？还担心吗？」

吉斯思考片刻后开口：「担心。」

「哎唷，说得这么干脆啊。」埃里欧特装出快跌倒的模样。

但吉斯还是一脸认真：「可是……我相信凭他们工作的样子一定办得到。」

「太好了，请你抱持信心。」

「但你们还是应该要设法增加职人数。」

「如果有法子的话，我们早就去实行了。如何啊，吉斯？要不要干脆留下来工作？辞掉拉多库里夫大人那边的工作吧。我们虽然拜托凯特来帮忙，但老实说，我们的固定班底职人当中有一位受伤了。虽然拜托别人来助阵，但实际能参与作业的人数并没有增加，真是伤脑筋呢。」

「我不行。我是叛徒，佩基工房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

埃里欧特突然开怀地笑了。

「吉斯，你真容易想太多呢。」

「什么意思？」吉斯听了埃里欧特的话似乎真的生气了。

埃里欧特不疾不徐地说：「你的决定有让佩基工房立刻变得这么潦倒吗？没有吧？各种事件产生连锁反应，最后才冒出那个传言。我们能力不足，所以世人才没放出『那家伙没加入佩基工房真是太蠢了』的风声。」

吉斯瞪大眼睛。

「顺便再说一件事吧。你以为自己是前任银砂糖子爵的儿子，要是待在佩基工房我们就会给你特殊待遇？这也是你想太多了。抱歉喔，本工房内只有我、欧兰德、葛连先生认识爱德华先生。爱德华在工房内修行的期间，我和欧兰德都还是小鬼，根本没料到他将来会变成那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们旗下的职人只信赖砂糖菓子塑形手法高明的人，就算得知你是前任银砂糖子爵的儿子，大概也只会说声：『是喔。』反而是拉多库里夫大人才爱顾忌你的身分吧？」

佩基工房的职人觉得投向拉多库里夫工房的吉斯看不起佩基工房，所以才舍弃这里。但吉斯只是不愿追随父亲的脚步才加入拉多库里夫工房派，实际上对佩基工房派是有依恋的。这是让其他职人明白这点的绝佳机会。

这也是让吉斯明白自己没必要抱持罪恶感的大好机会。

为了让工房顺利运作，埃里欧特的脑袋应该一刻都没有停止运转过吧？他总是会将各种状况放在一起考虑，果真是适合当工房首领的人才。他有能力，也有自觉。

吉斯吃骜地愣了一会儿，之后别开视线。

「明知这话很失礼还硬要讲，可林兹先生真是讨人厌呢。」

「大家都这么说。」

吉斯轻叹，转头面向安：「安，真抱歉，我多管闲事了。」

「不，才不是呢，谢谢你担心我们，我很开心。」

「如果有可能帮得上忙的职人，我再告诉你们。」他接着又彬彬有礼地向埃里欧特鞠躬：「我的操心是多余的。先告辞了，可林兹先生。」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要加入我们吗？我这是在挖角呢。」

「我不可能加入你们。我敬重父亲，也希望佩基工房继续经营下去，但我还是没意愿走父亲走过的路。我不会加入佩基工房派。」吉斯倏地转过身去，快步走出城舍，背影隐约给人害臊的感觉。

「真可惜——被甩了——」埃里欧特目送吉斯离开，用哼歌的方式说话。他大力摆动双手晃回烤干砂糖菓子的房间，看起来似乎有点开心。

「吉斯那家伙真可怜，被埃里欧特欺负了。」米斯里露似乎打从心底同情他。

夏尔接着说：「垂眼男技高一筹，小鬼头输了。」

安听了他的感想苦笑：「或许吧。」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第2章 国家教会的担忧

「安！嘿，快起床！」

隔天早晨，一个活力十足的嗓音发出呼唤。同一时间，房间窗帘也突然被拉开，明亮的阳光盈满室内。

安发出呻吟，想钻到棉被下方。

她昨天也工作到很晚，上床时已过午夜。如果是平常日子，她还勉强起得来，但昨天早上她和银砂糖子爵进行对决，因此前天晚上几乎没睡。她熬完夜、小睡片刻期间，又发生了拉法尔袭击欧兰德的事件。

她的精神受到相当大的打击，之后也无心休息，因为欧兰德无法工作的状况令她的焦虑节节高升。最后她还是和其他职人一起工作到午夜。

「快起床！安、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夏尔，都起床！」

安原本想钻到棉被下方，结果某人掀开了被子，袭向全身的冰冷空气令安缩成一团。米斯里露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此刻仍躺成一个「大」字。

掀开毯子的窸窣声传来，可见睡在长椅上的夏尔盖的毯子也被扯走了。

夏尔昨晚决定，从今以后要睡在安的房间里，以防拉法尔来袭。「好羡慕喔！」结果米斯里露嬉闹了一阵子，最后也在安的房间睡着了。

虽说是为了提防敌袭，但三个人挤在一间房间睡还是有点奇怪，因为这栋城舍内的房间多得不得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有点开心。

「来喔来喔！吃早餐啰！嘿，夏尔也起来吧！」

到底是谁这么有精神？不是负伤的欧兰德，也不是筋疲力竭的职人。不是葛连，更不是布莉洁。妲娜与赫尔比这人拘谨多了。

这时她总算想到答案了。

是他。昨天早上他还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自傍晚起体力就开始迅速回复，气色越来越好。是顶着一头淡紫色头发的可爱妖精，诺亚。

诺亚得知飞做给他的飞福棋砂糖菓子被夺走后非常失落，但安向他承诺：等新圣祭结束后，她就要恳求银砂糖子爵指导她做法，她再帮诺亚做出类似的作品。他听了立刻面露喜色。昨天晚上，他应该是睡在空无一人的米斯里露的房间。

——太好了，他变得好有精神。

她想向他搭话，眼睛却睁不开。她觉得身体好冷，却爬不起来。

「我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座城堡里工作了，负责协助妲娜和赫尔！我决定把叫大家起床当作第一个任务，这件事我从以前就很擅长。毕竟我只需要拼命喊『起床喔』就行了！赫柏大人以前也是个贪睡鬼，但我可是有办法叫醒他喔。」诺亚开心到当场跳起舞来。

「怎么一大早就吵成那样啊。」对方实在太吵了，就连米斯里露也不得不回应。他坐起身，不断揉着眼睛。

「……你还真有精神呢，诺亚。」夏尔用恨得牙痒痒的语气说。

「对啊！上次体力这么充足已经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了呢。我有力气跳到你那附近喔，要不要我做给你看？」

「……真是太好了……不过你不用跳给我看。」夏尔懒洋洋地回答，之后似乎靠到安的床边了。衣料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

「安，起来吧。」

「……抱歉……我没办法，起不来……再让我睡一下……」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还是起来吧。我是不在乎啦，但你的内裤露出来了。」

「…………唉？……唉、唉？！」她眨了几次眼才听懂夏尔说的话，被雷打到似的瞬间清醒过来。

她弹坐起身，连忙将睡衣下摆往下压。

「你、你看到了吗？」她满脸通红，仰望着床边的夏尔。

安穿的内裤蓬蓬的，而且盖到大腿附近，下缘以松紧带收紧，缝上棉质蕾丝。被看到也不怎么丢脸……应该吧，她希望。

但睡没睡相、内裤露出来依旧是事实，丢脸死了。脚大概也被看光了吧。

「安，你脑袋里装的果然是稻草耶，夏尔就是看到了才会跟你说啊。」米斯里露傻眼地说。

「原来被看到了啊……难不成米斯里露也……」

「别在意啦！除了腿和内裤之外我什么都没看到！」

「不就全都看到了吗！」安脸更红了。

夏尔噗哧一笑。「长大了，怕羞啊？」

「当然啊……」

「放心吧，那不是什么养眼画面，看了不会动歪脑筋的。」

夏尔若无其事地说，造成第二重打击。她垂头丧气。

诺亚看安等人起床了，就说他接下来要去三楼叫埃里欧特起床，干劲十足地走出门外。

安站到窗帘后方换衣服，头发绑着绑着就听到王的大吼从一楼传来。

「喂，那不是凯特吗？是凯特！」

「凯特？！」安不由自主地展露笑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到了！」

她急急忙忙编好发辫，和夏尔、米斯里露一起冲出房间。他们和埃里欧特在楼梯上碰个正着。

「唷，早啊三位。」

他拨弄着睡醒乱翘的红发，快步下楼，看起来颇开心。

爬楼梯爬到一半的纳迪尔迫不及待地指向庭院：「安，埃里欧特！有马车开到庭院了，我从窗户看到一个男人拿着行李走向玄关。我不知道凯特长什么样子，但这个男人的气跟埃里欧特形容的凯特一模一样，八成就是凯特吧！」

「他身边有没有跟着一个绿色头发的小妖精？」

纳迪尔神采奕奕地点头。「他肩膀上坐着一个绿头发的妖精，大小跟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差不多。」

「那就不会错了！」

大家下楼走向玄关门。安按捺不住亢奋的心情，抢先打开门。

「哇！」站在门前的人吓了一跳，退后几步。

安见到眼前的人开心得不得了，声音充满活力：「凯特！」

纤瘦的体格，偏灰的发色，眼角略微往上吊，蓝色眼珠。外套袖口有蕾丝边，非常时髦，上衣领口有刺绣，站姿散发出一种贵族气。看上去意外有型，若不开口，堪称高雅。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会挑在这么阴森的地方工作啦，开什么玩笑啊？这座城堡有病啊？」凯特碰上他们根本不打招呼，直接开始抱怨。

「细节处理得很好嘛。」

他们站在安昨天才开始组装的雪花结晶塔前，塔只做了三分之一，但盘起双手的凯特看了还是很佩服。

「但做这个非常耗时。雕琢细部的过程中要是失手，结晶就会裂开。揉捏砂糖团时要更下工夫，所以花费的时间比一般情况长。」

「对，所以我们才需要凯特帮忙。」

安和埃里欧特吃完早餐后带凯特到一楼作业房参观。

夏尔当然也跟来了，但他待在走廊上。他知道砂糖菓子制作处是神圣的场所，不会随便踏进去。

凯特似乎是在昨天白天收到安的信，读完信后立刻动身上路，傍晚时分抵达路伊斯顿，在风见鸡亭过夜，一早离开旅馆前往圣叶城。

他一早就上路，没吃早餐，所以和佩基工房的职人一起吃饭，安借这个机会介绍他们认识，并大略提及欧兰德受伤以及拉法尔这个妖精的事情，也简单交代了一些作业进度。

「我先帮忙磨银砂糖吧。若没银砂糖可用，其他事情也都免谈了。」

此时二楼已传出石臼转动的声音。

纳迪尔、瓦伦泰、王已经开始工作了。米斯里露也在二楼，因为他们把装桶工作交给他负责。

「拜托凯特办正事时，就会觉得你很可靠呢。」埃里欧特搔搔他的红发。

凯特哼了一声。「我也没办法啊。我宁愿看你这张笑嘻嘻的脸，也不想接受那个放空蠢蛋指使。再说……」

凯特又瞄了一眼脚边那座组到一半的塔：「这件作品很有趣，我动手做也会觉得满足。」

埃里欧特听了表情立刻柔和下来，似乎松了一口气。「我也这样觉得。」

安向他行了个礼。「麻烦了。」

「我会做啊，我就是来帮忙的。没时间了，所以我要立刻开始动工。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这家伙带到厨房吧，碍手碍脚的。他可以帮忙做菜啦，不过要等他睡醒……」

绿发小妖精班杰明坐在凯特肩膀上打盹。凯特似乎很不耐烦地抓住他的皮带，提起来，递到安面前。

班杰明坚称他只肯煮饭，其他事情都不愿意做，但他没事几乎都在睡觉，根本派不上用场。安实在不了解凯特为何要他当自己的仆役。

班杰明被吊在半空中，却还是睡得很熟。傻眼的安从凯特手中接过他，以双掌捧住。

「我带凯特去二楼看看，安把班杰明带到厨房去吧，然后让葛连先生以及欧兰德知道凯特上工了。」埃里欧特交代完便带凯特上楼了。

班杰明依旧睡得香甜，安怀着有些钦佩的心情和夏尔一起把他带到厨房去，交给妲娜、赫尔、诺亚。

干练的三位妖精得知班杰明被人抓过来抓过去却没醒来，都感到讶异。

安接着前往三楼向葛连报告凯特的事。

葛连得知凯特要来帮忙，叹了一大口气。

「这样啊，总之是个好消息啊……要是欧兰德的伤势能痊愈就好了。」葛连的脸扭曲了，彷佛身上有哪个部位痛得不得了。

埃里欧特昨晚就向葛连报告欧兰德受伤和拉法尔混进工房的事情了。葛连卧病在床，除了听取报告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内心肯定焦躁万分吧。

「葛连先生，你和布莉洁照过面了吗？」

布莉洁从昨天开始就把自己锁在房间内，饭也不吃。

欧兰德负伤一事肯定让布莉洁内疚万分吧。要是父亲或埃里欧特关心她一下，她应该会舒坦一点，安是这么想的。

然而，葛连一听到布莉洁的名字就蹙眉。

「我还没见到她。」

「我想布莉洁一定也很受伤，所以葛连先生应该要找她谈谈。」

「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现在不想见她。我已经跟埃里欧特说了，暂时别让她进我房间。」

「可是……」

「我完全没有心情见她。她愚蠢的行动害欧兰德失去了一只眼睛，眼睛对职人来说可是最重要的部位啊。」葛连转头望向窗外，大概是在表示抗拒吧。他要安别再提布莉洁了。

我知道了，我不提了——这种话她说不出口，但考虑到葛连的心情，她也无法继续相劝。也许是因为葛连对布莉洁以及欧兰德抱持的感情同样深厚，他才会无法忍受这种状况吧。

最后安只说了一句「有事情我会再来报告」就离开房间了。

走廊上，倚墙而立的夏尔正在等她。

「接着要去欧兰德的房间吧。」他边说边移动脚步离开墙边。

夏尔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跟着安，安总觉得很对不起他，因为他完全无法自由行动。

「抱歉，一直跟着我很无聊吧？」

走下楼梯，朝欧兰德房间移动的路上，夏尔叹了一口气。「你会被盯上是我害的啊。」

「但葛拉迪斯……不对，是拉法尔，他本来就想挟持银砂糖师，所以盯上我也是当然的啊。」

「他不想抓埃里欧特，也不想抓葛连，只想抓你，这就是我害的了。」他的表情不只透出怒意，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味道。

可能是因为他想起逃离城舍的拉法尔吧。

夏尔说拉法尔和他在同一个地方诞生。对他们而言，这事实代表什么呢？

他们的关系或许就像是人类的兄弟、亲戚吧。

听说拉法尔想要夏尔成为他的伙伴，只是夏尔似乎也不知道对方希望和他合力完成什么事。不过他们的存在对彼此而言肯定具备特殊意义，这点是不会错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意义呢？

妖精有妖精的感觉与思考模式，也许有些事只有他们自己懂吧。

——我也许无法理解。

这对安而言有点可怕。夏尔发誓要永远待在她身边保护她，但他说不定会突然消失无踪，去追求她无法理解的事物。

她不是怀疑夏尔会说话不算话。

只是觉得，接下来说不定会发生凭夏尔或自己的力量无法扭转的事情。

她和夏尔一同踏入一楼走廊，发现欧兰德房间前意外的访客。

安吃惊地停下脚步。「布莉洁小姐？」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你是来探望欧兰德的吗？那正好，我们现在就是要去跟他说凯特已经到了，要他不用担心。我们一起进去吧！」安小跑步来到她跟前，笑咪咪地说。

布莉洁大概是想关心欧兰德的伤势才过来的吧。

过去，她一碰到讨厌的状况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绝对不会主动出来，如今她却自己跑来这里，可见想法上渐渐有了改变吧？安觉得很开心。

布莉洁低下头去，视线飘忽不定。

「我不知道和他见面时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安，我好羡慕你，你从来不曾被谁疏远，所以做什么都不会迟疑。」

安听了很意外，眼睛眨巴眨巴的。

「或许在这里我没被疏远，但基本上，我在其他地方一直都是局外人呀。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时无法融入环境，以前和妈妈一起旅行时，不管到什么地方都被当地的小孩排挤。哎，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是突然跑来的外人嘛。」

布莉洁总算抬起头来，并望向安，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凝望安的那对翡翠色眼珠美丽依旧，多打褶洋装裙摆很女孩子气，穿在她身上非常合适，太棒了。安认为没有人会疏远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也不可能苛刻地对待她。

「但我偶尔也会碰到没被疏远的情况。我曾在某个村子里远远看着一群玩在一起的小孩，羡慕得不得了，结果有个女孩子注意到我，问我：『想一起玩吗？』我说对，结果她笑着说：『早点说就好了嘛，我刚刚都没发现。』这时候我才明白一件事：每个人都热中于玩耍或其他事情上面，拼劲十足地面对自己的需求，所以有时候不会注意到别人的状况。有了那次经验之后，我就开始会对不认识的小孩说：『一起玩吧！』有时候说了还是会被排挤……但被疏远的次数变得比以前少了。」

安没有什么强大的能力，也不特别聪明，只是一介砂糖菓子职人，不是什么英雄。

尽管如此，她还是需要勇气才能一天一天活下去。

客观来说，向陌生的孩子说「一起玩吧」并不需要什么胆识。但对本人而言，她必须克服「自我世界即将瓦解」的恐怖。

进入欧兰德房间，带给他慰问之语——这对布莉洁而言肯定需要莫大的勇气，安很能体会。

但她如果拒绝逃避，她和大家的关系就有改善的可能。

「我原本想和你一起进去，但我改变主意了。布莉洁小姐，麻烦你告诉欧兰德，说凯特已经来了，不用担心。我们走吧，夏尔。」

「等、等一下啊！」布莉洁慌乱地说。

但安不予理会，转过身去，和夏尔一起快步离开。

「安！」

她装作没听到。

接着她似乎更加焦虑地呼喊夏尔：「夏尔，等等，夏尔！叫住安呀，我……」

夏尔瞄了她一眼：「这是职人之首交给你的工作。」

——交给我的工作？工作？什么意思啊？

夏尔的话意味不明，令她不知所措，有点不爽。她别扭地低语：「这算什么工作啊。」

安确实拜托布莉洁把凯特到来一事转达给欧兰德知道，但把这称为「工作」又算什么？开什么玩笑，又不是在骗小孩。

但安都拜托她了，也没别的办法了。非把这件事告诉欧兰德不可。

「这是工作……」她对自己说，话中多少带着辩解的味道。她站到欧兰德门前，做了几次深呼吸后下定决心敲门。

门立刻开了，橘发妖精探出头来。

「啊，大小姐。」是妲娜，她大概在照顾欧兰德吧。眼前意外的来客令她瞪大眼睛。

「是安拜托我来的……这是我的工作。我非得见欧兰德一面，把事情告诉他才行。」

「啊，好的，欧兰德先生已经醒了。请进。」

她原本想说：「没关系，妲娜帮我传话就行了。」结果妲娜大大敞开房门，对着房间深处呼唤：「欧兰德先生，大小姐来了，我去端茶。」

妲娜又说了一次「请进」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负责家事的妲娜总是很客气低调，喜欢尽可能待在佩基一族或职人的目光之外。她现在大概也觉得不能打扰欧兰德和布莉洁谈话，所以才告退吧。但对布莉洁来说，妲娜在场反而比较合她的意。

不过妲娜已经走掉了，她还告知欧兰德来者是布莉洁。布莉洁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房间。壁炉烧着柴火，房间内非常温暖。

欧兰德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板，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但表情依旧意气风发。

半包覆在绷带之下的脸庞一看到她便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的眼睛真的……

她一看到他的样子就大受冲击，彷佛挨了一记闷棍。

「布莉洁？怎么了？」欧兰德诧异地问。

她被问得内心一震。安拜托她传话，她非办妥这件事不可。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好痛苦，彷佛有人在扭绞她的心脏。

「安拜托我来传话，所以我要告诉你……」她吐出越多字句，胸口就变得越闷。

——欧兰德是砂糖菓子职人啊，他却……

她突然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哽住了，感觉越来越强烈。

布莉洁和欧兰德两人小时候常常玩在一起。他们天真地立下一定要成为砂糖菓子职人的誓言，还偷偷瞒着葛连向吉姆讨劣质的银砂糖，模仿大人制作砂糖菓子。

当时埃里欧特也会在主屋进出，他就和现在一样爱开玩笑。

不过埃里欧特和欧兰德看待砂糖菓子的态度有显著之别。

前者绝对不会为了好玩就碰银砂糖，只会默默做实习生该做的备料工作，同时观察职人制作作品时的模样。

欧兰德似乎受到埃里欧特的感化，开始以越来越认真的态度看待砂糖菓子。

而布莉洁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接受父亲训示，得知自己无法成为砂糖菓子职人。

埃里欧特与欧兰德抛下布莉洁，踏上职人之路。

布莉洁深知砂糖菓子在他们的心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因为她看着他们从修行的起点一路走来。

「凯特来了，所以请你安心……」她接不下去了。视野突然扭曲，发烫的液体沿着脸颊滑下。她用双手按住嘴巴，但无法掩住呜咽声。

「……对不起。」她埋藏在心中的话语溃堤了，一字一句倾流而出：「对不起，欧兰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那个妖精来的。欧兰德是砂糖菓子职人，眼睛却……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安说我不该这样想，但说到底就是我不对。」

欧兰德看着她，似乎很震惊。

「对不起，欧兰德。对不起……对不起……」

（插图006）

「布莉洁，没关系的。」欧兰德轻轻摇头。「左眼就算不行了，我还有右眼，没问题的。我的手指也没怎样。倒是……布莉洁没受伤真是太好了，面容姣好是你的优点，要是伤到脸就糟了。」

——面容姣好是优点？这话太过分了吧？

她泪流满面却好想发怒，心情变得好古怪，好像就快笑出来了。

不过欧兰德是真心这么想的。

他从以前就不懂得敷衍别人，也不会说谎，还小的时候也不例外。

他应该是真心觉得布莉洁的优点就是长得美吧。他怎么这样啊，真不甘心。

——但他说：「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他很在乎我。

僵固的感情融化、混成了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气、开心还是在难过。她被卷入暧昧不清的情感漩涡之中，想起安说的话：「每个人都热中于玩耍或其他事情上面，拼劲十足地面对自己的需求，所以有时候不会注意到别人的状况。有了那次经验之后，我就开始会对不认识的小孩说：『一起玩吧！』」

她以为工房内大家总是疏远她，不曾留意她的状况。

但那也是当然的吧。包含父亲在内的所有职人都无时无刻不想着砂糖菓子的事，根本没有搭理其他事情的余力。

因此成为值得尊敬的职人。

她明白自己当不成砂糖菓子职人，这是身分使然。她也觉得自己不该当，所以放弃了砂糖菓子职人之路。既然如此，由她主动出击，移动到他们附近不就行了？她应该要借此发掘自己的存在价值。

她应该要鼓起勇气朝他们迈进一步，说：「我想和你们一起做点什么。」

就像安小时候那样。

她总算明白夏尔那句「多学着点吧」的意思了。这些是人还小的时候就该学会的道理，但布莉洁似乎没学到。

这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但需要勇气才办得到。

「欧兰德。」布莉洁以手拭泪，犹豫片刻后抛出一句话：「我可以照顾你吗？」

「……啥？」他眉头深锁，彷佛听了什么诡异的玩笑话。

这下布莉洁真的气到了，她噘起嘴，别过头去。「不要的话就算了。」

「啊，这……」欧兰德似乎有点焦急，沉默一会儿后说：「麻烦你了。」

安快步来到玄关大厅，彷佛要逃离布莉洁似的。原本跟在她背后的夏尔走到她身旁，和她并肩行进。

「原来你在那啊。」楼梯上方传来埃里欧特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发现埃里欧特正在下楼，笑脸迎人，但似乎很伤脑筋的样子。他的右手拿着一个信封。

「事发突然，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但你能不能稍做准备，等一下就外出一趟呢？夏尔也一起跟去吧。」

「怎么啦？」

「我收到了这封信。」埃里欧特挥动着手上的信封。信封是以完全没有泛黄的纯白高级纸制成的，收件人为佩基工房派代理首领埃里欧特·可林兹大人，寄件人为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封蜡上也押了银砂糖子爵的纹章。

「银砂糖子爵要我去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一趟，他似乎透过医生得知了欧兰德受伤一事，到国家教会报告时引起一阵骚动，神父纷纷问：真的来得及交件吗？有人甚至说，干脆让马克里工房制作造型相同的砂糖菓子。」

「怎么这样说！那是我们大家一起思考、一起做出来的作品，怎么能让其他工房制作呢？」

「哎，说实在的，如果我们的砂糖菓子来不及完成，他们只要把马克里工房制作的备用品搬来用就行了，但主祭神父非常喜欢佩基工房的作品，所以才有人提出那样的建议。后来，他们就决定召见佩基工房的负责人啰。我一个人去是也没差啦，但职人之首其实也该过去一趟吧。」

「我要去。就算委托人是国家教会，我也要表明我的想法：这件作品要由我们来做。」

埃里欧特、安、夏尔于是乘着工房名下的中型马车，朝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迈进。

选评会是在教堂举行。绕到那栋教堂后方，便会看到一条附屋顶的走廊从教堂延伸而出，连向神父馆。而神父馆是一栋三层楼的石造建筑，东西侧的墙面上开了一扇扇纵向的狭长窗户，排列规律。外观俐落，但端正感酝酿出威严。

神父馆再过去是一道高墙，墙内区域坐落着神父学校、图书馆、平时礼拜用的教堂等建筑，是神父生活的场所。

埃里欧特将马车停到神父馆前方，让马车侧面对准建筑物入口，保管车辆的工作就交给教牧，即实习神父。

当时主持选评会的布鲁克神父从馆内现身。「可林兹先生，哈鲁佛德小姐，我们已恭候多时。」

他们穿过双开橡木门，来到宽敞的大厅内。纯白石板铺出的走廊从大门正面延伸到建筑物深处，长度惊人。

他们刚刚还在寒风中驾车赶路，接触到神父馆中的温暖空气顿时放松下来。某处似乎正在焚香，香中掺有圣埃里斯树木实粉，因此产生的香气非常清爽好闻。

教牧接下安的斗篷与埃里欧特的大衣，并瞄了夏尔好几眼，很在意对方的存在。

布鲁克神父似乎也很困惑。「没记错的话，选评会时这妖精也在场？」

「有歹徒想要找我们的职人之首麻烦，所以才由他担任护卫。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嗯，我们也会要求战士妖精担任护卫，守在教宗大人身边，所以这也没什么。但我刚刚完全误以为他是玩赏妖精了。」

也难怪布鲁克神父会搞错了。夏尔的黑发、黑眼珠、潇洒而妖媚的站姿、长及刘海的睫毛、白色肌肤，都与战士妖精的气质大相迳庭。

安等人在布鲁克神父的引导下朝走廊深处迈进。

走廊两侧有一道道房门，没有窗户，因此越往深处走四周就越暗。抵达尽头时，几乎可用黯淡无光来形容。

尽头有扇门，门边摆放着陶器香炉，一缕轻烟从中飘出。

布鲁克神父敲门了。

「主祭大人，银砂糖子爵大人。我带佩基工房派代理首领可林兹先生与职人之首哈鲁佛德小姐过来了。」

「请进。」

安对那个沉着的嗓音有印象，是在选评会最后阶段选择投佩基工房作品一票的主祭神父。

「请。」布鲁克神父推开门，明亮的光线顿时填满他们的视野。

房内采光极佳，耀眼的日光从对面墙壁上开出的一道道窗户射进来。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柴火劈啪作响，炭香四溢。

主祭神父坐在床前的大桌子后方，照入窗内的日光使安等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渐渐斑白的灰发也被光打亮了。

主祭神父的对面坐着一个高个儿男子，他那张逆光的脸庞掩在阴影中看不见，可是……

「你们来啦，佩基工房挂的。」那是个耳熟的嗓音。

声音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走来。他一跨入阴影处，大家便看出他是银砂糖子爵飞·马克里。

他走到接近房间正中央的位置，对着安等人点了点下巴，示意他们进房，接着让出一条路，并转头面对主祭神父。

「我按照您的要求，将佩基工房派代理首领可林兹与职人之首哈鲁佛德召来了。」

埃里欧特、安、夏尔进房后，背后的门就关上了。

「谢谢你们来这一趟，佩基工房。」主祭神父的嗓音沉稳而柔和。眼睛习惯房间内的亮度后，他们总算看得到他脸上的表情了——他微笑着。

埃里欧特鞠躬行礼，安行屈膝礼。

主祭神父突然歪着头说：「那位妖精是？」

飞答道：「是战士妖精，职人之首的护卫。他不是玩赏妖精，所以我们应该没有违反神父馆的规定。」

「喔，他是战士妖精？」主祭神父兴味盎然地抬起头来。

飞咧嘴而笑：「要是抱着好玩的心态随便接近他，下场可是会很凄惨的喔。」

夏尔被当成话题，但他自己一点也不在意，面无表情地站在墙边。

「可林兹，哈鲁佛德，请再靠过来一点。」主祭神父挥手。

安与埃里欧特便站到桌子前方。那里放着两张给客人坐的椅子以及一张长椅。飞坐在长椅上，跷起二郎腿，悠哉的模样，彷佛在说：我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但他还是盯着安与埃里欧特的背影，似乎对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很感兴趣。

「我已经听银砂糖子爵报告新圣祭砂糖菓子的进度了，据说一件作品都还没做好，而且现在只有五位职人在进行作业，后来又碰上银砂糖凝固的意外，你们只能先搁置作品，忙着抢救银砂糖，使其恢复堪用的状态。我没说错吧？」主祭神父依旧笑脸迎人，但他一一点出严苛的现状，令安听了紧咬下唇。

埃里欧特点点头。「您说得是。」

「我向银砂糖子爵确认佩基工房能否在这样的情况下及时交件，结果他回答：佩基工房会设法赶出作品。」主祭神父的视线飘向飞。「于是呢，我换个方式发问：你认为佩基工房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及时交件吗？他的回答是：冷静想想，那是不可能的。」

安与埃里欧特转过头去看飞，飞耸耸肩。

「那是当然的啊，我不能说谎。不过我充分感觉到你们意图赶上进度的气魄了，所以我觉得相信你们，静观其变。反正你们就算没赶出来，我们只要改用马克里工房制作的备用品就行了。这就是我的提案。」

主祭神父接着飞的话尾说：「但我认为那样就太可惜了。银砂糖凝固是意料外的不幸事件，而且我还是想看那件美丽作品装点教堂的光景，因此我有个提案，想听听你们的想法：让马克里工房制作你们的作品如何呢？这是意外事故，因此我们不会向佩基工房收取罚金，但相对地，你们必须把这件工作和制作作品的权利让给马克里工房。」

抛下工作也不会被罚钱，这提案真是超乎安的想像。也许可称之为体贴了吧？但这份体贴令安大感愤怒，气到面无血色。

——把工作和制作作品的权利让出去？

要他们将身为职人的尊严连根拔起，让渡出去？

国家教会也许是怀着体贴之心向他们提出这个建议，但对职人而言这是最大的侮辱。

——根本不用考虑。

埃里欧特笑嘻嘻地说：「这提议好。」

安吓了一跳，抓住埃里欧特的手：「可林兹先生！」

「真的很好不是吗？说实在的，国家教会很少这么替人着想呢。」

「我不要！」她忍不住提高音量：「那是大家一起思考、一起制作出来的作品，我不要把它交给别人生产！我们一定要合力完成，不然没有人会服气的！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佩基工房还是会被一步一步逼入绝境的。再说，我们要是真的把制作作品的棹利让出去，就等于把身为职人的尊严卖掉了。我要是卖掉职人的尊严换取一万克雷斯的报酬，就没有脸面对大家了。如果要卖掉尊严才能让佩基工房存续下去，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死命仰望埃里欧特。

「你是这样想的啊？」

「跟我怎么想无关，事实就是如此。」

埃里欧特呵呵笑了。「说得也是。」接着他的视线移到主祭神父身上：「您的提议确实很诱人，但您自己也听到了，我们的职人都不会接受那种条件的，因此我拒绝接受。我们会继续制作新圣祭砂糖菓子，并及时交件。」

「银砂糖子爵不是说他冷静思考过后，觉得你们不可能赶得上吗？」

「不会的，我们一定会赶上。」

「如果你们固执己见又无法及时交件，就得缴纳一万克雷斯的罚金。名誉也会跟着扫地。」

「在下知道。无法及时交件的后果，我们会承受。我已经有这个觉悟了。」

埃里欧特微笑着。

安凝视他的侧脸，内心闷到不行，彷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觉悟。

埃里欧特已有承担一切恶果的觉悟。

飞脸上挂着浅笑，在一旁观望着他们的互动。他遵照主祭神父的指示召来佩基工房的负责人，但自己其实早已知道安与埃里欧特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身为职人者应该都能明白他们的心情吧。把自己的作品让给别人做？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纳入考虑。

「好。」主祭神父沉静地点点头。「既然已有觉悟，你们就继续制作吧，佩基工房。但你们拒绝了我的提案，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我是不会留情面的。」

正合我意——她在气头上的时候抱持如此想法，但离开神父馆、坐上马车晃晃荡荡时，不安又在心中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驾驭马车的埃里欧特不发一语，难得沉默。夏尔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马车左右不断闪过的路伊斯顿闹区街景。

安坐在埃里欧特与夏尔两人之间，心情沉重。

飞冷静下来后，断定他们不可能及时交件。他的看法八成是对的。

但安他们不做不行，非得想出解决之道不可。

要缩减每个人的睡觉时间，延长工时吗？众职人或许会表示赞成，竭尽全力工作吧？但那样乱来的话，他们的身体撑得住吗？

果然只剩下增加职人数这条路可走了吧？吉斯也那么觉得。

但她根本想不到有哪个职人技术有一定的水平，却又不从属于任何派阀。

马车此时驶入路伊斯顿城墙附近的闹区。这一带赌场、酒店林立，沿城墙而建，所以偶尔会有恶徒聚众，一般人都说：天黑后年轻女孩不可以一个人走这条路，可见治安有多差。

不过从这一区离开路伊斯顿就可以缩短回圣叶城的时间。

现在是大白天，所以没有匪徒聚集，不过石板路的两侧倒着一些醉汉。他们大多是中、老年人，但也有年轻人。

像那个背靠酒店外墙，垂头坐在地上的金发醉汉年纪就不大。

他身上穿的上衣和裤子都脏兮兮的，但质料看起来似乎很好。那头金发只要冲洗一下，也许美到令人目不转睛。

那个年轻醉汉的膝盖上有个手掌大的红发女妖精，她一面说话一面频繁地抚摸着年轻人的手。

——那是？

马车从金发醉汉面前通过的瞬间，红发妖精的身影清楚地映入安的眼帘。

「等等！停车！」

安出声，埃里欧特便拉紧缰绳。

「怎么啦？」

「我要下车！夏尔，借我过一下，我要下车！」

「怎么啦？」夏尔觉得她莫名其妙，但还是跳下马夫座了。接着安也跳下车，跑向马车刚刚才经过的酒店，夏尔紧追在后。坐在马夫座上的埃里欧特转身看着他们，歪了歪头。

醉汉膝盖上的红发妖精拼命呼唤：「快起来，你会感冒的，快起来，拜托你嘛。」

安跑到他们附近，呼喊红发妖精的名字：「凯希！」

那妖精似乎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眼神倔强的双目瞪得大大的。

安跪到金发醉汉身旁，摇晃他的肩膀：「乔纳斯！」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第3章 身为一个职人

凯特听来的消息没错，乔纳斯果然在路伊斯顿，但安没想到他竟然过着如此放荡的生活。他的模样带给安不小的冲击。

乔纳斯听到跪在石板上的安的声音，肩膀一抖。

「乔纳斯，嘿，乔纳斯，你睡着了吗？」

夏尔站在安背后，冷冷看着脚下的乔纳斯。「别管他了。」

「我不能不管他。乔纳斯曾经帮过我啊，而且他就是帮了我才被赶走的。」

她一再摇晃他的肩膀，最后他总算抬起头来了。

「……乔纳斯。」她松了一口气。

但乔纳斯一看到就推了她的肩膀一把，双臂交抱，瑟缩成一团，彷佛想逃跑的样子。

「什么鬼啊，安怎么会在这里！什么鬼啊！」

「乔纳斯，你听我说。飒弥暗地里干的好事已经在砂糖菓子品评会上被人揭露了！这证明了你是无辜的。马卡斯先生寄了一封信到你诺克斯孛里的老家去，说他想向你道歉，问你要不要再回拉多库里夫工房工作耶，你可以回去了！」

「真的吗？」凯希问。安点点头，凯希的眼睛便亮了起来：「乔纳斯大人！你听到了吗？！我们可以回去耶！」

开心到不行的凯希想和乔纳斯击掌庆祝，但乔纳斯一动也不动。

「乔纳斯？」凯希看乔纳斯毫无反应，便与安对望了一眼。

「我不要，我才不要回去。」乔纳斯的嗓音沙哑，自暴自弃。「事到如今回拉多库里夫工房又能怎样呢？那里有吉斯。回工房后，大家一定会拿我跟他比较，到时候我的心境只会更凄惨吧？我不要回去，绝对不要！」

乔纳斯在拉多库里夫工房的立场很微妙。比起他这个外甥，身为舅舅的首领马卡斯更加器重吉斯，所以他待在那里确实不太自在吧。他好不容易苦撑下来，结果先前的事件就发生了，其他职人因而得知马卡斯并不信赖乔纳斯。

他回去那里一定会很痛苦吧。

「那你回诺克斯孛里继承你家的砂糖菓子店就行啦。」

「我不要！我只在工房修行一年就逃回家，爸妈看到我一定会很失望的。还有村民啊，真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难听话。」

「那你就回拉多库里夫工房继续努力修行……」

「我不要回拉多库里夫工房，也不要回诺克斯孛里村！你们别管我了啦！」

安听了这番自暴自弃的台词，不知如何是好。凯希望着安，彷佛希望她做点什么。

——他的技术明明不差呀。

乔纳斯与安曾被留在前费拉库斯公爵的城堡内。

虽然他最后还是逃跑了，但公爵要他留下，就代表他的实力获得认可。飞与他初次见面时也说过，他的技艺不像是修行刚完成的新手。

就在这时，安灵光一闪。

「对了！」安调整成坐姿，笑靥在她脸上绽开。突然降临的念头令她开心极了。「乔纳斯，那你就来佩基工房吧！我现在在佩基工房工作，正为职人人数不足感到苦恼呢。乔纳斯的技术这么好，一定可以成为我们的战力。」

现在这关头，帮佩基工房招揽职人是有必要的，多拉一个是一个。乔纳斯技术这么好，一定能帮上忙。及时交出新圣祭用砂糖菓子的机率应该会上升的。

「啥？你在说什么啊？」乔纳斯总算转头面向安了，他似乎在发火。「你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鬼扯耶！」

「你不想回拉多库里夫工房也不想回诺克斯孛里村的话，来佩基工房不就得了吗？我们也缺职人呢！」

「安，你别在那边妄想了。我已经受够砂糖菓子了，不想再碰银砂糖了！」

「咦……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你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蛋，只懂得做砂糖菓子，但我可不是啊！我在学校的成绩很好，游泳也很拿手，跑步脚程也快，唱歌动听，什么事都办得到，根本不用死守砂糖菓子。」

安皱起眉头。「那，什么都办得到的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你赶快去找别的工作不就好了吗？」

安从以前开始就只懂得制作砂糖菓子，其他事她都不擅长。

她讨厌念书，脑袋也不怎么灵光，跑不快，跳不高。更遗憾的是，她是个音痴。

她旅行到各个城镇、村落时，几乎都会遇到两、三个精通各种技能的优秀孩子，对他们抱以憧憬、羡慕之情：要是自己像他们一样什么都办得到的话，自己的人生也会有更多可能性吧？

「你明明什么都会却在这里鬼混，太浪费才华了吧？」

「吵死了，我什么都不想做啦。」

「为什么？！」她焦虑了起来，语气也变硬了。

什么都办得到的人，为何什么也不做呢？做得到却不做，就是懈怠。有能力却不运用，真是太浪费了。

安觉得自己没什么能力，弱到自己都想哭了，但她还是有非完成不可的事情。

如果自己处事的手腕更灵巧一点，也许事情的发展会更加顺利也说不定。

「什么为什么？不想做就是不想做啊！」

「这样不是太可惜了吗？！」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你像话一点好不好！」安不假思索地赏了乔纳斯右脸颊一巴掌。

「呀！」凯希惨叫一声，从乔纳斯的膝盖上跌落。乔纳斯按着自己的右颊，瞪大眼睛盯着安看。

「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我头脑不好、跑得慢、唱歌难听、长得也不漂亮。和乔纳斯相比，我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乔纳斯低下头去，手仍按在脸上。

「你……会做砂糖菓子。」

「我只会做砂糖菓子！可是乔纳斯还有很多会做的事情不是吗？！」

「可是，我做不出你那样的砂糖菓子。」

——砂糖菓子？为什么他不停提起砂糖菓子？

她原本气炸了，此刻突然冷静下来。

「难道说，乔纳斯……想做砂糖菓子？」

乔纳斯紧闭双眼，大力摇头，彷佛想抗拒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受够砂糖菓子了！」

「无所不能的乔纳斯为什么会想当砂糖菓子职人？为什么会开始制作砂糖菓子？难道不是因为你想做吗？」

「才不是！我小时候要是做出砂糖菓子，爸妈就会很高兴，说我继承家业后一定会做得很好，还说我搞不好会成为派阀内的重要人物！我听了很满足，很高兴，所以就想做更多作品……」

「然后就喜欢上砂糖菓子了对吧？就想动手做对吧？」

「不是的！我……」乔纳斯大声回话，却接不下去。

「我……」他突然缩起身子，抱住膝盖，把脸埋在怀中，以微弱、颤抖的声音说：「我……好想做砂糖菓子……」

他起先一定是自己想做才去做的，但双亲的期待越来越大、他也渐渐成为世人目光的焦点，最后再也无法承受那压力。

凯希轻轻抚摸乔纳斯的手，安慰他。乔纳斯的背不断抖啊抖。

一阵冷风吹来，夏尔彷佛受到它的邀约，望向天空。

「乔纳斯。」安再次开口。「一起走吧，来佩基工房吧！乔纳斯来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喔，我说真的。」

乔纳斯抬起泪湿的脸庞，安于是向他伸出手。

「安，可是我……」

「走吧。」

「……安。」乔纳斯有些犹豫地握住她伸来的手。

安用力回握那脏兮兮又沾满沙粒的手，拉他起身。「走吧！」

乔纳斯踉跄地迈出一步，凯希也快步跟进，彷佛要黏到他脚上似的。

夏尔耸耸肩。安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外乎是「鸡婆」、「滥好人」之类的话吧？

不过安并没有好心到那种程度。想到乔纳斯过去干的好事，她还是会生气。但他帮过安一次，虽然只有一次，但他确实为她奔走过。她非常感谢他。

当时乔纳斯如果没帮安一把的话，安就没有未来可言了吧。

如今找他来佩基工房，不只是为了表达感激之情。

被逼入绝境的佩基工房需要职人。就算乔纳斯与她曾有过节，现在也不该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她需要他身为一个职人的力量。

能在这里与乔纳斯重逢是她好运。

佩基工房内部原本就有各种问题，现在大难又快临头了。但安还是觉得有某种力量在支撑这个派阀，他们还有一些好运。

——现在放弃还太早。

她不是在对自己虚张声势，也不是在赌气，是真心那样想。

「哎唷唷唷，乔纳斯？」一行人来到马车附近时，埃里欧特露出发现珍禽异兽的表情。

乔纳斯稍微缩紧肩膀，低下头去，似乎有点不太自在。

安笑着对埃里欧特说：「我找到一个职人了，技术保证好！」

埃里欧特先是露出意外的表情，但随后立刻换上傻呼呼的笑脸。「安，你立了大功呢，这下说不定能及时交件了。」

「乔纳斯，别给我休息！手脚再动快点！」

「可是我的脚好痛？」

「脚痛？你开什么玩笑啊废柴小弟，我叫你做你就做！」

「是、是。」

乔纳斯的身体已瘫软无力，但他还是继续推着石臼，凯特则在一旁叫唤、监督他。

埃里欧特提议让凯特指导乔纳斯作业，他们也决定听从这个安排。

凯特起先摆出嫌麻烦的模样，但开始作业后他就热心地一再提点乔纳斯。

「热心教学是一件好事，但他实在很啰唆耶。不是普通地烦人，而且烦法又跟埃里欧特不太一样。」瓦伦泰一面推动石白一面疲软地说。

王听了也皱起眉头。「凯特还真会生气，他头上的血管竟然没爆开呢。」

负责把磨好的银砂糖装到桶内的纳迪尔对着同组的米斯里露说：「但我总觉得凯特大人有点可爱呢，你们不觉得吗？」

「你在说啥啊？你知道『可爱』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吗？」米斯里露回答，似乎觉得他的用字遣词有点恶心。在近处听到两人对话的王与瓦伦泰也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吃到什么难吃的东西。

「因为凯特大人很拼命啊，看上去满可爱的嘛。」

「是谁？！谁在我的绰号后面加了『大人』两个字？！」耳灵的凯特板着脸环顾四周。

结果纳迪尔自己举手：「啊，是我啦。」

「又是你啊，纳迪尔，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不准加『大人』两个字啦！」

「有什么关系？叫凯特大人比凯特可爱多了。」

「可爱？我五岁以后就没被人用可爱形容过了，你在耍我啊！」

「那就是睽违二十年左右的称赞啰？很棒不是吗？」纳迪尔的话语当中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恶意，凯特就算想回嘴也回不了。

「那家伙实在太强了，无人能比。」在作业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的夏尔佩服地说。

站在他身旁的安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嗯，他搞不好真的是最厉害的。」

这天是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召见安与埃里欧特后的第四天。

银砂糖干燥作业已完成，干燥的银砂糖也几乎都碾磨成粉状了，只要再磨两桶的份量就大功告成了。

实际进度比当初排定的进度快了三天。

众职人重拾笑颜，欧兰德的伤势也复元得很顺利。

「乔纳斯，你流了好多汗呢。」安对他搭话。

他哼了一声说：「我又不是靠体力弥补智力的那种人，跟你不一样。」

「呃，嗯，你说得也没错啦。」

他的说话方式还是老样子，安呵呵干笑回应。

米斯里露来势汹汹地跃起，巴了乔纳斯后脑勺一下。「你怎么可以当着安的面不知斟酌地把真相都讲出来呢？」

「总觉得你的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哎呀……算了……」安走进作业房，勾起的嘴角一抽一抽的，构成一个微妙的笑容。她开始确认职人碾磨好的银砂糖量。

走廊上的夏尔倚窗而立，眺望着窗外景色。

云层厚而低垂，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雪。初雪也许会在今夜降下，为明早的庭院画上一层白色淡妆。已经是初冬了。

——拉法尔还没来。

他现出真面目逃走之后，夏尔就不曾再感应到他的气了。这令夏尔宽心，同时也觉得不对劲。

拉法尔一度虚弱到无法战斗，但食用砂糖菓子后一口气将流失的能量全都补了回来。他已亲身体验过砂糖菓子的力量，所以夏尔认为他不可能放弃掳走银砂糖师的计画。

大概也不会放弃拉拢夏尔的计画吧。

你我是共进退的伙伴——拉法尔说了好几次。

夏尔听到拉法尔的真名时，心中也浮现难以言喻的感慨之情。面对本质与自己接近的存在，理性不会有所反应，反而是身体内侧会有股骚动感。

——如果我先和拉法尔相遇，而不是安的话……

安不存在的话，夏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拉法尔走吧。他们将会远离人类世界，合力进行某件事。

也许袭击人类也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他能待在这里和人类相处，都是因为有安在。他并不讨厌聚集于此的人类，这是他观念上的一大改变。

与安邂逅前，丽兹以外的人类不过是他忌讳的生物。

手拿石器的安从作业房内冲出来了。「嘿，夏尔，你可以舔一口银砂糖试试吗？我刚刚请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尝过了，但我还是想问你意见。品质是不是变好了？」

石器中装着刚碾好的银砂糖。他在安的催促下以指尖沾起一些银砂糖，咻，糖溶解了。

淡爽的甜味在喉咙间扩散开来。

「跟你精制的银砂糖味道很像。」

安的眼神一亮。「果然是真的！杂质在反覆干燥又碾磨的过程中脱落了，连带提升了品质！」

她实在开心过头了，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只要讲到银砂糖、砂糖菓子，安就会一头栽进去。看到她那模样，他就开心。

凯特也抓起一把碾好的银砂糖，点点头。「我看用这些银砂糖做出来的砂糖菓子，品质也会有差，揉捏成糖团后的光泽会很漂亮。」

安和其他职人交换眼神，大家似乎都很高兴。乔纳斯虽然很累，但他也露出微笑，似乎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他突然感觉到背脊凉了一截。

——这股气是？！

他望向小厅堂所在的方向。

发现埃里欧特站在走廊另一头，不发一语，表情僵硬，脸色铁青。

「可林兹先生？」安也注意到他了，并不解地歪了歪头。他的样子好像怪怪的？

「……真是伤脑筋呢。」埃里欧特淡淡地说，表情依旧无变化。「那家伙来了。」

夏尔的身体内侧骚动不安，翅膀也因紧张情绪而绷紧。

这时他注意到了，埃里欧特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宛如赤银色细线的东西。

「是拉法尔来了吗？」安问。埃里欧特点点头，安的脸顿时失了血色。

作业房内的众职人也注意到事情不太对劲，纷纷来到走廊上。看到眼前画面都说不出话来。

「埃里欧特，他在哪？他躲在哪里操控你脖子上缠的细线？」夏尔将意识集中到右掌，便有光粒从四周飘来，凝缩为白银之剑。

埃里欧特脖子上缠绕的赤银色线一路延伸到小厅堂的方向。

「他在院子里，刚刚从后方偷袭我。」埃里欧特的额头上挂着几颗小小的汗珠，但他回答的语气依旧冷静。

夏尔瞄了窗外一眼，红发妖精不知何时已在庭院中央现身。

他站姿优雅，手上握着赤银线束，脸上挂着微笑。发现夏尔身影后，他又笑得更开了。背上的那片翅膀越变越红，颜色如水波般摇曳。

「埃里欧特？！」凯特想往前走。

「等等！」夏尔伸手制止凯特的瞬间，埃里欧特发出呻吟。他的脖子被划出了一条浅浅的伤痕，血液渗出。凯特脸色发青。

其他职人似乎也都慌了，纷纷后退数步。

「埃里欧特，他应该有话要你转达吧，说。」夏尔问。

埃里欧特表情扭曲，似乎很痛苦的样子。「我说不出口。」

下一个瞬间，埃里欧特又发出一声呻吟。细线似乎切得更深了，大量血液涌出，浸湿他的衣领。

缠在他脖子上的赤银之刃大概也有收音的效果吧？他们的对话被拉法尔听光光了。

「说吧，埃里欧特，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用担心，我会设法解决问题。相信我吧，快说。身为代理首领的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职人会完全无法工作。」

埃里欧特闭上双眼，彷佛在忍痛，最后总算开口了：「把安交给他，他就会还我自由。」

愣在原地的安瞪大眼睛，似乎感到极度恐惧，但她下一秒就紧咬下唇，低声说：「要我跟他走是吧。」她有些犹豫地朝埃里欧特迈进几步。

夏尔心急了，握住她的手。

「你打算干什么？」

「我非去找他不可，不然可林兹先生会有生命危险。既然拉法尔想要银砂糖师做砂糖菓子给他，那我不会有事的，他应该不会杀我。我要去。」

拉法尔彷佛就在等她这句话。飒！她话一说完，埃里欧特身后立刻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另一条赤银细线飞向安了。

夏尔立刻上前，以剑挥斩细线。断掉的线束前端飞向天花板，化为红色光点消落四周。

同一时间，埃里欧特大叫。

缠在他脖子上的赤银线束切得更深了。

「不要啊！」安发出惨叫，绕到夏尔前方。前端被斩断的线束彷佛等候多时了，立刻在空气中扭动前进，缠上安的脖子。

「拉法尔！」愤怒至极的夏尔大吼。

细线如触手般从四方袭来，团团捆住夏尔，封住他的行动能力。他无法原谅对方的卑劣。

缠绕在埃里欧特脖子上的赤银线束在这时正好消散了，彷佛对夏尔的怒骂声产生反应似的。埃里欧特当场跌坐在地。

看，我很守信用吧？

夏尔彷佛听到拉法尔浅笑着说。

「夏尔？！」安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她被脖子上的赤银线束拉着走，步伐颤颤巍巍，彷佛在跳什么奇妙的舞蹈。移动方式虽怪，她还是快速前进着。

她就像是被牵绳拉着走的狗，就算心不甘情不愿，脚还是会动。

这备受屈辱的身影令夏尔更加火大。

想也知道拉法尔准备将安掳走。

夏尔打开走廊窗户，纵身一跳，打算抢先绕到拉法尔身边。

他轻轻拍动翅膀稍微制造一点浮力，但他身上毕竟只有一片翅膀，最后还是得以膝盖顶住地面，取得平衡后再着地。他起身时，安正好走出玄关。

「夏尔，给我停住。」拉法尔那轻柔的嗓音从庭院中传来。「不许动，安在我手上，别想乱来。你要是让我感觉到生命安全受威胁，我就斩断她的头。杀死银砂糖师很可惜，但我只要去抓其他银砂糖师来顶替就行了。但你就不一样了吧？这个女孩对你而言是特别的。」

（插图007）

他身上带着赤银双色，但整个人还是散发出阴柔、暧昧迷蒙的印象，看起来像烧得很旺却没有实体与热度的火焰，美丽又令人发毛。

拉法尔刻意与夏尔拉开一大段距离，大概是打算让他待在对自己有利的攻击范围内。

拉法尔说话的期间，安依旧被慢慢拉近，最后被他抱在怀中。

安发出小小的惨叫，但拉法尔还是从身后环抱着她，并故意亲吻她的头发、脸颊、脖子给夏尔看。她脸色苍白，身体僵硬。

夏尔握剑的手颤抖着。「拉法尔，你这家伙……」

拉法尔轻吹口哨，两匹马便跑上坡道，来到他身边。其中一匹的毛色金黄，另一匹的毛色黑如夜。

拉法尔抱着安，身轻如燕地跃上停在自己身旁的金马马背。

「收起你手上的剑，慢慢移动过来。银砂糖师只要有手和眼睛就能制作砂糖菓子。你要是拖拖拉拉不肯配合，害我等到不耐烦，我可能会削掉她的一条腿喔。」

赤银线束仍缠绕在安的脖子上，且散发出蠢蠢欲动的气息。

夏尔立刻挥手将银剑化为光粒，任其消散，慢慢走向拉法尔。

马背上的拉法尔低头望着夏尔，微笑着说：「把翅膀交给我。」

夏尔照做了。他将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取出装有翅膀的袋子。

「安，接住他的翅膀。」

安按照他的指示压低身体，伸出手。夏尔触碰她的手指，她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接着将小袋子塞到她手中。

「夏尔……翅膀……」

「别担心。」

指间仍颤抖不止的安挺起上半身，拉法尔立刻将小袋子一把抢过去，毫无预警地随意一握。

宛如全身被人拧转的剧痛袭向夏尔，他咬紧牙根，踉跄了几步。

安掩口哀号。

拉法尔点点头，似乎很满足。

「这确实是你的翅膀。」他将小袋子收进上衣内侧，接着以轻柔的嗓音发号施令：「坐到另外那匹马上。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黑马，很美吧？」

除了乖乖听话，别无他法，所有行动都被封住了。夏尔有必须守护的人，因此跟狡猾的对手交战必然会屈居劣势。他坐到黑马的马背上了。

「跟我来。」

拉法尔话说完的那一瞬间便踹了一下马腹。马儿受惊，抬起前脚嘶鸣，但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驾驭住它，令它拔足狂奔。夏尔也踢了马腹一脚。

——至少要保护安，非救她不可。

他追向早一步出发的金马。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起望向窗外的庭院。

「安被……」乔纳斯呆滞地低语，但大家都无能为力，只能目送拉法尔、安、夏尔远去。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威风凛凛地站在窗边，目送两匹马奔驰离去，双手握拳发抖着，彷佛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怎么啦……」跪在走廊上的埃里欧特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以沙哑的嗓音发问。

凯特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才总算回过神来，冲到他身边去。「埃里欧特，你没事吧？」

「安怎么了？」

「那个红发妖精把她带走了……夏尔也被他叫去了。」

鲜血一点一点地涌出，连他的肩膀附近都被染红了。但埃里欧特不以为意，以沾满鲜血的双手握住凯特的手腕。「凯特，快去通知银砂糖子爵，说有专门袭击银砂糖师的危险妖精出没！告诉他大道上已经有好几个职人遇袭了，而我们的银砂糖师被他掳走了。要是不出动军队摆平他，未来还会有受害者！就这样告诉他吧，现在就上路，快！」

银砂糖子爵负责统筹所有砂糖菓子职人，同时也负责保护他们。

咚。米斯里露跳下窗框，接着跳到凯特的肩上。

「凯特，我们走吧！」

国王只赐予银砂糖子爵最小限度的兵力，以保护他的城堡以及人身安全。如果发生了需要调度更多士兵的严重事件，银砂糖子爵就必须请求上级监督人道宁格伯爵调度军队增援。道宁格伯爵有权力出动道宁格家家臣的军队，以及一部分的王军。

都发生这种事了，向职人守护者——银砂糖子爵求援也是应该的。如果他认为有必要，而道宁格伯爵也赞同的话，他们就能动用大军。

凯特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第4章 妖精与人

夜幕降临，细雪飘落。

被拉法尔抱在怀中的安不断在马背上发抖。环在自己腰上、抵在自己背上的拉法尔的手冰冷如铁。对方是妖精，没有体温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和夏尔一起骑马时从来不曾这么冷。

拉法尔在半路上便解除掉她脖子上的赤银细线了，但那冰冷的触感与恐怖仍残留在肌肤上。她又冷又怕。

没披斗篷在马背上吹风，吹着吹着肩膀、手臂、脚就冻僵了。颤抖发自身体深处。

夏尔骑乘黑马跟在拉法尔驾驭的金毛马后方，两者之间保持了一段距离。安想转头看看他的身影，但她又冷又怕，身体不听使唤。

马儿向路伊斯顿的西方奔驰着，最后偏移主要道路，进入荒野之中。狂风大作，附近没有民宅也没有田地。几乎没有人烟，因此她对自己身处的位置有个底了。

——血腥大道外围……

血腥大道是连结王国西部与路伊斯顿的公路。一年多前，安与夏尔、米斯里露曾经走这条路旅行。

大道附近的土地贫瘠，少有人定居。野兽多，而且也有盗贼之类的匪徒潜伏于此。走在血腥大道上就够危险了，跨进大道两旁的荒野更是自杀行为。

但拉法尔毫不犹豫地策马入荒原。

一阵风吹起，枯草摇曳，大地沙沙作响。

太阳西下，细雪飘落，空气又更寒冷了，她冻到牙齿打颤。

拉法尔似乎注意到她的状况了，轻声笑着：「怎么啦？很冷吗？真可怜。」他看起来似乎很乐，接着又凑到她耳边说：「安，真不好意思啊，不过我们快到了，你看。」

大片蓝色的天空中浮现黑色山脉，而山脉上又矗立着一道黑影，彷佛是山脉背负之物。是以方形大石堆起的城寨，外观整齐但散发出一股粗鄙之气。墙上开了一排窗户，其中几扇是亮着的。

那两匹马儿一鼓作气冲向城寨。

城寨的出入口是石拱门，门板似乎已被破坏了，也没有可以控管出入的装置。

城墙与拱门上都爬满枯藤。进入拱门内便来到应为外城郭的区域，这里的细干杂木与草丛都因冬日的来临枯萎了。似乎是闲置十几年的城寨。

拉法尔停马，动作轻盈地跃下马背，再将安捧下来。

夏尔下马后立刻走向拉法尔。「我们都在这里了，你应该无话可说了吧？放开安。她一个人无法逃离这里，我的翅膀又在你手上。我们想逃也逃不了。」

夏尔的那双黑色眼珠从正面凝望着拉法尔，拉法尔也回望他，似乎开心得不得了。他的发色在不知不觉中已回复成安熟悉的颜色——绿、蓝融于牛奶当中的暧昧颜色。

夏尔不肯别开视线，而拉法尔似乎没力气跟他耗下去，于是半开玩笑地耸耸肩：「我原本还想继续整她，但你可能会气到一发不可收拾，还是算了吧。」

拉法尔轻推安的背一把，而夏尔将她直接拥入怀中。在那瞬间，夏尔露出吃惊的表情。

「怎么啦？」

她的身体还是颤抖个不停，牙齿咬得格格响。夏尔用力抱紧安的身体，似乎慌了：「拉法尔，借我一间房间，有壁炉的房间。我要烧柴火让她取暖。」

「这边请啰。」拉法尔的视线扫向四周，好几道巨大的黑色人影便同时现身，聚众。他们原本隐匿在柱子后方的暗处、通往中郭的出入口、枯萎的细干杂木林荫内。

夏尔皱起眉头。

包围安与夏尔的这几个妖精都有粗壮的手臂与脖子，精悍得像岩石，人数大约有二十左右。安过去偶尔会看到的战士妖精长得就像他们这样。

「他们会帮你们带路。」

在他们面无表情的包围催促下，夏尔搭着安的肩前进了。她还走得动，但每走一步膝盖就会剧烈颤抖。

战士妖精将他们带到城寨最高楼的某间房间。

房间内有个小窗户开在高出头顶一个头的高处，上头设有一道木门。筑起建筑物的石块直接构成墙壁与地板，房间内虽有壁炉，但感觉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壁炉前方的石头地板上铺着厚垫子，但它已严重磨损、褪色。

「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夏尔扶安坐下，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又暗又冷，令她感到孤立无援。她的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但身体还是抖个不停。

不久后，夏尔回来了。安一看到他就松懈下来，好想哭。

夏尔带了油灯、毯子、柴薪等东西回来。

他点灯，用毯子裹住安的身体，将柴薪放到壁炉中点火。安茫茫然地看着他做这些事。

安最近一直不断工作到身体几乎无法负荷的程度，情绪起伏激烈，担心的事多得像山一样。

问题已经够多了，她还被拉法尔掳走。寒冷、疲倦、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压断了她头脑中的某条神经，令她呈现虚脱状态。

壁炉的火熊熊燃起，她的肌肤渐渐回温，但身体深处的寒意仍然挥之不去，彷佛结冻了似的。夏尔坐到安身后，从后方环抱她。

「靠到我身上吧。」夏尔轻推安的额头，让她的后脑勺抵上自己的胸口。夏尔的身体和手指都是冰冷的，这就是妖精的体温。

但夏尔的身体不像拉法尔，他碰触到的部位并不会冰冷得像是钢铁，那份寒冷也不会渗入她体内。触碰他就像是摸着光滑的陶器，有种柔和的感觉，而且自己的体温似乎会传递到对方身上。

「好冷。」她总算开口了，大概是因为夏尔的拥抱让她松懈下来了吧。

「要是我的肌肤和人类一样有温度就好了。」夏尔边说边握起安的右手，吹了一口气。

妖精的肌肤虽冰冷，但他们的翅膀与呼出的气息不知为何是温热的。也许是生命之源发散出的热度吧？夏尔知道自己呼出的气息对人类而言是温暖的，以前就曾用呼气的方式帮安暖指。

他对她的右手呼气呼了一阵子，接着换左手。

她的头脑虽然转得很慢，处于呆滞状态，但拉法尔来袭时的画面一直断断续续地浮现在心中。

埃里欧特还好吗？作业进度现在如何了？安脱队后，工作速率是不是又会下降了呢？还有，夏尔的翅膀呢？

「夏尔……夏尔的翅膀……」恍惚状态下的安仍觉得心好痛，好不甘。

好不容易帮他取回翅膀，结果又流落到别人手中了。而且夺走他翅膀的不是人类，是同为妖精的拉法尔。他为什么要做那么残忍的事呢？安不敢置信。

「别放在心上，现在先别想了。」夏尔的声音沉稳又温柔。「你应该很累了吧？现在是你休息的好时机，什么都别想了，先睡再说。你明天不用工作。」

这番话似乎成功安抚了安，她闭上眼睛了。她的心力与体力都到极限了，好困。

安睡着了，她身体加诸在夏尔手臂上的重量令他安心。情况糟到极点，但至少安没事。

安的头枕在夏尔胸膛上，因此她的脖子就在他眼前。拉法尔曾经吻过那里，还有头发、脸颊。

这行为比用手触碰安脸颊更加令夏尔不快，而且程度甚剧。

他亲吻了拉法尔吻过的那束头发，而且嘴唇停留的时间也比拉法尔久，彷佛想为她净身。接着他又亲吻了她的脸颊，嘴唇停留的时间也很长，最后用力亲了脖子好几下。

「嗯……」安扭动了一下身体，发出小孩子闹脾气似的声音，令他吃了一惊。

他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安信赖自己，所以才这么安心地睡在他怀中，他却动这种歪念头。

他恢复理性，开始抚摸她的头发，就像当年他对待童稚的丽兹那样。

一会儿过后，门外传来许多人的气息以及各种声响。

「喔？睡着啦？」开门现身者是拉法尔，后方还跟着几个战士妖精，他们搬了一张朴素的床进门，放好后就离开了。

目送他们离开的拉法尔大言不惭地说：「我没有为人类着想的习惯，没注意到你那可爱的银砂糖师需要温暖的被窝。」

床上铺了厚床垫，放了好几件毯子和被子，躺在上面应该会比躺在石头地板上暖和。夏尔默默将安抱到床上。

「火焰真是美。我第一次看到人类家中失火时，还以为他们是在装饰房子呢。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的生活不能没有火，吓了一大跳。人类真是脆弱的生物呢。身形跟我们很像，本质上却完全不同。他们原本可是野蛮的生物，丑陋、无智慧也无力量的野兽，对我们憧憬过了头，才演化出与我们相近的形体，开始拥有智能。这是我们的创世纪当中的记载，你知道吗？」拉法尔站在壁炉前凝望火焰，火光照耀下的翅膀闪着淡红与橘混合出的颜色。

把安抱到床上后，夏尔回到壁炉前，蹲下为炉火添柴。他不正眼看拉法尔：「我不想听废话，事情如果办完了就出去吧。」

「可是我已经帮你准备了你自己的房间啊，夏尔。它可没这么破烂。你我是共进退的伙伴，我不会亏待你。」

他说的话实在太蠢了，夏尔噗哧笑出声来。「不会亏待我？你在开什么玩笑？夺走我的翅膀还敢说这种话。」

「只要你也视我为共进退的伙伴，做好跟我一起存活在世的觉悟，我就立刻把翅膀还给你。可惜你似乎不这么想。」

「既然知道我的想法就滚出去吧，看到你就烦。我不打算离开这丫头身边。」

「你似乎很中意那位银砂糖师呢。她的头发和肌肤都有银砂糖的香味，确实是有催情的效果啦。」拉法尔掉头走向床铺，低头看着睡着的安，露出浅笑：「和她同床的话，就能明白你为何非她不可了吗？」他缓缓将手伸向安。

「不许碰她！」夏尔起身冲过去，从后方扣住拉法尔的右手腕。

拉法尔大笑出声：「我只是在开玩笑啦，夏尔！」

他边说边转过身来，用左手捉住夏尔空出来的那只手。两人的手扭在一块，提防着彼此的下一步。他们的力量相当，所以动弹不得。

「放手，我不是说我在开玩笑吗？」

「就算你是在开玩笑，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不准你对安出手。要是敢乱来，我一定会让你挨刀。」他咬紧牙根，与拉法尔互相瞪视。

「你的翅膀在我身上，还敢砍我吗？说不定会砍到自己的翅膀呀。」

「只要能砍到你就行了，一起砍到也没差。」

「你执着到这种程度啊。可是我们不是人类啊，夏尔，你对安怀抱的爱意越深，彼此只会越不幸。」

明明是个卑劣的家伙，却用通晓事理的态度说话，夏尔听不下去了。「你懂什么？」

「我比你冷静，观点就比你全面一些。你跟安相爱会有什么好处？对你或许有吧，你可以不断向她需索慰借，直到她临终那一刻。但安无法留下人类的子孙，这辈子就只能扮演你的抚慰者，最后什么都无法留下。身为人类的安会开心吗？」

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拉法尔说完话，夏尔的脸就垮了下来。

他们推挤的力量不再势均力敌，夏尔被慢慢推到墙边。

他在拉多库里夫工房看到安与吉斯有说有笑时，就已经想到这点了。

人生活在人群之中也许是最自然，最幸福的一件事。明知如此，他却越来越不想放手，不知如何是好。

「与同类一起生活是最自然的，妖精跟妖精，人类就跟人类。你这样会带给安不幸喔。」拉法尔看出夏尔的内心已经产生动摇，继续追击：「最后一任妖精王李查鲁巴希望妖精与人类相互理解，但最后还是与人类王桀多力克开战了。这场战争证明人类与妖精是水火不容的存在，李查鲁巴为了与妖精不和的族类而死，他的遗志继承者就是我们。」

听起来就像是玩笑话。夏尔皱起眉头，拉法尔便收起脸上的浅笑。

「催生我们的宝石镶嵌在腐朽的剑柄上。我诞生的那个瞬间，心中立刻产生了一个疑问：那把剑的主人是谁？我于是开始调查他的身分，以及那座教堂存在的意义。一百年前是战乱期，人类的支配力也不如今日。只要去古城和教会等处，还能见到妖精写下的文章。人类虽不肯承认，但古代海兰德文字其实就是妖精创造的文字。调查过后，我得知那把剑的最后一任主人就是妖精王李查鲁巴。黄玉石、黑曜石、金刚石之间并没有统一性可言，但石头散发出来的能量音频很接近，可见有人是故意挑选这三颗石头嵌到剑柄上，而那个人正是李查鲁巴。

「根据传说所描述的妖精王外表来判断，他应该是从红玉石中诞生的。贵石妖精都有打造刀刃的能力，他根本没必要佩剑。

上战场时没必要带剑，但他的寿命再长也有终结的一天，所以得预留下一任妖精王才行吧？这就是他特意佩剑的原因。他在剑柄上镶嵌催生下一任妖精王用的三颗宝石，认为它们的频率接近，而且够格担任妖精王，准备将重责大任交付给它们。他希望三颗石头当中至少会诞生一个适任者，如果三颗石头都有妖精诞生也无妨。结果李查鲁巴被人类打败，那把剑就落入人类王桀多力克手中。他将那把剑放到教堂中，当成李查鲁巴的遗体来祭拜。」

「你没有证据。」

「为什么我诞生时就会知道李查鲁巴这个名字？夏尔，你应该也是吧？」

不知为何，催生妖精者的见闻总是会成为妖精与生俱来的知识。

夏尔诞生时就知道自己必须提防人类。

不知怎么地，他也知道世界上有昼夜、四季的存在，天上会降下雨水与雪花，天空中有星星，而飞鸟与虫儿等动物也是这个世界的居民。

然而，他记忆中唯一的专有名词就是李查鲁巴这个名字。

尽管他诞生的黑曜石旁边就镶嵌着拉法尔的黄玉石，那黄玉石的频率却没有在他心中形成一个确切的名字。听到拉法尔报上名号时，他才总算明白那名字是取自黄玉石的频率。

妖精出生前就记得的名字，究竟对妖精具备什么意义呢？

它代表名字的主人与妖精关系密切？还是说，准备黑曜石与黄玉石的人做尽了各种安排，甚至刻意在石头中留下关于自己的记忆？

「守护那座教堂的人类家族是人类王的后裔，米尔兹兰得家的旁系家族——洛威尔家。根据族规规定，他们家中排行老二的公主必须终生守护那座教堂。夏尔，你应该知道他们怎么称呼负责这项工作的公主吧？你似乎跟她一起生活过嘛。」

丽兹从小就住在荒野之城，身为洛威尔家二公主的她肩负着特殊使命，所以才会在那里生活。

她自己并不知道居住在那里的任务是什么，家人只会说「住在那里就是你的任务」。

不过城外寄来的各色各样的信件都会在丽兹的名字前面加上一个称号。

「……妖精封印。」

妖精封印伊莉莎白·洛威尔。

「人类王将那把剑供奉起来，但后世的人类害怕新一任妖精王会从剑柄上镶嵌的贵石中诞生。那座教堂毕竟是桀多力克建造的，他们无法对它乱来，于是在那里建了一座监视用的城堡，防止其他人靠近，并让身分尊贵者居住其中。他们都提防到这种地步了，还是无法阻止我诞生。有只黑暗中视力极佳的月鹫不小心闯入教堂中，凝望黄玉石，意外催生了我。不对……不是偶然，或许该说是妖精王遗志产生的必然结果才对。没有生物的视线，我们就无法诞生。在那片黑暗之中，如果没有视力极佳的生物或凭借火光凝视你的人类，你就不会诞生，所以我才安心地先走一步。没想到你在我返回教堂之前诞生了，就这样下落不明。」

对丽兹而言，进入教堂应该是禁忌才是，但这位好奇心十足的五岁女孩还是毅然决然地前往那里探险了。后来大概是迷上了黑曜石的光泽，才会一再来访吧。

——李查鲁巴？

这道幻影彷佛产生了实体，挡住夏尔的去路。

存活于五百年前的妖精王准备了日后催生夏尔与拉法尔的贵石。他觉得这说法听起来既不可思议，同时又带有现实感，可见它可能是事实吧。

「教堂崩塌了，消失于土石之下。在那之前金刚石就已经被我带走了，它的能量早已饱满，但不知为何，不管怎么凝视它，它都没显露出妖精即将诞生的迹象。也许基于某种原因，它已经无法催生出妖精了。就结果而言，妖精王寄望的三颗贵石当中只有你和我顺利诞生。百年过后，你我又以这样的形式重逢了，你不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夏尔被拉法尔推到墙边，背抵上石墙。

对方的眼珠子颜色暧昧，介于绿蓝之间，宛如以牛奶和染料调和出来的。它们投出的视线夹带着妖精的历史与过往的意志，刺向夏尔。

拉法尔散发出的气息使夏尔身为妖精的部分本能产生反应。虽然没有在他心中激荡出怀念的感受，但他如今已知道拉法尔的真面目，无法否认对方与自己确实是很接近的存在。

拉法尔低声呢喃：「夏尔，我们应该要继承李查鲁巴的遗志，成为妖精王。」

「妖精王？」

「我们要集结妖精之力，解放所有妖精。只要我们合作，妖精就会在我们手下集结，我们就能对抗人类，复兴妖精之国了。我们应该要坐上王座，为所有妖精争取自由。我们可以一起当王。我调查过的最古老的碑文指出，李查鲁巴前任的妖精王就有两位。两人共治，支配力强。」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妖精的自由。

他深知翅膀被夺走的耻辱，以及被人奴役的痛苦，所以「自由」这个辞汇对他来说具备极大的吸引力。也许他确实该做点什么，好让妖精从这种痛苦中解脱。

想法从脑海中闪过的下一秒，他想到安。

——安是人类。

与人类为敌就等于是与她为敌，他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样的状况。

还有，佩基工房的人也是人类。只因为他们是人类就要把他们视为仇敌？他办不到，他无法持剑袭击他们。

拉法尔继续编织语言之网唆使他：「你忘不了翅膀被夺走的耻辱吧？」

「抢走我翅膀的人类已经死了，恩怨已了结。我并不想与全人类为敌，我并没有恨他们恨到那种地步。就算李查鲁巴真的将贵石镶嵌在剑柄上，要不要继承他的遗志又是另一回事了。统治人类？就凭两个妖精？这是妄想，我无法奉陪。」

「只要召集同伴就行了。你也看到了吧？我正在召集战斗能力强的同伙。」

「你认为五百年后的人类人口比五百年前多了多少？人类人口在这五百年来爆发性地成长，现在也完全没有减缓，但妖精数量并没有那么多。就算把海兰德王国境内的妖精全部聚集起来又能形成多大的战力？我抱持怀疑的态度。但你想做的话就去做吧，随你高兴。妖精要是能获得自由，确实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随你去吧。但你不要拖我下水。就算我们真的是在李查鲁巴的期望下诞生的妖精，我也没兴趣当妖精王。」夏尔转过头去。

拉法尔轻声细语，意图安抚他的情绪：「夏尔……夏尔，你我是本质上极为接近的存在啊。」

「你说得……或许没错吧。」他不得不承认。

拉法尔露出满足的微笑，抓握夏尔手腕的力道和缓了下来。

夏尔没放过这个机会，使尽全身力气推了拉法尔右手腕一把。这出其不意的攻势令拉法尔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接近归接近，那也不代表什么。你爱干啥就去干啥。你我本质相近，但是是独立的个体。」夏尔冷冷地说。

拉法尔的脸垮了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来到世上的意义了，还说这种话吗？」

「我存活在世上的意义由我自己决定。话说回来，你凭什么认为『复兴妖精之国、与人类开战』就是李查鲁巴的遗志？他的心愿是与人类共存。」

「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心愿，妖精王只能为妖精而战，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虽然战败了，但应该会希望我们接着挺身而战才对。」

「你不能把话说得这么死，这种事没人会知道。」

「这就是你的答覆吗？夏尔。」拉法尔瞄了身后的床铺一眼。「真是要命，你对她放的感情这么深啊。」他撇下这句话，转过头去。「没办法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只好一个人坐上王座，连你一起支配了。」淡淡说完话，拉法尔便走出房外。

——你要当妖精王？

如果真的有心，或许集结妖精之力控制某个地区是办得到的吧？

——但就算真的办到了又如何呢？

人类不会默许妖精之国存在于世上，双方会继续交战。妖精之国不会是妖精得以安居的国度，它没有未来可言。

拉法尔都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要他为了争取妖精的自由而战了，基于道义，他或许是该上战场吧。

再怎么想要建立妖精之国、想要争取妖精的自由，也应该有其他办法可用吧？如此念头非常强烈，但他却不知道具体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他坐到床边，拨了拨沉睡中的安的刘海。

「告诉我该怎么做吧。」他呢喃，并亲吻了她的额头。

他总觉得她一定想得到解决之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这个不可靠、头脑里装稻草的滥好人少女有什么好期待的？

接着不安的情绪袭来了。想要触碰她、温柔守候她的念头会带给她不幸吗？拉法尔那番话使他心神不宁。

吉斯惶惶不安地搭马车赶往圣叶城。

那是一匹马拉的小马车，所有者是拉多库里夫工房，通常是出门跑腿的实习生用的交通工具。他选车时没多想什么，直接跳上能即刻上路的车。

他原本应该要先征求马卡斯先生或职人之首的同意再离开职场，但他实在没那种心情。

——安……

他今天一如往常的上工，工作到一半发现马卡斯有访客。一般情况下他根本不会把访客放在心上，但对方是银砂糖子爵的使者。一想到佩基工房正在银砂糖子爵的监督下赶工，他就开始在意使者来访的目的了。

使者将银砂糖子爵撰写的紧急联络信件交给马卡斯先生。

子爵难得写这种信，所以马卡斯先生收到后也吓了一跳，急忙拆封。而吉斯硬是拜托马卡斯先生让他一起读信。

这封信要求全体银砂糖师与砂糖菓子职人提高警觉。

最近经常发生砂糖菓子职人遇袭事件，犯人似乎是逃离人类掌控的妖精，他战斗能力高强，十分凶暴。

佩基工房的作业房昨晚遭到袭击，代理首领负伤，职人之首以及担任其护卫的战士妖精被对方掳走。

为了保护其他砂糖菓子职人的安全、寻找遭掳走的银砂糖师的下落，银砂糖子爵已在上级监督人道宁格伯爵的增援下出动军队猎捕妖精罪犯。

所有的砂糖菓子职人都须提高警觉，派阀首领应提醒辖下工房小心防范匪徒。

以上就是信件的内容。

吉斯也听说过有个妖精专门袭击砂糖菓子职人。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对佩基工房下手。而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与其护卫，不就是夏尔与安吗？他们被掳走的消息令他坐立难安。

妖精真的抓走了安吗？遇袭的佩基工房现况又是如何？他想亲自过去确认。

马车一鼓作气冲上通往圣叶城的坡道。

到达庭院后他停下马车，眺望城馆。里头寂静无声，只有左栋一楼的几扇窗后方有人影晃动。那里应该是作业房。

他原本想敲玄关门，但门上的扣环已经脱落，只留下一些碎木片。他别无他法，只能打开门呼喊：「不好意思，有人在吗？你好？」

没有人出来应门，他等了一阵子后又出声呼喊数次。左栋传来一些声响，感觉有人在那里。他等得不耐烦了，自行进入屋内。

他打开通往左栋的门，一条笔直走廊出现在眼前。

布莉洁就站在最靠近他的房间入口，忧心忡忡地盯着房间内的景象，似乎没发现吉斯来了。正打算向她搭话时，吉斯听到埃里欧特的说话声。

「欧兰德？怎么啦？」

「我要上工。」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淡淡地回答。

「你做得来吗？」埃里欧特发问。

站在房间入口的布莉洁用力摇头：「他的伤口应该还会痛，刚刚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啊。」

「埃里欧特，我做得来。」男性嗓音变得强硬，彷佛带着几分怒意。

一会儿过后，埃里欧特用吊儿郎当的语气说：「这样啊，哎，如果做得来的话当然好，但你要答应我，别勉强。」

「当然了。」

布莉洁听到男人的嗓音再度摇头：「这样太乱来了！」

「布莉洁小姐。」吉斯看准他们对话的空档，向她搭话。

她转过头来，瞪大眼睛。「吉斯？」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门口大喊了几次，但完全没人来应门，我就擅自跑进来了。」

「不好意思，我们家负责家事的妖精现在很恐慌，不敢应门。」布莉洁边说边走向吉斯，吉斯突然感到不可思议。

布莉洁的神韵变了，跟她在拉多库里夫工房时不同。过去他觉得她外表刚强，却没有坚实的内在核心。如今她看起来还是一样娇弱，却隐约透露出想要奋发向上的意志。

「有什么事吗？」

「拉多库里夫工房也收到银砂糖子爵的公文了，上头写到佩基工房遇袭、安被掳走，我吓了一大跳。这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布莉洁低下头去，咬住下唇。

「可林兹先生在做什么？」

「在工作。」

「工作？都这种时候了还工作？！」

为了佩基工房好，安决定带领职人参加选评会，做出的作品也获选了。后来她也全心全意地投入制作工作，希望在新圣祭前完工。结果忙到一半被妖精掳走，下落不明。

佩基工房的职人却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安原本并不是佩基工房的职人吗？

她有机会发挥能力时，他们就利用她；她碰上危机时，他们就装作不知道。

「可林兹先生！」

吉斯从布莉洁身旁钻过，快步走入作业房内。

「咦？吉斯啊？」作业房内的埃里欧特见到跨进房间内的吉斯，露出惊讶的表情，以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他的脖子上缠着绷带，但除此之外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此时正在揉捏银砂糖团。

除了埃里欧特外，作业房还有一个男人。他将黑色长发绑到靠近头顶的位置，脸的半边缠着绷带，大概是前任职人之首欧兰德吧。

「安被抓走了，对吧？」

埃里欧特低头看着银砂糖团，点点头，手部动作一刻也没停摆。「嗯，是啊。」

「你们什么也不做吗？」

「在做了啊。你看，我们不是在工作吗？」

「我不是说这个。你们不找寻她的下落，不追击那个妖精吗？」

「哎——没办法啦。总而言之，那件事已经交由银砂糖子爵处理了。」埃里欧特一如往常地轻浮，但说话时没看着吉斯。

「银砂糖子爵在处理，所以你们就不打算为安做些什么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在工作啊！」

「我要问的是：你们不为安做点什么吗？为什么完全不做呢？因为她不是佩基工房的职人？」

吉斯喊叫的同一刻，埃里欧特突然抬起头来，露出足以令人大吃一惊的骇人眼神。不过吉斯还来不及反应，埃里欧特就抓住他的衣领了。「不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你说那什么鬼话？！安是我们的职人之首！」

吉斯大吃一惊，一动也不动。

「埃里欧特！」欧兰德想挡到他们两人中间，结果埃里欧特恶狠狠地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推开他，接着以双手揪起吉斯的衣领。

「你要我们为安做什么？！对方连夏尔都应付不来，我们动得了他吗？我们是砂糖菓子职人！我们已经在做我们办得到的事情了！你没看到吗？我们已经在做了！安回来之后要是发现工作一点进展也没有，她一定会失望，所以我们才在工作啊！」

脖子被衣领掐得很痛苦，不过埃里欧特宣泄出的焦躁与愤怒更令吉斯难受。

「除此之外我们能做什么？」

「埃里欧特，住手！」布莉洁哀号。

欧兰德拼命拉住埃里欧特的手。他表情扭曲，大概是因为伤口在痛吧，但还是不肯罢休。「住手啊，埃里欧特！」

喧闹声大概传到隔壁房间了吧？另外三位职人、凯特、米斯里露、乔纳斯纷纷跑过来一探究竟。吉斯看到乔纳斯吓了一跳，而乔纳斯似乎也很惊讶，下巴快掉了下来。彼此都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这种状况下重逢。

佩基工房的职人中有个特别高大、身材精实的汉子，他匆匆忙忙跑到埃里欧特身边，按住他的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先放手再说吧，不然这位少爷会昏倒的。」

（插图008）

但埃里欧特还是龇牙咧嘴地瞪着吉斯，使尽全力揪紧他的衣领。

凯特走过来了。他的蓝色眼珠投出沉着的视线，并以平淡的语气开口：「这里是作业房，代理首领弄脏这个神圣的场所成何体统？要打架就去外面打。」

埃里欧特听了这句话才放松力道，迅速收手。吉斯跪在地上咳嗽咳个不停，凯特单膝跪地摸了摸他的背。

埃里欧特低下头去，在原地杵了一会儿。

吉斯的呼吸和缓一些后，埃里欧特撇下一句：「……没事吧？真抱歉。」

吉斯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摇摇头说：「不……我才该道歉。」脸颊好烫，他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虽说安被掳走的消息令自己失控，但埃里欧特的发言还是揭露了一项事实，就是他的想法实在太肤浅了。佩基工房的职人早已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安奋斗，但埃里欧特要是没臭骂他一顿，他根本察觉不到。

还有，佩基工房的人早已将安视为职人之首，根本没对她怀抱什么心结。

什么派阀、女人等标签，他们根本不管。

他自己很厌恶「追随父亲脚步」这种事，要是别人给他这个「前任银砂糖子爵的儿子」特殊待遇，他就会觉得郁闷难耐。

就是因为自己的想法都在这些事情上打转，他才会注意不到他们的用心。被各种内心芥蒂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明明就是自己。

「我彻底想通了，我这个人……实在太肤浅了。」他头晕目眩，但还是站了起来。

——我不想做丢人现眼的事情。

公平地待人接物，不做丢人现眼之事，避免落入脸上无光的窘境。

这就是吉斯坚守的原则。

他的父亲是在外超过二十年、功绩显赫的银砂糖子爵。大家谈论到他时，都像在谈论父亲的附属品。要不是不坚守那些原则，他就无法保有自尊了。

「我也要帮忙。安脱队会对进度造成很大的影响吧？既然『工作』是我们唯一能为安做的事，那我也要工作。还有，我确实还是很希望佩基工房存续下去。我尊敬这个派阀，因为它是父亲修业之处。所以我要帮忙。」

「喂，吉斯，这样真的好吗？」米斯里露傻眼地问。他听了吉斯的话似乎有点焦虑，于是跳到对方肩膀上。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也在工作对吧？所以我也要做，不要紧的。」

这个小妖精和安、夏尔当了好一阵子的旅伴，肯定比在场所有人还要担心他们的安危吧？但他还是留在此处，默默工作，很清楚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什么。

所以他也应该要把派阀、原则等无聊的东西抛到脑后才对。

「怎么会没关系？你要是帮忙我们，拉多库里夫工房的那个大老爷会对你发火吧？」

「我有对策，所以没关系的。」他用轻笑回应米斯里露那忧心忡忡的表情，接着再度转头望向埃里欧特。「可林兹先生，请您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三天过去了。

她今天早上又请夏尔打开那扇比头顶略高的小窗，夕照在墙上投出四角形的光影，冷风偶尔会灌入窗内，但壁炉一直烧着柴火，所以房间内是很温暖的。火炉旁堆着大量的柴薪。

安抱膝坐在壁炉前。

她并没有遭到幽禁，可自由进出房间。拉法尔深知安不可能逃跑。她要是孤身一人逃进血腥大道外围的荒野，绝对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要是在城寨内绕绕，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出路。她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城寨内绕过几圈，确认建筑物的构造，但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城寨内阴暗又寒冷，令人胆怯，她无法轻松自在地在里头晃来晃去。

——作业进度不知如何了？

她将额头放到膝盖上。好不容易要上轨道了，安却又脱队，这下人手大概又不足了吧。不知道佩基工房的职人们好不好？埃里欧特与欧兰德有没有拖着负伤的身体硬上工呢？

夏尔被带到这里的隔天就奉拉法尔的命令，跟他一起外出了。

他们一大早出门，太阳下山才会回来，而且一定会带着几个勇壮的战士妖精回来。夏尔不肯说拉法尔让他做什么工作。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变得越来越沉郁，安看了非常挂心。

敲门声响起，她瞬间以为是夏尔回来了，但……

「唷，安。」敲门的人是拉法尔，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小桶子。不等安回应，他就擅自进门，并把桶子放在墙边。

「这是银砂糖，我帮你准备的。你能不能帮我制作砂糖菓子呢？」

今年的银砂糖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精制的，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那么珍贵的东西？是抢来的吗？一想到他在抢夺时可能使出的手段，安就害怕了起来。

「安，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帮我做吧，可爱的银砂糖师。」他的呢喃甜如花香，脸上挂着微笑。颜色暧昧有如幻影的头发、眼珠，以及白皙的肌肤。他的美与夏尔大异其趣。

「不要，我不帮你。」她瞪视拉法尔。

「不做？你这孩子真令人伤脑筋呢，要是不做砂糖菓子，你不就只是个废物吗？就算死在我刀下也不能怨我喔。你死后，我就会去抓佩基工房那个男银砂糖师来代替你，不找别人。」他的嗓音依旧甜美，但残忍的意志渗透其中，令安听到面无血色。

「别这样，不要对可林兹先生出手！」

埃里欧特应该要成为佩基工房下一任首领才对，葛连先生无法放心地将这个职位交给他以外的任何人。她绝对不能让拉法尔对他下手。

「那么，你要我找谁做砂糖菓子呢？」

安低下头去，紧咬下唇：「……我来做。」

「我起先问你的时候，你直接答应不就得了吗？还真可爱呢你。你要是乖乖听话，我就会好好疼爱你啊。」

拉法尔迅速凑近她。她陷入恐慌，感觉像是有冰冷之物抵上自己的背部似的，不禁起身逃向墙边。

拉法尔又跨出一步，追了过来，似乎很享受这个情境似的。

「夏尔呢？夏尔在哪里？！」

「在洗澡。他要是直接出现在你面前，你一定会觉得很恶心吧。」接着他又窃笑了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他挥剑虽然挥得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很厉害呢。那他下手毫不留情会是什么模样？我光是想像就觉得好开心呢。」

「你到底都叫夏尔帮你做什么？」她沿着墙壁移动，逃离逼近的拉法尔。

「你喜欢夏尔，而夏尔也能回应你这份心情的话，你就会觉得很幸福吧？你这辈子都可以让他陪在身边，享受两人时光。但你离开这个世界后，他又会回到孤单一人的状态。」

安听了内心一惊。夏尔跟她刚认识时曾谈论过丽兹，此刻她想起他那张寂寥的侧脸。

只要看他的眼神就能充分了解丽兹遇害后，他承受着什么样的孤独和寂寞。

「人类跟人类生活，妖精就该跟妖精度日。同种族的生物活在一起才是幸福的，你说对吧？如果你真的为夏尔着想，就应该力劝他跟妖精同伴一起过活不是吗？他现在从守护你以及你的同伴当中发现了乐趣，这都是因为你们依赖他、和他共有欢乐时光。但你如果拒他于千里之外，他就会失去跟你们待在一起的意义，然后开始对『与妖精一起生活』这件事感兴趣吧。你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只会害他不幸。」

安喜欢夏尔，夏尔发誓要永远待在她身边，守护她。

这对安而言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但对夏尔来说呢？他的温柔会不会造成他自己的不幸呢？

夏尔现在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但身为人类的他们迟早会撒手人寰。到时候他或许可以跟米斯里露一起生活，但米斯里露的寿命有多长也无从得知。

如果米斯里露也辞世，夏尔最后又会落得孤单一人的下场。

「如果是我和他一起生活，至少我不会先走一步，留他一个人在世上。而且陪伴他的妖精不会只有我一个，我接下来还会继续寻找贵石的伙伴。如果你让他对你死心，进而产生与我们一起生活的念头，我就愿意放你一条生路。」凑向她的那对眼珠子好美，她差点就要被他的那番话蛊惑了。

——可是拉法尔是个大骗子，他欺骗了布莉洁，欺骗了大家。

「你要放我一马，然后抓其他银砂糖师过来吗？」

「你不需要管那么多。」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安大喊并钻过拉法尔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冲出房间外。

她边跑边寻找夏尔的身影，内心不安到了极点。她虽然认为拉法尔说的话都不能信，但同时也知道他这次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与自己的同类生活，才是通往幸福的正道。这观念或许是正确的。她想依赖他，想和他在一起，但这个念头究竟会不会带给他不幸呢？

她像无头苍蝇那样到处乱窜，结果发现一道敞开的门，门内透出光线。

「夏尔？！」她冲上前去瞄了房间内一眼，结果定在原地。

那个房间很宽敞，中方放着一张长桌，壮硕的妖精在桌前排排坐，正在用餐。他们一起望向她，她因而吓得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有个小东西从房间深处弹了过来。

是大小跟拇指差不多的女性妖精，体型迷你到了极点。她站在桌边仰望安，眼神非常温柔。

「这里是妖精用餐的地方，不是客人可以来的地方喔。」

「不好意思，我正在找人。」

她还来不及想出一个借口，小妖精就突然瞪大眼睛，大喊：「哎呀，不会是你吧！你是催生我的小姐吗？！是我啊，我是璐丝璐·艾儿·弥，你还记得我吗？」

「……啊！」

一年多前，安曾经旅行于血腥大道上。旅途结束时，她盯着浆果看，结果就有妖精从中诞生了。自称璐丝璐·艾儿·弥的她听从夏尔建议，跳向人烟稀少的地方。

当时她非常想要洋装，如今穿着碎布随意拼成的衣服，背上只有一片翅膀。

「你的翅膀呢？！你后来被人类抓到了吗？」

「不，不是的。」璐丝璐笑了，似乎被安的发言逗得很开心。「我拔下来，献给拉法尔大人了。」

——拔下翅膀？

掌握这句话的意思后，她傻在原地。

「拔下……难道说，你是自己拔的？」

「拔翅膀那么痛，我自己才办不到呢。是拉法尔大人拔的。不只是我，在这里的每位妖精都把自己的一片翅膀献给他了。呃，不过大家都是把翅膀从人类手中抢回来后直接献给他的啦，这是宣誓效忠的手段。」

「宣誓效忠？为什么要效忠那个人？」

她心中的怒意像沸腾液体那样咕噜咕噜地随着疑惑一起涌现。

「他是五百年来第一位王，是能够解放妖精的妖精王呀！他答应要让所有妖精重获自由。」

「……太过分了。」安的嘴唇颤抖着。

璐丝璐感到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眼前这个妖精诞生的场面神圣而庄严，深植安的心中。她从中了解到妖精那两片美丽的翅膀确实是他们的生命之源，不可随便对它们出手。

璐丝璐后来也真的听从夏尔的建议，逃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了。

夏尔说浆果妖精的寿命大约只有一年，尽管如此，她原本应该是可以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才对。

她诞生的美妙场面温柔地治愈了安的心伤，如今她却失去了一片翅膀，还待在这种地方。

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所以她已差不多走到生命的尽头。她却流落到这里来，身上只剩一片翅膀。

——过分，太过分了。

她不是被人类捕获当作奴隶驱使，反而是被妖精同类夺走翅膀。

「拉法尔果然是个骗子！」安大叫：「答应要还你们自由，却要你们先献出翅膀？！那跟想把妖精当成奴隶使唤的人类没差别嘛！」

「不对，拉法尔大人是妖精王，我们献上翅膀也是理所当然的。」

「才不是呢！那个人是王？我才不信，那种王是假货！」

璐丝璐困惑地仰望着安：「小姐，你怎么哭啦？你很难过吗？」

听对方一说，安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正从脸颊上滑落。「我很生气！你根本没必要把那么漂亮的翅膀交给任何人啊！就算是王，也没有权力夺走那么美丽的东西。你为什么要交给他呢？」

「美丽？」璐丝璐不断重复这个辞汇，彷佛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接着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你是因为我才哭的吗？」

战士妖精也盯着哭出声来的安看，感到不可思议，似乎无法理解她为何愤怒，又为何在同一时间哭泣着。

就在这时，有人将两只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她抬头一看，是夏尔。

他穿着黑色上衣与裤子，但不是他平常穿的那种，而是拉法尔准备的衣服。它和拉法尔自己穿的服饰很像，是有小珠子装饰的优雅衣裳。他的头发是湿的，发梢的水滴闪闪发亮。他似乎刚刚冲过澡，指尖比平时还要冰冷。

「你是那个亲切的妖精？你也在这里？」璐丝璐看了夏尔一眼，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

「大家都不知道这家伙生气的原因吗？」夏尔沉静地提问。

战士妖精纷纷皱起眉头，也有人面面相觑。

「璐丝璐·艾儿·弥，你也不知道吗？」

「……不太懂。」

夏尔轻叹一口气，手搭上安肩膀，准备带着她离开。

「等等，你不告诉我们小姐生气的原因吗？」璐丝璐对他说。

夏尔语气平淡地回答：「这家伙把翅膀归还给我，拉法尔却从我手中夺走翅膀。你们思考一下这代表什么吧。」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第5章 注定成为妖精王之人

路伊斯顿的砂糖菓子店在西市场外缘，四周有王督警备军驻守，不让凑热闹的人靠近店面。人群远望着店家入口，表情不安。

银砂糖子爵和道宁格伯爵走出店外了。

「是那个妖精干的好事吧？」飞说。

道宁格伯爵苦着脸点点头：「这一年来，一直都有妖精商人和妖精猎人遇袭事件零星发生……但最近变频繁了，应该是同一帮匪徒所为吧，手法很像。我们当然是得想个法子反制，但对方动作极快，也没留下线索。佩基工房首领之女找到当初在磨坊原卖妖精给她的妖精商人了吗？」

「找到了，但对方已经断气了。状况和这里一样，全家都……」飞淡淡地回答。「妖精商人的家人成了妖精的人质，所以他才乖乖听妖精的指示办事，但事成后全都遇害了。」

「真残忍。」道宁格伯爵哀号。就连他这个曾替现任国王冲锋陷阵的老臣，也觉得砂糖菓子店内的光景很令人心痛。

「这妖精的活动范围横跨圣州、霞梅伊州、哈林顿州，大家都心慌意乱，应变不及，只能由我追击了。」

道宁格伯爵是霞梅伊州的州公。

侍奉王家的贵族各有不同的权责。

与米尔兹兰得家血脉相通的贵族会出任宰相、王国军总帅等等对王家而言重要性极高的职位。

其他没有王家血统的贵族则会受命担任海兰德王国各州的州公或大臣。

贵族当中，只有银砂糖子爵的立场是最特别的。

通常贵族会有隶属于自己的骑士和家臣，但银砂糖子爵并没有家臣。国王只会将银威斯托尔城堡以及镇守该城的兵力出借给子爵，实力与其他贵族相比弱得可怜。

但另一方面，也有人在背地里说：银砂糖子爵专门为国王制作砂糖菓子，可频繁地见到国王陛下，因此对国王的影响力大于州公。也因此，贵族总是希望国王选择无野心、服从度极高又善良的人担任银砂糖子爵。

为了避免银砂糖子爵擅自插手政治事务，国王还派遣道宁格伯爵担任他的监督人。而道宁格伯爵在受任州公的贵族当中，也算是相当特别的一号人物。他并非王族，但享受的待遇跟王族无异，因此他只要征得国王同意，就能自由借调军队。

基本上，各州州公有责任拟定对策来解决各州境内发生的异常事件、化解冲突。

但横跨各州的大规模事件发生时，各州州公就必须一起开会协商处理办法。这种时候，光是要统一三位州公的意见、协调出会议时间就是一大工程了。

这次事件也波及到霞梅伊州，因此最主要的负责人一定是由最受王家信赖的道宁格伯爵担任。而且银砂糖子爵还代表砂糖菓子职人提出出兵的请求，能够应对的人就只有道宁格伯爵了——各州州公都抱持着这样的想法，视之为理所当然。

——太幸运了。

飞的脑海闪过这个念头。

霞梅伊州也有妖精商人、妖精猎人、砂糖菓子职人遇袭，所以道宁格当然得扛起解决问题的责任。

如果霞梅伊州没有灾情，就算道宁格伯爵主张他是受银砂糖子爵请托才出兵，其他州的州公可能还是会拒绝配合。到时候又得花时间说服他们。

——我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展开追击，光是这样就够幸运了。

但他无法保持乐观。最近妖精商人、妖精猎人遇袭事件频传，这次甚至轮到砂糖菓子店遭殃，而且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就像风一样突然现身，离开时不留下一点痕迹。被这种家伙抓走的安，现在可安好？

「确实很残忍，而且做事很小心。」飞叹了一大口气，低下头去。街道上铺的石板映入眼帘，使他瞪大双眼。他缓缓抬起头，凝望西方，视线似乎在追寻着什么。

「……不会吧？」

「马克里，怎么啦？」

飞转过身去回答道宁格伯爵的问题：「伯爵，我们有线索了。」

门板发出称不上是敲门声的细小声响，接着门就打开了。一道人影咻的闪现，是璐丝璐·艾儿·弥。

「呵呵呵呵，果然在，果然在。」她露出顽童的笑脸，进入房间。

璐丝璐·艾儿·弥得知安与夏尔在城寨内后，每晚都会跑到他们的房间来。她也没特别要做什么，总是绕着壁炉前的安团团转，对夏尔和安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城寨内的大家都是好人，但不是面貌美到令人陶醉的人。不过这个房间就不一样了，待在这里好令人陶醉。安是很可爱啦，不过夏尔真是太帅了，看都看不腻。」

她总爱说这类的话，不过她并没有对夏尔抱持什么特别的好感，感觉比较接近欣赏美丽的花朵。

夏尔盯着壁炉中劈啪作响的火焰，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拉法尔也很英俊啊。」

璐丝璐笑了，有些困扰地说：「拉法尔大人很美，但盯着他看是一件恐怖的事。」

安听了她的回答，更加讨厌拉法尔了。

将子民的性命掌握在手中，还让子民不敢正眼盯着他看。安不认为这样的人算是国王，不过是个无法无天的掌权者。

「我和拉法尔带回来的妖精状况如何？」

「这个嘛，他们不常跟大家聊天，不过经常把『总比被人类使唤来得好』挂在嘴边。」

「来得好……吗？」夏尔嗤之以鼻。

「在这里的妖精已经超过五十名了，光是要吃顿饭就很费工夫。拉法尔大人是不是差不多要采取某种行动了呢？夏尔，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不过是那家伙的奴仆。」

「奴仆？怎么这样说啊。」璐丝璐碎碎念。

夏尔紧咬不放：「我们跟奴仆有什么差别？我被人类使唤过，那状况就跟现在一模一样。他们都扣押了我的翅膀，命令我做事。」

璐丝璐感觉到夏尔的焦躁和不快，有些惶恐地望向安。

为了让她安心，安便说：「夏尔并不是在对璐丝璐生气啊。」

璐丝璐听了似乎松了一口气。

今天已是他们待在城寨内的第十天。

当她放空时总是会想：不知道佩基工房工作顺不顺利？

坐在身边的夏尔沉默寡言、表情忧郁，也很令她在意。

夏尔坐在地板上，立起单边膝盖，一直凝视着火焰。焰光在他脸颊上投出睫毛的浓密暗影。翅膀此时是柔和的橘色，但总给人缺乏生气的感觉。

看着心情惨澹的夏尔，她总是会联想到他谈论丽兹时的模样。拉法尔的那句话也会接着回荡在脑海。

你会带给他不幸。

夏尔很温柔，所以答应要守护她，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他知道安乐于依赖他，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吧。可是，这如果会带给他不幸，她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好让他回心转意去跟同族的妖精一起生活呢？

但她又不希望夏尔和拉法尔那种卑劣的家伙一起过活。

——就算要找同为贵石妖精的伙伴，也要找更温柔、正直的好人才是。

水晶、红玉、蓝宝石、翡翠都行，只要是从贵石中诞生的优雅女妖精，跟夏尔在一起都会很登对吧。要是有这样的妖精跟夏尔相依为命，或许是最理想的。

但她光是想像就觉得胸口闷到不行，越来越难过。

——我好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她就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哎呀，这是银砂糖吗？怎么会放在这里呢？」

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的璐丝璐似乎注意到银砂糖桶了。

「我是砂糖菓子职人啊，也帮拉法尔做了砂糖菓子……」

在拉法尔的要求下，安做了两个砂糖菓子。

第一个是纯白的花朵。她没有色粉，所以每个部分都是白色的。拉法尔似乎不中意这样的作品，立刻从某处弄了一组色粉瓶和工具来。

银砂糖桶四周整齐地摆放着工具、冷水桶、色粉瓶。准备得如此齐全，理论上她应该做得出完成度很高的作品才对。

但她拿不出平时的水准。

拉法尔命令她制作银砂糖子爵做过的飞福棋棋子，但她做不出自己想要的模样。一再尝试塑形，但做出来的东西比例都怪怪的，颜色也不均匀。三天前，她曾经硬着头皮做出一个马棋给拉法尔看，但他吃也不吃，直接就砸烂它。她从那时停工到现在，完全不想碰银砂糖。

「砂糖菓子是什么？」璐丝璐瞪大眼睛，歪了歪头。

「你不知道吗？是用银砂糖制成的点心啊。」

「我没看过耶。」

「这样啊，那我做一个给你看看吧？」

「呃，这样好吗？」

「嗯！」

安站了起来。璐丝璐盯着她看，表情充满期待。

——嗯……我想做造型漂亮的给她看。

她的心情好久没有这么雀跃了。

她将手浸泡到冷水桶中，降低手温，再从银砂糖桶中掏出一把银砂糖，放到地板上的板子上铺开，加入冷水，开始揉捏。

一旁看着这画面的璐丝璐大声说：「好厉害！银砂糖结块变得亮晶晶的了，这是什么魔法吗？」

「不是魔法，就只是一种技术。」

妖精的率性让她觉得心头暖暖的，不禁想要展露笑颜。她用锐利的细刀切割出细绳般的茎、锯齿状的叶子，再混合紫色与蓝色做出亮亮的浆果。它们聚合成串，从叶片底部探出头来。

璐丝璐面露喜色。

「我就是从这种浆果中诞生的耶，这果然是魔法！」

「嘿，你吃吃看吧。」

璐丝璐仰望安，彷佛在问：「我真的可以吗？」安点点头，她便触碰了浆果，其中一粒转眼间便发出微光，溃散崩解，渗入她小小的手掌中。她叹了一大口气，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是不得了，好甜喔，而且我好像变得更有精神了。嘿，我可不可以带去给他们啊？有些人受伤了，吃了这个就能回复一些体力。」

璐丝璐指的「他们」是战士妖精，照顾他们就是她的职责。

「嗯，好啊。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做。」

「哇，你好亲切，谢谢！」璐丝璐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安久违地摸到银砂糖，做出来的成品似乎让璐丝璐很开心，所以她也恢复了一点精神。

夏尔看到安的表情噗哧笑出声来。「你只要摸到银砂糖，心情就会很好呢。」

「你又要说我头脑简单之类的对吧？你爱说就说啊，反正我自己也很清楚。」

安坐到夏尔身旁，夏尔于是稍微侧身面向安。「保持单纯吧，那就是你的特质。」

摇曳的焰光在夏尔的睫毛上跃动。安被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珠盯着看，觉得自己彷佛快被吸进去了。

「夏尔，你见过从贵石诞生的女妖精吗？」她突然开口问。

「见过几次。」

「有没有对当中的某人有好感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啦。我只是想说，如果世界上有夏尔可能会喜欢上的贵石女妖精……」

如果他过去曾受到某个贵石女妖精的吸引，安或许可以帮他探听出对方的下落，把她带过来。如果夏尔和她彼此怀有好感，或许就可以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是她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它们彷佛哽在她的喉咙。

夏尔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眼神闪烁。「你想说什么？」

「该怎么说呢？你说以后会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听了很开心，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依赖这份好意。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也想看你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所以你如果——」

「安。」夏尔呼喊她的名字，打断她越来越激动的发言。「你可以依赖我。」他呢喃，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这时安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极接近，夏尔慢慢将脸凑过来，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嘴唇。

「安。」他的声音又甜美又凄切，使她瞪大眼睛动弹不得。

——他要做什么？要吻我吗？不会吧？

但就在这时——

「你会带给他不幸。」

拉法尔的那句话突然在她耳中回荡。她身体一抖，后退了一些。

与此同时，夏尔也收回轻抚她脸颊的那只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两人在同一刻别开视线，不看彼此。

安轻声说她希望夏尔能幸福。他觉得这番话当中不只蕴含着对护卫的信任与仰赖，还潜藏着近似于爱情的成分。一察觉到这点，他便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他轻触她的脸颊，想亲吻她，却无法真的采取行动。

有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两人之间。

安身体一抖、往后倾的瞬间，他想起拉法尔的话。

「你会带给她不幸。」

他突然觉得触碰安就会将不幸传给她，心一惊，连忙收手。

一年前刚与安相遇时，他一点也不排斥「动手杀她」这件事，有必要就能下手。想到这里，他就开始痛恨一年前的自己。他过去明明是那样的人，真的有资格碰安吗？拉法尔的那番话以及对过去自己的厌恶强化了「我不该接近安」的念头。

——我不能碰她。

也许世界上会有这么一种人：你越是爱她，就越该远离她。

那夜之后，他极力避免凑到安的身边。他也觉得安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还好吗？今天有没有人受伤？」安把头探进大房间内。里头排放的根本不能称为床，只不过是简单的木台。

在房间深处群聚的壮硕妖精望向安，璐丝璐则从他们之中跳了出来。

「安，你来得正好，今天有人受伤。」她愁眉不展。

安点点头说：「我带砂糖菓子过来了，是今天白天做的。」

「哎呀，这么多啊？！」

她将带来的木板捧起，璐丝璐看着看着眼中洋溢出喜色。木板上摆着十多个砂糖菓子，有花、蝴蝶、浆果、雪花结晶、小猫、小鸟等造型，都是她在闲暇时间做出来的。

城寨内的战士妖精就跟夏尔一样，每天都会追随拉法尔外出。

夏尔不曾受伤，但战士妖精之中一再有伤兵出现。璐丝璐担心他们的状况，因此安开始为他们制作砂糖菓子。

光是在那里发呆，也只会想到夏尔或佩基工房的事，害自己更加沮丧，还不如捏捏银砂糖让自己分心。这样总比环抱双膝、闷闷不乐好吧？

不过战士妖精跟夏尔一样，都被拉法尔夺走了一片翅膀，搞不好拉法尔会强迫他们做违背意愿的事情，因而受伤。所以她想帮这样的妖精制作治愈伤势用的砂糖菓子。

帮拉法尔做砂糖菓子时总是做不出好看的造型，可能是因为紧张过度吧。就算动手制作，心情也是忧郁的。

不过帮璐丝璐或战士妖精制作砂糖菓子时，她的手就会自己动起来，做出完全符合构想的成品。动作就像随手涂鸦那样自由、畅快，完成品却还是很漂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好开心。

璐丝璐高兴地对着房间深处呼喊：「嘿，是砂糖菓子喔，把这个传给后面的人！」

一位战士妖精慢吞吞地走近。

「来，请收下。」安笑盈盈地将放着砂糖菓子的木板递给对方。结果对方眉头深锁，恶狠狠地抿起嘴巴，视线在安与砂糖菓子之间游移了一阵子。

「你给我们的帮助很大。」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发飙，话说完脸还是一样臭，转头就走。

「他是在生气吗？」安歪了歪头。

璐丝璐吃吃地笑着。「别看他那样，他可是在感谢你呢。他们就是没来由地讨厌向人类道谢啦。我没被人类使唤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形，不过那些妖精都非常讨厌人类。」

「啊，这样啊。」

话说回来，米斯里露擅自跑来说要报恩时也做了一个宣告：「欠你的恩情我会还，但我死都不会说谢谢。」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点鼻酸。

——不知道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会不会很寂寞呢？

仔细想想，这一年来，她不曾跟米斯里露分开超过三天。

夏尔被布莉洁带走时，他一直跟在她身旁鼓励她。她好想念那个精力充沛的小个子。

佩基工房的作业还顺利吗？她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会继续工作才是，但人手不足为他们带来的焦虑和不安有多强烈呢？

她在这里待超过十五天了。冰冷空气，枯草，低垂的灰色天空拼凑出寒冬的景致，距离新圣祭已不到一个月。希望大家能设法赶出作品。

「你还好吗？怎么了？」璐丝璐关切地问，大概是因为她露出消沉又寂寞的表情吧。

「没什么，我只是想早点回去，做我该做的事。大家待在这里真的不要紧吗？翅膀被扣在别人手中，根本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没办法去想去的地方。」

「想做的事？」

「你没有想做的事吗？」

「是啊，我想不太到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嘿，你们之中有谁有想做的事吗？」璐丝璐对着房间内的战士妖精提问，结果他们都歪了歪头或耸耸肩。

不过有个妖精似乎突然有了想法，缓缓开口：「啊……我没看过海，我想去看海。」

「什么海啊，别管那种地方了吧，真无聊。我要交一个正点的女朋友，最好是贵石妖精。」某人说。

结果另一个妖精半笑半回话：「你长成这副德行，女妖精看到你会逃跑啦。」

「我想去找跟我一起过活的伙伴，希望他还活着。」妖精接二连三地开口。

璐丝璐瞪大眼睛说：「海是什么？」

「你不知道啊？海就是一个大水坑，大到可以将整个海兰德王国装进去喔。」

「哇！天啊！大家会溺死的！」璐丝璐大吃一骜。

战士妖精看到她的反应哄堂大笑。

安的嘴角也微微勾起。像他们这样精悍的战士妖精跟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要是我能把大家的翅膀拿回来就好了，大家就能重获自由了。」

战士妖精听了安的话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自由？我们现在已经摆脱人类的掌控了，不就自由了吗？」某个妖精反问。

「可是大家现在这样跟奴仆还是没有差别啊？就只是服侍对象从人类变成妖精王而已啊？」

妖精纷纷皱起眉头，彷佛接到了一个难题。

——不知道大家察觉到了没？

拉法尔集合战士妖精，打算为了妖精的自由而战。他们一直遭人类奴役，应该有作战的决心。然而争取自由的战士自己却没有自由，他们应该隐约注意到这点了吧。

冬夜星光熠熠。做完工作的吉斯走到圣叶城的庭院内，仰望天空。安和夏尔被拉法尔带走已经是二十天前的事情了，但她至今仍然下落不明。他写了几封信向银砂糖子爵确认状况，但对方似乎也忙东忙西、四处奔波，并没有回信。

仰望天空的过程中，他的内心不安逐渐膨胀，无法自拔地陷入恐惧。

其他职人都相信安会回来，继续守在工作岗位上。凯特也斥责一天到晚想事情想到出神的吉斯：「别胡思乱想了，快工作！」

他向米斯里露吐露内心的不安，结果米斯里露表情认真至极地断言：有夏尔在，不用担心。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消除内心的旁徨。

「穿那么少就跑到户外会感冒吧？你是不是该去睡了？」

身后突然有人向吉斯搭话，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原来是乔纳斯。他身穿厚重的大衣，手上拿着冒烟的茶杯，坐在他肩膀上的妖精凯希手忙脚乱的，打算帮他把兜帽拉上。

大衣和热茶八成也是凯希准备的。这妖精宠主人也宠得太过火了吧，真怪。

「是啊，我要进去屋内了。」话说完，他突然很想知道乔纳斯对这件事的看法。他似乎从各种面向观察过安这个人，所以也许有办法冷静看待整个状况，不会像佩基工房的职人或米斯里露那样乐观地推测。

「乔纳斯，你认为安回得来吗？」

乔纳斯听了歪歪嘴，凯希皱起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思考一阵子后，乔纳斯开口了：「她会回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已经过二十天了，一点线索也没有，现在又这么冷。」

「安这个人……很顽强的。」

风起，入冬后变得光秃秃的杂木林飒飒作响。乔纳斯的视线彷佛跟随着风声游走。

「顽强，又啰唆，所以遇到任何状况都不会有事的。你不觉得吗？」他口出恶言的同时，又拼命在为她祈求好运。

吉斯看着他的侧脸，微笑着说：「乔纳斯，你说得对。」

安要是知道他赞同乔纳斯的想法一定会很沮丧吧，但此刻他很想采信乔纳斯的说法。

「乔纳斯，你要一直待在佩基工房工作吗？」

乔纳斯凝望茶杯：「我……新圣祭结束后就会回拉多库里夫工房。」

「真的啊？我好意外。怎么会想回去？」

「我知道自己根本比不过你，但我还是想要回去努力一次看看。我也是会有这种念头的。」

「想展现安那种顽强吗？」吉斯故意闹他，结果他满脸通红。

「才不是呢！不是你说的那样，但我还是想试试。」

「嗯，这是好事喔，乔纳斯。」吉斯点点头，再次望向夜空。

「你不用在意我。你回去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那里了。」

拉法尔每天都会外出离开城寨，并挑四、五个战士妖精同行。他每次都会挑选不同的战士妖精，但夏尔一定会在内。

他外出是为了袭击妖精商人或妖精猎人，借此聚集妖精伙伴。

他偶尔会带一些劳动妖精回来，让他们处理城内杂务，但大多时候都是以精悍的战士妖精为下手目标。他会杀死或赶跑奴役那些妖精的人类，然后直接接收妖精们的翅膀。

妖精们的翅膀锁在一个坚固的箱子里，箱子则放在拉法尔房间内。他随身携带着钥匙。

只有夏尔的翅膀，他是不离身的。大概是在提防他吧。

妖精大都会乖乖跟着拉法尔离开，但偶尔也有妖精拒绝配合。这时拉法尔就会命令夏尔赏他一刀。

砍同族的感觉很差，袭击人类也令夏尔感到忧郁。

他以前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砍杀的对象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对谁抱持爱意、为了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现在会想到这些问题。

砍伤人类时，安和佩基工房那班人的身影也会浮现眼前。

他和安已在城寨内待了一个月，妖精数量在这时间内快速成长。

——聚集于此的妖精应该已经快到六十个了。

夏尔加入后，拉法尔与数位战士妖精的袭击成功率似乎也大幅提升。

夏尔今天又染血了。

左脸颊到脖子、发梢、左肩、双手都沾上了黏腻的血液，散发出恶心的气味。

今天同行的一位妖精受伤了。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伤口相当深。

天空阴暗，雪花飘落，开始在枯草与枯枝上堆积。他们来到这座城寨后下过几场雪，但地上不曾积雪，一下子就消融了。今天的雪势不同，四方大地迅速遭到掩盖，积雪感觉不会消融。

这场雪如果下一整晚，这片荒野就会在明天早上化为纯白的世界。

与拉法尔同行的妖精回到城寨纷纷下马，并搀扶受伤的伙伴一把。

夏尔也下马，准备到井边沐浴，结果身后有个妖精叫住了他。

「喂！」

他们很少向他搭话，可能是因为拉法尔预先对他们说过什么，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看过夏尔挥剑的样子，有点怕他。

他转过身去，发现有个妖精吞吞吐吐地出声：「帮我转告她，如果可以的话……」

「她？」

「跟你在一起的人类女孩。帮我跟她说有妖精受伤，如果可以的话，想请她今天再做一些砂糖菓子，交给璐丝璐。」

「砂糖菓子？」夏尔皱起眉头。

妖精们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没关系，不用勉强，我是说可以的话……」

自从安做砂糖菓子给璐丝璐吃的那天起，夏尔就很常看到她在揉捏银砂糖团的身影，原本还想说怎么都没看到作品，看来是让璐丝璐转交给战士妖精们了。

大概是因为璐丝璐拜托她做，而她闲来无事就答应了。

都流落到这种地方来了，她还在做砂糖菓子。

——真是的，老是做个没完。

他笑了几秒，而妖精们看到他的笑容都吓了一跳。

「我会转告她。」他说完便转身离去。

水井在城寨的地下。

走下阶梯便会来到阴暗潮湿的石造房间内，而水井就在房间中央。天花板附近开了一扇离地面极近的采光小窗，望出去会看到枯草的根部。

他脱下衣服，拉起井中水桶，往自己身上淋水。汲水沐身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红色污水流淌于他的脚下。淋井水他也不觉得冷，呼出的气息化为白烟。

他一面沐浴，一面想着拉法尔集合于此地的那些妖精。

他们个个都很精悍，都要两、三个人类才能撂倒。如此体格的妖精要是集结六十名以上，会形成颇为强大的战力。

听他们说，拉法尔似乎是在一年多前开始召集妖精。

有人将他昨天染血的那件衣服洗好放在房间角落了。每次衣服染血就会有人帮他洗好，大概是拉法尔命令了某个妖精专门来做这件事吧？

就在他穿衣服时，靴子踩在梯级上的声音传来了。

「下次别洗澡，直接回房间试试如何？」

是拉法尔。他假装没听到，穿好衣服，以干布擦拭湿答答的头发。

水滴从他的发梢滴落到睫毛、脸颊、手背上，滑落肌肤之势宛如轻抚。刚战斗完的紧张仍残留在体内，使他的神经对这些零星的触觉产生反应，带来颤栗。过往他很能享受战斗完的感觉，此刻只觉得很烦躁。

「看到你那副模样，安就会知道你们所属的世界不同了吧。」

「我们居住在同一个世界之中啊，妖精和人类都住在地面上。」

「原来如此，这样说也通。就是居住在同一个世界中，才会彼此争斗啊。」

夏尔不打算跟这个令人不快的家伙耗。

「集结伙伴的工作，我打算做到今天。」夏尔准备上楼时，拉法尔冲着他的背说。

夏尔停下脚步，但没转过头去。「还不赖啊，我可以休假了是吗？」

「同伴增加后，这个城寨就显得太狭小了，我想转移阵地到更宽阔的地方去。我们也有必要抓人类来当奴隶，好照料我们的士兵。」

夏尔从他轻松愉快的语气中感受到令人生厌的成分，皱起眉头，转过身去。

「路伊斯顿与威斯托尔之间有个小小的人类村庄，位于山中，因此跟其他村落有段距离，不过那里的小麦长得很好，附近也有砂糖林檎的森林。人口不到一百五十人，只有行商旅人来到村内，或者村民自己到镇上买东西时才会与外界接触，当中没有人会使用武器。你不觉得这条件很棒吗？」

「你打算袭击那个村落？」

「我要把它变成自己的领地。」

拉法尔的浅笑令夏尔毛骨悚然。

将近六十名的战士妖精若袭向一百五十个农民，转眼间就能占领村落。这等于是以压倒性的武力撂倒弱小者。

「管理那个村落的州公不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国王也一样。」

「他们无法出手，因为我要以那一百五十个人为人质。人类再怎么心狠也不可能舍弃整个村落。」拉法尔眼中闪过残酷的喜色，笑得好开心，好令人不快。

拉法尔将夏尔带来城寨的第一天就说，他要代替五百年前最后一任妖精王李查鲁巴·席力尔·沙休解放妖精，重建妖精之国，因此他要和夏尔一起当妖精王，召集伙伴与人类战斗。

但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不对。

直觉这么告诉他。

拉法尔满口大义，但大义其实是他最终希望扛起的大旗才对。

眼下推动他的，是更加鲜明的情感。若非如此，他谈论残酷的战斗时不可能这么开心。夏尔想着想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原来是这样啊……翅膀只剩一片。

总算说得通了。

「你好像很开心呢。」

拉法尔稍微歪了歪头。「有吗？」

「复仇是那么开心的事吗？」夏尔静静问。

拉法尔皱起眉头。

他缓缓靠近拉法尔，盯着对方仅存的翅膀看。对方的翅膀长度及膝，仅只一片，就跟夏尔一样。翅膀颜色像是蓝绿双色混合而出的，呈现半透明。

「你为什么会失去一边翅膀？」他问。

拉法尔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你当过人类的奴隶，对吧？」他追问。

拉法尔的发色原本暧昧而柔和，倏地染上了一抹红色。他的眼神射出怒火，彷佛遭到了侮辱。

「一年前你突然冒出来，自称妖精王，开始集结妖精，但在那之前没有人知道你人在何方，都在做些什么。比我还早诞生的你，为何一百年来都没有活动？八成是因为你无法活动吧。至于你无法活动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个，就是『被人类奴役』。」

「夏尔，闭嘴……」拉法尔瞪着夏尔说。

「我不知道自己被选为妖精王继任者，但你知道，所以被人类抓到、受他们奴役对你来说是极为痛苦的事情。你是在一年前才总算逃离掌控吗？」

一旦被人类逮住，翅膀落入他们手中，要逃跑就不是容易的事了。夏尔实际上也尝试过要逃亡，但都没有成功。妖精战斗能力越是强大，主人越会小心提防。

「闭嘴。你的翅膀在我手上，你忘了吗？」

「翅膀吗？被你召集起来的妖精，他们的翅膀都在你手中，可见你不信任任何人。为什么连妖精同族都不信任？你被背叛过吗？」

拉法尔似乎试图压抑自己的感情，但嘴角还是些微扭曲了。

像拉法尔这样的妖精应该不会轻易被人类抓到，但他还是落难了，可见过程中有某个要因令他产生松懈。

「你是被同伴背叛才落入人类手中吗？你不只恨人类，也恨同族的妖精吗？你要翅膀完好的妖精将其中一片翅膀献给你，是因为你看他们不爽？自己明明只有一片翅膀，眼前的家伙却有两片。你就像小丫头那样嫉妒着他们。」

「你是在侮辱我吗？」

拉法尔想揪住夏尔，但夏尔闪到一旁去，呵呵笑了。

「侮辱？我说的不过是事实吧？」

夏尔原本不知道自己的诞生具备何种意义，人类的奴役就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了。但拉法尔知道自己是妖精王选择的继任者，对他来说，受人类奴役是奇耻大辱。

屈辱感催生的怒意与憎恨肯定很暴烈，足以烧毁他的心灵。

他在残缺的心境下重获自由，并自称妖精王。

宣示要解放妖精，并集结同伴。

但在大义的名分下，憎恨与怒意的余烬仍在冒烟。

大义不过是他向人类报复的借口。

集结同伴这件事八成也是向同类报复的手段。

夏尔不知道他过去到底有什么经历，但他甚至想用武力折服、支配同族，借此泄愤。

「你要成为妖精王，解放妖精？我原本以为那是你的心愿，但你似乎没那么崇高。你只不过是想复仇，想全盘接受内心的愤怒和憎恨，让它们推动你去攻击人类。你只是想靠武力使同族妖精臣服。」

没能逮住夏尔的拉法尔用低吼似的嗓音说：「有什么不对？要解放妖精本来就得憎恨人类、攻击人类。我聚集到这里来的同伴原本什么都没在想、茫然活在世上，不支配他们就无法避免他们做出愚蠢行为。还有，就算我享受复仇和支配这两件事，又有什么问题？」

「准备成为妖精王的人不该以复仇和支配为乐。」夏尔冷冷地抛下这句话，走上楼梯。

——他的内心扭曲了。

想成为妖精王的信念在拉法尔心中留存着。

但当初的动机已被愤怒与憎恨侵蚀殆尽，变得无法辨识。

不过他能理解拉法尔对人类的憎恨，也能体会怒火熊熊燃烧、彷佛要将身体焚为灰的感觉。与安相遇前，夏尔一直怀抱着那样的憎恨和怒意存活在世。

安今天也做了砂糖菓子。每天揉捏银砂糖团既可纾解郁闷，也可讨妖精开心。城寨走廊上的窗户洞开，没有装门板或玻璃，冷风直接灌进来，因此她每次一离开房间就冷得发抖。日暮时分，天色灰蒙，开始下雪了，窗外一望无际的荒野迅速化为白色大地。

她带着今天做好的砂糖菓子急忙前往战士妖精的房间，敲门，门开了。应门的战士妖精原本板着一张脸，看到安后表情就和缓下来了。

「是你啊。」

「我带砂糖菓子来了，你们今天也需要吗？」

「嗯，这对我们帮助很大。你是听他提起才带来的吗？」

「他？」

「夏尔·斐恩·夏尔。他没跟你说吗？」

「夏尔还没回房间。」

「喔……也对，他那副德行要是直接回去……」妖精眉头深锁。

璐丝璐从后方跳到应门妖精的肩膀上说：「安，谢谢你，今天也有人受伤呢。」

「不客气，喏。」她将放着砂糖菓子的木板往前递。

战士妖精接了过去，低头看着砂糖菓子，撇下一句：「你明明是人类，为什么要给妖精砂糖菓子？」

「为什么？因为你们说有需要啊。」

「你们在做什么？」突然有只冰凉的手搭到安的肩膀上。「银砂糖师，你为什么会带砂糖菓子到这里来呢？」

她浑身发毛，没多想便挥开那只手，往一旁跳开再回头看。

拉法尔正对着她微笑。璐丝璐连忙低下头去，房间内的妖精似乎也紧张地盯着门外看。拉法尔接着望向捧着砂糖菓子的妖精。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只做过一个垃圾般的砂糖菓子给我，之后就罢手了，现在却带这么漂亮的砂糖菓子到这种地方来？」

安挡到门口去，不让他看到砂糖菓子。「我也会帮你做，这些是要给他们的……」

「你听不懂我在问什么吗？你只帮我做了一个垃圾般的作品，为什么帮他们做的作品就这么漂亮？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我做你的砂糖菓子时并没有刻意偷工减料，可是，不过……就是做得不太顺利，所以……」

拉法尔突然吃吃笑了。「你不是故意做烂，而是做不出来啊？要帮我做的时候就做不出来。你打从心底抗拒这件事吗？」

「不好意思……可是……」

「你这丫头真是令人火大啊。」拉法尔自言自语，下一秒突然就抓住安的手。「跟我来。」

他的力道极大，她痛到以为自己的手要脱臼了。拉法尔无视安扭曲的表情，拖着她大步迈进。

「呃，那个……拉法尔大人！请等等！」璐丝璐战战兢兢地叫住拉法尔，战士妖精们也冲出房间外了。

「怎么啦？」拉法尔转过身来，不悦全都写在脸上。

璐丝璐脸色铁青地说：「呃，那个……那个……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位小姐呢？」

「我没必要把没用处的人类养在身边。」

「拉法尔大人。」战士妖精嗓音低沉、吞吞吐吐地说：「她对我们很有用处。吃了砂糖菓子后，伤口愈合了一些。」

「她无法为我制作砂糖菓子的话，就没有存在意义。要银砂糖师的话，我再去抓就有。不过是个人类，你们没必要在意她。」他放完狠话，再度迈开脚步。

璐丝璐与战士妖精不知如何是好地目送安离去。

拉法尔用力拖着她前进，走进一个房门很大的房间。那似乎是拉法尔的房间，空间宽敞，地板上铺着毛毯，放着一张大床，还排放着衣柜，上头装有高装饰性的金属握把。

拉法尔用力推她一把，像是要将她扔进门内似的。她绊到地面上的石子，一阵摇摆后倒卧在房间中央。

房间内没有烧柴，非常寒冷。片片雪花不断从洞开的窗外飘入。

拉法尔的手伸到身后带上门，眼睛盯着地上的安。

——他打算杀我……

他看着她的眼神一点感情也没有，彷佛当她是小虫子。

拉法尔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色了，带有透明感的红慢慢晕散开来。他在胸前摊开双掌，掌心向上，赤银色的光粒开始聚集。

安看到那一幕，撑在地上的双手开始颤抖。

「我放弃了，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跟我一起过活。那些妖精无知、愚蠢、没在动脑，我要是不扣住他们的翅膀、统治他们，谁知道他们会捅出什么漏子？我拿到金刚石时，它的能量已饱满了，不知为何却没有妖精从中诞生。黑曜石妖精下落不明，我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存疑。只剩下我了。我当初心想：我一定要成为妖精王，采取一些行动，否则无法扭转妖精备受屈辱的现况。」拉法尔淡淡地说。音调无起伏，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就能感受到一股无可宣泄的焦躁。「后来我发现黑曜石有妖精诞生，而且我也与他相遇了，但黑曜石妖精夏尔·斐恩·夏尔竟然在人类丫头的唆使下当起人类的后盾。要是没有你，他的价值观一定和现在完全不同。他原本应该是我独一、无二的伙伴才对，实际上却……为什么……」

拉法尔一边说话一边缓缓逼近，他的嗓音不知为何带有几分绝望。

——他，是不是很寂寞呢？

拉法尔说他跟夏尔在同一个地方诞生，他们对彼此保持的亲近感也许强过其他妖精。拉法尔不屑地说其他妖精很蠢，应该是因为在他心中只有夏尔可以跟他平起平坐吧。

他认定妖精与人类的身分都比自己低下，将他们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一个人独自过活，怎么可能不寂寞？

所以他才想将心目中唯一可以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夏尔变成自己的伙伴。他没收夏尔的翅膀、当他的主人，但同时又希望他们彼此能够心意相通。就像安在母亲过世后扣住夏尔的翅膀，希望他能当自己的朋友那样。

她以颤抖的嗓音反驳：「就算我不在了，夏尔还是不会改变的。他不喜欢你是因为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还把夏尔和你自己同伴的翅膀扣在手中。你想跟夏尔当朋友的话，就应该亲切地对待他！」

「区区人类，不准直呼黑曜石的名字！他和我都被选为妖精王接班人，我们注定要成为王者！」

——妖精王？！

她完全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辞汇。

——夏尔是妖精王的接班人？这是怎么回事？

拉法尔挥动手中出现的赤银线束，空气发出裂帛之声，下一刻线束就缠上安的脚踝了。

「要是没有你这个碍事的家伙，我根本就不用没收夏尔的翅膀，他会直接答应跟我一起生活。都是你不好！」

缠在脚踝上的赤银线束冷冰冰的，她心生恐惧，好想放声大叫。

拉法尔将线束卷到手中，最后来到安跟前，单膝跪下，盯着她的脸庞。「我要对夏尔说，我已经放你走了。就算他会怀疑我，也无从确认真相。只要他的翅膀在我手中，他就无法自由行动。五十年过后，他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接下来我再慢慢改变他的想法就行了，就算得花上一百年也无所谓。不过我首先要除掉你这个绊脚石！」

夏尔回到房间，发现安不在，八成是把做好的砂糖菓子送到妖精那里去了吧。他想赶快见到她，因此决定离开房间去找人。

——拉法尔明天就要去袭击村落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变得很低落。城寨走廊上成排的窗户框着昏暗的天空，雪花飘进室内。今晚会积雪吧。

——一旦积雪，我特地遗留的痕迹就会消失了。银砂糖子爵到底在做什么？拖拖拉拉的。

他转弯朝战士妖精的房间走去，结果发现一群妖精聚集在前方走廊上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直觉告诉他有状况发生了，他快步走近。「怎么了？」

战士妖精似乎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啊，夏尔。」璐丝璐站在走廊窗框上，泫然欲泣。

「怎么了？」

「安她——」

她话说到一半，有个战士妖精便打断她的话：「住口，璐丝璐！你会被拉法尔大人杀死的！」

夏尔瞪了出声的妖精一眼。「当拉法尔走狗的生活，你过得很满足吗？看他的脸色、听从他的命令跟受人类奴役有什么差别？你们仔细想想吧，差别在哪？我不想一直当他养的狗，所以我要保护我重视的人。」

他沉静的愤怒之语令妖精退却，不敢再多嘴。

「想想安是怎么对待你们的？如果憎恨所有人类，连她也不例外，那就算了，什么都不必跟我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告诉我她怎么了。」

——刀子就要砍向我了！

她紧闭双眼，咬紧牙根。

就在这时，门敞开的声音传来了。

她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夏尔压低身体、摆出攻击架势，朝拉法尔背部水平划出一刀的瞬间。拉法尔在电光石火的瞬间纵身一跃，闪过攻击。夏尔无视他，先斩断从他手中延伸到安脚踝的赤银线刃。

刀刃撞击出尖锐拔高的声音，线刃的断口弹开，缠在安脚踝上的部分在同一时间化为光粒消散。

夏尔单膝跪到安前方，背对她，刀刃举到胸口。「我应该说过吧，拉法尔？你要是敢乱来，我就跟你刀剑相向。」

「是他们告诉你的吗？那些家伙果然蠢到听不懂人话，除了扣住他们的翅膀、当他们的主宰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驾驭那些笨蛋了。」拉法尔话中带刺地呢喃着。

夏尔静静回应他：「就连那一小撮妖精，你都得扣住他们的翅膀才管得动，可见你当不了妖精王。」

「那你要当吗？你不扣住他们的翅膀就能使唤他们？」

「我没必要使唤他们。就算要争取妖精的自由，也没必要搞出一个妖精王，我要寻找别的方法来达成这个目标。」

「在你成功之前，妖精的尊严就会先在人类手中毁于一旦吧。我果然才有资格当妖精王，当统治者，这点我不会退让，我要你也臣服在我麾下！」拉法尔话一说完，便从上衣内侧口袋取出小皮袋。安认得它，是装夏尔翅膀的袋子。他单手握住它，用力一捏，彷佛要将内容物揉碎。

夏尔发出哀号，身体往旁边一倾，没握剑的那只手撑住地面。

「夏尔！」安连忙扶住夏尔的身体。

「快逃，逃到房间外……」

「可是……」

「快逃！别碍事！」夏尔表情扭曲，放声大吼。

安彷佛被他那句话震开似的，迅速起身跑向房间外。夏尔说得没错，她待在那里只会碍手碍脚。她什么能力也没有，帮不上任何忙。

她一冲出房门，盘据走廊上的一票战士妖精立刻映入眼帘。他们似乎想窥探拉法尔房间内的状况，看到安冲出来都瞪大眼睛。

「安？！」璐丝璐从那票战士妖精之中跳了出来。「太好了，夏尔及时拦住拉法尔大人了对吧。」

「璐丝璐！」泪水夺眶而出。她冲到小妖精身边，腿软瘫坐在地，放声大喊：「夏尔会被拉法尔杀死的！他的翅膀被掐住了，就在刚刚！」她接着抬头仰望战士妖精：「拜托你们，拜托你们！救救夏尔！再这样下去，他会有生命危险的！他是为了救我才落入险境的！」

一个战士妖精缓缓走到安面前，突然用力握住安的手腕，拖着她离开。

「痛苦吗？」拉法尔用力握住装有翅膀的袋子，单膝跪在夏尔面前，对着他浅笑。

他忍受着身体彷佛就要被扭断的恐怖和疼痛，咬紧牙根瞪着拉法尔。但他说不出话来，因为实在太痛了。

「这是侮辱我、庇护人类的惩罚。」拉法尔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真可怜，你一定很痛苦吧？我当初在寻找你的下落时，还以为我们相遇后一定会敬重、疼爱彼此，一起称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一切都是人类的错。」

他用更大的力道捏住袋子。夏尔痛不欲生，松开了握剑的手。

剑落地后化为光粒消散，夏尔则在同一时间倒卧在地，缩成一团，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

「拉法尔大人。」房门没关，几位战士妖精鱼贯走进房间内。他们把安押过来了。安的双手腕被扣在身后，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们把她带来了。」

安以悲伤的眼神望着面无表情的妖精。

「做得好。」拉法尔蹲下来，在夏尔耳边呢喃：「你可爱的银砂糖师会有什么下场？等着看啰。」

他痛到无法出声，只能焦急地在心中大喊。

——安！

疼痛突然消失了。拉法尔将翅膀放回上衣内侧口袋，走向安。夏尔想撑起上半身，但他的身体在疼痛的余波中颤抖着，无法自在地位移。

拉法尔向安伸手的瞬间，有个小妖精从安的肩膀上跃起。

是璐丝璐。拉法尔皱眉的前一刻，她滑进了他的上衣口袋。

「你？！」

拉法尔的手慌慌张张地捞向璐丝璐，但她已捧住装有夏尔翅膀的袋子，跳出拉法尔怀中，蹬地一次、两次，跳入夏尔怀中。「夏尔！这是你的翅膀！」

拉法尔举起手中的赤银线束一甩，夏尔连忙抱住璐丝璐并滚向一旁，闪开线束的攻击再起身，膝盖触地，右手轻轻摊开，集中意识于掌心，再次唤出白银之剑。

拉法尔得知夏尔已脱离自己的掌控，啧了一声，打算抓住安的手，但安被战士妖精推开并送出门外。

「你们在做什么？！」拉法尔瞪大眼睛。

战士妖精静静地对他说：「拉法尔大人，请饶她一命吧。虽然她是人类，我们还是想请你饶她一命。」

「蠢货！」拉法尔大吼，跃向一旁，准备将赤银线束大力挥向夏尔。

夏尔压低身子冲过去，朝他下盘挥刀。拉法尔再次跳向一旁躲开。

「安，快逃到城寨外！」夏尔持续追击，不给拉法尔喘息的机会，同时对着走廊大喊。夏尔将双方距离拉得很近，因此拉法尔无法自在挥动线束，只能退后闪避夏尔的刀子。夏尔又凑上去挥剑，攻击毫不间断。

「璐丝璐·艾儿·弥，快走！带安离开！」

璐丝璐听从夏尔的命令冲出房间。

「我要处罚你们所有人，我要烧掉你们的翅膀！」拉法尔一面闪避夏尔的攻击，一面发出怒吼，挥动线束冲向房间入口。夏尔将飞来的线束斩断。

原本杵在房间入口的战士妖精见到飞来的线束纷纷四散逃窜，拉法尔乘机冲向门外。有几个战士妖精被赤银线束伤到，光粒四溢，哀号四起。

夏尔飞奔追向拉法尔，同时对战士妖精下令：「你们也带着伤患一起离开吧！」

他紧跟着飞散在风中的赤银色头发，穿过狭窄的走廊，跑上螺旋梯。阴暗楼梯间的尽头有道拱门，拱门外是灰暗的天空。

他们移动到楼梯间外，强风与粗砾般的雪花从侧面吹打在他们身上。

他们来到了城楼走廊上。走廊很长，前方和后方都不见尽头。

宽度大约只有夏尔走三步的距离，外墙上设置着箭孔，并以等距的墙面隔开，墙与墙之间什么也没有，空隙很大，可让单人自在进出。走廊内侧没有墙壁，城内的中庭在距离遥远的脚下展开，令人头晕目眩。

暴雪纷飞，荒野吹来的风撞击城墙，向上翻腾，卷起雪花，也使两个妖精的头发与衣服一阵乱舞。

「来吧，夏尔！」拉法尔站到箭孔前，摆出准备挥动赤银线束的架势。夏尔也调整好握剑的姿势，压低重心。

就在这时，地上一阵声响压过漫天流窜、低吼的风声，是众多马匹发出的嘶鸣。

拉法尔吃了一惊，望向墙隙外的雪白荒原。

夏尔将剑举在身体前方，同时也望向荒原。

城寨前方大约有两百名骑兵整齐地排成一列，军旗上印着道宁格伯爵家的纹章，后方也有银砂糖子爵的旗子。

夏尔俯瞰军队，笑着说：「银砂糖子爵，你总算来啦。真是拖拖拉拉的。」

城楼走廊上的拉法尔茫然地望着脚下的骑兵：「为什么人类会找到这里……」

夏尔踩过走廊上的积雪，慢慢靠近拉法尔：「谁叫你要偷银砂糖桶？糖从桶子中撒了出来，留下痕迹，他们才有办法循线追过来啊。」

「是你干的好事吗？夏尔。」拉法尔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带有透明感的红发在强风中乱舞着。

「银砂糖子爵绝对不会漏看银砂糖特有的光泽。而且他们也很走运，初冬不会有吃银砂糖的虫子，我最担心的是积雪盖住银砂糖，不过银砂糖子爵在地面积雪前就循线找到这里来了。」

「我又被同伴背叛了……而且竟然是被你背叛。」

「你扣住我的翅膀就等于是奴役我的人，不是我的伙伴，没什么背叛不背叛可言。奴役妖精者的恶意会成为妖精背负的重担——一年前才满十五岁的人类女性都明白这个道理，你却没注意到。」夏尔几乎在话说完的同一瞬间拔足狂奔，像飞箭一样射向拉法尔。

他冲入整个感觉有点虚脱的拉法尔怀中。拉法尔原本也已摆出攻击态势，但夏尔动作快了一拍。双方距离消弭后，拉法尔无法挥动线束。夏尔将刀尖抵向拉法尔的胸口。

拉法尔被逼得一再碎步后退，进入墙壁的缝隙，靴跟踩到走廊边缘才止住，整个人颤颤巍巍的，勉强保持平衡。

「交出钥匙，装妖精翅膀那个箱子的钥匙。」

拉法尔叹了一口气，似乎很疲倦的样子。

「那帮蠢蛋已经派不上用场了，拿去。」他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钥匙，丢到城楼走廊的地面上，是体积颇大的黄铜钥匙。接着他凝望夏尔的眼睛，视线不带敌意或憎恨，但透露出近似于灰心的某种意念：「要是我早安一步跟你相遇，你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拿剑抵在我胸口了吧。」

「大概吧。你慢了一年，就这么一年，但这也许正是命运的安排。」

（插图009）

夏尔在一年前如果没有与安相遇，今日听拉法尔阐述想法时一定会觉得心有戚戚焉吧。他也许会和拉法尔采取一样的思考模式，继续让憎恨与怒火驱动自己。

一次邂逅引领他走上不同的道路，使他与拉法尔针锋相对。

他们的本质明明非常接近，却互为表里，背负着不同的命运，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夏尔将剑抵在拉法尔身上，一时之间没有动作。看着拉法尔的感觉就像在一面歪斜的镜子前望着自己的倒影，所以他犹豫了片刻。

「拉法尔，一切都结束了。」夏尔重新握好剑，准备向前刺的瞬间……

拉法尔突然笑了。「命运吗？」他的声音很沉稳，发自肺腑。下一刻，他的身体开始缓缓往后倾斜。

微鬈的红发飘向他的身体前方，原本握着赤银线束的手往两侧一摆，彷佛力气突然流失殆尽似的。线束荡向空中的瞬间便化为耀眼光粒，消散无踪。他的表情茫然，彷佛失了魂，颜色暧昧、介于蓝绿之间的眼珠子仰望灰色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深灰与雪白世界衬托出他侧脸的苍白，以及寂寥。

下一个瞬间，拉法尔的身体就消失了，摔下城楼了。

「拉法尔！」夏尔冲到走廊边缘往下看。纯白的雪花在上下左右各方向吹来的狂风中舞动着，而拉法尔的身影就像一片红色的花瓣，它迅速缩小，消失在雪中。

夏尔凝看下方一段时间。内心突然开了一个洞似的，空虚感与雪花一起吹向他的胸口。阵风卷起雪，他看不到下方遥远的地面。

冲出城寨外的安、璐丝璐和战士妖精看到眼前列队的骑兵，瞪大眼睛。黄昏时刻的荒野中，暴雪不断飘落，两百多名骑兵在如此状况下排列整齐，看起来实在很诡异。马儿的嘶鸣，以及铠甲摩擦撞击的沉重声响此起彼落。

安停下脚步，盯着他们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璐丝璐站在安的肩膀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战士妖精则紧张地握住长枪，或将手搭到腰际的剑柄上。

骑兵似乎也吃了一惊，慌乱地低声交谈，并将手按到腰际的剑柄上。

双方紧张地对峙着。就在这时——

「所有士兵，不准妄动。」沉着的嗓音从落雪织成的纱幕的另一头传来。「安·哈鲁佛德？」

披着盔甲的老人在左右两位骑兵的护送下，驱马缓缓前进。

「道宁格伯爵？！」安大吃一惊，冲到道宁德伯爵面前行屈膝礼。

「哈鲁佛德，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是逃出来的吗？」

「是的。」

「那正好，我们是追随那帮袭击妖精商人、妖精猎人的妖精匪徒才抵达这里的，接下来准备讨伐以这座城寨为根据地的妖精匪徒。你身后的妖精就是那些匪徒的同伙吧？」

「请等一下。」安慌慌张张地摊开手护卫身后的妖精。细雪打在她脸颊上，肩膀与头发也在转眼间染上一抹白色，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我是在他们的帮助下逃出来的。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但那都是扣押他们翅膀的妖精命令他们做的，要讨伐就讨伐他一个吧！」

「安，你说的妖精在哪里？」

安听到熟悉的嗓音，瞪大眼睛：「飞？！」

她忘了自己在道宁格伯爵面前，一如往常地直呼飞的名字。

飞策马从道宁格伯爵身后来到安跟前，萨礼慕也骑马跟在他身后。飞在厚重的大衣下也穿了盔甲，没想到战士的装扮跟他这么搭，完全不会跟他野性十足的容貌产生冲突。

「那个妖精就在城寨中！夏尔在跟他交手……还没打完。所以请你去帮帮夏尔好吗？飞，拜托你了！」安越说越不安。与拉法尔对战的夏尔现在到底是占上风还是居于劣势？

「啊……」飞突然看了安的背后笑了：「不要紧的，他们似乎打完了。」

安顺着飞的视线转过身去。

城寨的石拱门隐约浮现在不断倾注的大雪之中。黑色妖精静静走出拱门，朝这里迈进，他就像是投在纯白世界中的一道暗影。一个扣着挂锁的箱子被他捧在胸前。飞雪缠着他不肯放，彷佛仰慕、追随着他冷艳的身影。

「夏尔！」

道宁格伯爵看到安拔足狂奔，便蹙眉转头望向飞：「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归来大概代表事情已经落幕了吧，我们想追击的妖精已经不在世上了。」

安笔直跑向夏尔，脚步溅起积雪。夏尔认出来者是她，停下脚步，将捧在手上的箱子放到雪地上。

「夏尔！」她没多想便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到他怀中。「夏尔！太好了，夏尔！」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夏尔也紧紧拥抱安作为回应。

小妖精璐丝璐从安的肩膀边缘探出头来：「夏尔，拉法尔大人呢？」

「从城楼走廊上跌下去了。应该无法脱身吧，毕竟是那么高的地方啊。」

「也是，他真可怜。」

战士妖精凑了过来，在一段距离之外筑起一道人墙。夏尔注意到他们的动作，于是在安耳边呢喃：「好了吧？」

安一时之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瞪大眼睛直盯着他看。

他露出调戏式的笑容说：「抱不够的话之后再抱吧，只要有时间我都能奉陪。」

「啊！」安总算听懂了，连忙从夏尔怀中退开，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弹飞到一旁。

夏尔摸找上衣内侧口袋，取出黄铜钥匙，交给安肩膀上的璐丝璐。

「你们的翅膀都装在那个箱子里。用这把钥匙打开挂锁，取回自己的翅膀吧，以后要自由自在地活啊。」

夏尔递给璐丝璐的钥匙长度将近她身高的两倍，但她还是用整个人贴上去的方式接住了它，然后……

「自由？」她有些不安地抬头看着夏尔。

夏尔点点头。

结果璐丝璐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拉法尔大人不在世上了，那要由谁来当妖精王呢？夏尔，你要当我们的王吗？」

在一段距离外筑起人墙的妖精们听了璐丝璐的话纷纷对看，有人点了点头。不知所措与期待——这两股情绪在妖精周围的空气中流动着。

夏尔摇摇头。「你们不用仰赖妖精王就能自在过活了。取回你们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找个喜欢的地方落脚吧。」

「不过将来我们也许会有需要妖精王的一天啊。如果未来我们不只想要追求自己的自由，也想解放其他遭到奴役的妖精呢？该怎么做才好？」

「集结妖精与人类开战是没有未来可言的。一天到晚跟人类交战，就不可能建立一个安定的妖精之国。我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解放所有妖精，同时避免那样的状况发生。不过将来我若想到方法，时机也成熟的话，我会考虑领导大家。你们现在应该还不需要妖精王，所以各自离开吧，到人类管不着的地方生活吧。」夏尔沉静地向众人宣告，之后从妖精筑起的人墙穿过，慢慢走向道宁格伯爵与飞。

妖精们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路给他过。他穿过人潮的姿态散发出高贵又威严的气质，虽然颜色不同，但外表看起来跟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天花板上画的妖精王极为相似。

飞眯起眼睛，低声说：「好美。」

伫立于纯白世界的黑色妖精就像是神话世界走出来的生物，魅力十足。

所有人类士兵都屏住呼吸，凝视夏尔。

「袭击人类的妖精已经被我解决掉了，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们没必要动用军队。」夏尔镇定自若，抬头挺胸地仰望着马背上的道宁格伯爵，态度非常自然。「这里的妖精都不是人类的奴仆，而你们也不是妖精猎人吧？我希望你们放他们一马。你们要是打算猎捕他们，我是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道宁格盯着看了夏尔好一段时间，似乎很吃惊。他无从评估眼前的妖精究竟是什么人物，似乎有些困惑。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臣，立刻就做了决策：「我们是国王陛下的臣子，存在目的是保卫国王陛下与他的子民。我们不会猎捕妖精。」

夏尔听了道宁格伯爵的回覆后，微笑着说：「感谢你。」

道宁格伯爵也点头向他致意。

夏尔转过头去，发现一个战士妖精已从璐丝璐手中接过钥匙，打开了小箱子的挂锁。

箱子里塞满了薄绢般的翅膀。

妖精接二连三地探头到箱子上方，他们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翅膀是哪一片，一发现就伸手去拿。

拿到翅膀的妖精都瞄了夏尔一眼，开始在雪中奔跑。

他们往后必须闪避人类耳目，小心翼翼地生活，提防猎人的追捕，不过或许也有妖精会像夏尔或米斯里露那样过着与人类有交集的生活，同时保有自我。

箱底最后剩下一片小小的翅膀，安蹲下拾起它，压到自己的掌心之中。那是一片小巧又美丽的翅膀。

「来，璐丝璐，这是你的翅膀。」她将翅膀递向自己肩膀上的璐丝璐，对方笑咪咪地接下。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翅膀很漂亮耶，听你说我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好开心、好自豪喔。」她说完便从安的肩膀一跃而下。

「璐丝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要去哪里？」

璐丝璐听了她的提问，再次纵身一跳，落到附近一位战士妖精的肩膀上。那位妖精露出吃骜的表情，璐丝璐却不以为意地说：「我要跟这个妖精走。我没看过海，想去看看海长什么样子。嘿，你会去海边吧？你当初不是要去嘛？」

璐丝璐找上的妖精，就是当初说他重获自由后想去海边的那个战士妖精。她擅自做出这种邀约，令他愣了好一会儿，不过接下来他马上耸耸肩，放弃与她争辩，笑着说：「好啊。」

妖精上路了。安目送最后离开的璐丝璐与战士妖精，觉得心好痛，呼出的气息化为冰晶，纷纷掉落。她总算感到寒冷了，身体打了个冷颤。

但她不能离开这里，她要等到璐丝璐与战士妖精的身影完全消失为止。

夏尔回到安身旁，不解地问一动也不动的安：「怎么啦？」

「夏尔，你先前不是说璐丝璐的寿命只有一年多吗？璐丝璐诞生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她……真的有办法去看海吗？」

「她吃了你做的砂糖菓子，寿命应该会延长，所以……」夏尔目送那两个妖精渐渐走远，似乎在心中许下了某个心愿。「璐丝璐应该看得到海吧。」

「如果看得到就太好了。」

大雪不断倾注而下，雪中杂沓的脚印往四面八方散去。

粉雪白如银砂糖，沙粒般覆盖住整个世界。

要是海兰德王国境内所有妖精都能像刚刚离开的妖精那样自由自在地前往想去的地方，该有多好？

安现在仅能为他们祈祷，不过她身旁那位俊美又善战的妖精也许能在某一天为他们指引出安稳又自由的存活之道。

——夏尔将来会不会为了妖精坐上王座呢？

到时候，安还能待在他身边吗？待在他身边会是件好事吗？她觉得呼吸好困难，大概是因为吸入了冰冷的空气吧。

她抬头仰望天空。雪不断飘落，彷佛是要涤净人世间的痛苦与悲哀。

道宁格伯爵的士兵开始重新列队，要踏上归途了。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第6章 最后一件作品

大片大片的皑皑白雪覆盖着山丘和杂木林，圣叶城的庭院也被积雪化为一片平坦的白色广场，晨光在纯白世界反射下更显刺眼。作业房之外的某个房间大概在烧柴火吧？右翼的烟囱正在冒着烟。

飞用马车送安与夏尔到山丘下。坡道没铲雪，所以马车无法爬上丘顶。安与夏尔别无他法，只能在这里下车，跋涉于积雪中上山。

安内心很焦急，距离新圣祭已不到十天。工作进度如何呢？

他们昨晚抵达路伊斯顿时已是半夜，因此直接在飞的私人住宅借住一晚。她当时问起佩基工房的作业状况如何，飞只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哎呀，很顺利啦。」不管怎么拜托他，他都不愿意告诉她详情。

他们满头大汗地穿过庭院，抵达玄关大门口。

进入大厅后，她大声说：「我回来了！」脱下飞给她的披风后，她又说了一次：「各位，我回来了！」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左栋方向突然传来骚动，啪哒作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通往左栋的门甩开了，米斯里露抢先跳出来。

他一看到大厅内的安与夏尔立刻停下脚步，瞪大双眼，蓝如湖水的眼珠子一下子就变得泪汪汪的。

「安！夏尔·斐恩·夏尔！」他蹬地跃起，飞向安怀中。「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你们一直下落不明啊！」

米斯里露抓住洋装的布料，头不断往安的胸口钻，彷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安抱紧米斯里露：「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被安拥在怀中的米斯里露瞪了夏尔一眼：「喂，夏尔·斐恩·夏尔！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回来啊？」

夏尔翻白眼回应米斯里露的挑衅：「我想说在外面待久一点，待到忘记你长什么样子再回来。这样的时间最恰当。」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真是……」米斯里露跳出安的怀中，落到他的肩膀上扯他的头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那个家伙感觉很强，而且安也被他抓走了，搞不好连你都应付不了这种状况啊……」

他上一秒还在大吼大叫、乱扯夏尔的头发，下一秒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嚎啕大哭。

夏尔斜斜瞄了他一眼，然后安抚他：「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米斯里露点头如捣蒜，还用握在手中的夏尔的头发来擦眼泪。夏尔看了露出有点不悦的表情。

欧兰德接在米斯里露之后走出门外，原本包在左脸上的绷带已取下，现在戴着皮眼罩。王、瓦伦泰、纳迪尔也都出来了，他们好像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光景，纷纷愣在原地。

接着埃里欧特也追随职人走出门外，一看到两人立刻从职人旁边挤过，来到安身旁，端出傻气的招牌笑脸。「你们这样突然跑回来，吓了我一大跳呢……两位，欢迎你们归队。」

「可林兹先生，我们回来了。」

众职人总算从震惊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冲到安身旁。

「各位，我回来了。欧兰德，你的伤势有好转一些吗？」

欧兰德苦着脸说：「你还在担心别人啊？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

纳迪尔边啜泣边说：「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太好了。」

瓦伦泰一面轻拍纳迪尔的背，一面拂去眼角的泪水：「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王的表情不断变换，看上去有点怪。他似乎是在按捺想哭的冲动。

「我不是对你们这些家伙说过了吗？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一定会回来。」凯特说起话来像是在发飙似的，他和乔纳斯一起走出作业房了。他嘴巴很硬，脸上却挂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嘴角勾起。站在后方的乔纳斯不愿和安对上眼，但他的眼眶噙着泪水。

「我回来了，乔纳斯。」

「嗯。」乔纳斯的回应就只有这样，话说完甚至还别过头去。

最后还有一个青年走出门外，安看到他瞪大了眼睛：「吉斯？」

他一如往常地轻笑，朝她走近。「安、夏尔，你们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吉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帮忙你们工作的。」

「这样好吗？！马卡斯先生会生气不是吗？」

吉斯淘气地笑了：「不要紧的，我有我的想法。」

安视线扫过一个又一个职人。他们刚刚是从作业房走出来的，时间明明还很早，他们已经在工作了。安在城寨的期间相信他们会一直工作，而他们果真没离开岗位。

埃里欧特与佩基工房的所有职人，加上前来助阵的凯特与乔纳斯都在埋头苦干，甚至连吉斯都来帮忙了，真叫人意想不到。

困在荒野城寨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安总是受到寒冷与不安的侵袭。那段记忆深埋在心中某处，如今却渐渐变得淡薄，彷佛只是幻影，恐怖或紧张的情绪也都消融了。她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可以继续工作了。

她开心极了。

「砂糖菓子如何了？进度还好吗？」她激动地问。

结果吉斯吃吃地笑了。「你真的就是这样耶。」

埃里欧特也笑了，眯起一边眼睛：「毕竟是职人之首嘛。庆祝她平安归来之前，先让她看看工作进度吧。」

安和职人一起进入左栋的作业房。

「来，作品就在这里，你看吧。」埃里欧特首先将安带进最靠作业房当中最靠大厅方向的一间，也就是保管成品的房间。安一踏进房间内便倒抽一口气。

「很棒吧？」埃里欧特抬头挺胸，志得意满地说。

房间中摆满了雪花结晶组合而成的砂糖菓子。

最大的雪花塔比安高上许多，另外还有一半大、三分之一大的塔静静矗立在昏暗的房间内。

安转头望向埃里欧特，埃里欧特便点点头。

「可林兹先生，这样的塔你们做好了几座呢？」

「最大的有七座，二分之一大的有十座，三分之一大的有十座。」

「咦，那不就代表……」

「没错，预定的件数都已经完成了，我们赶上了！」

安听到这句话，胸口彷佛有股暖流流过。

银砂糖凝固时的焦虑与绝望，与飞对决时的紧张、无力感，凯特来到圣叶城时的欣喜，发现乔纳斯时的困惑与希望，与荒野城寨内的妖精一起生活的不安——种种思绪在她的脑海中翻腾着。

——来得及！

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他们还是及时完成了作品。

「我们已向银砂糖子爵提出报告，他也实际来验收过、留下证明文件了。」

飞早就知道佩基工房已完成了作品，所以昨晚才故意不回答安，无视她的一再请求吧？他本质上明明是个温柔又亲切的人，某些时候却很爱胡闹，所以才会被凯特讨厌吧。

——原来已经赶出作品了啊！

安的内心洋溢着喜悦之情，嘴角勾起。

——距离新圣祭还有十天，可是作品已经完成了！

她再次望向职人。在场的银砂糖师有埃里欧特、凯特和自己，职人有佩基工房的四位成员，以及乔纳斯、吉斯、米斯里露。

工作提前十天完成，现在又有这么多职人在。

她总觉得要制作预定外的作品也行得通。不只「觉得可行」，还「跃跃欲试」，想做点什么的冲动逐渐浮现，她为之振奋。

「可林兹先生！」安转头面向埃里欧特。「我们还剩这么多工作天，在场也有这么多职人，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做一些作品耶。」

埃里欧特听了咧嘴而笑：「我也这样想。职人之首，你想做吗？」

他们的第一要务是满足国家教会的要求、预期。一旦达到了这个标准，他们就得去构思超乎业主预期、要求的作品。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不能做雪花结晶之外的作品，因为我们要考虑全体的平衡感。」欧兰德提醒他们。

纳迪尔噘起嘴说：「可是做更多座结晶塔也很无聊耶。」

瓦伦泰也点点头：「对呀，交出的结晶塔就算从八座变成十座，也不会变得更抢眼啊。」

王挤出笑脸，想要掩饰他泪湿的眼眶：「要做就做气派的作品吧，大——干一场。」

乔纳斯傻眼地低语：「大家还真有精神耶，我已经累趴了，连构想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凯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所以才说你要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嘛。」

吉斯苦笑：「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乔纳斯的心情啦。不过既然都要做新作品了，我也会希望它能带给观众惊喜。」

安凝望静静矗立的雪花结晶塔，思绪开始流转。

制作这件砂糖菓子，是为了替海兰德王国未来一年祈福。它要尽可能招揽福气，也要尽可能在观众心中激发对佩基工房的赞誉。

——要在不勉强自己的前提下满足这些条件，并且精心雕琢到最后一刻，不可交出不够完美的作品。

他们目前表现的主题是雪。它覆盖、净化海兰德王国的土地，毫无遗漏地为王国境内的所有生命招来新的福气。

希望人类、妖精、王国境内的每个角落都能接收到、感觉到这份福气。

「有了……」安突然有了想法，转头面对众职人：「我想到一个气派的东西可以做了，要试试吗？」

夏尔不再需要担心安的安危，久违地安稳入睡。

隔天早上他起床前往小厅堂，职人们正好起身准备前往作业房。

「夏尔·斐恩·夏尔，你睡过头，慢了一步啦！你的早餐已经被本大爷吃掉了。呵呵呵呵！」米斯里露双手扠腰站在餐桌上，发出高亢的笑声。

「不准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呃啊！」米斯里露被夏尔用中指弹飞到地上，滚了几圈。

夏尔在餐桌前坐下，半梦半醒地托腮、拨拨头发。

安原本跟米斯里露和职人们一起离开，突然注意到夏尔来了，连忙折返。「夏尔，我去请厨房帮你准备餐点好吗？」

「这点小事我自己去办就好了，你去工作吧。」

安从今天开始就要跟职人们一起上工了，看她开朗的表情就知道她有多爱这份工作。

「嗯，你还好吧？很累吗？」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他突然笑了出来。「怎么？你想继续啊？」

「你说什么？」

「上次没抱够，想要我继续抱你啊？」

安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才、才不是咧！」

「那就走吧，你还要工作不是吗？」

他还是能像过去那样闹着她玩，但自从城寨的那一夜后，他迟迟不敢再次碰触安的身体。

夏尔托腮望着壁炉中的火焰发呆。

看到火焰，他便想起拉法尔翅膀的颜色，以及他说的话。

「你会害安不幸。」

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不止。拉法尔应该已经不在世上了，却像亡灵般进驻夏尔心底，不断对他重复那句话。不过话说回来……

——拉法尔真的死了吗？

他坠落处的下方没有衣服。妖精死后身体会化为光粒消散，但衣服应该会遗留在原地。夏尔没看到它的影子，在城寨内外也都没找到他带在身上的金刚石。

不过他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地面，不可能幸存的。他已经不在世上了。

「唉，夏尔，你真的没事吗？怎么了？」安看夏尔心不在焉的样子，再次问他。

「我不要紧，没什么事。」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人声。「嘿，我帮你端吃的过来吧。」

是布莉洁，她有点戒慎恐惧地上楼来到小厅堂，手背在身后，似乎偷偷拿着什么。

「夏尔还没吃饭吧？我帮你送吧，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布莉洁现在似乎和妲娜、赫尔、诺亚、班杰明一起在厨房工作，万分干练地照料着职人的生活。她还是老样子，不会亲切地向职人搭话。但安看得出来，她还是想为职人尽一份心力。

众职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用心了，不再用以前那种冷淡的态度面对她。

「麻烦了。」夏尔回答。

布莉洁点点头，人却定在原地扭扭捏捏的。「那个，安……」

被搭话的安露出惊讶的表情：「呃，怎么了吗？」

「这个，顺便还给你。」布莉洁将藏在身后的东西递到安面前。是安的披肩。安原本瞪大双眼，一看到披肩就展露笑颜，开开心心地收下了。

「谢谢你特地拿过来。」

布莉洁又撇下一句：「你做给我的绿色小鸟砂糖菓子……妲娜把它带过来了。你不在的期间，妲娜把它交给我，说是我的东西。我现在把它摆在房间里装饰，谢谢你。」

她越说头越低，脸越来越红。

安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彷佛不敢相信布莉洁会说这种话，但下一刻又对她灿笑：「谢谢你把它当成摆饰，我很开心。」

「那只小猫也被我摆在一起喔，那是谁做的呢？」

「我不确定由我告诉你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想让你知道的话，一定会亲自开口的。」

「一定不是埃里欧特吧。」

夏尔听到她剔除埃里欧特，露出苦笑。这对未婚夫妻彼此没有好感，但布莉洁却十分了解埃里欧特，真是讽刺。

布莉洁轻叹：「埃里欧特一点也不在乎我，心思完全没放在我身上，只想着工房和砂糖菓子，我也没有喜欢他到想要和他结婚的程度，所以我……想和他解除婚约。」

「咦？可是，这样好吗？」

布莉洁抬起头来：「我以前就觉得埃里欧特是个了不起的职人，所以父亲大人要我跟他订婚时，我就答应了，觉得跟那么厉害的人结婚应该是件好事吧。但我大概就是因为做这决定做得太轻率了，现在才会那么痛苦。父亲大人应该要立刻收他为养子，让他继承首领之位才对，那样我也会比较安心。之后我打算寻找一个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角度来面对结婚和工房这两回事。」

布莉洁说话过程中瞄了夏尔一眼，那眼神跟长大的丽兹好像，是坠入爱河之人的眼神。但夏尔同时也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已放弃那段感情。

「去跟葛连说吧。」夏尔说。

布莉洁听了歪歪头。

「告诉他，为了你自己和工房好，你决定和埃里欧特解除婚约，然后劝他收埃里欧特为养子。就这样跟他说，他应该会理解的，也会放下心中一颗大石。」

「可是……」她还缺少一点勇气。

夏尔把自己的看法如实说了出来：「你不是坏人。」

「……谢谢你，夏尔。」

布莉洁有些害羞地笑了，嘴角浅浅勾起。安见状也安心地笑了。

摸到银砂糖的感觉真是舒畅。银砂糖经过二次碾磨后品质提升了，安一碰到它们就满心欢喜。

职人已在安不在的期间，将预定制作的雪花结晶塔做好了。

接下来这十天，他们要交出水准超过既定作品的砂糖菓子。这不是义务，是职人的热情所催生的工作，他们自己想「做出更好的东西」。

想做，所以才动手去做。

欧兰德、王开始揉捏银砂糖团了。欧兰德的技术极佳，明明没费什么力，银砂糖就渐渐被揉捏出光泽了。他的手势很独特，但光是模仿那些动作并无法复制他的工作效率，因为他的力道控制也很微妙。他揉出来的银砂糖团像是成束的绢线，有一条一条的纹路，光艳动人。

王将脸凑向作业台上成排的色粉瓶，一个一个凝看，彷佛在问自己：「是它吗？」接着他会将手缓缓伸向他看中的色粉，慎重地倾斜瓶身，一点一点将色粉加到银砂糖团内，接着开始揉捏。一会儿过后又加入其他颜色，继续揉捏，最后揉出颜色淡而柔和的银砂糖团。

「喏，乔纳斯，上色完成了。」王将揉好的砂糖团放到隔壁房间的作业台上，并对乔纳斯说。

「啊，好的。」乔纳斯脸上闪过不耐烦的情绪，但下一个瞬间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拿起擀面棍，将石台上的砂糖团擀薄。完成品薄如纸，而且每个部分的薄度都是一致的。

滚动擀面棒的动作十分单调，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正集中精神地在控制力道，默默将银砂糖团擀薄，丝毫不懈怠。

瓦伦泰与埃里欧特再将薄皮状的银砂糖切成正确的结晶形状。他们使用道具的手法精准又俐落。

「女孩子挑选洋装的时候，我总是会很想陪她们去呢。看她们将洋装翻过来翻过去，说这好棒、这真不行，我就会觉得很开心耶。你们会吗？」

埃里欧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成分，但废话倒是很多。

瓦伦泰不耐地说：「不会。应该说我根本没那种经验。」

「啊？很开心耶，下次陪女孩子去逛逛看嘛。啊，安买东西的时候你跟去不就得了？嘿，安你买衣服的时候会希望有人帮忙你挑吧？」

安和吉斯接下埃里欧特与瓦伦泰切出的结晶，开始在上面雕出透光后会浮现的纹样。两人面对面坐着，使用各种大小的雕刻刀在结晶上雕出细密如蕾丝织品般的规律纹样，图案呈放射状。

米斯里露会将乱掉的工具排回原位。安和吉斯想换工具时只要伸出手就行，他会把他们要的东西放到附近。

「呃，会啊。我甚至会想请别人陪我去呢。」安稍微停手回答。

「找我啊，我可以陪你去。」吉斯露出柔和的微笑。

「听到了吧，瓦伦泰？吉斯也觉得陪女孩子买东西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喔！所以你之后应该要陪安去买东西啦，人生乐趣会变多的，这点绝对不会错！」

「啊啊啊！我受够了！你别吵啦！」原本在窗边和纳迪尔一起刻雪花结晶前端细部纹路的凯特站了起来，针拿在手上。「埃里欧特，你们可不可以安静一点？」

「但我又不是在跟你讲话。」

「我会分心啦！什么挑女孩子衣服？你的人生乐趣真是无聊到了极点！」

「什么啊，你都有在听嘛。难道你在羡慕我吗？你也要陪安去买东西？」

「我不羡慕你，也不想陪安去买东西！总之闭嘴就是了！」

「是是是。」埃里欧特缩起脖子。

安和吉斯看看他接着彼此对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气呼呼的凯特握好针，回头去雕结晶前端的细部纹路。

雕刻结晶前端这种精密作业只有纳迪尔和凯特可以胜任。其他职人认真做也做得出来，但所需时间是他们的十倍。

所有职人都集中精神从事着各自的工作。

结晶尺寸从脸那么大到手掌那么大的都有。纯白是基本色，另外还做了带有淡紫、淡红、淡绿、淡蓝等颜色的结晶。结晶内部有复杂而纤细的镂空纹样，而凸起的尖端刻了细微的纹路，光照到它们就会产生乱反射。

转眼间，结晶一个接一个完工了。

大家知道数量越多越好，所以他们闲聊、怒吼的期间也几乎都没停手。

他们拜托厨房做三明治当中餐，让他们在工作的空档吃。

晚餐后他们也继续工作，一直做到深夜。

再次动工的第六天，安与埃里欧特去了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一趟。

路伊斯顿的街道积满雪，上头有许多车辙。

他们在教会的神父馆与布鲁克神父会面。他知道佩基工房碰上了许多劫难，所以听他们说预定的砂糖菓子已完成时大为震惊。

「不会吧。」他说不出其他话了。

他们在神父馆入口附近的小房间内。这似乎是布鲁克神父的办公室，里头放着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墙边书柜上的文件和书摆得乱七八糟。安与埃里欧特一起坐在神父对面。

表情稳重的埃里欧特开口了：「完成了，所以我们才过来谈新圣祭前的工作流程。」

「啊，呃，这样啊。」神父望向墙上的月历。「把今天算在内的话，距离新圣祭还剩四天。明天起教堂就不开放一般民众入内礼拜，开始进行准备工作。所以说，没错，只要请你们在新圣祭前一天将作品送过来就行了。」

「既然明天就不开放礼拜，我们能不能从明天开始进行布置工作呢？」

「运砂糖菓子进来会那么耗时吗？」

新圣祭用砂糖菓子通常都在工房内制作，做好之后搬进教堂内就行了。就算是不好搬运的作品，顶多花个一天就能让它就定位。

「我们需要三天的时间。如果您愿意给我们三天，我们就会交出佩基工房历来最棒的作品，我保证。」

埃里欧特的话多少有几分夸大，布鲁克神父听了之后沉思片刻：「花三天进行准备工作，真是史无前例呢。」

「佩基工房没有参加过选评、没有实绩，但主祭神父大人还是选择了我们不是吗？拜托您了。」安穷追不舍。

布鲁克神父深思片刻后缓缓抬头：「我原本以为佩基工房无法及时交件，但你们说话算话，赶出了成品。这次你们说会交出历来最棒的作品，我可以相信你们吧？」

「请相信我们。」埃里欧特用力点了点头。

「好吧，我给佩基工房三天的准备时间，就从明天开始计算。」

听到布鲁克神父这番话，安与埃里欧特对望了一眼。埃里欧特咧嘴而笑，安点头回应。

安与埃里欧特急忙赶回圣叶城，抵达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葛连先生的房间。

葛连背倚床头板，正在读大腿上的几封信。安与埃里欧特进房后，他便露出沉稳的笑容。

令人意外的是：布莉洁就在床边，而且帮他们准备了茶水。埃里欧特双手扠腰，以训斥调皮小鬼的口吻说：「布莉洁，我不是说了吗？我希望你不要跑进葛连先生的房间。」

布莉洁开口前，葛连先生便轻轻挥手：「哎，埃里欧特，没关系的，让布莉洁待在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你们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要报告呢？」

埃里欧特与安站到床边，布莉洁主动退到窗边看外头的雪景，以免打扰到他们。

葛连接获安与夏尔下落不明的消息时，似乎大受冲击，心脏病因而发作，后来健康状况时好时坏，得知预定交出的作品几近完成后，他的状态才变得稳定一点。安与夏尔平安归来后，他的心脏病就没再发作过了，现在还能坐起身接待来客，相当有精神。

「葛连先生，我们明天起会到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待三天，准备布置新圣祭用的砂糖菓子。」

「明天起连三天？为什么需要那么多天呢？如果只是要把作品搬进去，一天就够了吧？」

「我们不只是要把作品搬进去，还要准备不在原订计画内的作品。」

葛连露出开朗的表情，眼神中闪着期待。「安，你们另有打算对吧？」

「是的，这是大家一起想出来的。新圣祭那天我们会回来接您。如果您身体无大碍，我们就要请您来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看看佩基工房的新圣祭砂糖菓子。欧兰德、王、瓦伦泰、纳迪尔都是怀抱着『希望能让葛连先生看到』的心情在制作作品啊。」

安说完，葛连又笑得更开怀了。「我一定会去的，就算你们不来接我，我也会去。」

埃里欧特眉尾一垂，眼角又弯得更低了。「请您乖乖在城内别乱跑，等我们来迎接您。我看您真的有可能自己跑过来呢。」

葛连笑咪咪地抬起头来。「埃里欧特，你是要命令我吗？想对我说『老头子，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

「我不会叫你老头子，但还真的想命令你『别乱跑』呢。」

「那我就听从我儿子的命令吧。」

「儿子？我是你未来的女婿吧？」埃里欧特歪了歪头。

葛连则对他摇摇头：「不对，你是我的儿子。新圣祭结束后，我想正式收你为养子。你的姓氏此后不再是可林兹，而是佩基。可以接受吗？」

埃里欧特说不出话来，似乎不知该做何反应。

——原来布莉洁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了啊。

安望向窗边的布莉洁。她不断盯着窗外雪景看，感觉就很刻意。安觉得她的别扭个性好可爱，令人会心一笑。

「我要解除埃里欧特与布莉洁的婚约，然后正式收埃里欧特为我的养子。这是布莉洁的希望。听完她分享想法，我才总算想通了。」葛连盯着自己的手看：「我原本认为让你们两人结婚是对佩基工房最好的选项，两人也都接受了这个安排，因此我觉得不用再操心了，但实际上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布莉洁认为我太宠她了，而且不该因为担心女儿的将来就插手帮她安排，那只不过是为人父母想让自己安心的自私行为。布莉洁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想法，而不只是在闹脾气。」

布莉洁听了葛连的话，嘟起嘴：「才不是第一次呢，我只是不太常说嘛。」

埃里欧特瞪大双眼，一段时间后才回过神来，转头对布莉洁说：「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如果改姓佩基、继承工房，你不会觉得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尤其是我结婚之后，我太太要是发现你这个小姑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我当然会觉得待不下去啊，一定的嘛。」布莉洁气呼呼地把头转向一旁，再次望向窗外。「但这样也比跟埃里欧特结婚好。如果我真的待不下去的话，就去找自己待得舒服的地方，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真过分耶，就那么讨厌跟我结婚吗？」

「我要是那么讨厌你，就不会跟你订婚啦。你是非常了不起的职人，我很尊敬你，也喜欢你，但没有喜欢到想跟你结婚。你的想法应该也差不多吧？」

埃里欧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但他笑得很自然，不像平常总带着一点戏弄别人的味道。「是啊，是不到想要大张锣鼓地跟你结婚的程度啦，但我真的很欣赏你喔。喜欢你漂亮的头发、可爱的脸蛋，任性又女孩子气的部分也很有趣，我喜欢。」

两人凝望彼此一段时间后苦笑着。

新圣祭迫在眉睫。

窗外世界一片洁白。雪覆盖天地万物，安总觉得一个崭新的世界就要到来了。

「你们接下来要准备忙新圣祭的布置工作了吧。」葛连说：「其他小事等到新圣祭结束后再谈吧，接下来你们应该会忙翻天才是。不只是职人，妖精和其他人士也得全部出动才行。安，埃里欧特，你们也走吧，三天后再来接我。」

安与埃里欧特同时点头，接着她倏地冲到布莉洁身边，牵起她的手。

「布莉洁小姐，请跟我们一起走吧！如果不投入所有的人力，我们真的会做不完！拜托了！」

布莉洁小姐歪了歪头。「我也得去？」

「因为佩基工房的所有人都要参加啊。」

「等、等等啊……」

安拉起不知所措的布莉洁的手，跑向小厅堂。

葛连之外的所有人都在那里集合了。

妖精、职人、布莉洁、夏尔，他们有的坐在餐桌前，有的聚集在墙边。

安走到小厅堂正中央去。「我们明天就要开始在圣路伊斯顿·贝尔教堂展开银砂糖菓子的布置工程了。我们得将目前已完成的雪花结晶塔搬过去，同时进行最后一项作业，这项工作需要所有人一同帮忙才行。」安望向墙边的布莉洁，接着瞄了倚靠在黄铜扶手上的夏尔一眼。「布莉洁小姐，夏尔，我希望你们一起到教堂协助职人。」

「我可以和职人一起工作吗？」布莉洁讶异地反问。

「麻烦你了。」

布莉洁有点害羞又有点开心地点点头。

「夏尔，你可以吗？」

「我愿意。」夏尔的语气还是像往常一样平淡。

「妲娜、赫尔、诺亚、班杰明，还有凯希，我要麻烦你们留在这里照顾葛连先生，并且帮我们准备餐点。这三天我们大概会住在教堂内，但还是得吃饭才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们把三餐送过来。」安面向站在楼梯附近、姿势有点僵硬的妖精们。

妲娜与赫尔相视而笑。「好的，交给我们。你们也没问题吧？」赫尔问道。

站在他肩膀上的班杰明呵呵轻笑。「嗯，好啊！我愿意煮饭，因为我喜欢！」

只有坐在楼梯扶手上的凯希有些不满地嘟起嘴。「我得和乔纳斯大人分开吗？我有很多事得帮他做耶，准备衣服、准备睡前刷牙的用具、早上起来帮他把乱翘的头发梳平等等的。」

乔纳斯的脸颊染上了些许红晕，因为凯希把他娇贵大少爷的一面揭露出来了。

「凯希，我自己会处理啦，你就待在这吧。」他冷淡地下令，想掩饰自己的害羞，但大家听了还是哄堂大笑。他顿时满脸通红。

「好啦，大家要听从职人之首的指示喔。我基本上算是首领的代理人，所以这句台词就由我替他说吧。」埃里欧特走到笑声余音回荡的小厅堂的中央，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用低沉而尖锐的语气说：「到最后一刻都不许偷工减料！」

小厅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很肃穆，要准备上工了。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第7章 新的形状

隔日天气晴朗，路伊斯顿公路上的积雪表面在日光照射下微微融解，雪块闪闪发光。

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内也盈满光线。

安踏入教堂一步，一时之间看傻了眼。想到他们要把砂糖菓子布置在这个空间内，她就高兴到身体打了个冷颤。

完成的雪花结晶塔有八座比夏尔还高，二分之一高的有十座，三分之一高的也有十座。

他们已将塔搬上送货马车，从圣叶城运了过来。每座塔都以木架固定，然后在木架上盖布保护。他们慎重地操纵马车，以免车轮在积雪道路上大幅震动。

教堂大门平常只会敞开半边，今天左右两边都打开了。

他们制作出来的砂糖菓子很轻，因为是以不规则的方式堆叠起的镂空雪花结晶，重量跟叠起的薄冰块差不多。搬运一座塔要出动五位职人，但那不是因为作品本身重，而是木架重。

早上他们在圣叶城与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之间往返了一次，下午两次，总共跑了三趟。将所有砂糖菓子运入教堂后，已是日暮时分。

妲娜、赫尔、班杰明、诺亚、凯希送来马铃薯汤和面包给他们当晚餐，他们坐在教堂外的楼梯上吃。

坐在毫无遮蔽的石梯上吃饭冷得要命，不过一直把「快饿死了」挂在嘴边的职人们在寒冷渗进身体深处前就吃完饭，回到教堂内了。

教堂内点着蜡烛。他们凭借着烛光将砂糖菓子摆放到恰当的位置，完工时已近午夜。

他们决定等到新圣祭当天的白天再拆除木架，确保作品安全。

搬运砂糖菓子时，职人无不绷紧神经，操劳的不是身体累了，而是心灵。工作告一段落后，他们立刻躺平。

职人睡在教堂后方的神父休息室，是以石材打造出的房间，虽然朴素，但里头摆放着几件可当椅子也可充作床铺的家具。他们用毛毯裹住身体，挤到椅子上睡觉。

只有安和布莉洁是女孩子，因此她们住到主祭神父的休息室内了。房间较小，但放着一张布面长椅，刚好可以拿来当床。两人缩成一团，躺到上面去。

布莉洁做不惯粗重的工作，累到一上床就睡着了，深沉的呼吸声传入安耳中。两人盖同一条被子，布莉洁的体温让被窝变得好暖和。她身上还传来花香般的香味，大概是她擦的香水吧。

——好好闻的味道。

那气味非常温润，让安羡慕不已。安从来没好好打扮过自己。如果能像布莉洁那样穿上漂亮的洋装、喷香水、化妆、涂指甲油，她也许会更像个十六岁的女孩，更有大人的韵味吧。

——然后夏尔说不定就不会当我是稻草人了。

她接着想起荒野城寨中的那一夜。

当时夏尔轻抚她的脸颊，把脸凑近。她以为他就要亲吻自己了，她是真心那么觉得。他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起，才动了那种念头。

夏尔态度冷淡、没什么感情起伏，却很温柔。他发现安一直在依赖自己，所以说要一直陪在她身边、保护她。

她听了开心得不得了。

但拉法尔对她说：「你会带给夏尔不幸。」

夏尔应该要当上妖精王，满足妖精的需求才对，现在却和安待在一起。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不幸。

自由自在地在王国境内旅行，寻找共同生活的妖精伙伴；将来某天以贵石妖精为伴侣，一起共度悠久的时光——冷静想想，这应该才是对夏尔而言最好的生活方式，他完全不用勉强自己。

——好落寞喔。

一想像那光景，她便在心中呢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有这种念头，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她叹了一口气，坐起身。

不知怎么地，突然好想看看砂糖菓子。

她的手在地上摸找一番后握住灯笼，接着钻出毛毯外，小心翼翼走出房间，以免惊醒布莉洁。走廊窗外月光皎洁，光线在雪地反射下更显明亮。看来是不需要灯笼了。她原地放下它，直接朝教堂走去。

她穿过祭坛深处右手边那扇门，一进入教堂立刻止步。

夏尔坐在祭坛前的礼拜席上抱着一边膝盖，仰头凝望着天花板上的壁画。

白中带青的光线，以及冰冷得就像要结冻的空气充盈教堂内部，置身其中的夏尔的翅膀是淡蓝色的，感觉相当沉稳。微明的光景中，他白色的侧脸彷佛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他的唇间吐出一缕白烟。那姿态实在太艳丽了，具有魅惑人心的力量。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结果夏尔马上就注意到她了。她只好向他走去。

「怎么啦？」

「我睡醒想来看看砂糖菓子。夏尔呢？你在看那个吗？」

天花板的壁画中有传说中的妖精王李查鲁巴·席力尔·沙休的身影。

她第一次看到那幅画就觉得画中人物的气质跟夏尔好像，虽然身上颜色不同，但同有一股阴柔的强悍与美丽。

她坐到夏尔身旁。礼拜席冷冰冰的，坐在这里好冷。看到夏尔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才想起妖精感觉不到寒冷。

连对温度的感受都不同，这就是种族之间的差异，同时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第一次和夏尔来到这里时，觉得种族差异根本是不存在的。但它确实存在，当时的夏尔说得没错。

在城寨度过的那一夜，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随后不明就里地认定「接近夏尔」是罪孽深重的一件事。她也感觉到夏尔刻意跟她保持距离。他们虽然坐在彼此身旁，感觉却很遥远。

「拉法尔……说他自己是妖精王，还说夏尔也是。妖精们好像也或多或少对你抱持着某种期待，这是为什么呢？」

「最后一位妖精王在生前搜集了催生下一任妖精王用的贵石，而我和拉法尔就是从中诞生的——这是拉法尔抱持的信念，妖精们似乎也相信这套说词。」

传说与现实产生连结了，真是叫人意外。但她同时又觉得夏尔说不定真的是下一任妖精王，因为他跟其他妖精的气不太一样。

「夏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什么妖精王不妖精王的，我根本一头雾水。就算我现在知道自己是妖精王的接班人，我也无法轻率地做出什么事情来。必要时刻来临时，我或许得采取一些行动，但不是现在。」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夏尔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安身上：「我要遵守誓言，一直待在你身边，保护你。我不会背信的。」夏尔凝视安的眼睛，接着说：「我会一直守候你，一直待在你身边，让你过人类标准下的幸福生活，让你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爱想爱的人。」

听到这句话，安差点哭出来。

夏尔果然很温柔。人类与妖精的差异他都感觉到了，却还是愿意守候她。

荒野城寨的那一夜过后，两人的距离变得很遥远，但他还是想要去包容那段距离。她心想：要自己别去喜欢夏尔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夏尔那句「爱想爱的人」让她听了心好痛。

不过她非得做点什么来回报夏尔的温柔才行，她也要让夏尔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谢谢你……可是，将来哪天，我如果觉得自己已经在过完美的幸福生活，不就不需要你守护我了吗？如果你不用守护我，不就无法实现自己的誓言了吗？到时候，你不用一直待在我身边，不用一直保护我。到时候就轮到夏尔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爱想爱的人了。老实说，我现在就希望你那么做呢，但既然你说要实践诺言，那就等到你实践完之后吧。」安硬挤出一个笑容：「夏尔，你许了一个麻烦的誓言呢，真是抱歉。」

夏尔天生爱做吃亏事吧？眼前有只雏鸟姿态丑陋地挣扎着，而他无法坐视不管。动物也好，妖精也好，人类也好，能力强大者都是很温柔的吧？

夏尔苦笑。「我说『一直』的意思是……」

「嗯？」

「没事……反正那是你的希望。」他那美丽的黑色眼珠望着安，嘴角上扬：「安，完成最后一项作业，为王国内所有生命招来幸福吧。」

两人的距离遥远，空气令人窒息却又带着一股柔情，真是不可思议。

（插图010）

她仰望教堂的天花板，心想：我好想让砂糖菓子招来的幸福遍布这里，充满这个世界。有好多事情令她痛心、难过，所以更应该那么做。

这就是安的工作。

安把夏尔口中的「一直」看得太轻了。

他看着仰望天花板的安的侧脸。

就算安和别人坠入爱河，过着稳定的生活，获得完美的幸福，夏尔也不会离开她身边吧。他打算躲在幸福度日的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守候，为她挡下任何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不幸因子，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就是夏尔所谓的「一直」。

但他没有办法把这话告诉安。如果安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很担心他，对他在意得不得了。他不希望看到她那样。

他无法消除心中那份强烈的感情。明明希望她过着完美的幸福生活，但自己说出口的那句「爱想爱的人」却像毒药般苦涩。

——好想触碰她。

此刻，他也得聚精会神才有办法压抑那股冲动。

隔天一大早，众职人就开始工作了。

他们在祭坛四周排放八座最大的雪花结晶塔，中型和小型的塔则围在外侧。

教堂大门与祭坛之间有条笔直而宽敞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礼拜席。通道中段与横向通道交叉，因此礼拜席等于是被两条宽敞的通道切成四个区块。

王、欧兰德、埃里欧特、凯特四人在通道的交叉口上设置了一个台子，上头有捏成薄圚饼形的银砂糖。台座直径颇长，两个大男人牵起手才能勉强环抱它的圆周。

纳迪尔看着台座说：「果然很大耶。」

乔纳斯有些不耐烦地说：「虽然现在说这个已经太迟了啦，但我们真的做得出来吗？」

「不要问能不能，要动手做！乔纳斯，你也来帮忙搬！」凯特小心翼翼地搬运雪花结晶，同时刮了乔纳斯一顿。

夏尔、布莉洁出手帮忙，而职人们当然是全体出动，将大量的雪花结晶搬到台座附近。这些结晶是他们花七天制作出来的，足以拼装出三座大型结晶塔。

「最后一件作品。」安在台座以及天花板之间来回移动。教堂内的天花板是圆顶状的，而通道交叉口上方的部分是最高处。

他们现在就要在这里制作最后一件作品。

砂糖菓子通常会在工房内制作完成，再搬运到展示地点，因此直接在这里进行制作是特例中的特例。但最后一件作品有在此制作的必要。

米斯里露在一旁将银砂糖与冷水倒入石制器皿中，缓缓揉搅。调制出来的银砂糖糊要作为接着剂使用。

「南侧交给我。」安说。

埃里欧特便举起手：「那我负责西侧。」

凯特站到东侧去。「我就来这吧。」

欧兰德默默站到北侧。

四位职人分别站在巨大圆形台座的东西南北方，他们各自的身后站着其他职人。

「开始吧，没时间了。」

听安这么说，其他三位职人便单膝跪下。

安也跟进，然后对她身后的吉斯说：「请给我两个最大号的结晶，白色的。」

吉斯点点头，慎重地用双手捧起最大号的两个白色结晶，递给安。安接下后立到台座上，让两个结晶相倚，接着米斯里露立刻捧起石制器皿来到安跟前。她拿起器皿内那根细枝造型的工具沾起糊状的银砂糖，涂到台座与雪花结晶的交接处，将其固定。

安对面的欧兰德也从身后的瓦伦泰手中接过结晶，埃里欧特则与纳迪尔一组，凯特与王一组。

乔纳斯代替米斯里露调制接着用的银砂糖糊，夏尔和布莉洁坐在教堂内的不同位置看他们作业。

酷寒的教堂之内安静无声，只有职人的低语回响着。

「可以给我小的吗？我要最小的，白色的，麻烦了。」就连埃里欧特也绷紧神经，没再多嘴。

「给我淡蓝色，大的。」凯特的表情一直都很严峻。

「那个，那个就行了，那边那个。」欧兰德也比平常神经质。他似乎还是不习惯单眼生活，做起事仍不太得心应手，但正确度完全没下降。

教堂内冷冰冰的，但众职人头上都渗出了汗水。

「吉斯，再给我一个大的。」安集中精神于指尖之上，一面组装一面思考接下来该请助手准备哪一种结晶，低声提出请求。

一个轻柔的嗓音向她确认：「要白色的吗？」

「嗯。」

手指离开面前的结晶后，吉斯便从右后方递出新的给她。

太阳高挂空中，随后又西斜。夕照射在教堂的彩绘玻璃上。

持续进行作业的职人一直憋着一口气。

「实在是很费时啊……」凯特松开扶住结晶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汗，苦着脸说。

「已经黄昏了，新圣祭明晚举办，看来今晚是不用睡了。」

「咦？凯特，你本来有上床睡觉的打算啊？」埃里欧特固定好一个结晶后抬头起来看他。

「我已经习惯你们这种蛮干的做法了，我本来就不打算睡觉。」

安呼出一口气，盯着眼睛做到一半的作品看。照这样看来，他们确实没时间睡觉了。预计完成的作品很大，目前进度还不到三分之一。

「差不多该用上梯子了吧？梯子呢？」欧兰德暂时停手，转身望向瓦伦泰。

「乔纳斯他们已经去拿了。」

等着等着，乔纳斯与夏尔便扛着梯子走进教堂门口了。

布莉洁将看得到的油灯与烛台全都拿过来，打算照亮作品作业现场附近。

「布莉洁小姐，请你将灯和烛台放到新圣祭当晚预定点蜡烛的地方。」

「为什么呢？放在作品附近不是比较好吗？」

「不会比较好喔，我们必须营造出新圣祭当晚的照明状况。」安提出请求。

布莉洁思考片刻后回问一句：「你打算确认打光后的作品效果吗？」

「是的，我们并不只是要做一件砂糖菓子摆在这里，教堂内所有的光线我们都想加以利用，所以要确定它受光时的模样。」

布莉洁听完安的回应，微笑点头，将灯和烛台移到新圣祭当晚预定点蜡烛的地方去了。职人在摇曳的灯光下继续作业。

他们已持续工作整整一天一夜了。黎明时分，微光照入教堂之中。

埃里欧特发现天亮了，环顾四周说：「乔纳斯、瓦伦泰、王，你们三个将摆好的砂糖菓子的木架拆掉，要小心喔。纳迪尔、吉斯，你们接手他们的助手工作，直到他们拆完木架。」

接获命令的职人四散到教堂各个角落。

随着时间经过，安脑海中的杂念越来越少了。

——接下来要用什么颜色？

——大小呢？

——光反射的状况？

她思考着每块结晶与全体作品之间的平衡感，目标只有一个。

——要更高，更高！

安决定要制作最后一件作品时，希望能透过它将幸福传到王国境内的每个角落，因此她打算把它做得很高，呈现直上天际之势。王国境内的所有人抬头就能看到天空，所以她才希望这件作品的高度接近天空。安盯着眼前的作品看，视线不断往上挪动，直达天花板。

「要更高。」她喃喃自语。好想在今晚仰望这件作品，祈求新年新幸福。

——要更高。

雪静静飘落。

新圣祭之夜，路伊斯顿的街道上非常明亮，彷佛整座城镇都在发光。在新圣祭之夜的每扇窗边点灯是这里的习俗，城内没有一扇窗是暗的。西市场、南广场、凯旋大道等处都有架帐篷摆摊卖温红酒和油炸的小点心。

午夜十二点，圣路伊斯顿·贝尔的钟声将宣告新年的到来。

所有人都期盼着新年的到来，多少有点心神不宁又雀跃万分的样子。

此刻，大门深锁的教堂内应该已在进行新圣祭仪式了，国王与贵族都会出席。路伊斯顿城内的居民都聚集到教堂附近了，仪式结束、国王与贵族离开后，就轮到庶民参观教堂了。

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将鸣钟宣告午夜十二点的来临，二十位神父届时就会推开厚重而巨大的门扉。

让聚集在教堂附近的民众肃穆地进入教堂内祈祷。

等不及钟响的民众凝望着灯影摇曳的彩绘玻璃，低声交谈。

「今年的砂糖菓子似乎是佩基工房做的。」

「佩基工房？他们从来没做过耶，有没有问题啊？」

「是国家教会选出来的，不会有错啦。」

「只要交得出好作品就没差啦，王国未来一年的福气就有着落了。」

大家怀抱着不安、期待、凑热闹的心情挤在一块，交换意见。

钟响了。

钟声响彻下雪的夜空，频率有高有低，因为不同种类的钟同时响起。聚合而成的音幕覆盖街道与天空。

教堂的大门动了，二十位神父从另一头齐力推开左右两道门扉。

明亮的光线流淌到教堂阶梯、前庭，还有拥挤的人潮之上。

大门完全开启后，主祭神父便站到教堂的门口，背对耀眼的烛光。他身穿仪典用的黑色神父装，头戴细长黑色帽，脖子上挂着金线银线揉成的细带。

「各位新年好，愿崭新的幸福降临到您身上。」主祭神父如此宣告，并倏地伸出两手，以指尖对着群众上空画出圣印。

他转过身去，靠近大门的民众便尾随他爬上楼梯。

来到楼梯顶端、跨入教堂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倒抽一口气。

教堂内部光耀闪亮，左右两侧墙边排满仪式用的装饰蜡烛，因此室内明亮有如白昼。而砂糖菓子就摆放在教堂的柱子、祭坛，将它们装点得更加抢眼。

除此之外，还是有什么地方感觉不太一样，这里彷佛根本就不是他们熟悉的教堂。

烛光之所以闪闪发亮，都是因为砂糖菓子的反射。

作品体积有大、中、小三种，呈现圆锥形。

它们是用极薄的雪花结晶造型砂糖菓子堆起的，堆叠手法不规则，因此光线可照入缝隙内，每个结晶上雕刻的纹样则进一步让光线产生乱反射，结晶尖端射出犀利的光线。

所有人都知道纯白的砂糖菓子代表雪，看一眼就明白了。

纯白之中偶尔混入柔和的浅色，彷佛飘然降临雪白世界的天使所留下的印记。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教堂中央的巨大圆锥塔。对下方仰望者而言，它的顶端小如指尖。同样以薄如纸的雪花结晶组装而成的这座巨塔呼吸着教堂内的光线，以耸立之姿守护着众人以及王国。教堂内会这么明亮，是因为它聚合的光线在内部乱反射，整体充盈着光，连尖端都不例外。烛光照不到的高处也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之中。

室内好明亮。光线柔和，但偶尔会见到刺眼的光芒。

尽管室内这么明亮，观看者还是一看就知道这件作品呈现的是雪景。

这是前所未见的梦幻景致。

制作者不光只是做好砂糖菓子摆进教堂内，摆放与制作之际都将教堂内部的光源纳入考量，使整个空间都化为雪景。砂糖菓子不只是摆设，它还带给教堂焕然一新的样貌。

这件作品自在地操纵光线，支配着整个空间。

葛连·佩基搭着赫尔的肩膀走入教堂。

赫尔在第一时间就发出骜呼：「哇……」

后方跟来的妲娜、诺亚也瞪大眼睛，凯希与班杰明愣在妲娜的肩膀上。

葛连猛力吸了一口气，眼睛投出炯炯有神的「职人的目光」。

「作品这么大，看来是在这里制作的吧？将光照效果纳入考量……用砂糖菓子改写整个空间的……原来如此，原来可以这样做啊……用砂糖菓子……」他凝望着教堂内的光景。

「葛连先生，我们差不多该往里面走了。」

一会儿过后，他在妲娜的催促下低着头迈步前进，几滴泪水落在他缓慢移动的脚边。

「葛连先生，你怎么了？很难受吗？」赫尔注意到他在哭，关心地凑到他身边询问。

「没事，我只是没料到这群年轻人竟然会做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开心极了。」葛连抬起头来，再次眺望盈满光的教堂。「赫尔，我们家的职人跑哪里去了？」

职人都在教堂后方的神父休息室内。他们彻夜工作，把最后一丁点体力都用尽了，作业完成后就回到这里倒头大睡。每个人都把毛毯拉到头上盖着，挤在一块，彷佛是冬季的兔群。

布莉洁也瑟缩在神父休息室的角落。

安一个人待在教堂后院。

连接教堂与神父馆的走廊在一段距离外，因此安附近没有人烟。从神父馆与教堂窗户透出的光晕中，景色若隐若现。

她仰望天空，雪花片片飘落。明明没睡，此刻的感觉却像是长眠后醒来，清醒与朦胧的意识并存于脑海中。

她睡不着，对自己的喊话仍回荡在耳边：「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璐丝璐·艾儿·弥。」

那件作品招来的福气能不能传到想去看海的她，以及四散各处的妖精那里去呢？她希望如此，所以才将作品做得这么高，愿远方的他们也过得幸福。

「安。」

她听到别人的叫唤，转过身去。「飞？」

飞·马克里在雪中举起一只手打招呼，朝安走来。他穿着银砂糖子爵的正式服装。

「你怎么会来这里？还穿得这么正式？」

「我是子爵啊，刚刚参加了新圣祭仪典。」

萨礼慕当然跟在飞背后，他默不作声，彷佛要消抹自己的存在感。

「你们做得太棒了，出席新圣祭的贵族都吓傻了。砂糖菓子在过往的新圣祭上不过是个摆饰，但佩基工房这次让大家知道砂糖菓子可以支配整个空间。明年起，新圣祭砂糖菓子的形式也许会改变。这场仗打完，佩基工房一定会名震天下，明天开始订单就会一张张飘来吧。原本隶属佩基工房但投奔其他派阀工房的职人要是得知这个消息，也会想要重新加入的。佩基工房会一鼓作气从谷底冲上高峰。」

「太好了。」安很开心，自然地展露微笑。

飞听了苦笑：「太好了……这就是你的感想啊？你现在这样真的好吗？大家知道你是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身为银砂糖师的你还没有半点实绩耶。」

飞说得没错。新圣祭砂糖菓子是佩基工房的作品，并非安独力完成，没有职人贡献己力就不可能做出来。安提供的助力微乎其微。

「当佩基工房的职人之首，在那里工作一辈子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它是个很好的工作机会，不过前提是，它要符合你的理想才行。」

符合理想。

安心中的理想是什么呢？经飞这么一问，她才大吃一惊。将来她到底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成为什么样的职人呢？

要生存下去，就不能只抱持「我要当技术好的职人」这种空泛的想法，必须要有更具体的目标。那些目标在她心中尚未成形。

——继续待在佩基工房也许可说是一种理想。

如此想法突然浮现心头。她在佩基工房待得很自在，过得很开心，工作很踏实。

——可是，「心中没有理想的生活方式，所以就把现在的生活视为理想」是对的吗？现在的生活是葛连先生或可林兹先生打造出来的，她或许是把别人的生活视为自己的生活了。

「好好想想吧，未来是你自己的。」

安听了飞的话杵在原地，这时身后传来人声。

「银砂糖子爵，你在搭讪我们家职人之首吗？」埃里欧特从教堂的方向悠悠哉哉地晃过来，夏尔也跟在一旁。

「我醒来后发现安不在，吓了一大跳。之前有不好的经验，所以我忍不住把夏尔挖起来，叫他陪我一起找人呢。」

飞苦笑，轻轻挥手。「我确实是想搭讪啦，但夏尔太可怕了，我要闪到一旁去。」

埃里欧特向迈步离开的飞行礼：「子爵，谢谢您从那个妖精手中救出我们的职人之首。」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再说我只是去接他们，并没有出手相助。」飞只撇下这句话，就带着萨礼慕一起离开了。

夏尔轻推安的背一把。「到屋檐下吧，积雪都快把你的头发变成白色了。」

「夏尔，我……」安开始前进，同时抓住夏尔的上衣袖口。「我之前决定在佩基工房工作到新圣祭结束为止，之后的事我都没思考过。」

走到教堂后方屋檐下后，夏尔叹了一大口气，把安头上的雪块拨落。「你的脑袋里果然是装稻草啊……」

和他们一起走到屋檐下的埃里欧特爆出笑声：「安，你真的会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眼前的事情上呢。你是不是很不擅长规划未来啊？」

岂止不擅长，她连想都没想过，总是怀抱着「好想那样、好想这样」的模糊念头，然后拼死拼活做好手边的事，看能不能接近那个暧昧的目标一点。

「我要给你一个建议。」埃里欧特竖起食指，背诵书本内容似的长篇大论：「首先，站在佩基工房代理首领的立场，我希望你留下。这意见纯粹是从佩基工房的利益出发——你要是留下来工作，可以帮我们大忙。接着，我要站在银砂糖师前辈的立场给你建议：考虑到你的将来，你应该要累积更多经验才行。佩基工房这个地方太狭隘了，你能得到的工作经验有限。如果你想要成为实力跟银砂糖子爵不分轩轾的职人，那就不该待在佩基工房。」

她想起飞的背影。

——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职人。

她没有具体思考过自己的未来，但心中怀抱着这个强烈的念头。她应该要为了这个目标思考未来的道路。

——我，不该留在佩基工房……

一股哀伤在安心中漫开。佩基工房对安来说已经变成一个安身之处了，她好喜欢那几位职人、埃里欧特、葛连、布莉洁和妖精们。

她的表情大概泄漏了内心想法吧？埃里欧特拍了她的头一下：「哎，别那么在意啦，如果你将来觉得走不下去，再回来我们这里啊。你是我们的职人之首，随时都可以回来。」

她急忙抬头，结果埃里欧特对她眨了眨眼，转身就走。「惨啦，大家都睡着了，也就是说没人记得要去接葛连先生。他搞不好已经跑过来了，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不对，不是搞不好，绝对已经到场了。要被骂了。」埃里欧特一边碎嘴，一边踏着轻盈的脚步，半走半跳地进入教堂后方。

要回来喔。

安没想到听到埃里欧特这句话，自己会这么开心、获得这么大的鼓舞。她有地方可以回去了，有人在等待她归来。要是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那里，就会有人出来迎接她，摸摸她的头，带给她温暖。

——这个地方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有些人就是因为拥有这样的地方，才有办法展开冒险吧。

「好啦，稻草人脑袋的结论是？」夏尔发问，表情像是在憋笑。

「我……不会继续待在佩基工房。」

「离开佩基工房后呢？」

「咦？呃，这个嘛……嗯……呃……」

「慢慢想吧，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跟在你身边的。」

夏尔开始前进，所以安追了上去。

夏尔穿过教堂后方入口以及祭坛旁的入口来到教堂内，凝看那如梦似幻的雪景。安也站到他身旁环顾四周，看大家开朗的表情，以及作品本身。

新年来临了，新的幸福降临于海兰德王国。

一旁的夏尔说他愿意陪伴安，现在也站在她的身边，但两人之间却有距离感，那是妖精与人类之间的距离。想到这里，她突然好难过，好想哭。

——夏尔……夏尔……

不管她再怎么压抑喜欢他的心情，那股悸动还是会涌现。不要再抱持那些念头才是最好的，但那些念头都拒绝消失。砂糖菓子招来的福气充盈于这个空间，希望它能拉近夏尔与自己之间的距离——她暗自祈祷，感觉就像不会游泳却被抛入湖中，束手无策的同时也只能拼命挣扎。

有个坐在祭坛前礼拜席上的男子神情认真地祷告完后起身，安发现是吉斯。他的视线突然飘了过来，注意到安与夏尔便轻轻举手打个招呼，走了过来。

「安，我刚刚一直在找你耶。我有事想问你，要跟你商量事情。」

「商量？商量什么？」安一点头绪也没有，眼睛瞪得大大的。

吉斯露出有些淘气的笑容。

「其实呢，我当初决定帮忙佩基工房后，就辞掉拉多库里夫工房那边的工作了。」

突如其来的告白令安不知该做何反应。「辞掉了？为什么？怎么这么突然？」

「看到佩基工房职人工作的模样，我就觉得什么派阀啊、父亲的脚步啊都太蠢了，以前的自己竟然会在意那些事情。所以我才辞掉工作，而且以后不打算加入派阀。安，我想问的是，你要继续留在佩基工房当职人吗？」

「不，我已经决定离开佩基工房了。」

「既然如此，呃，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经营砂糖菓子工房？就我们两个。」吉斯正面凝望安，微笑一如往常地轻柔。

这意想不到的邀请令安双目圆睁。

——两个人一起经营工房？

教堂中柔和的光线包围着他们，反光也在四周跃动。为王国每个角落招来福气的砂糖菓子催生晶亮的光。

吉斯伸出手，作势要和安握手。

夏尔紧盯着安的侧脸看。他面无表情，她却觉得他那双美丽的黑眼珠中蕴含着复杂的感情。

安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她该握住他的手吗？

就在她迟疑的片刻，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的钟声响彻下雪的夜空了。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三川美里。

您阅读的是砂糖林檎童话故事第六集。回过神来才发现登场人物多了这么多，连我自己都流冷汗了。说是这样说啦，就连上一集也有新角色登场。

第五集新增的角色是拉法尔和诺亚。

刚开始写这个系列时，我就帮夏尔的身世做了大略的设定，但前面的故事跟他的过去完全搭不上关系，所以等于是多余到不能再多余的设定。压箱压到今天，它终于重见天日了，这过程真是令人感慨啊。

拉法尔这角色很棒吧。

虽然安和夏尔一定觉得这个家伙令人伤透脑筋。

诺亚原本其实是拟短篇故事大纲时想出来的角色，没想到最后是让他在本传登场。短篇故事大纲没被采用，不过我稍微东改西改一下，他便重见天日了。

诺亚这角色也很棒吧。

安和夏尔听了我的话大概又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吧；米斯里露在上一集被巴飞两次，所以大概也会开口抱怨。但诺亚没有恶意，大家应该会原谅他吧？

故事规模越写越大，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同时又开心得不得了。每次写故事的心情都像是展开大冒险，说是和读者一起开拓这个世界也不夸张。

世界是很宽广的，我们根本看不到它的尽头，甚至它可能根本就没有尽头。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能窥见它多少面向，我对这点非常感兴趣。

一路走来，责编在各方面都帮了我很大的忙，可靠到令我汗颜……但我还是会继续依赖你的！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感谢提供插图的AKI大人。设定上俊俏度空前绝后、跟夏尔有得拼的拉法尔真的被她画得超有型，我吓傻了。好厉害！真的很感谢她，每次收到书都会兴起一股感激之情。

开拓砂糖林檎童话故事这个世界的工作仍持续着，我现在就在岗位上！希望大家读了会开心，哪怕嘴角只勾起一丁点。那么，我们下集再会啰。

三川美里

第六卷 银砂糖师与红王国 插图